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第十五章 临崖

  终端上显示,这里是一位知名推理小说家的住处。

  我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建筑,只是一栋非常普通的平顶二层住宅,在楼顶上摆放着一些北陆临海常见的植物盆栽,能看到的之中,没有任何一种有特殊之处,院子的围栏是普通的复古款式,没有什么装饰,院子里也只是生长着普通的坪草,没有看到宠物的窝,各方面都显得非常的……普通,与旁边的房子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差别。

  说到底,推理小说家生活中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吧,大概。

  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哪怕是在这样的深夏,天色也已经显得有些昏暗,夜色逐渐从远处吞没一切的光。

  我不惧怕黑暗,但太黑了终究不太方便,而且我有些饿了,所以没再继续行走,推开了这位小说家房子的前院,在终端绑定核实权限后,打开了他家的门,灯,还有空调,然后走了进去。

  理论上来说,现在这应该是我的房子了,但也没什么区别,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了。

  门口的鞋柜前放着两双拖鞋,一双黑的,一双浅蓝色的,看上去都有使用的痕迹。

  我蹲下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两双鞋,使用的痕迹都很重,应该都是常穿的鞋子,其中浅蓝色的那只鞋底被踩的比较薄,而黑色的那只鞋底略厚一些,而且鞋跟处划痕比较多,使用者应该体重偏轻。

  大概浅蓝色的那双是那位小说家的,黑色的那双是他内人的?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在一位推理小说作者的家,我下意识的做起了推理,虽然也只是很直观的程度。

  只不过我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尤其有这么重的使用痕迹,所以我从空间键中拿出了自己的拖鞋,放在一旁,站起身脱掉了自己的鞋子,换上,然后向屋内走去。

  短短的门廊过后,是一大片区域,右侧应该是客厅,摆着一张简约风的茶几,放着一个黑色的马克杯,和好几罐不同的,没喝过的饮料。

  在靠背墙与侧窗的位置,摆了三张橘色的沙发,样式看上去有些奇怪,应该是床式的?而在沙发的夹角处,还放了一台冰箱,旁边掖了一个懒人沙发。

  与主沙发相对的那面墙上,安装了一台大屏幕电视,下面的电视柜上一个多功能读取器和一个小的置物架,而电视的上方,还安装了一个卷起来的什么东西,可能是投影装置。

  只是这些,看起来都还算正常,只不过,这个房间中摆放着很多的照片,茶几上,墙上,冰箱门上,电视柜上……很多,多到有些不正常,仅是在这个房间中就有约20张照片,而且全部都是风景照,没有主要人物在其中,少有的人物也都只是背景。

  如果是普通人,也许会感觉有些渗人也说不定。

  那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喜欢旅行?而且他的妻子也没有一点意见么?

  我把包随手放到靠近走廊的沙发背上,把半截袖脱下扔在旁边,拿起茶几上的一个相框,仔细看了一下里面的照片,是一个密林中的滑坡,被丛生的灌木掩盖,如果不注意的话,很难发现,不过从照片的这个角度来看,倒是竟有一种幽深隧道的感觉。

  这里我似乎有些印象,看上去像是南疆热带雨林中的植物,潮湿的空气,略低的光照度,独特的昆虫,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死过一次,在这里。

  真巧。

  不过这张照片似乎也没有其他什么特殊的,只是一张单纯的照片,被放在白色的相框里,右下角用黑色的笔记写着一个日期,1156.8.17。

  又翻看了两遍,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我没试图打开相框查看内部,只是把它放了回去,环视了一下四周的相片,其中有几张大约是在一个地区拍摄的,全部的相片中,有许多我不认识的地方,也有几处我曾途径或是去过。

  这个房子不算小,如果按照这个客厅中相片的密度算,那么他的足迹应该曾经遍布东陆,西域,北原,南疆和中土。

  喜欢旅行,加外出取材?而且为什么一个主体人物都没有,他的妻子哪怕一次都没有跟过去么?

  我没有再去翻找信息,纠结于这件事,现在七点多了,天黑了,我也饿了。

  想了想,我没有从空间键中拿自己的食物,而是转身看向另一侧的厨房餐厅,刚到这附近,我还没有吃过当地的食物,他们家应该会有吧。

  过了这近十分钟,室内的气温已经到了一个比较凉爽的温度,我的毛也已经完全干燥了下来,想了想,我没有去拿那件还略有些湿的半截袖,而是从键里拿出了一件多功能的薄坎肩披在身上,转身向厨房走去。

  餐厅的面积只比客厅略小,我扫视了一下,较为常见的家庭简约风格,搭配着到处都是的约30张照片,虽然多少有些显眼,但看上去摆放的很讲究,似乎不会妨碍使用厨房,日常使用也不容易弄脏照片,是使用了什么手法吗?

