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之舞(下)

  “……?!”

  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头巨大的怪物掀开门帘进入了帐篷。那是头浑身血红的恶魔,它拥有魁梧的身躯、狰狞的肌肉组织与血管、邪恶而多角的头颅,以及头颅上那张几乎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口。它低头端详着帐篷里的四人,宛如小孩蹲在路边观察蚂蚁,光光是被它那张只有嘴巴的大脸对着,奥尔波特就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冻住了。

  奥尔波特认得这种感觉。没错,就是它,那头出现在洞窟里的血影魔,即使它只是站在这里什么也没做,那股无言的恐惧就足以使人屈服。

  不过还好。现在血影魔的注意力几乎都在帐篷里的三个人身上,紧贴着帐篷边缘的自己宛如一个无人在意的透明人。察觉到这一点的奥尔波特连忙又往旁边缩了几步,生怕自己被卷入这场纷争中。

  【你们看着我干什么?】血影魔乖巧地歪了歪头,声音中浸透着邪恶的笑意,【敌意不要这么大嘛,我又不是来害你们的。】

  “……”奥尔波特没有说话,他已经放开了手中的锁链,用两只手牢牢地握着法杖,努力让自己藏进不容易被注意到的阴影中。现在的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这头恶魔和盗贼团怎么闹,他的行动准则都只有一个:趁着他们不注意,赶紧跑。

  跑的越远越好。

  【我只是,你看,想和你们玩一玩游戏而已。】血影魔说着,身上开始腾起血红色的烟雾,在红色烟气的笼罩下,帐篷里的气氛变得妖异了起来。奥尔波特连忙捂住自己的口鼻防止自己不小心吸入诅咒,而身怀守护宝石的盗贼们则依然镇定自若。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擅长玩游戏的哦~】

  “砰!”

  血影魔的话语被一声巨响打断了。奥利弗轻轻动了动嘴唇,数根足有奥尔波特腰腹粗的骨刺立时从地下破土而出,直直地袭向血影魔的颈动脉。血影魔当然不会被这样半吊子的攻击难住,它攥起拳头用力一挥,那些脆弱的骨刺便尽数崩碎成碎屑粉末。碎屑如狂暴的雨雾纷飞四散,帐篷里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楚,在污浊的白色尘埃中,奥尔波特看见那血影魔已经举起左手,用手指构成的弹弓直直地指向雾气那边满脸惊愕的奥利弗。

  它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一道锐利的剑光就藏在白茫茫的烟雾里,向自己的心窝袭来。

  那是萨拉,那个精干的女斥候。紧握着短刀的萨拉宛如一只灵敏的黑猫,借着烟雾的掩护、轻快又致命地向血影魔突进。等到血影魔终于意识到不对的时候,那柄闪着奇异光芒的短刀已经逼近了它的后心,眼看着就要穿胸而过将它斩杀于刀下——

  但是。

  “咯嘣”,金属断裂的清脆声音。

  就在短刀即将刺穿血影魔胸膛的前一瞬间,一根肉粉色的触手忽然从血影魔脚后跟上冒了出来,不偏不倚地击碎了萨拉的短刀。萨拉脸色登时大变,她急忙调整身形想要后撤,然而血影魔可不打算就这么简单地放过她。只见血影魔的脚微微动了动,数根触手便如闪电般向萨拉袭去,身处空中无处借力的萨拉立刻就被触手笼罩在其中,血影魔只需再轻轻一动,她便会变成一堆支离破碎的肉块。

  不过还好,这里还有一个人。

  “刷拉!”

  几道锐利的剑光闪过,袭向萨拉的触手被剑光尽数斩断,纷纷扬扬地落向地面,与此同时一道矫健的身影从萨拉身后掠过,将萨拉带离了血影魔的攻击范围。被斩断了触手的血影魔手上不由得一滑,手中的弹丸“噗嗤”一声飞了出去。原本应该精确击中奥利弗脑门的弹丸生生擦过他头顶的黑发,然后用它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在帐篷上开了个大洞。

  咕咚。恶魔术士轻轻吞了口口水,奥尔波特也在心中情不自禁地捏了把汗。要是刚才那一下打中了,那恶魔术士大概已经殒命当场了吧,奥尔波特想,这就是原型种的力量……

  咦,不对,原型种的力量就这点而已吗?

