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逼仄、狭窄的洞窟内,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不大的范围。偶尔惊起一些缩在岩壁上的夜行昆虫,那些和小鸟差不多大的生物会扇着自己透明的翅膀越过头顶,或者用坚硬的几丁质脚爪扒在石头上发出“唰唰”的动静,消失在黑暗的缝隙之中。
虽然一路的朝向是下坡路,但并没有闻到地底可能出现的异常气味。
没有腐臭和排泄物的味道,说明没有魔物或者大型猎食者在这里筑巢。没有霉菌和凝滞的瘴气,说明洞穴下方还有足够广阔且通风的空间。没有遗留在这里的武器和尸骨,也没有那些不知为何就是容易被乱丢的散落的笔记——说明这里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被冒险者所造访过了。
正想着,肩头忽然被冰冷的触感所压住。那是一只从身后探来的爪子,黑色的污泥残留在尖锐的指甲之中,同样污损的破布缠绕其上......
“喂!”
年轻的狮兽人举着火把缓缓转身,暖色的光晕下照出了身后鳄鱼兽人的轮廓:“你小子跑那么快做什么?!知不知道不跟着队长行动的话,即便是低级委托也可能没命啊!”
“对,对不起......都怪我走的太慢了。”
鳄鱼的身后,鹿兽人法师气喘吁吁地扶着自己的腿:“因为是......第,第一次,进到这种地方,所以......所以......”
即便距离隔了几个台阶,但随着光影不断晃动起伏的“胸大肌”还是让狮兽人少年侧过了头——有些时候过于惹眼的身材也会成为冒险者的负担。这位女士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不过作为队长的鳄鱼却似乎不以为意......不如说根本就是恨不得把眼睛抠下来黏在对方胸上:“没有没有!这种地形本就对于行动有所限制。我们也该体谅一下女士才对!休息!现在就原地休息一会好了!”
然而从接下委托从镇子出来,穿过一片并不算深邃茂密的树林后进入这处地窟,再加上刚刚走过的这一小段距离的半天时间里。光是“休息”这两个字就已经被提及了至少不下10次了。
啧,要不是因为......
狮兽人少年下意识的攥紧了掌心的火把,还算密实的木质也不由得随着力道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吱扭”。仿佛一位被迫从事不至于死掉程度的重体力工作的老者所发出的哀叹。
“可,可是队长。那个,这里好像并没有足够我们休息的空间呢。”鹿兽人法师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说道。
天可怜见,虽然有些娇气,不过这位号称见习法师的姑娘多少还有点常识。比起满脑子都是有色废料的鳞甲类生物简直不要好太多。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即是如此。
大鳄鱼闻言立刻点头:“说的也是!啊哈哈,那我们还是继续向下走吧,只要有宽敞一些的地方,就立刻原地休息!话说,这里路还挺难走的,要不要我背着你呀?”
“啊,谢谢队长。不过不用啦。”
等鳄鱼因为鹿兽人的道谢而从本来就又长又大的嘴角延伸出来的猥琐笑容终于有所收敛的时候,狮兽人少年才努力压抑着阴阳怪气的冲动平静的问道:“那我继续在前面探路了。”
“去吧去吧,不过你小子别走那么快。要是有什么突发、意外或者危险情况,我连捞你回来都来不及。知不知道?”
管好你自己......
这句话当然不能说出口。毕竟看在自己过于年轻和瘦小的外表,好不容易能混入一个冒险小队里接取任务赚酬金。要是随便呛几句导致一拍两散,就实在太过划不来了。
“入门级别的年轻冒险者必须由老冒险家带领才能参加任务,且必须在接满30次后才能独自接取委托”这种奇怪的限制条件自己当初可从来没遇到过。
不过也幸好在当时没被制定出来,否则以自己当时独来独往的脾气,是绝对不会和任何家伙组队的。尤其像今天这两位一样只会拖后腿的笨蛋,估计会直接被自己赶回冒险公会吧。
除了当年那个以黑魔法师造型接近自己的,动机不纯的家伙之外......
就着回忆一路向下,看起来似乎是在很早前便被开凿出来的阶梯已经在时间的打磨下变得愈加回归本来的状态。附近有两条相对比较临近的河流,不过这处被意外发现于树林深处被荒草所掩盖的洞窟内部却没有地下水侵蚀的痕迹。随着继续下行了一会之后,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平坦起来,而甬道也拐了个弯,向着右前方的石壁之后延展了过去。
将火把换到左爪,半隐在身后,狮兽人少年抽出三把匕首并在指缝之中。小心的贴墙前行,在拐弯处伏低身体稍稍探出头去窥探前方的情况。黑暗中依旧寂静无比,并没有魔物出没的动静。不过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没有被观察到而已,所以在继续前进之前,投石问路......
“哈,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还不等捡起地上碎石,抹上荧光剂丢向前方,大鳄鱼便已经越过自己踏步来到前方,举着火把朗声道:“瞧你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太多余了!不论出现什么样的家伙都会被老子利落的打飞的!”
“白痴......”
忍无可忍的从嘴边挤出十分明显的定论词,小狮子叹了口气起身举着火把也从拐角的石壁处走了出来。虽然并没有放松握着的匕首,也立刻借着火光扫视了一圈四周。
没有象征意义的涂鸦,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会激活陷阱的魔法咒符。这里似乎真的仅仅是一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天然洞窟而已。
对于自己的能力过分自信的鳄鱼显然没听清小狮子对自己的那句评价,只是在看了看周围后,从腰间的挎包里抽出一条半新不旧的毯子,小心的铺在了地上:“好~啦!现在这里如此宽阔,我们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来来来,快坐一会吧!”
显然,如此体(肉)贴(麻)的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所以小狮子也没有落座的打算。不过走在后面的鹿兽人法师还是在道了谢并席地而坐后,朝这边招呼着:“那个,弟弟你也来坐一会嘛。赶了半天路,也该稍微休息一下了。”
看了看洞顶,确认没有任何可能存在的机关后,小狮子才一言不发的来到近前,却也没坐在毯子上,而是席地而坐。掏出水囊抿了一口润唇。
“话说本以为要带个孩子是趟麻烦差事。结果这里面居然一只魔物都没有。”
鳄鱼说着伸出大爪子接过鹿兽人递来的水囊,尽量“含蓄”的喝了一口。随后将那只明显瘪了大半的水囊还了回去:“就想着是最低等级的委托,捞不到多少钱,也没有这么空空如也的地下洞窟啊。要不干脆现在就直接原路返回,在树林里看看能不能猎到点什么,吃完了等天黑再回去。到时候领了报酬了事。”
小狮子在心底无声的鄙夷了一下这条脑袋不好使的鳄鱼,同时谢绝了鹿兽人递来的腌制菌菇。对方倒是不怎么介意,只是依旧眨着水汪汪的眼睛道:“那样可不行!即便是没怎么接过委托的冒险者,也要努力完成下达的任务。只有不断地累积,才能更好地成长!”
对待工作内容的态度倒是值得肯定。
鹿兽人说完又把头转向了自己:“不过小弟弟你好厉害啊,看起来很专业的样子。是不是从小就憧憬着成为冒险者,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表现呢?”
“哈,男孩子小时候都会有吧。”鳄鱼用力嚼了两口肉干,随后便吞了下去:“打倒魔物,寻找宝藏,成为大英雄什么的。”
“这样吗?那还真是很了不起呢!实现自己的梦想什么的。不像我,因为成绩垫底,只能靠接取委托来赚下个学期的魔法学校学费和学分加成。”
看着鹿兽人混合着崇拜和对自己表现感到羞愧的表情,鳄鱼的虚荣心更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放心吧!这次探索洞窟内部情况的任务完成,回去后我们会把最多的分成让给你的!”
