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景物有些……奇异。
一切的事物开始失去颜色,在大约千米内逐渐变为毫无生机的灰白,微妙的彼此塌陷,给人一种似乎要融作一团的感觉,再远的地方在我目力之外,看不清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在这趟星界的旅行中,我没在任何地方看到类似的描述,如果仅凭主观感受的话,这里给我的感觉,就像是……这里是世界的尽头。
一切正在“倾泻”。
同时这里的最奇异之处,并不在这里本身,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能在地上看到一个……洞?
我不知道将其称之为洞是否合理,因为我无法观察出它的具体形状,甚至连大小都无法都没能有一个大概的感觉,这似乎是因为它黑的太过纯粹,折射出的光线太少。
像是一个黑洞。
但它并没有什么吸力,更没有撕扯周围的一切。
我关上车门,尝试走近一点,看看能不能看清楚些什么,虽然我看不出它的具体大小,但至少能看出离我不算近,我脚下不是黑的。
然而下一秒我就发现,我在坠落。
为什么?
我艰难的转了个身,看到上方的光景离我似乎只有几米,我应该还能做些什么。
但下一个瞬间,上方的洞口唐突的缩小了约2/3,让我的距离感完全失效。
是某种陷阱一样的神术,收缩了洞口?我下意识的思考,但空气流过我的身体,有差别的风速提醒了我,我的感知是不连贯的。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应该是下一秒,我感到我的背接触到了什么东西,接着,我睁开了眼睛。
我有些混乱,因为我记得我之前是睁着眼的,难道是我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摔死了一次?
但是……周围没有血腥味。
我看向上面,没有一点光亮,什么都看不到,我现在正置身于一片纯粹的黑暗中。
那应该是另一种情况的可能性比较高,有什么东西是不连贯的,我的感知,空间,时间,亦或是什么物理法则,一定有什么东西被扭曲了,对于那些神明来说,倒也没什么区别。
做好了一定的预期,思考着现在的情况,我打开了终端的照明,但周围的环境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或者说杂物间?混乱的堆积着数不清的杂物,找不到任何的规律,但却诡异的没有散发出任何气味。而我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一张简约风的布艺沙发,在这每一寸都接近山体滑坡的地方,相对于重力方向,平稳的摆放着。
同时在沙发正面前方数米处,平稳的摆放着一面巨大的显示屏。
太刻意了,很明显有什么想让我来到这里,看些什么,这又是哪位神明的后手又或是遗言呢?
在我思考这件事的时候,前面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副画面,一个什么东西,披着灰色的袍子,坐在同样一片纯粹的黑暗中,只是因为角度问题,我只能看到灰色的袍子,一双黑色的长筒靴,以及手中一个屏幕,不知道在看着些什么。
由于衰亡的原因,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智慧生命都已经死去了,哪怕是神明们也渐渐熄灭,沉入海中,所以我猜这应该是事先就准备好的画面,或者自行演算的程序。
接着,屏幕的右侧出现了一行米白色的……应该是“字”,单个字节看上去非常繁杂,我不认识,但却能莫名其妙的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好。”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连接到了终端,我低头看去,同样是那种不认识的繁杂文字,意思是“遗忘”,并且唤起了交流对接程序。
我思考了一下,端正坐好,在终端上输入了信息。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遗忘之渊。”
“为什么要让我来这里。”
“不是谁让你来,不如说是,你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
米白色的字体一行行的出现,逐渐显现出某种规律感,缀在纯黑色的背景上,竟然让我有一种平静的感觉。
我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为什么我一瞬间就下落了洞底?”
“因为我让你遗忘了记忆了。”
“为什么我没有摔死?”
“因为我让力忘记了作用。”
我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谁?”
“我是遗忘之神。”
“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
“……”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现在的感受,在行走了无数年之后,我居然见到了一个活着的智慧生命。
这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该用什么态度面对祂?这与我的身份有关吗?
接着,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祂说“你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是什么意思?祂知道我是谁,并且觉得我本不会来到这里?
“你知道我是谁?”
“是的,我知道你到底是什么,”
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又一行字。
“超过你的预想。”
我甚至有些茫然,嘴微微张开,产生了下意识的动作。
“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这里是遗忘之渊,所有被忘记的,最终都会来到这里。”
所有死去的最终都会来到我这里。
只是,怎么会?谁会忘记我?那个老人还是那些神明?只是……
“我是什么?”我在终端上打下这行字,手指敲错了三个音节。
这次过了很久才出现下一行字。
“我不能告诉你。”
不能。
祂还活着,能做到这么多事,那能限制到祂的就只有死。
“这也是我只用字符交流的原因,我不能与你产生太多,太重要的信息交流,这会让衰亡注意这里,注意到我,我不再被遗忘,就会进入衰亡,然后死去。”
这大约是死局了,对于这一点,我什么都做不到。
然后,我想起了刚才的问题。
“你觉得我本不会来这里?”
“是的。”
……为什么?
“我……曾经可能会来到这里?我到过这附近吗?”
“这里是遗忘的深渊,衰亡忘记了这里,你也可能忘记了。”
很合理,但是……祂说,祂知道我到底是什么,甚至超过我的预期。
有我不知道的什么。
“你在这里有多久了,看了多久?”
“很久,久到无法计数,久到超过了你的想象,久到超越了时间这个概念本身。”
假设祂说的这句话是可信的,那么从衰亡开始的这段时间肯定不能这么形容,从我的观测者视角开始?但那段时间并不是不可计数,而且祂也不可能从那个时候就获得了这么强烈的人性……
那么就是在此之外,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在那片海之外,还有别的存在吗?
我再次在终端上敲击。
“不能说吗。”
“如果会产生过大的扰动,我在说出来之前,就会被发现,然后死去。”
似乎是死局,粘连在一起,已经风化的古旧书页。
不过除此之外,我还想知道一件事。
祂有强烈的人性。
有一个问题。
我敲出几个字符,又再次删除,不知道该如何准确的描述出我的问题。
“你在看些什么?”
没有回答,祂应该能理解,猜到我的想法?
“你在等待些什么?”
或者说。
“你在为什么而活着?”
我的手指越来越快,我感觉到我的心脏在跳动,甚至产生了一些想要说话的冲动。
经久的沉默。
我的心脏却没有刚才跳的那么快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祂让这里的时间忘记了流动之后,我看到屏幕后面的那个身影缓缓站起,转过身,面向我。
我应无法理解祂的真容,我此时只能见一身灰色的袍子,与黑色的靴子。
我见祂慢慢走来,穿过屏幕站在我的身前,握紧我的手。
祂说,祂说。
无法理解的词句,无法形容的音节。
祂对我说。
“活着的意义绝不仅是为了活着。”
他对我说。
“请你”
有什么注意到了这里。
“做出”
他的身体开始急速的老去,不,甚至直接风化。
“改变”
灰色的卷轴出现我的手中,展开,向下滚落至深渊的不可见处,金色的液体也从轴柄中躺下,勾勒出一个,与那些屏幕上文字风格相似的抽象符号。
祂的真名。
在最后一刻,我听清了他的声音。
“请你做出改变。”
清淡却又坚定。
与此同时,一切都消失了。
深渊,卷轴,他。
只有我坐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