  不过此时我并没有在意那些照片,而是转身打开了就在一旁的厨房冰箱,看向上层。

  不出意料的,绝大部分食物都已经腐败变质到了变成泥的程度,甚至连味道都没有了,只剩一些瓶装的酱和罐头看上去还没什么问题。我扫了几眼,罐头基本都是常见的产品,只有一罐是近海鱼的烹煮罐头,没记错的话,我之前应该吃过一次,味道我不喜欢。

  在保鲜层靠里的地方,我看到了两瓶透明的,内容物颜色比较特殊的东西,于是我从键里拿出了一双一次性手套带上,拨开那些连霉菌都已经死亡了的污泥,掏出了那两个密封着的透明瓶子。

  一瓶里面绝大部分是液体,基本可以算是黑色,只有在底部能看到说不上厚的一层固体,一块一块的摞在一起,摇晃一下能够移动,连接并不紧密,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腌制,已经被料汁完全浸黑,看不出是什么。除此之外,在最底层还有一些颗粒粉末状的物体,应该是调料。

  我将其摇晃了几轮,打开盖子,闻了一下,有一股掺杂着咸味的醋味,用指尖勾了一指甲,洒在舌头上,感觉口感有些浓烈,而且有酸,咸,辣,辛等数种味道混合,却又意外的偏向清新。

  感觉不差,也许之后吃饭的时候可以试试。想着,我把这罐料汁盖好盖子,放进了水槽,准备一会冲洗一下。

  而另一罐是什么就明显的多了,偏深色的棕黄色液体,绝大部分都是泥质的固体,其中还埋着几个眼眶空洞的小鱼头,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某种鱼酱,虽然应该是当地特色食物,但我没有任何食用它的欲望。

  把那瓶鱼酱塞回之前的位置,我小心的把手上的手套摘掉,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随手从冰箱的门架上拿了两罐饮料放在桌子上,就关上了冷藏室的门,看向下层的冷冻室。

  意外的,在最下层最大的格子里,居然冻着一些主食,最多的是三包大米,此外还放着几罐豆子,栗子,还有些压缩饼干。

  在一切行为都可以简化到极致的今天,已经很少有,几乎可以说没有人有这种储存食物的习惯了,毕竟是点俩下手指就能在短时间出现在家门口的东西。

  不过应该只是个人的怪癖,至少我没联想到什么值得注意的点。

  再翻了翻其他几层,我找到了两块大的冻鱼肉,没见过,不认识是什么鱼,不过这么大两块,应该是远海鱼,晚上可以试试这个。

  把鱼肉放在一旁的料理台上解冻,我洗了下手,回到了客厅,躺在沙发上,打算休息一下,然而就在我躺下才过了几分钟,我忽然意识到,刚才茶几上,之前我挪动过的照片,位置似乎稍稍变动了?

  我无法确定,因为我也没有特意注意我把照片放在了哪里,更何况连参照物都没有,只是单纯的有一种异常的感觉。

  鱼肉还在自然解冻,我没什么事做,就这样先躺着,盯着桌子上的那张相框,观察它会不会再有什么变化。

  接着,我便观察到,在这五分钟的过程中,那个相框用很缓慢的速度,移动了约一厘米的距离,然后再也不动。

  那里似乎是最开始的位置?这里的相片会因为某种装置自发的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无法确定发生了什么,也不确定是为什么,单对于这一现象,完全没有任何的头绪,哪怕说这只是个人的强迫症,喜欢照片放在原处也说得通。

  完全没有任何头绪,目前获得的信息太少,无法推理,所以我没有再管这些照片的事,站起身来,去厨房处理那块鱼肉。

  我已经很饿了,需要吃点东西。

  ………………………………

  在结束用餐后,我把餐具都扔进了垃圾桶,拿着一罐饮料躺回了沙发,稍作休息。

  我在想该做些什么。

  时间不早了,而且我走了近半个月,这具身体已经有些疲劳,有些想去直接休息的冲动,只是,我还没弄明白那些照片中的秘密。

  虽然,好像也没什么区别,这座房子不会几天之内就化为尘土,我也并不在意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事,也与我没什么关系,只是……单纯的记得而已。