“那,那怎么行?不可以不可以!”
话说,这样毫无意义的闲聊到底要持续多久?看着眼前这两个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没有表现出需要休息的家伙。小狮子不由得努力做了一次深呼吸,试图控制好捏匕首捏的太紧的爪子。以免忍不住立刻起身甩开他们自己去探查。
自从在不老泉中溺水,导致身体变成了少年时期之后,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的光景。身体虽然多少成长了一些,可依旧还是维持在“需要被好好照顾”的年龄段。即便在一些大一点的城镇接过一些委托,但基本都是“采集草药”、“收集矿石”、“给居民找失物或者跑丢的家畜”一类的工作。一旦涉及战斗,就会被自然而然的拒绝。
这次的洞窟探索也是在有鳄鱼这个“有一定战斗经验”,但明显以他的块头和身上的疤痕作为主要评判依据的前提下。作为领队带领着自己和见习魔法师鹿女士两个进行的。
就一路观察下来后,毫无危机感的鳄鱼战斗力究竟有多强也属于是有待考证的水平。但至少作为冒险者来说,没丢掉性命只能算他运气好外加可能并没有真的接取过什么危险的委托。
至于鹿兽人,除了努力放出了几个水球和火球来证明自己的魔法师身份之外,一路上完全就是被照顾的角色。在冒险团队中,这样会成为全队弱点程度的家伙也是相当麻烦的存在。
要不是接委托必须要组队的话......
小狮子又进行了一次深呼吸。不过就在吸气的刹那间,一股极淡的,转瞬即逝的香甜味道飘入了鼻腔。
!!!
像是面包店刚出炉的商品,又或是原野上大片绽放的花朵。可那么浓烈的味道却又被稀释到如同幻觉般淡薄,或者那只是因为需要完成任务而不得不强行组队导致头痛引发出来的幻觉?
虽然只是刹那间的些许异味,但小狮子还是集中精神又进行了几次深呼吸。毫无异常......身体和头脑应该也没有被影响。思索了一些比较隐秘的问题,又试着将匕首在爪间快速的交替旋转了几圈后,暂时松下了紧绷的神经。
“就是说嘛!在地下迷宫或者探索中发现食材,进行合适的料理。最后做出只有冒险家才能第一时间享用到的美味佳肴,这个系列的小说最近相当之流行呢!”鹿兽人依旧在和明显跟不上节奏,只能闭着嘴不停点头的鳄鱼说着自己喜欢的话题。似乎觉得有些冷落了自己,连忙看了过来:“呐,狮子弟弟你觉得呢?是不是很有趣?!从魔物身上获取食材,研磨看起来不起眼的矿物变成调味料什么的,实在是太......”
“过于夸张和理想化了。”
“唉?”
小狮子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抽出一根新火把替换掉爪中即将燃尽的这一根:“我说,这种凭空想象毫无根据和实地考察的小说实在是过于夸张和理想化了。”
“可,可是......”
看到鹿兽人似乎有些受打击的样子,鳄鱼连忙从放空大脑的状态切换了回来:“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也只是......呃,小说,对小说而已嘛。”
“被记载于图鉴中的已知魔物,目前可食用的种类只有不到30种。是否能够成功将其战胜先放到一边,其中的多半还是只有部分可以食用。至于矿物,目前几乎只有咸石可以作为调料使用。并且也只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代替盐分,摄入时间过长会导致中毒。”小狮子说着看了一眼空旷的洞穴顶部:“这种抱着“过家家”性质的小说内容并不写实。只是给那些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冒险委托的居民和贵族作为消遣读物还算勉强说得过去。但如果因此而误导了新晋的冒险者导致他们以身试险,那就很可能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好,好专业的样子!”鹿兽人的表情已经从失落变成了崇拜:“想不到你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对这些冒险的事知道的这么清楚。好厉害啊!”
然而这发自肺腑的夸奖显然引起了鳄鱼的不满和危机意识:“哼,不过是背了一些书上的内容而已。冒险家可不是光靠记住这些就足够的,不断地战斗所积累的经验才是正道!”
“但狮子弟弟说的也很有道理的,对不对?”
“嗯~当然,当然。嘿嘿,确实有道理,有道理。”
“如果不能将学到的理论知识和实践经验结合在一起,那么大概率冒险生涯并不会太过长久。”瞧不惯鳄鱼那副谄媚的嘴脸,小狮子做好总结后看了看继续延伸的洞窟深处:“所以我们可以出发了么?还是说你们有谁希望在这里宿营?”
显然并没有谁真有这种打算,于是在又走了一段向下的路后,洞窟中忽然出现了一汪水池。即使在没有被火光照耀到的前提下,那似乎饱含荧光生物的水中所散发出的黄绿色规律的交替着明暗变化,如同在呼吸一般。
对于在不老泉有过的经历,让小狮子下意识的想要远离这看起来就不太正常的水体。不过既然接取了调查任务,也只好对其进行采集以作为研究材料带公会去。不过在那之前,还是要谨慎一些的:“法师小姐,麻烦你稍微试探一下这水里会不会藏着魔物或者有些什么机关之类的。”
“喂!当我死了喔?!居然让这么柔弱的姑娘去以身试险?!你这小鬼头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啊!”
强忍着不当场把这条没脑子的鳄鱼撂倒在地的冲动,小狮子翻了个白眼:“谁说要她过去试了。那根法杖还不如搅拌汤锅食材的木铲么?”
“喔,喔!对,那我这就试一下。”把长袍挽到肘部以上的鹿兽人闻言身体一僵,随后努力挥动着法杖,让魔法的力量隔空搅动了几下如镜面般平整的水面。那些荧光物质受到惊扰后纷纷下潜,池口的亮度骤然降了下去。
不过在停止施法后没多久,那些光点便再次浮了上来。也不知究竟是基于何种原因,但至少目前看来,除了饮用的风险比较大,只要不靠近,应该都不会出现什么意外的可能。
“所以......”
“所以?”
看着闻声转过头来,重复了一遍自己话的鹿兽人,和一脸懵逼完全没有思考意思的鳄鱼。面对着四道射出“澄澈的愚蠢”的视线,小狮子觉得自己太阳穴的位置正在开始一跳一跳的疼起来:“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什么异常。”
“啊,没有呢!”鹿兽人总算明白了:“我刚才稍微试探了一下,周围没有什么魔力的波动。除非是很昂贵的高级魔导装置,或者是这水能够完全隐藏和收敛起逸散的魔力,否则这就只是一汪很漂亮的水体而已。”
“这样么......”
“嗨!这么小心做什么,不过是会发光的水池而已。要不是因为太小了,我都能直接下去把它探个底朝天!这么多小虫子一样的玩意,也不知道里面的鱼会不会也发光?那吃到肚子里说不定也会从内而外的亮起来呢。啊哈哈哈!”
忽视掉大鳄鱼讲的不够好笑的笑话,小狮子对着水池凝视了片刻,看了看水池后方延伸的洞口:“有两条路。”
如他所说,看起来是被开凿出来的两个洞口相距不是很远,但明显其中的一个比另一个要更加破败和古旧一些。看着那些早已不知枯死多久的植物根须,以及辐射出而出的那些宽窄不一的裂痕,火把再次作为探路的“先锋”朝着两边各试了一试。
“都有空气流通,不过更荒败的这边似乎稍微有些凝滞。”
“那当然是先去通风环境更好地这边。那个山洞看起来都快塌了,我可不想到时候被埋在里面。”大鳄鱼没有任何犹豫的朝着另一侧的洞口走去,而鹿兽人显然也同意了这个观点,不过在走了几步后忽然回过头来:“那个,狮子弟弟你也快点过来......呀!”