  “喂,站得起来吗?”刚刚上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安德鲁低声对萨拉说。

  “没问题。我的刀没了,给我把刀。”萨拉撩了撩凌乱的发丝,回答道。

  【配合得不错嘛,你们这些家伙。】血影魔咔咔地掰了掰手关节,怪笑道,【我还以为刚才那下至少要死两个人呢,哈哈~】

  “哈哈,是吗,没如你所愿真是太可惜了。”奥利弗谨慎地回应道。

  “但是血影魔老哥,继续这么闹下去我们只会两败俱伤,不是吗?”安德鲁说,他和萨拉已经站到了奥利弗身前,摆出了迎击的阵势,“你身后就有一头纯白的羊羔,这是我们为你准备的最上等的贡品。不如我们把它献给你,然后你放我们走,可以吗?这对你我来说都有好处吧?”

  突然被点名的奥尔波特呆愣了一下,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切,这群不要脸的家伙,奥尔波特心中暗暗骂道。都到这个份上了居然还念念不忘地想着卖他,真令人不齿。要不是那头恶魔就堵在帐篷门口,我早就远走高飞了……

  【诶?是这样吗?】然而出乎奥尔波特预料的是,听了这句话的血影魔居然连头都没有转一下。它又疑惑地歪了歪头,声音里是与它的外表不相称的天真,【这对我们俩很好吗?哎呀,我不是很懂这方面,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抱歉啦~】

  扑通。奥尔波特听见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怎么回事,这家伙居然对我不感兴趣?他想。对纯洁的羔羊不感兴趣的恶魔,真的存在吗?

  “那我可以认为你回绝了我们的请求,吗?”奥利弗严肃地问道。

  【嗯——大概吧?】血影魔笨拙地搔了搔下巴,嘿嘿笑道,【毕竟我的主要目标是你们嘛,只要把你们处理了,山羊人小哥什么的不是手到擒来吗?】

  啊,可恶,我在幻想些什么呢。奥尔波特懊恼地锤了锤自己的脑门。这家伙可是恶魔,哪里有恶魔对羊羔不感兴趣的?

  “那么谈判就破裂了。”萨拉一边冷冷地说着,一边架起了刀子,“可别怪我,老爷。”

  【哈哈,没关系,不会怪你的啦~】血影魔摆着手笑道,【毕竟,你看,一个死——】

  “铮!”

  金铁相交的声音,萨拉还没等血影魔把话说完便发动了突然袭击,直取血影魔的面门。奈何血影魔的反应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只见一道肉红色的残影闪过,萨拉的短刀被血影魔夹在了两指之间,一动也动弹不得。

  “切,你,你这——”萨拉咬牙切齿地说,她想把短刀抽出来,奈何无论她怎么用力,短刀都纹丝不动。

  【——我的意思是,就算去怪罪一个死人也没什么意思嘛,对吧?】血影魔脸上的笑容越发深浓。

  “嘎嘣。”

  随着一声轻响,萨拉的第二把短刀被血影魔用手指生生夹断。血影魔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它身形微动,几根肉红色的触手向萨拉袭去。但这次萨拉早已做好了准备,奥尔波特只看见她的另一只手往腰间轻轻一晃,随着“叮”的一声爆响,小小的帐篷瞬间被一种明亮的白色给充满。

  “……?!”

  奥尔波特被这突如其来的闪光刺得眼睛生疼,他捂住眼睛,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他的头颅也在嗡嗡作响,脑浆都在跟着那声音一起颤抖。这大概是魔术震撼弹一类的东西,在被破坏的一瞬间就放出发光的烟雾和巨大的声音,完全遮蔽敌人的感官。然而既然是蒙蔽敌人的道具,为什么还要伤及无辜路人呢?现在他的视野一片雪白,连帐篷的出口在哪里都看不到了。

  就在奥尔波特在原地四处摸瞎的时候,那边的战斗已经变得愈发激烈了。奥利弗的魔咒呼呼地飞翔在帐篷中,萨拉和安德鲁两个斥候则借着光雾和魔咒的掩护从各种刁钻的方向袭向血影魔。纵使强悍如血影魔,在这般严丝合缝的配合下也不免有些左支右拙,它引以为傲的血之诅咒被守护宝石完全隔绝在外,那些异常迅猛的触手几乎没有命中率。它现在所能仰仗的就是自己强悍的身体能力和反应速度了,然而它们也在盗贼们密不透风的进攻中渐渐消耗殆尽……

