“等等,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黑暗之中,卓姆伸手拉住了前方的辛伽尔。
“嗯?我什么都没听到,是不是……”还未说完,辛伽尔就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同时抬起手示意卓姆安静。
“踢踏,踢踏……”
并不密集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相当轻微,离这里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怎么办。”卓姆压低声音,看向辛伽尔。
“这里离城镇已经很近了,而且狼也是不骑马的,他们有自己的兽亲……”辛伽尔也压低了声音,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思考道,“应该不会有危险,不过还是小心点好。”
“这样,我们先跑去附近的山路上,在路附近的树上等着,如果有危险,就别下来,如果能够交涉,就下来求助。”
说完,辛伽尔吐了一口气,回头看向卓姆,“我蹲在前面一点,你看我指令行动,就算我下来了,只要我没叫你,就千万不要下来。”
“好,我明白了。”
……………………
那群人来的很快,辛伽尔与卓姆赶到小路,摸到树上没多久,就已经能隐约看到光点,而辛伽尔就悄声蹲伏在树梢上,望向不远处的火光。
这是一只人马混编的队伍,似乎全部都由兔子组成,有几匹马在队伍中间,只有一人在骑马,而队伍的四周则全是步行的士兵,围绕着马匹呈保护阵型,而且全部都身着轻甲,配着武器,有规律的握持火把,使光亮几乎不留死角。
辛伽尔有些拿不定主意,按理来说,这附近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了,而且这群人全都是兔子,本地的人,中间那兔子似乎还是什么贵人,没什么有危险的道理,但另一方面,他也有些拿不准,这样一支队伍在深夜急行是什么目的,是不是在执行什么机密的任务,平添了些许怀疑。
“……算了,应该没什么问题,最多不过不管我们,能交流一下信息也是好的……”
“唉,没时间了,再不下去,就只能跳进他们队伍中间了,会死的吧……”
犹豫之间,那只队伍就已经行到了附近,没有时间再拖下去,辛伽尔深吸一口气,在队伍还有十多米的时候跳下树,跑到路中间,高举双手,大喊道,“请停一下,这里需要帮助!”
“噌、噌、噌、噌!”
回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长剑出鞘声,站在最前方的几名士兵在辛伽尔出现的瞬间就将武器拔出,停止前进,而身后外侧的士兵也将手按在了武器上,戒备的看向四周。
“精锐士兵,高度戒备,但是没有下一步动作……”辛伽尔长出一口气,在心中默默想到,“赌对了,这些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可以交流……”
短暂的沉默之后,那几位士兵交换了一下眼神,站在中间的那位将剑放下,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一个安全的交流距离,向辛伽尔说道,“你是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了。”
“……我是附近城镇的一个守卫队长,在村庄执行任务的时候遭遇了有组织的狼族袭击,正在逃往城镇,与我同时逃出来的还有一名村民,”辛伽尔沉思片刻,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语言,决定抓住这个机会,“我不知道你们在执行什么任务,但是我希望能见一下你们的长官,交代一下我知道的信息,这很重要,不止一处村庄遭遇了袭击。”
说罢,辛伽尔对着身后招了招手,喊道,“下来吧,没有什么危险!”