迎面飞来的是一根尚未点燃的火把,不过在即将砸到鹿兽人法师的脑袋上时,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托在了半空中。
“啊?怎么了?!嘿!小子,回来!你该听队长的话!”
小狮子甚至懒得看寻声回头的大鳄鱼在那里聒噪,自顾自的朝着荒败的洞口走了进去:“我们的任务是探查整个洞窟,这边当然也算在内。分组探索效率会比较高,而且凭感觉我认为这边是死路的可能性很大。那样的话折返回来再去找你们也更节省时间。”
“这小子......”虽然嘴上十分不爽,但鳄鱼对这只乳臭未干的小毛球十分有“眼力见”的给自己和那只看起来柔弱可怜的雌鹿“创造独处机会”这一举动,内心还是非常满意的。
“那我们也走吧,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早点完成任务就能早点回去,领到报酬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可是,狮子弟弟......”
“你也说过他感觉很专业不是吗?”
“可,可是他还那么小......呃,好,好吧。我听您的指挥。啊,那个,火把就不用点了,可以稍微节省一点的。”
大鳄鱼闻言一愣,放下了爪中差点就被点燃的火把:“嗯?可是那样一来视线会很暗的。就算我可以领着你走,脚下也可能会被绊到。”
然后就可以顺势把这只看着就“丰盈多汁”到不行的“猎物”抱进怀里,看不清楚的空间也可以增加对方的依赖感,之后的事......
还不等继续幻想下去,鳄鱼的眼前便亮起了一团不大的光芒。鹿兽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握着法杖,似乎做错了什么事一般的看向一边:“我,我的意思是,照明用的魔法,我还是挺擅长的。”
“喔喔!这就是魔法师的实力吗?!好厉害!这可是帮了大忙呢。那我们看看这边的洞口里有什么东西吧!”
“好,好的。”
然而已经来到荒败洞穴更深处的小狮子并没有听到以上的对话,在终于松了一口气之后。他靠着墙壁坐在了地上。虽然爪子依旧握着匕首,但表情却放松了下来。看着戴了的两枚储物戒指的爪子,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用仍略带稚嫩的声音开口:“这附近好像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过一路走下来我倒是有些猜测可能就快要被验证了。”
理论上只要不是施加了通讯魔法的魔导器具,这句简短的话自然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但他依旧像是在说给谁听一般,那张混合了可爱和英气的面庞在火光的映照下带了些说不出的诡谲气氛。也不知道如果那只鹿兽人法师看到了,会不会当场吓晕过去随后便宜那条色眯眯的鳄鱼。
当然,想归想,任务还是要完成的。
小狮子并没有耽搁,在说完话又抿了一小口水后,继续朝布满裂痕的洞穴深处走去。枯死的树木根须依旧悬于头顶,仿佛一只只可以在土石间穿梭的怪物探来的爪子。沿着它们所“指引”的方向又走了没一会,前方便被一堆崩碎的土石挡住了去路。
盯着这堵明显难以快速挖开的阻碍,小狮子在记下了大致情况后便原路返回了。
在火光彻底消失后又过了一会,其中一块高处的小石子似乎才感应到了刚才那位见习冒险者带来的震动,晃了几下后最终还是从自己的位置上跌落了下来。
因为和推测的相差无几,小狮子十分顺利的原路返回后,很快便追上了正在鹿兽人法师面前炫耀自己而夸夸其谈的大鳄鱼。
在汇报了自己这边的情况后,大家前进的速度才有所增加。
而这边的洞穴通路的内部情况便已经和之前所经过的道路有了明显的区别——向下的地面逐渐平缓了下来,而且明显是因为用作通路的关系,地上细碎的石块也都被清理到了两侧。就连迎面吹拂而来的风也带上了一些奇异的味道。
又走了一小段路后,小狮子连忙抬起胳膊示意停下:“前面有动静和亮光。”
“什么?”
“先把光源熄灭。”火把上跃动的焰芯随着话音一同消失无踪,鹿兽人也连忙握着法杖把仅剩的用来照亮的魔发光球遣散了。随后大家才小心的探出头去。
“那是......”
绕过洞穴内部的墙壁,不远处的地下空洞中有一片奇异的如同世外桃源般的村落。
“嘘,是诺诺提普的地下村落。”
那些名为诺诺提普的种族,此刻正在它们用不知从何处找来的木材所搭建的房屋间穿梭着。这些家伙有着短小弯曲的双角、薄且长度夸张的皱巴巴的双翼,以及一口尖锐外凸,参差不齐的牙齿。虽然一眼看上去它们和小恶魔、小魔鬼之类的很像,但实际上这些家伙只是喜欢蜗居在地下相对和平友好的魔物。
前提是只要冒险者们遵守以下几点准则:
1.不要试图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贸然闯入诺诺提普的村子。
2.不要主动对诺诺提普亮出武器。
3.绝对不可以嘲笑它们的长相,但也绝对不要过分奉承它们。不论话语真实还是虚假,它们都不喜欢被随意评价。
4.如果要和诺诺提普们做交易,或者需要请它们帮忙。那就务必将“有来有往”作为准则,诺诺提普们可能会吃一些亏,但之后所付出的代价绝对不是你所获得的利益所能抵消的。
虽然还有一些其他可能出现的注意事项,但《冒险家手册·魔物图鉴第3册·第八次修订版》里收录的最需要注意的四项内容便是如此。只要能够好好遵守,那么诺诺提普们就是毫无威胁,甚至有些情况下和蔼可亲的朋友。
看着那些在屋顶种植苔藓和菌类,用容器收集从头顶落下的发着荧光的水,还有在修补围栏的那些忙碌身影。狮兽人少年观察后在本上记录了一番:“好了,我们可以准备回去了。”
“喂,你小子不要一副自己才是队长的状态。”似乎不爽自己很久的大鳄鱼终于还是没认住的发起火来:“看你年纪小又没谁乐意带你出任务,我好心让你过过“冒险家”的瘾。你还真能代入状态哈?说好的洞窟探索,谁知道这小破村子后面还会不会有路。”
“没有必要再继续探索了,没有引荐或者足够的理由,穿过诺诺提普的村落并不是什么理智的决定。它们虽然身体强度不高,使用的魔法威力也顶多算是中规中矩。但独特的可以根据饮食、生活环境等引发体内多种变化的毒液不容小觑。还是说你已经预见到了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已经准备好了足够应付一整个村子毒液的强效解毒剂?”
被一连串的说明和最后的反问搞得一愣一愣的大鳄鱼在沉吟了半响后,还是不死心的道:“可,就这么回去......是不是......”
“趁我们还在这些村民不会感到威胁的范围外,果断离开才是上策。当然,您要是觉得可以打败所有的诺诺提普,继续深入调查我也没意见就是了。”
身体变小后,连做出提议都变得麻烦了起来。以前只需要把大剑插在地上,双臂环在胸前盯着对方。很少有临时组队的队友会故意和自己对着干。当然,每次执行完任务后,他们也会切实的明白身为被认证的勇者,那些累积起来的经验所做出的判定,确实会在关键时刻拯救他们的性命。
忍不住的怼了鳄鱼之后,小狮子便准备率先原路返回:“至少我这边的调查纪录已经做好了,那么就如果没有别的问题,还请恕我不能陪着二位继续探索了。顺带一说,如果1天之后你们还没有回去,我会在冒险公会挂一下委托,顺便带路来救......支援你们的。”
可是就算这么说完,身后也并没有任何回应。
随便吧,反正自己能说的该做的也都已经尽到责任了。每个冒险者都是独立的个体,有着自我意识。对于他们做出的决定,只要不涉及自己的利益向关,尊重和理解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的。
“当!”