  不过这一切都和奥尔波特无关。

  “啧,什么也看不到……!”在帐篷这边,奥尔波特懊恼地小声咕哝着,他现在已经把所有精力放在了自己的逃生计划中,一丝一毫也不想理会那边的战斗。奥尔波特觉得很恼火,明知道出口就在自己身边,却不知道正确的方向。发光的烟雾和烦人的蜂鸣声充斥着这方狭小的空间,他只能沿着墙根一路摸过去,而这条路上还充斥着各种莫名其妙的杂物,时不时地还会有奇怪的东西飞到这边来……要不是这有违圣玛丽的教导,奥尔波特现在已经开口骂人了。

  啊啊,可恶,那头恶魔不是说自己是原型种吗,为什么连三个蟊贼都应付不来……!奥尔波特一边腹诽一边龟速前进着。

  “噗嗤!”

  忽然,身后传来刀刃刺入血肉的声音,紧接着这个声音的是某个重物跪倒在地的声音,还有安德鲁那招摇的笑声。在渐渐减弱的蜂鸣声中,这一系列声音听上去是那么刺耳。

  “哎哟,你不是原型种吗?我还当你怎么样呢,这就不行啦?”安德鲁嘲讽道,他现在的声音听上去无比的快乐自信。

  “你现在可以认输并且宣誓为我所用,这样你就可以保住自己的小命。”奥利弗沉声说道,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哈,哈,抱歉呢,我可没有那种兴趣。】血影魔一边喘着气一边说。

  “哦,是吗,那可真遗憾,你只能死在这里了。”萨拉一边说着,一边用刀子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这是你自己选的,可怨不得任何人。”

  【哈,怎,怎么可能,】血影魔恶狠狠地说,【我,我就是下地狱了也要,也要——】

  “噗嗤”

  又是一声刀刃刺入血肉的声音。血影魔的声音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就这么跌倒在了地上。奥尔波特感觉脚下的大地因此震颤了一下,仿佛在宣告这场战斗的结果。

  喂,别啊,你不是原型种吗……!奥尔波特在心里哀嚎道。

  “呼,好了,今天可真是干了一场大的。”安德鲁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匕首收入刀鞘,“居然干掉了一头恶魔,呼……这么一来队长也可以泉下安息了吧。”

  “是的,队长一定会感到安慰的。”奥利弗沉痛地说道。

  “那么接下来就该完成他的遗愿了不是吗?”萨拉说,奥尔波特听见她唰唰地甩了甩自己手上的短刀,“喂小羊羔,别躲了,出来吧~”

  “……!!!”奥尔波特瞬间觉得自己身上的羊毛都竖了起来。他立刻藏到了身边的一个木头架子底下,屏息凝神,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没事,没事,光雾还没散完,他们没那么容易找到自己……奥尔波特这么安慰着自己。

  “唉,你都到了这份儿上了还想着交易……”奥利弗摇了摇头,叹道。

  “那可不,这头小羊羔可是队长好不容易接到的大活儿,可不能就这么让他给跑了。”萨拉回了一句,又开始喊了起来,“喂,小羊羔~出来吧,大姐姐给你吃好吃的胡萝卜哦~”

  呜哇,这下糟了,这下糟了。奥尔波特心想。要是他真的被抓了,先不说他会不会被那个变态贵族折磨致死,他可是刚刚才用刀子威胁了他们最爱的伙伴安德鲁,他能不能活着从这个帐篷里出去都不好说。

  巴特先生,圣玛丽大人,不管是谁,请救救我吧……

  “啊,是吗,你给他吃好吃的胡萝卜。”

  忽然,一声粗犷低沉的嗓音传进了奥尔波特的耳朵里,它就像击打在烧红钢铁上的锤子那般铿锵有力。

  立刻,奥尔波特的眼睛有了光彩。这个声音,这个声音,难道是巴特先生?