  ……好像也并不冲突。

  我拿起衣服,挎上背包,向着这栋房子的里面走去,也许我能在他的书房或是卧室里找到他或是他内人的尸骨,这样我也许就能知道一些秘密。

  找了两三间屋子,我在第一层的角落找到了一间书房,不算大,大约有40㎡,摆着几个书架,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而书桌摆在最角落的位置,在靠墙的一侧放着一个架子,似乎是用来临时放书和手稿的,而在另一侧不会妨碍进出的位置,则安装着一个小小的洗手台。

  这里同样在书架装贴着许多风景照,不过却没有尸骨。

  但我还是进去观察了一下。

  照片的密度相比于客厅和厨房略低,依然没看出什么问题,书架上的书看上去都很新,但仔细观察的话,还是能看出些许使用的痕迹,保护的很好。

  在这样的时代,书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作为一种装饰品或者收藏品来使用的,很少有人会真的去看实体书,不过作为一名年纪这么大的作家,对实体书有特殊的感情,倒也正常的。

  我慢慢的走过一排排书架,大致扫了一下书籍类型,发现种类多的还要超出我的预期,除开经典推理犯罪小说,犯罪心理学,基础毒理学,基础外科这些,我还看到了数种徒手格斗流派的讲解,基础应用物理学,基础应用化学,甚至还有家用电器的维修,在一个书架的角落,还有几本政治学的书。

  不过书架越往后,关于应用科学的书就越少,大多是一些报纸的剪裁片段,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多是与犯罪相关的。

  我翻开一本单独放着的老旧笔记本,字迹有些随意散乱,但倒是能看出是认真想过之后再写的,内容的话,是有关53年前发生的一起连环杀人案的案件流程,从笔记本上的日期来看,这个案件的时间横跨两年,从一开始的调查到最后结案,写了很多对案件的猜测分析,自己对犯罪者的猜想,以及一些灵感,越写到后面字迹越工整。

  我合上笔记本,将其放回原位,想起百科上对这位神秘推理小说家的描述。

  “早年作品偏向纯粹的逻辑与推理,甚至有一部作品纯靠逻辑构架,与案件无关,与推理无关,与人类无关,是极端的本格派,而随着其年岁增加,作品中人物的刻画愈饱满,写作风格也越来越倾向于社会派。”

  以及一句他晚年时的一句名言,“推理是属于上个时代的东西。”

  我不会侧写,但莫名的感受到了他的些许气息,甚至能在几张照片中,隐约勾勒出他的形体,但也只是隐约,还差一些。

  这里没有他或是他内人的尸骨,我没有再向里面走,转身离开了这间书房,在书房的对面找到了他的卧室。

  在看到这间卧室的瞬间,我感到有些怪异,因为这间卧室奇怪的点确实很多。

  首先,这间屋子,卧室,相对于整座房子的大小来说,过小了一些,只有二十平方米左右,在设计上显得很是怪异,其次,这件屋子堆得太满了,虽然能看出摆放的有些规律,但由于杂物太多,被子没叠,还见缝插针的摆放着十多张照片,实在难以掩盖住杂乱之感。

  最后,也是最怪异的点,房间里摆放的是一张单人床,房间里的用品和家具,也都显示着这间屋子只供一个人居住,同时从屋子里无处不在的生活痕迹也可以看出,有人长期在这间屋子里生活。

  从桌子上杂乱的手稿来看,是那位小说家住在这里。

  为什么?这很别扭。

  这栋房子里住着两个人,应该是他和他的内人,从门口的拖鞋可以看出来,但这间屋子表明他似乎在自己住,而且很久了。

  情感不和?应该是不是,这栋房子非常的整洁,丝毫没有争吵和推搡的痕迹。

  他自己写稿的地方或者只是单纯的分开睡?我无法否认这种可能。

  这里也没有他的尸骨。

  我绕开堆在地上的懒人沙发和抱枕,走到他的电脑桌旁,抽开椅子,坐上去,打开了右手边的冰箱,满满的都是饮料,看上去与外面厨房冰箱里的大致相同,冰箱门上则放着几罐不一样的咖啡和咖啡粉,只在最角落里放着几包果脯和干果,还有一些我没什么印象的点心,似乎是东陆的东西,叫……桃酥?