匕首切开身后无声袭来的魔法飞弹,那些被一分为二的浓缩元素在消散后也依旧给精钢打造的利刃上留了道豁口。
“哎呀呀,小弟弟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居然可以用普通的匕首切开我的魔法飞弹。”
鹿兽人倚着法杖,丝毫没有了一路走来是那种几乎“愚蠢”的表情。反而浑身都散发出一股危险的凌厉气势:“不过你能挡住几次呢?还是别挣扎的比较好,我保证会结束的快一点。不会有什么痛苦的。尤其是你还长得这么可爱,要是弄伤了脸就太可惜了呢~”
一边说着,魔法飞弹也没有停下攻势。自那件浆洗的有些泛白的旧魔法师长袍下黄蜂般的飞出,带着难以忽视的杀意。
小狮子并没有回应,只是将匕首丢出。让每一道寒光都可以撞上飞驰而来的魔法弹。
只是在这种情况,想要近身制伏突然发难的鹿兽人法师显然有些不太现实。更不要想指望趴在地上被魔法绳索道具捆得结结实实,连嘴都被封住只能给鹿兽人法师当坐垫的大鳄鱼能帮上忙了。
“啧,讨厌的臭小鬼,让我稍微省点事不好吗?!再提高魔力输出,到时候还得去买回复魔力的药剂,那就真的划不来了。”鹿兽人说着却又召唤出了更多飞弹,似乎是准备靠数量优势来削减狮兽人投掷绑着绳索的匕首所能应对的极限。
显然,这招相当有效。在绑着匕首末端缠了金属丝的麻绳尽数断裂后,那些飞弹便接二连三的刺入狮兽人少年的身体,发出“噗噗”的闷响。
“呜呃!”
随着闷哼应声倒地,小狮子的身下很快便洇出了暗红色的液体。不过他还是艰难的挣扎着抬起头来,看着并没有准备起身的鹿兽人:“你......”
“呼......居然还没断气?你的生命力还挺顽强......哈,害我消耗了这么多魔力,这一票真是亏大了......”喘匀了气的鹿兽人总算是从大鳄鱼身上站了起来,走到近前用嵌了蹄铁的脚踩住了少年的脑袋:“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了你们吗?呵,呵呵呵呵.......我呀,心善。不忍心就看着你这样的小东西这副可怜相。就让你死得明白好了。我......”
下一刻,剧烈的麻痹感顺着脚腕处传来,几乎转瞬便蹿遍了全身。原本还嚣张的笑容甚至只来得及变个口型,连尖叫都未曾脱口而出就已经倒地不起了。
而小狮子则利落的站起来,挥爪从储物戒指里唤出和捆绑大鳄鱼一样的绳索,将身体微微颤抖的鹿兽人四脚朝天的捆了个结实。
“冒险公会从两年前就会时不时出现小队全灭的情况。”将被元素飞弹打破的外套脱掉,里面是看起来怪里怪气的“护甲”——布料之外是一个个被分割成掌心大小的袋子,有些已经被扎破流出了那种略带粘稠性的红色液体,有些则依旧保持着鼓鼓囊囊的状态。
小狮子将这件“护甲”也脱掉后,换上了干净的外套才继续道:“虽然这种事在冒险者的日常生活中屡见不鲜,但可疑的是很多发生事故的地方在那之前并没有出现过类似的问题。甚至会在低风险的地下城或者魔物活动区域发生,更有甚者在队长或者全队都有着丰富冒险经验和战斗力甚高的前提下出现。如此蹊跷的情况,仅用巧合二字来解释,未免有些过于草率了。”
看着鹿兽人除了因为麻痹而不断打颤的牙齿和嘴角不自觉留下的口水之外,只有那双原本纯洁无辜的眼中迸射出强烈的杀意。不过小狮子并没有因此动摇:“在这看似毫无关联的一系列事件背后,实际上将其关联起来的线索只是简单地“财富”二字。那些小队之前都往往接取过报酬相当丰厚的悬赏任务,或者本身队伍里的成员都是十分富有且名声大振的冒险家。最不济,也是希望通过殷实的家底和能够获得的强力装备弥补自身短板,以期于能够快速晋升,没有脑子只会砸钱的蠢货。”
确保可以释放强烈麻痹毒素的“小钉子”依旧刺在鹿兽人的脚踝处,以确保她绝无挣开束缚或反击的机会后,小狮子才来到大鳄鱼身边,把他身上的魔法绳索收起。又掏出一瓶通用解毒剂掰开那张大嘴灌了进去:“而你,则伪装成不同身份。在这些被盯上的目标所必经的路上现身,而后和他们一起行动。在通过下毒、离间、挑唆、色诱等各种方法逐个击破,或者找到合适的机会借魔物、陷阱或机关来将其解决掉。即便有幸存者活着离开,你也已经带着那些财务去到了其他地区,只要不在冒险公会挂名,或者太过注目。那么大概率幸存者的证词也不会指向你。更何况“一位鹿兽人独自团灭了一整个冒险队伍”的说法也未免过于夸大其词,这就是你为什么可以屡屡得逞的原因。何况只要做到确保没有幸存者可以描述......就万无一失了呢。对吗?啊,稍等一下。”
从储物戒指里唤出一张卷轴,小狮子回到鹿兽人面前。将其中写了符文的那面绕着她的嘴擦了一圈。那些黑色的字迹便如同被贴在了她的脸上一样。随着符文的光芒亮起,鹿兽人立刻不再毫无形象的流着口水了:“你到底是什么......”
“那不重要。”小狮子做了个“捏”的动作,鹿兽人立刻便被禁了言:“不过你既然没有否认,就说明刚才的这些长篇大论,确实都说中咯?谋财害命的小姐,或者叫你“冒险小队狩猎者”如何?”
“你没有证据证明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何况虽然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可连正式加入冒险者公会,申请注册的资格都不够的小屁孩,说出的话可信度又有多少?!”被重新放开禁言权限的鹿兽人生怕在被强制闭嘴,连忙说道。可能觉得这样显得自己确实有些气急败坏,又不得不强行把语气缓和了下来:“再说,你把我放了,我保证不会再做这种事了。而且之前的钱财,我可以分你三成......不,五成!还有一些相当不错的武器。只要解决了那只喝了强效毒药还没恢复过来的鳄鱼,这件事不会有其他家伙知道的!献祭一个萍水相逢,贪功好色自以为是的笨蛋,换一大笔横财。这买卖稳赚不亏的,何况对这种早晚会死在冒险途中的白痴而言,也是从根本上帮了他一把。”
小狮子抽出了腰间一直没有拔出来的短剑——那被漆料所包裹的黑色武器暗哑无光,甚至难以凭借肉眼观察它的剑刃锋利与否。但那股无法遮掩的杀意仿佛有形有质,带着尖锐的锋芒遥遥刺来,让身体下意识的颤抖着。
“五成?杀了你和这条蠢鳄鱼,我能拿到的数量可是十成十。所以......为什么你笃定我不会有样学样,继承你的名号,成为下一个“冒险小队狩猎者”呢?”