  “什么人!”安德鲁立刻警觉了起来,他抽出匕首四下张望想找到这个不速之客,然而还未散去的光雾遮蔽了他的视野。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这个雾气……是‘黄金彗星’啊,你们这些盗贼最爱用的东西。”巴特一边说着,一边叹息,“没想到却反倒害了你们自己。唉,多么讽刺。”

  “快给我滚出来,你这——”

  萨拉的话还没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刚才还风平浪静的帐篷里骤然刮起了一阵狂风。如刀般锋利的魔力暴风扯碎了帐篷皮,击穿了帐篷骨架,掀飞了凝滞不散的光雾,向着盗贼三人直扑而来。奥利弗连忙架起魔杖,一道简易的魔力障壁瞬间横亘在袭击者与同伴之间,正面接下了来袭的飓风。

  “哈,哈,你,你到底是——”现在的奥利弗连说话都有些费劲了。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另一道奥尔波特十分熟悉的嗓音给打断了。

  【哎呀呀呀,注意头顶!】

  那是血影魔的声音。低沉嘶哑,宛如车轮碾过落叶。

  随着恶魔的话语,破旧的帐篷忽然噼里啪啦地倒了下来,沾满污渍的帐篷顶顷刻间就到了奥尔波特眼前。奥尔波特见状抄起魔杖拔腿就跑,而那边那三个盗贼就没有这么幸运了。盗贼们想跑,但不知何时,那头倒毙的“血影魔”已经化为了一层黏腻的血肉地毯,三个盗贼刚刚迈出步子便滑倒在地。而就在他们试图爬起来的一瞬间——

  “噗”。沉闷的声音。盗贼们被倒塌的帐篷顶压在了碎肉上,没了声息。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策划好的奇袭。

  “哈,哈……”死里逃生的奥尔波特一手撑着魔杖,一手擦着额上的汗水,后怕地看着坍塌的帐篷。他没有为自己的劫后余生庆幸的余裕,太多的信息涌入了他的脑海里,把他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

  “哟,漂亮的配合!”巴特喊道,他放下大斧,对着倒塌的帐篷顶挥了挥手。

  【嘻嘻,谢谢!你的计策也很漂亮!】趴在帐篷顶上的那个玩意怪笑着回应道。借着昏暗的月光,奥尔波特看见了一个与帐篷里的血影魔几乎完全相仿的怪物,只不过这位身上的肌肉比刚才那位更加匀称精壮,动作也更流畅自然些。比起这头血影魔,帐篷里的怪物更像是一尊不是很精致的蜡像,【用假货来消耗那群盗贼,趁着他们取胜后精神松懈把他们一网打尽,真有你的!】

  “嘿嘿,现学现卖啦。”巴特挠了挠后脑勺,“阿诺德的计谋意外地挺有用的,哈哈。”

  假货,原来如此。

  奥尔波特心下顿时了然。怪不得帐篷里那家伙的力量这么弱小,原来只是个假货啊,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制作出如此精巧的分身,这的确是原型种该有的水平。但用这么弯弯绕绕的计谋对敌,对原型种而言这似乎过于谨慎了——

  【对了,山羊小哥,你没事吧?】

  忽然,血影魔把注意力转向了奥尔波特。看着它那张恐怖的血盆大口,奥尔波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羊毛都立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你别过来!”奥尔波特想都没想就架起法杖对准了那头怪物,双腿哆哆嗦嗦地往后退。血影魔似乎被他的反应吓住了,它愣在了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嘿,放轻松,奥尔波特。”奥尔波特忽然觉得肩头一沉,那是巴特的大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这位先生是我的盟友,他救了我的命,还帮我找到了你的位置。不用这样戒备他。”

  “……哈,哈哈,是吗。”奥尔波特闻言微微侧头,看了看巴特那张布满伤疤的狼脸。巴特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脸上的表情是全然信任的。

  山羊人开始迟疑了。巴特嘴里说的和他在帐篷里听到的如出一辙,但老实说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因为眼前的场景实在是有些超乎奥尔波特的知识范围了。

  一头来自地狱的高等恶魔,凭什么要帮助一个低贱的狼人雇佣兵呢?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混乱,肯定在想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对吧?】血影魔忽然说道。

  “……”奥尔波特没有说话。

  【这个嘛,原因其实很简单。】血影魔一边说着,一边扒拉身下倒塌的帐篷,【我刚才犯了一些,呃,错误,这个错误会导致你们陷入危及生命的危险中。我来这里,嗯,只是为了弥补自己的错误而已。】

  “弥补,错误?”奥尔波特质疑道。这些字眼居然从一头恶魔嘴里说出来了,真不可思议。

  【没错,弥补错误。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要是我欠了别人一条性命,我会整宿整宿睡不着的……嚯,终于刨出来了,这三个家伙可真是,哈哈。】

  “……那是……?”