  左手边的书柜上则是堆满了一些老旧的侦探与推理小说,我只认识其中几部,是大约一百年前很经典的作品,摆放的很整齐,甚至与这个有些凌乱的房间有些不相称,只不过虽然看得出保养的很用心,但还是有很重的磨损痕迹,很明显翻阅过不知道多少次。

  不过在这个柜子最靠书桌的角落,有一个单独空出来的格子,单独放着一本书,硬皮封面,背面看不清具体内容,似乎像是绘本。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一本儿童绘本,封面上画着一个穿着风衣,带着鹿皮帽的兔子,一副侦探打扮,内容也是关于他的,讲了一个兔子侦探破解迷案的故事,讲得还不错,同时这本书的磨损也是最严重的。

  我翻了几遍,没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就再放了回去,站起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之后我又把楼上的房间搜索了一遍,除开一些乱七八糟功用的房间,还有几个房间我比较在意,分别是一间摆满照片,比较空荡的屋子,里面还有一个洗老式照片的暗室,最顶上空荡无物的阁楼,一间摆满了时间跨度大概几十年的各种摄影设备的收藏室,另外还有一个比较宽敞的单人房间,一个双人房间,装潢看上去都偏男性偏中性风,其中的单人房间也摆放着几台专业的摄影设备。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谜团很多,同时这座房子里也并没有小说家和他内人的尸骨,我也获得不了更多的信息。

  有很多可能,但大约与我无关,他只是一个凡人。

  也可能有关。

  他把自己活成了最后一个谜题,也许这背后掩藏着什么?

  我能得到什么。

  ……

  我打开了终端,尝试搜索这位小说家终端最后出现的位置,不清楚这个地区是否开放了这种权限。

  一秒钟之后,我的终端上弹出了一个地图坐标,在我西北方大约一公里处。

  我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窗外,望进没有灯光的茫茫夜色。

  感觉有些凉。

  已经九点多了,身体和精神都出现了疲倦的反应。

  明天再去吧。

  ………………

  这里是一个悬崖,周围没有任何安全措施。

  我站在悬崖边向下望去,看到白色的浪涌拍击崖底,尖锐的礁石刺破海面。

  很危险的地方,普通人摔下去不可能活下来,这悬崖有接近四十米高,而且下方的石头太多了。

  而我的终端上显示,那位小说家终端,最后有信号的位置,就在悬崖下面,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跳崖了。

  我碾了一下脚,细碎的石子在我鞋底下与石面摩擦,发出吱呀的声响。

  徒手我不可能爬的下去,所以我从空间键里拿出工具,打了几个桩子,安装上可调整横向位置的吊带,最后绑在我自己身上,慢慢的向下滑去。

  我看着崖壁,听着海浪的声音在我耳旁越来越大,直到冰凉的水花打湿了我的鞋袜,哗啦的声响也充盈了我的耳道,再无其他杂音。

  我向下望去,在几米开外找到了要找的尸骨,两具。

  滑动齿轮,我移动到白骨的斜上方,看着他们,

  在这样的环境下,被海水不断的冲击腐蚀,他们的骨架早就已经残破不堪了,不过其中一具骨架,被石柱刺穿了胸骨,头骨与岩石剧烈撞击,卡住了主要结构,另一具骨架就在旁边,撞进了几块岩石间的缝隙,虽然大量骨折,但都还有大致的形状。

  他们挨得很近,应该是坠落过程中的碰撞导致的。

  我盯着其中一具白骨空洞的眼眶,想要知道这一切的异状中,都藏了些什么秘密,但很显然,我做不到。

  所以我闭上了眼,左手操纵安全绳再略微下降,直至半个脚面没入海面,然后右手做虚握状,前伸。

  同海相望。

  ………………

  哦,他们是同性恋,一只鹰,和一只兔子。

  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站在门廊,慢慢的穿好衣服,换好鞋子。

  鹰套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裤,上身裹着羽绒服,兔子穿着一件宽大的深棕色风衣,然后坐上了门口的一台电动轮椅,不清楚为什么,他的腿脚看上去没问题,虽然年纪很大了,但也没有走不动路的感觉。

  我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他们换下的拖鞋,兔子穿的那双黑色的,鹰穿的那双蓝色的,兔子看上去比鹰矮一点点,也瘦削一些。

  我看到了他右手上的老茧,想起来了房间里的绘本。

  看来应该是我推理错了,他才是那个作家。

  他们没有说话,只有在兔子坐上轮椅的时候,鹰白了他一眼,随后就推开门,向外面走去,看上去只像是每天的日常散步。

  但是这个时间点,衰亡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也许是他们本就年纪很大了,没有那么在意。