冰冷的金属已经贴在了颈侧,鹿兽人甚至可以肯定光是如此,自己的脖子也已经被那些逸散出来的黑暗魔法所“咬”破了。淡淡的血腥味传入鼻腔之中,但过不了多久就会越来越浓,直到自己体内的那些红色液体全部成为这把价值不菲的“黑剑”的祭品,徒留一具死不瞑目的干瘪空壳而已吧。
死到临头想着的居然还是钱财这种身外之物。大概,是真的无可救药了吧......
“睁眼。”
毫无感情的冰冷发言让鹿兽人抗拒的咬着牙——即使是通过各种下作的方法害死了不少冒险者,也不代表罪有应得的自己就要睁着眼睛接受这场归于死亡的宣判。
“死前还想不想见识一些价值连城的宝物?”
小狮子的话音刚落,眼皮就呈现出了软化的趋势。最终,还是没拗过贪婪的本性,鹿兽人将视线投了过来,随后便再也挪不开分毫。
十枚,整整十枚不同材质和样式的戒指戴在小狮子的指间。即便储物戒指这种几乎是稍微有点积蓄的冒险者们必备的道具和装备之一,但用什么魔矿作为介质、经过什么等级的法师进行附魔以及内部存储空间的大小,都会使其价格有着天壤之别。虽然理论上这东西并不能作为炫耀财富的资本之一,但这只小狮子所佩戴的戒指上光是因为逸散而闪烁光芒的魔法元素能量就已经浓厚到几乎实体化的地步,理论上只要愿意,恐怕随便一枚都可以把整座城镇纳入其中还绰绰有余。
不可能......不说材质,即便放眼整个世界,能有如此强大魔力,为戒指附魔的法师就不存在。否则以对方的力量,移山填海,毁灭世界都易如反掌。
“你看,没骗你吧?”小狮子双爪相击,发出一声闷响。随后互相搓了搓,那些戒指便消失不见,只有左爪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留了下来,却也不再逸散魔法元素,和普通的没了两样。
“这算什么?我,不是很明白......”虽然确实带给了自己足够大的冲击和震撼,但回过神来的鹿兽人看着一旁插在地上的那把通体漆黑的不祥短剑,又想起自己马上就要被解决掉的事实,不由得想要再次把眼睛闭上:“总之,你要杀就杀吧。不过我不会再睁眼了。”
“唉......”小狮子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总算能从地上爬起来却依旧晃晃悠悠的大鳄鱼:“虽然没有装出来的那么笨,不过也确实不怎么聪明。我都用这种装备了,还会在乎你那些不干净的“收入”?不是所有冒险者都那么见钱眼开的。”
“你......不杀我?”
“罪行需要审判,冒险公会是把你交给最近城镇的法庭,还是进行其他形式的审判和惩罚,那是他们的事。我只是在做委托任务的途中发现了这种情况,进行上报而已。”
“你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大鳄鱼远离了通向诺诺提普村落的洞口,努力维持着平衡来到近前:“刚才那些药水喝的我喉咙和肚子好像要烧起来了。”
“只是解毒剂摄入过多的副作用,等脑袋彻底清醒了,吃点东西就没事了。”小狮子并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而是看了看来时的道路:“虽然在这待着问题也不大,不过最好还是往回走一些会比较稳妥。”
发生了这一系列事件,大鳄鱼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听了小狮子的话,指了指地上躺着五花大绑的鹿兽人:“那她......”
“你要是能带上就把她抗走,不行就等我一会用浮空道具把她托着离开。你先往回去就是了......把附魔的绳子解开倒是没问题,不过麻痹楔钉最好别拔出来。伤口感染是一回事,她恢复行动力还能不能趁机给你一刀再跑掉就是另一回事了。”
“哦,我不会拔出来的。唉,你还要干嘛?”正准备凑近抱起鹿兽人,却看着小狮子又往诺诺提普村落通道的方向走了几步,空有热心肠的大鳄鱼还是下意识的问道。完全没想过这只小狮子有着和外表不符的强大实力,根本轮不到自己担心。
小狮子拿出纪录用的纸笔,在洞口处观察着下方不远处的村落规模:“纪录情况。如果之后冒险公会或者商会有和诺诺提普们进行贸易的打算,村落规模大小,有无开采冶炼工坊等信息都是要确认一下的。既然接了任务委托,就要好好完成才行。”
之后的时间里并没有再出现什么意外情况,鹿兽人被彻底恢复过来的大鳄鱼一路扛着回到了冒险公会。在两位冒险者的补充下对自己之前所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鉴于她流动作案的特性,最终决定会通过传送门将其押送到皇城进行关押和审判。在得到了一笔远超本次测绘任务的奖金后,小狮子也把自己的纪录进行了上交。
不过功劳大部分还是归功于陪在一旁显得有些尴尬的大鳄鱼——这家伙虽然比鹿兽人还要笨上不少,不过至少也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根本不会有谁相信看破其计划,逮捕“冒险小队狩猎者”这个臭名昭著罪犯的是一位连是否成年都有待商榷,只拿到见习冒险家头衔的小狮子。
而“假装耿直实际早已察觉到危险的讯息,对于“色诱陷阱”将计就计,在对方放松警惕且认为已经轻松拿捏了自己弱点后对其进行反击。出其不意将其逮捕,并通过话术攻破心理防线,令对方认罪伏法。”这种从逻辑上解释得通的“真实情况”才是大家所更容易认同的。
如果不是因为身体“过于年轻”以至于会遇到诸多限制,这种居于幕后的感觉倒也不算坏。
收下了应得的酬金后,准备离开的小狮子回绝了大鳄鱼提出“请自己吃顿好的”的邀请,自顾自的离开了公会。
“主要是想感谢你救了我,不然这钱我拿着不够安心......”
扭头看了一眼意外变得扭捏起来的大鳄鱼,小狮子叹了口气:“该你拿着你就拿着,要是真想谢我,就以后自己长点心眼。别看到个异性就把脑子丢了。我还有事要办,没时间吃饭。就这样。”
“唉,唉?!那我陪你去呀?”
“免了,你跟来容易坏事。心意领了,多谢。”
看着小狮子快步离去的背影,大鳄鱼搓了搓自己的嘴角:“真是个不讨喜的臭小鬼。拽什么拽,我自己去吃好吃的!......点两份!”
出了镇子,小狮子环顾了一圈四周后立刻闪身来到了路边的一棵还算茂盛的树木近前。确定没有被跟踪或者监视之后,两三下便就着树干爬了上去。
如果搁在之前,以成年雄狮的体型想要这么快速的上树,怎么也要借助钩索或者短剑刺进树干里借力才能办到。身体变小后以力量为代价所换取到的,是柔韧性和敏捷程度都得到了提升。只能说有利有弊吧......