  血影魔把倒塌帐篷三下五除二地扒拉开,露出了下面被压倒的三个盗贼。他们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在蠕动的粉红色血肉上面,表情僵硬,双眼微闭,一副神志不清被催眠的样子。他们脖子上的守护宝石早已变成了一堆污浊的碎片,失去了自己原本的效力。

  用超大剂量的诅咒让守护宝石过载爆炸,这世上可能只有血影魔能这么做了吧。

  【呼,作为一群盗贼他们可真是顽强啊,我是真没想到诅咒他们会费这么大劲儿。】血影魔说着,把自己沉重的躯体从三名盗贼身上挪了开去,【好了,起来吧,诸位。】

  “……”

  三名盗贼很听话地照做了。他们从坍塌的帐篷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就像三只没有意识的丧尸。

  【哦,真棒,真是听话的好孩子。】血影魔拍着手说,【来,现在离开这里,去你们的首领身边。你们知道他们在哪,对吗?】

  盗贼们七歪八扭地转过身子,然后向着黑暗的平原深处蹒跚走去。望着盗贼们的背影,血影魔抱着两手,脸上的大嘴弯成了一个快乐的弧度。

  哈哈,果然恶魔就是恶魔啊,奥尔波特想。这群盗贼的首领已经被这头恶魔亲手干掉了,“去你们的首领身边”,就是让这些家伙去自杀吧。残忍又滑稽,很有恶魔的风格。

  【对对没错,就是这样子,去找你们的首领吧,他们现在在开宴会呢,现在去还赶得上,快点吧快点吧——】

  血影魔连声催促道,三个盗贼脚步踉跄,歪歪扭扭地走向黑暗的那一头。看着蹒跚而去的三人,巴特脸上充满了感慨。

  “你这家伙,这不还是下不去杀手吗。”巴特调笑道。

  【诶嘿嘿,没办法嘛,我,我就是没法做,做到那种事……】血影魔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杀人什么的太,太恐怖了,我,我完全做不到……真抱歉,明明他们做了这么残忍的事,我却连杀了他们的勇气都没有……】

  “诶诶,说什么呢,我不是说了吗,杀人的勇气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下不去手很正常的,别这样。”巴特一边说一边啪啪地拍着血影魔宽厚的脊背,就像在安慰一位老朋友一样。

  我的天啊,狼人雇佣兵在安慰高等恶魔。

  奥尔波特再也忍不下去了,现在的场景实在有些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他张开口,问道:“巴特先生,您,您还好吗?”

  “嗯?我吗?我当然好啦。”巴特被他问得有点莫名其妙,“之前在阿诺德体内受了点伤,不过没什么大碍……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呃,没,没什么……”奥尔波特应付道,脑子飞速地思考着。让我想想,一个人被恶魔迷惑了的征兆是……

  “那您的身体状况如何?有没有觉得自己精力异常充沛,或者变强壮了,变敏锐了?”

  “呃,你在说什么啊,”巴特更迷惑了,“我刚刚打完两场硬仗,累都要累死了,怎么可能精力充沛。”

  “那个,那个……”奥尔波特一时间不知道问什么好。感觉自己身体状况变好是蛊惑术的标准副作用,就算使用者是原型种血影魔也绝不可能避开。这么说巴特先生没有被迷惑?他想,那难道是我想多了?巴特先生和血影魔真的是普通的盟友关系?