辛伽尔的话被附近几个士兵听到,引起了小小的骚动,那名上前交涉的士兵也显得有些惊愕,转过身跟几名同僚低声交流后,才再面向辛伽尔说道,“你可以把手放下了,请稍等,我们会将这件事禀告给大人,是否接见你们,将会由他判断,在我回来前,不要乱动。”
说罢,再次转过身,走入阵型中。
这时卓姆也从树上爬下,走到了辛伽尔身后,低声问道,“怎么样。”
“他们应该没什么问题,终于能安全了……”辛伽尔回头看了卓姆一眼,松了口气,疲惫感顿时如潮水般袭来,不过眼下这种场合,他还是强打起没剩多少的精神,准备应对接下来的盘问,生死搏杀,紧接着急行一整天,又没吃多少东西,即便是他的身体素质,也要吃不消了,“一会问话我回答就好,估计你也不想说话,更不会想跟那种老爷交流……”
“嗯,谢谢。”卓姆没想那么多,只是低声道谢,现在放松下来,他也有些恍惚了,缓和中崩裂。
过了没多久,那名士兵再次从人群中走出,站到二人面前,打量了几眼站在辛伽尔身后的卓姆,才开口说道,“大人同意见你们了,一会跟我进去就行,记住,你……们到时候别乱动,别乱说话,该汇报什么就汇报,大人问你们什么,就回答,别失礼。”
说罢,这名士兵转身,再次走入人群,而旁边的士兵也自动让出一条道路,供二人通过,事已至此,二人也没什么别的选择,跟在士兵的身后,走入了阵型中心。
这支三十几人小队的阵型说不上密集,但以保护中心为目的戒备时,铺展开的面积也并不大,走过几道防护面之后,辛伽尔站到了一匹马前方的两米左右,在火光的映照下,真切的看清楚了那位“大人”的面貌。
他是一只长毛兔,穿着身棕色为底的贵族猎装,形体略显瘦削,身上毛发相比周围的守卫要明显长出一些,头上毛发梳在右侧,扎了个单侧的辫子,但令辛伽尔讶异的是,这位带队的贵族,年轻的令人吃惊,单从相貌上来看,应该不会比他自己大几岁,而且脸上带着一种与他年纪并不相符的,高高在上,冷漠的怜悯。配着他那瘦削的身形,在昏黄火光的映照下,以至于让辛伽尔产生了一种“媚”的错觉。
不过辛伽尔很清楚,这些想法与他现在要做的没有任何关系,这位贵族日后与他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交集,所以站定在马前,目视这位贵族一秒后,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下。
“大人,您好,贸然拦下您十分抱歉,但我有要事禀告,”单手置于大腿上,辛伽尔将头低下,尽可能复述着自己预想中的话语,“我是这次袭击中的幸存者……”
“辛伽尔是吧。”
未曾设想过的话语打断了辛伽尔的陈述,也打断了他的思路,引得他呼吸一滞,虽然这位贵族的声音语气还算得上温和,但在眼下的环境中,只让辛伽尔倍感紧张。
“是,是的,您是怎么……”没有时间犹豫,决心抓住这次机会的辛伽尔稳住心神,将发言权递回给这位贵族,打算顺着他的想法来、
“也没什么,记得前两年有人跟我提过,泽若镇来了只很能打的缅因猫,”思维如同他的声线一般细致缜密,“现在看来,你倒确实是很能打。”
“您过奖了,我们这次能逃出来……”
“好了,停,直接说正题吧,”那位贵族再次打断了辛伽尔的话,“我没兴趣听这些废话,大概发生了什么我已经知道了,现在报告你觉得应该报告的,辛伽尔,队长。”
“是,抱歉!”辛伽尔心头一紧,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转为正题。
“我是泽若镇的守卫队长辛伽尔,两天前在去伯德村执行任务时,发现有狼族斥候假扮成税务官在收税,并在之后召集了狼族队伍发起了袭击,我与身后这名村民杀了几头狼逃进了山里。”
“之后我带他在山中行动,试图前往附近的村庄,通知村民防备疏散,但当我们抵达最近的法格村时,村落已经遭遇了袭击,没法下山,我们只好沿着山坡线向最近的城镇赶路,然后就在路上……”
卓姆没有跪下,只是站在稍远处,低头默默的听着,他听得出来辛伽尔在美化自己,隐晦的把功劳都说成自己的,但他现在已经很累了,提不起想法反驳,更何况是在这种场合,而且辛伽尔说得,也算不上有什么问题,所以他想,就这样把。
然而在某个瞬间,卓姆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不同于周围那些士兵的注视,有什么人在看着他,这种视线与周围均匀分布的注视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以至于让他感到有些突兀。
于是卓姆抬起了头,望见一双红色的眼睛。