一边想着,一边藏到了树叶之间。双爪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张卷轴,打开后也没有半分犹豫的扎进了绘制在上面不断旋转着的魔法阵里。
下一秒,小狮子的身影便彻底消失不见。只有一些干枯的树叶自半空中缓缓落下,毫不顾及此时并非它们应该出现的季节。
片刻的晕眩过后,眼睛因为光线从亮至暗的变化而难以视物。不过小狮子还是扶着身侧的墙壁稳定了身体。侧头,看着不远处散发出古怪荧光的池水,他缓步走到近前,取出玻璃瓶盛了一些装好。
在顺利逮捕了那只鹿兽人,和大鳄鱼一起回程的时候,自己在墙上贴好了那张由环保材料所制作的简易传送门卷轴。此刻回到这里,看着墙上原本的纸张化作尘土洒落在地,倒也没有太过惊奇。
虽说会根据周围环境分解成对应材质的魔法卷轴确实有些神奇,不过在用过两次且没有感受到任何跟普通卷轴的区别后,对于“保护周边环境,避免施法素材造成污染”的概念也依旧只是个概念而已。毕竟“对环境有损害”跟“保护好环境带来的收益”这种难以在短期内看到效果的想法,确实不如将可能造成污染的垃圾带走并分类处理要更容易理解和做到。
毕竟不是什么混蛋都会做出“往作为饮用水的湖泊中投入会不断析出有毒淤泥的魔导器”这种自己都无法全身而退的蠢事。
哦,不对,现在所更该关注的并不是这些。
眼睛已经彻底可以看清洞窟里的情况了,小狮子便收拾好身上的衣服和装备,走到了两条岔路口的前方。随后毫不犹豫的走进了更加荒败的那边。
比起不久前来到的那次,这回小狮子毫无顾忌的快步来到了洞穴最深处。看着被碎石封堵严实的去路,他单爪叉着腰部再次自言自语道:“障眼法被看穿的话,就可以撤掉了。”
然而泥土并没有回应,自然也不可能有所回应才对。于是又在寂静的沉默了半响后,小狮子才无奈的从储物戒指里唤出了一件物品。将其托在掌中,那东西立刻漂浮了起来——不知名金属材质打造的花朵有着异常丰富的层次,每一片花瓣都在如同呼吸般有节奏的轻微颤抖着。
随着起伏,面前的墙壁似乎受到了无形的推力,那些看起来坚固无比的岩石如波浪般扭曲晃动。看起来有股奇异的违和感。
“啪!”
岩堆后忽然传来一声脆响,随后这些障碍物便从眼前缓缓逸散开来,彻底消失不见了。
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山洞后方的道路,以及之前摆放在路中间此时已经碎掉的玻璃瓶中颜色迷幻的液体,小狮子倒是少见的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居然是靠挥发性的致幻剂来布置的......能干扰视觉的魔导器不是会更好用才对么。”
绕过地上残留的致幻药水,小狮子继续朝着洞穴深处走去。不多时,鼻腔里就闻到了之前仅仅捕捉到一丝的甜腻气息。耳中也隐隐听到了某些粘稠液体沸腾后产生的“咕嘟”声。
“小子,别再往前走了。”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冷酷的警告,同时抵住自己后背的是同样带着寒意的尖锐之物:“否则你会死在这里。”
“如果你听了我的话,把那些致幻药撤掉,而后早些现身的话,我或许会在问明原委后打道回府。但现在,我更希望能靠自己的眼睛来一探究竟。”
“臭小鬼,你这是自找的!”
寒光闪过,却并没有打中小狮子。他灵巧的伏地躲过这一击,头也不回的朝着身后丢出了一团几乎堵住通路的大火球。爆燃的热量推着小狮子朝前翻滚,从地上起身后,就着尚未彻底熄灭的火焰,那个执剑的高挑身影也被收入了眼中。
弯曲的犄角,小巧的蝠翼,细长光滑的尾巴和漆黑的蹄子。
“魅魔居然会居住在这样的环境里,还真是意外得很。而且还是男魅魔......”
有着一头相当利落短发的魅魔所做出的回应,便是继续挥舞长剑对着这边进攻。暴风骤雨般的刺击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可惜小狮子连续丢出的大火球让魅魔不得不再次拉开了距离,以免被烤成焦炭。
“虽然短兵相接,但我并不是来找麻烦的。不如好好聊聊如何?”小狮子这时才抽出了腰后的那把“黑剑”,不过却并没有做出攻击的姿态。
“一边用着这种高强度压倒性的攻势,一边说想好好聊聊可真是毫无说服力。而且这种高阶的火焰魔法卷轴能不要钱一样的当做投掷性消耗品使用,你到底是什么来头?”落于下风的魅魔烦躁的用蹄子磕了磕地面,拧了一下剑柄,让原本化作锁链的武器重新收缩变回了剑的形态:“不想找麻烦可不该是这种态度。”
小狮子瞥了一眼爪中剩下的卷轴:“嗯......那我之后会好好道歉的。不过在那之前,藏在不远处的那位也不要躲着了。虽然两面夹击的话我也多少需要认真起来,可被察觉的话就没有偷袭的意义了。不是么?”
“呜唉......那,那个,药剂又失效了吗......”
缩在真正岩石后面的身影哀叹一身,缓缓现身——和眼前那位男性魅魔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邋遢感的女性魅魔攥着几个细长的玻璃药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姐姐!不是说了你要藏好不可以出来吗?!”
“可,可是洛丝你看起来打不过这位......嗯,小朋友的样子。我也想帮上忙嘛.......”蓬头垢面的魅魔被自己弟弟吼得身体一缩,原本就没怎么张开的双翼立刻完全贴在了身上:“对,对不起!”
名叫“洛丝”的男魅魔叹了口气,随后用传送魔法转移到了自己姐姐身边:“算了,本身也不是你的错。小子,你要是想要讨伐魔族回去换悬赏金就冲我来,不论结局怎样我都接受。但姐姐是无辜的,你要是敢碰她一根头发,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不,不要啊!”被护在身后的魅魔姐姐闻言立刻把那些装着花花绿绿药水的瓶子插在了自己缝制的腰包里,扒着弟弟的胳膊喊道:“我可以做很多种药剂的!随便拿出去卖都能换很多钱......增殖药剂怎么样?!只要几滴,你的金币就可以不断地变多!”
“那种东西的安全性很低,还可能让被复制的物品产生随机的变异效果。一大堆肉食性的金币开始满世界乱跑是会造成恐慌的。”
“那也有可能它们可以成为你的助力,在冒险之余给你做出三菜一汤的美味晚餐什么的......”魅魔姐姐在谈到药剂知识时显然气势上明显变得“硬朗”了一些,不过旋即她又想起了自己原本的目的:“总,总之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不要伤害我和我妹妹!”
小狮子无奈的伸爪扶额,摇了摇头:“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伤害你们,是他先攻击我的......妹妹?”
“看什么看!平坦......咳!有平坦的好处!”面对明显带有质疑意味的目光,洛丝下意识的用胳膊挡住了自己的前胸。不过随后便回过味儿来,语气中夹杂了些许恼怒的开口道:“这可是非常复合空气动力学和适合战斗的身材!”
“关于这点我也不想过多或者深入的进行讨论,这是你们的自由。至于来这的原因,是受了你们的邻居——那群诺诺提普的委托过来交涉的。”小狮子说着看了一眼魅魔姐妹身后继续延伸的洞穴:“总之我没有恶意,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
魅魔姐妹:“......”
“请用茶。”妹妹洛丝在小狮子面前放了一支玻璃瓶,里面清亮的紫色液体正在不断冒出细小的粉色泡泡。似乎怕自己误会,魅魔立刻补了一句:“都是用你们兽人可以食用安全无毒的材料制作的。”
“是否安全姑且不论......”来到魅魔姐妹居住的山洞深处,坐在凳子上的小狮子四周环视了一圈,这才把视线重新看向了坐在极远处还瑟缩了一下的魅魔姐姐“法尼娜”身上:“武器和卷轴我都已经收好了,犯不上这么忌惮吧?还是说这是魅魔一族独有的待客之道?”