  不不不,这也太不可思议了。我需要更多的信息进行判断,再问点什么东西,奥尔波特,你得再问点什么东西……

  “那个,巴特先生,围困你的那群盗贼,难道,难道,没有被杀掉吗?”最后,奥尔波特问道。

  “哦?他们吗?”巴特抱着手,一脸轻松地说,“他们被零号诅咒了,现在正在发狂呢,虽然零号留了他们一命,但他们估计下辈子都不敢过来骚扰我们了吧,哈哈。”

  【嘿嘿,也没什么啦。】血影魔害羞道,【而且我总觉得这样有点太心慈手软了……啊哈哈,我还是不适合做这样的工作啊。】

  “别这么说,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事。”巴特拍拍零号的手,“你给他们展示了什么叫不可逾越的力量差距,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警告,只要他们不傻,之后肯定不会缠着你了。”

  “……???”听着二人的对话,奥尔波特脑子里的问号更多了。

  不敢杀人的恶魔?这,这是哪里的童话故事吗?明明刚才还在洞穴里和我们兵刃相向,一出来就心慈手软下不去杀手,这合理吗?

  不,说到底,一头不会对【纯洁的羔羊】起反应的恶魔已经非常异常了。

  【呼啊——总之,今夜的所有事情都结束了,对吧?】血影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惬意地说,【对了山羊小哥,你知道离这儿最近的城镇怎么走吗?】

  “……城镇?你去城镇里干嘛?”奥尔波特警惕地问。

  【什么干嘛,这不是明摆着的嘛。你们辛苦了一晚上,难道不想去餐厅里胡吃海塞一顿,再美美地睡上一觉?】血影魔理所当然地答道。

  “……”

  唉,这个愿望对于恶魔来说也有点异常,山羊人暗想。不管怎么说,恶魔终究是恶魔,他们怎么会对人类的玩意儿感兴趣呢?更何况,既然是城镇那肯定有教堂,既然有教堂那就有可能存在神术师,他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哪头恶魔会主动进入天敌的领域,这家伙到底……

  啊,是了。

  奥尔波特忽然明白这头恶魔异常在哪里了。

  他异常地像一个人类。

  “最近的城镇……是蓝桥城,在那边,大概五六里的样子。”奥尔波特轻轻地指了指平原那头,“但你不可能进去。那里是为人类准备的城镇。”

  【人类的城镇……啊哈哈,而我不是人类,这确实是个问题啊,】血影魔摸着自己的脸,咯咯笑道,【管他呢,用个变形术不就OK了嘛。反正这个世界……呃,我的意思是,这人间界如此神奇,办法多得是,呜呼呼——】

  “原来你还会变形术吗?看不出来啊。”巴特惊奇道。

  【那是当然,刚刚的假血影魔就是变形术的产物呢,把一坨血肉捏成自己的样子可花了我不少功夫。】血影魔骄傲地挺了挺胸膛,【过会儿我用差不多的方法打扮一下自己,那不就是变形术了嘛。】

  “可,可这恐怕不是‘变形术’吧……”奥尔波特弱弱地说。

  【诶?是吗?管它啦,反正效果都差不多。】血影魔伸了个懒腰,【呼呼,之后就是愉快的城镇生活了,进城之后先干些什么好呢,先吃饭,还是先找住家?就是不知道这么晚了街上还有没有酒店开着……啊,要是阿诺德能给我们剩点核心之类的就好了,那样就可以揭通缉令换钱了……】

  “哈哈,你可真是。”看着这头张口闭口都是金钱美食的原型种恶魔,奥尔波特不由得轻轻地笑了几下。他原本以为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与一头恶魔产生亲近感,但今天他的想法可能要被推翻了。

  没办法,这家伙真是太有“人味儿”了。

  【哦,对了,山羊小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血影魔忽然转过头来面向奥尔波特,【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就当交个朋友?】

  “……我叫奥尔波特,奥尔波特·H·西蒙。”

  【啊,奥尔波特先生吗,很高兴认识你。】血影魔的大嘴巴弯的像一弯月牙,【我的话,我没有名字,毕竟我生下来的时候还没有人帮我取名字呢。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叫我血影魔零号吧,因为我是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血影魔呢,哈哈~】

  血影魔说着,向奥尔波特伸出了自己的一根指头。奥尔波特看着那根足有自己半个手臂粗的指头,叹了口气,轻轻地握了上去。

  结果居然变成这个样子了啊,奥尔波特一边握着手指头一边想。兽人和恶魔做朋友,这大概是他所能想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吧。

  哈哈,管他呢,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可思议,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