那位贵族没有看跪在他面前的辛伽尔,而是正盯着更后面些的卓姆,目光灼灼,在火把的映照下,如同在静默的燃烧。
对视了两秒后,那团火焰缓缓流动,从他的脸,淌到他的胸口,胳膊,小腿,最后落在他挂在腰间的剑柄上。
卓姆感觉那目光中包含了什么激烈的情感,灼得他有些难受,但他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低下头,想着这一切赶紧结束。
“然后就在路上……”
辛伽尔感觉到一丝异样。
这位贵族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给出任何反馈,他当然有可能是在认真思考,这些事对他们任务的影响,但辛伽尔有种莫名的直觉,他感觉到这位贵族的注意力似乎并没有在自己身上。
犹豫之下,辛伽尔稍稍抬起头,瞥见这位贵族并没有看着自己,而是正看向后面的什么,于是他出声提醒道,“大人,您……”
“我在听,继续说。”贵族再次打断了辛伽尔的话,这次倒是低下头,看向了辛伽尔。
“抱歉,大人,”辛伽尔注意到,他眼中的怜悯已经消失,只剩下高高在上的冷漠,心中一紧,再次低下头,“我基本报告完了,再接下来我们就遇到了您的队伍,不知道您还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
“你们逃离之后遇到过别的人吗。”
“没有,我们走的山上,没有遇到过任何人,村子里的人也应该都被狼给杀光了,我们最先遇到的就是您了。”
“好……辛伽尔是吧,”这位贵族点点头,闭目两秒睁开,才再开口道,“我,奥博森,作为凯诺特郡的领主,因你带来的消息,向你致以诚挚的感谢,这对我的任务有很大的帮助。”
“……!”辛伽尔一惊,没想到这兔子居然是这个郡的领主,而且还这么年轻,不知道这半夜是在做什么,不过他也没做任何反应,辛伽尔很清楚现在轮不到他说话。
“接下来……把那只兔子带过来,小心点,千万别伤到他,一点都不行。”
“……?”
“?”
卓姆与辛伽尔察觉到了一丝不妙。
“至于这只猫……杀了他。”
“什……”
还未来得及辩解,长剑出鞘的声音就打断了辛伽尔的话语,让他回想起这里的所有人都是精锐士兵,杀人只需要命令,不需要理由,在他说完之前,长剑就会斩下他的头颅。
绝境之中,来源于生命与不甘的狂怒瞬息而至,淹没了惊恐,困惑与疲惫。
辛伽尔腰间长剑出鞘,利用自己动作的优势刺向离自己最近士兵的小腹,将其逼退,随后左手撑地,身体前倾,左足后撤,右腿重心抬高,化跪姿为蹲姿,腿部绷紧,而后瞬间爆发,在另外两把长剑斩到自己身上之前,嘶吼着一跃而起,刺向马上的奥博森,深陷精锐士兵的阵型之中,他不可能逃得掉,唯一的生机就只有……制伏这个领主!
放松下来的疲惫身体还未完全清醒,危急的现实就已经狂暴轰入了卓姆的大脑,长剑出鞘的清音强行将他唤醒,逼迫他做出行动。
触到他肩膀的手,点燃了被瞬间扯紧,如同引线般的神经。
“别碰我啊啊啊啊啊!”卓姆尖叫出声,猛然抬头,左肘随之向后击出,轰在身后那名士兵的腹部。
那士兵身着软甲,倒是没受伤,只是没想到眼前一直没什么反应的青年突然暴起,被打的退了一步,反而是卓姆自己没站稳,被肘击的反作用力弄得向前踉跄两步,但他也没有停顿,右手摸向腰间抽出长剑,胡乱的挥舞,攻击着每一个试图靠近他的士兵。
而周围的士兵碍于命令不敢下重手,又不想自己受伤,只好尝试用兵器架住卓姆的剑,然后再找机会驳掉。
辛伽尔感觉自己的注意力从未这样集中过,像是在死境中跨越生的一线天,就连时间也被拉长,流速在他眼前放缓,在这样的时空中,辛伽尔握紧长剑,对准了奥博森的脖颈附近,周围的士兵只有那几人,来不及回救,他这一击应该能成功的挟持到这位贵族。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确实还不错,好反应。”奥博森轻声道,只是眼神不见一丝赞许,与此同时,一柄细剑也被他从腰间抽出,竖握在手中,用侧面的剑身,向着半空中的辛伽尔击去。
“呃啊!!”辛伽尔瞳孔骤缩,奥博森这一剑很快,虽然在这种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下看的清清楚楚,但他自己的身体却跟不上这种速度的动作,完全来不及防御,更何况在半空中也无处借力闪躲,被剑身结结实实的打在腹部,痛呼一声,倒飞回去摔在地上。
“操你妈的……!”辛伽尔骂道,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周围的士兵已经围拢上来,再来不调整身形,盛怒之下,辛伽向直接着奥博森掷出了自己的长剑,“给老子死!”