洛丝倒是没有躲得那么远,在茶桌对面坐了下来:“普通魅魔的待客之道是会让对方在不可描述的极致幸福中永远沉溺下去。至于我们姐妹俩,情况就有些特殊了。”
“这个结论倒是不难看出来。”
“臭小鬼!我说过魅魔也是会有高矮胖瘦不同外貌的!再说我们又不是真的靠脸来诱惑对方......咳,跑题了。总之,我姐姐法尼娜她有着很严重的雄性恐惧症。”
如果和那些召唤恶魔作为自己助力,帮忙打架的黑魔法师遇到这种情况,大概会第一时间解除契约吧。毕竟召唤魅魔这种十分有“特色”的恶魔,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做一些双方都能快乐的事。但恐惧雄性生物的魅魔......
“这种体质是天生的。”妹妹继续解释道:“我们和你们兽人不一样,从生下来就拥有完全独立的意识,也不会需要被喂养长大。能获得多少力量、成长到何种地步。全部都是靠与生俱来的能力和自己的努力来争取的。”
“可一个难以靠传统方法获取成长和生存所必须之物的异类,即使大家不关心、不在意,也注定是会被投以冷眼的。”魅魔姐姐虽然没有凑近,但说的话还是很清楚地传进了耳朵里:“但是洛丝作为和我一起诞生的双胞胎妹妹,从来没有嫌弃过我。她甚至会主动把自己“狩猎”获得的“食物”分给我。否则我大概早就饿死了吧。啊哈哈,绝对会成为魅魔一族之耻的......”
“说过很多回了,那不是姐姐的错。”
“洛丝......”
“姐姐又聪明又好学,那些效果出乎意料的药剂比魔法还要厉害。而且特调的“仿雄性某种体液”根本就足以以假乱真。甚至对我们的身体都能起到直接的作用。有了这种药剂我们就不需要去挑选受害者,把他们按在床上使出浑身解数的做那些不可描述的事情了。正因为如此,我也才能省下更多“觅食”的时间好好陪着姐姐啊。”
“咳咳,虽然气氛很好,但还是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既然你姐姐有雄性恐惧症,你还打扮成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面对小狮子的质疑,牵着赶到自己身边的妹妹的手,法尼娜似乎也有些不解:“虽然一开始吓了我一跳,但知道不论怎么打扮她都是我最好的妹妹后,我就不会再被吓到了。不过我也很好奇,洛丝那时候为什么忽然就把头发剪掉了,明明之前都很喜欢让我给你梳辫子的。啊!难,难道是觉得我的技巧太烂,所以才......”
“不是!绝对不是!我最喜欢姐姐你给我编头发了!”连忙否认了法尼娜的猜想,妹妹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解释道:“实际上是我从书里看到说,如果通过循序渐进的方式来面对自己害怕的事物,有概率可以克服这种心理,最后达到完全不再害怕的情况。叫......脱敏疗法来的?”
“洛丝,你之前都没和我说过!就为了治好我的雄性恐惧症,你连那么漂亮的头发都......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居然要自己妹妹牺牲这么多来帮助我,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姐姐......”
“姐!不是,你别哭啊!反正头发还会长回来,大不了你配点生发药水之类的不就好了嘛!再说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嘛!反正那帮b子都会在背后嘲笑我的身材,索性就假装是男魅魔就好了嘛!头发好打理了,战斗起来也更方便,住在这也不用去勾引那些用下半身思考的雄性。总,总之有百害而无一利......有百害......有一百......”
“噗!好了好了,确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我们还是之后再说吧。”安抚好妹妹,法尼娜把视线投了过来,然后又快速的看向了自己脚下的地面:“所以,之前你......啊不,您说的受诺诺提普们的拜托是怎么回事?”
“居然还记得......咳!在接受冒险公会的委托之前,我就已经在调查冒险者小队的失踪案件。所以在看到这份委托之后,我就先自己过来进行调查。于是在侦查完毕后,就顺便去这边诺诺提普们的村落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交易的商品。结果没成想反而被拜托过来和你们进行交涉。”小狮子说着摘下自己的水囊喝了一口:“诺诺提普虽然因为种族优势,对于食物的需求极低,哪怕不吃不喝数月也不会有任何影响。但是饮用水源的纯净是他们生存的刚需,所以可不可以请你们不要继续污染水源了。以上,就是诺诺提普村长希望我代为传达的话。”
“污染水源?我和姐姐在他们从地底挖隧道跑过来定居前就一直住在这里,可从来都没污染过水源。”魅魔甩甩尾巴,和姐姐对视了一眼:“而且如果污染了的话,你们应该也能察觉到才对。”
“这样吗......”小狮子说着朝据点外的方向指了指:“那池一直发出刺眼荧光的水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或污染吗?”
魅魔姐姐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那个池子最早只有零星的一些适应了洞穴环境的荧光藻类生长,后来越长越多,就变成了这幅光景。不过很奇怪,好像确实在之前没有这么亮过......”
妹妹点头附和道:“对呀,一开始这池水还是挺清透的,我还总是用里面的水帮姐姐刷她的坩埚、长柄杓之类的。不过后来因为那些荧光藻太多了,我怕会残留在容器上对制作药剂的功效有影响,就只用来处理那些过期的药剂了。嗯?怎么啦?你们俩......都看着我做什么?”
小狮子:“看来事件的真相已经被找到了呢。”
法尼娜:“是啊,找到了呢。”
洛丝:“啊?在哪?难道是说我吗?不会吧?!也就是说那池子的水和隔壁村子的水是连通的?呃,好,好吧。我确实是为了图省事......总之,对不起。”
“算啦,只要能够顺利解决问题,起因什么的我就不追究了。这也算是完成了诺诺提普村长的委托,那么还请务必不要再往水源里倾倒药剂了。”小狮子说完,便起身准备离开。
“嗯?你这就要走了吗?”
“这里已经没有需要我留下处理的事了。等越过你们布置的挥发性致幻药水那里,记得再重新安置一次。不过最好多放几瓶,否则一旦被经验丰富的冒险者识破,还是有可能会威胁到你们的生命的。毕竟不是谁都会跟我一样会好好地和魔族、魔物进行交流与接触。”
洛丝闻言一愣,旋即露出了笑容:“你这小鬼头岁数不大,心还蛮好的。”
“主要是之前汇报给冒险公会的信息是这处是塌方的死路。如果你们被其他冒险家干净利落的解决掉了,那么情报一定会进行更新。届时会对我的任务评估分数有所影响。我可不希望能接到的委托和酬劳都因为你们而变少。”
魅魔原本挂在嘴角的笑容立刻塌了下去:“好歹我们也是魅魔,不要和那种会被看作活体经验值的史莱姆相提并论好吗?”
“只不过是在陈述事实而已。毕竟如果你们......你真的实力超群,也不至于和姐姐一起窝在这个山洞里还要靠伪装来回避战斗吧。”
“总是这么直白的交流,成年之后可很难撩到心仪的对象喔~绝对会被讨厌的。”
“关于这点倒是不用你提醒。不过既然话说到这,我忽然想起来。”小狮子并没有继续针对魅魔妹妹的发言进行反击,反而从储物戒指里唤出两张卷轴,递给了对方:“与其担心你们被干掉,继而影响到我。不如给你们找份更合适的工作,让这里的地形彻底和我交上去的汇报一致。再者还能彻底解决水源污染的问题,嗯......一石三鸟,很好。”
“哈?给我们找份工作?还能换个地方住?你当自己是什么中介公司的员工么。等等,这份合同后面盖着的印章难道是......”