  一公里左右的路他们走了很久,慢慢散步到悬崖边,站在那里,看着风与海与天空。

  他们的神情都很平静,完全看不出有死去的想法。

  但我能看到,那只鹰身上的死气,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他自己应该也知道。

  站了许久,那只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开口说道,“有些累了,让我坐会儿。”

  兔子低声哼了一下,但没有犹豫,缓缓地站起身,把轮椅推给鹰,自己则双手抱胸,站在那里,“早说你自己也弄个,别老逞强。”

  鹰没有回答,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沟壑中经行过的岁月,兔子似乎也并不在意,依然看着海面,眼睛一如此平静。

  过了海浪三十一次的拍击,兔子似乎觉得有些累了,把手拿到嘴前,呼出一口白气,鹰也把手放了下来,轻声开口,“你知道我爱你的吧。”

  兔子顿住了,缓缓把手放下,又拿起,最后插在兜里,似乎有些手足无措,沉默了一下,才沉声回道,“知道。”

  从事艺术相关的人,往往有敏锐的灵感与直感。

  “那就好,”鹰点了点头,“我接住你了吗。”

  “算了,”但还没等到兔子开口回答,鹰就摇了摇头,勾出一个淡到极点的笑,“再见。”

  沉默。

  “……你在说什么。”兔子问道,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熄灭了,简单至极的推理,兔子肯定想得到。

  沉默,唯有海浪应答。

  他踉跄两步,坐倒在地上,颤抖,没有看身边的鹰。

  我能听到,他的呼吸乱了,已经很虚弱的心脏在胸腔狂跳,发出鼓荡脑海的轰鸣,血液在脆弱的血管中沸腾、奔涌。

  我能感到,不尽的灵感在他的神髓中迸发,构架艺术的雏形,但同样的,从未感受过的痛楚燃烧着他的魂与灵,蹂躏着他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让他重新认识到了何谓人与孤独。

  他张开嘴,颤抖,战栗,想要尖叫,想要咆哮,想要发疯,想要释放老迈身体中灼烫的苦痛,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做到,唇齿合拢,然后大口呼吸着冰冷的海风,只有右拳握拢,轻缓但坚定的打向身下的岩石。

  他闭上眼,然后再睁开,平静的海面掀起浪涌。

  站起身,他弯下腰,从轮椅上揽起鹰的身体,半拖半抱得走向悬崖边沿,站立,环顾四周与身后。

  没有人,只有我。

  一跃而下。

  葬入激流。

  ……………………

  我睁开眼,潮声依旧,感觉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是灰羽,撑在手上看了看,是一颗比较小的光团,雾霾一样的蓝色,如同魂灵。

  我把它捏在手指间,对向太阳。

  这是……“爱”?

  ……………………

  我回到了他们家,带着尸骨中找到的,卡在胫骨附近的遥控器,先洗个澡,换了件衣服,然后在客厅中按下了遥控器。

  厚实的窗帘缓缓降下,遮挡住了几乎所有光,天花板上亮起几个细微的光点,接着,每一张照片上都浮现出一层蒙蒙的光。

  原来是反应节点。

  我随手摸了一张身旁的照片,两秒钟后,室内缓缓变亮,从许多个角度投影出了照片中的场景,色彩与细节极其逼真,而且与照片不同的是,在投影中,我能看到他们。

  在当时的场景中,在路边,在床上,在树上,在海岸,在购物,在桌子的对面,虽然只有几张中表现的比较亲昵,但他们总是在一个场景中。

  这些照片与投影记录了他们生活中的每一刻,旅行,工作,狂欢,做爱。

  我向里面走去,抚过每一张照片,看着他们的年纪一点点的变大,相貌越来越成熟,老迈,做爱的频率越来越低,直到白发苍苍。

  直到最后,我走到了阁楼。

  出乎我意料的,这里的他们,是年轻时的模样,场景很简单,似乎是……一个摩天轮的包厢?

  他们坐在桌子的对侧,看着彼此。

  鹰的神情复杂决然,兔子的目光闪烁动容。

  技术无法完全复刻当时的情景,所以我看不出更多的什么。

  我拿来一张凳子,坐在他们的侧方,透过落地窗,看着远处的海面,发现正好能看见他们跃入海中的地方。

  ……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