但奥博森只是用剑身挡了一下,接着左手便抓住了辛伽尔的长剑,横握在手中端详。
下一秒,一只脚出现在辛伽尔的视野中,猛地踏在他的腹部,数重冲击下,辛伽尔身体一软,直接失去了行动能力,彻底倒在地上,接着,他感觉一只铁钳般的手捏住了他的双手手腕,抓起,把他拖得离奥博森稍远了些,最后,一柄长剑出现在辛伽尔眼中,下落。
他要死了,辛伽尔意识到了这件事,无可置疑的死亡即将到来,这一刻他竟然有些想要闭上眼。
“给我住手!!!!”
“停!”
剑尖稳稳的停在了辛伽尔脖颈的毛发与皮肤之间,锋锐感甚至已经刺痛的他的皮肤。
他更想闭眼了。
但这种想法只在脑中维持了一瞬间,便被汹涌的求生欲摧垮,过量分泌的肾上腺素逼迫着他索取氧气,但那长剑仍悬于他的脖颈,暧昧的距离甚至让他不敢大幅呼吸。
“你,跟他很熟?”奥博森双眼微眯,他倒确实没有想到这个青年能把剑横在自己脖子上来威胁他。
“我他妈跟你很熟吗?!”卓姆尖叫,稍稍抬起右手的剑,给自己脖子一点空间,他不会用剑,手上没准,刚才紧急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已经不小心割出了血痕,不过倒是更有几分急眼了的说服力了,“你给我放开他!”
“……哼,可以,”奥博森闭眼沉默了两秒,随手将辛伽尔的长剑仍回了他的脚下,才缓缓开口道,“我可以给点诚意,放开他。”
长剑从辛伽尔的视野中消失,尘土的味道再次盖过铁的气息,辛伽尔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才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转过身看向这荒诞的一幕。
“……放我们离开。”
“不可能。”
“那……你放他走。”卓姆转头看了辛伽尔一眼。
“也不可能,太危险了。”
“你他妈了……你到底是有什么毛病,”卓姆怒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能说,太危险了,”奥博森摇摇头,“这件事,只有你我有资格知道。”
“那你这算个狗屁的诚意!”卓姆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被一点点的点燃,“你到底能答应什么?!”
“我可以承诺,不伤害他,但是你们都要跟我们走。”奥博森的语气始终如一,就像是单纯的在陈述。
“呵,就这样?你叫我们怎么相信你??”卓姆差点被他这种态度气乐了。
“要不然?别忘了,这里是我的领土,就算放你们走,只要你们没逃出这个郡,我都可以选择再抓回来,”奥博森微微皱眉,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这么倔,“我愿意让步,就已经是诚意了,除了相信我,你们没别的选择,这个目的我必须达成,不计代价。”
沉默。
“好,好,好,你他妈的……”许久之后,卓姆点了点头,“行,听你的,你确实也没必要骗我们。”
“明智,”奥博森点了点头,随后扭头对旁边一名士兵说道,“你,骑马回去,让厨房准备吃的,贵客标准,然后让仆人烧好洗澡水,预计一天后下午抵达城堡。”
“其余人,护送我们回到大路之后,匀速返回,我们会骑马脱离队伍,优先返回。”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在放下剑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卓姆把目光从骑马远去的士兵身上收回,再次盯着奥博森,“你对他做出了承诺,那我呢?你想对我做什么,要我做什么?”
“你?”奥博森摇摇头,语气里出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不,我不需要对你做出任何承诺。”
“我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不会因为任何理由伤害你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