和姐姐一起自上而下的将卷轴看了一遍,最后两只魅魔的视线都看向了左下角——黑色的印章隐约散发出不祥的力量,如同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正在透过纸页打量着这边。
“现世的魔王之一所持有的私家印章。只要你们觉得条件合适,签了名就相当于开始合作了。”
“魔......王。”魅魔姐姐吞了口口水,震惊的心情已经盖过了对雄性本能的不适:“所以,你......不,您到底是......”
“不过是为了实现魔王“统治世界的伟大计划”而奔走的家伙之一罢了。如果觉得复杂,也可以叫我“智慧型魔族/魔兽大型连锁商业协会项目推进”的业务代理。那么看完合同上的条款了吗?还是说需要更加详细的解释一下?”
小狮子看着交头接耳的魅魔姐妹,重新坐了下来:“我很乐意做这项工作。”
片刻后,姐妹俩牵着手将其中一张卷轴递给了小狮子:“我们已经看过合同内容了。这些条款对我们而言的吸引力或者说诱惑力是绝对的。所以我们都同意。而且能和魔王大人搭上关系,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不用躲着同族,过上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生活,说出来都会让心跳加快......真的,我,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那就先把需要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毕竟这个山洞我之后会炸掉。”小狮子玩了玩那个药剂瓶,任由已经毫无任何反应的液体在里面晃悠着:“谢礼的话,我也确实有些东西想要。既然你是非常出色的药剂师,不知道能不能调配出......”
魅魔姐姐闻言不禁一愣:“这个......”
小狮子叹了口气,把瓶子摆正:“算了,我也只是这么一问。你要是觉得不好办或者没把握的话也没关系。”
“啊,不,不是这样的!只是,我可能要稍微研究一下。大概10天后给您答复,您看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小狮子这回是真的准备离开了,于是头也不回的朝洞口走去:“毕竟现在的我,比起时间、收入或者生计之类的东西,还有更需要头疼的问题啊。”
是夜,位于平原地区的城镇周围只有零星的几座小山丘。小狮子并没有去上面寻找落脚点的打算,而是来到了之前便了解到的一座据说闹鬼的荒废庄园里。
由于距离城镇有一段距离,连流浪汉都不怎么会经过此处。冒险公会安排的任务大部分也都是与之相反的方向。所以除去偶尔朝着城镇前进的商队或者冒险者们会在这处破败的建筑里留宿,并不会有谁打搅这里的寂静。而今夜,除了小狮子之外,并没有任何过夜的“同伴”。
很好。
不论是否真的存在鬼魂、魔物或者趁火打劫的盗匪,以自己目前的战斗力和持有的道具来说都不足为据。在确定周围不会有谁注意到自己后,小狮子靠着已经塌了一半的墙壁从怀里取出一个瓶子。拔开软木塞,一团又一团的瑰紫色云雾便从中逸散而出,还夹杂着星屑般闪烁的亮银色光点。乍一看仿佛天上的星河被裹挟其中,美不胜收。
不过小狮子并没有对此情景发出感叹,而是等到那云雾的面积足够大了之后,才信步走了进去。小小的身影几乎瞬间就被吞没,而后那团美丽的“星云”便不断缩小,最后重新回到了瓶子里。
星光闪烁的视线逐渐恢复正常,小狮子已经来到了一处古香古色的建筑之中。木料上的清漆仿佛刚刚干透,混合着书页与油墨、松枝燃烧的暖热气流一起从鼻腔进入肺里,再呼出时全身都仿佛受到了洗礼般的放松下来。
“咔哒咔哒咔哒......”有着数根长短不一,造型各异指针的古怪钟表挂在墙上,随着它们或快或慢的运行而发出规律的声响。两侧挂着灯烛的走廊并不算长,且只通向唯一一扇开了条缝隙的门。好闻的气味和更加明亮的光从门内透出一线,乍看上去仿佛墙壁都被切开了似的。
毫不犹豫的快步来到近前,小狮子握住黄铜雕花的门把将其推开。高到望不到顶的空间周围全部都是巨大的书柜,只有一扇落地窗在书桌的正对面,而玻璃之外是似乎永远不会止歇的风雪。宽大的书桌前端坐的是一只穿着长袍的高大身影——头脸虽被兜帽遮盖,却依旧难以挡住那对伸出的羊角。此刻,他正就着烛火翻看着什么,细长优雅的指节摩挲着纸张,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
“是谁胆敢惊扰吾之思绪?愚昧的擅闯者啊,你已来到不该踏足的禁地。”
声音沉稳,语调优雅。如同背诵歌剧台词般的自身影口中说出:“归去吧,不论你来自何方。向着晨光升起前最后一枚星辰所照耀之所在,归去吧。向着那水渊之中,遥挂天际的虹彩破壳处,归去吧。此为警示,此为劝诫,此为忠告。若你的一生中还有尚未完成之事,你当转身离开,将这话语谨记在心。直到那命中注定的指针重叠,生命之烛火寂灭的时刻到来。届时,永不止歇的茶会将空出新的座位,迎你入席。”
“尊贵的魔王啊,我无意搅扰您的清闲。只是那衔着玫瑰的鸟儿将我催促,它们要我前来觐见;那和煦的风将我推来,顺势摇响了门前的银铃;那洒下清辉的月光将我提醒,在沉入梦海之前,我需送上一个轻吻,一句晚安。”
“停停停。”坐在桌前的身影摘下了兜帽,起身来到了小狮子身边将其一把抱进了怀里:“最后月光那段的台词不对啊,应该是“我来斟上一杯佳酿,愿您饮下得享安眠”才对。然后作为刺杀“命运”的勇者,才会在献上美酒后用圣剑切下他的头颅,获得修改自己命运的机会。还有,不该是隐者么,怎么变成魔王了......”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对不起。”
小狮子捧着对方的脸,毫无歉意的说完,轻轻在其嘴角亲了亲。
不过大黑羊却并不买账:“可剧本里其他台词都已经背的很完美了。亲爱的你真不是故意的?还说什么清闲,好像我没有在努力工作一样。”
“那我要是说我希望你能把台词改一下,你会同意吗?”小狮子搂着大黑羊的脖颈,语气轻快的问道。
大黑羊感受着小狮子在自己怀里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一边不断地磨蹭着:“唔,所以你果然是故意念错台词的。”
“身为作者,听听看不同的意见也挺好的吧?”
“如果是你的意见,倒也不是没有采纳的可能性。”
“感谢尊贵的魔王愿意听我的谏言,真是不胜荣幸。”
“好啦好啦,先喝点热饮暖暖身子吧。”
让书桌浮上半空,魔王唤出了另一张更适合用来吃东西的圆桌。取出一些点心和红茶,陪着小狮子坐到一起:“说起来,这两天还好吗?钱还够花么?”
“虽然能以见习冒险者的身份接取一部分委托任务了,可要攒满30次小队出行纪录还是有些痛苦的。尤其是那些笨蛋,稍不留神就可能丢了小命。真不知道为什么冒险公会的等级晋升评判标准越来越宽松了。至于赚到的酬金嘛,倒也还够用。不过这不老泉水的效力实在是有点强过头了,不然我还能再多赚些。”
“要不然怎么值得那么大一条双头蛇守着呢,这东西还是存在于传说中,鲜少有谁能碰触的地方比较好。不然谁都没事掏出一瓶来喝几口,到时候可就都乱套咯。”魔王听着小狮子的话,笑的十分温柔:“至于评判标准这点,也算是间接说明最近的世道比较太平。不用过刀尖舔血的日子不是也挺好的吗?虽然这话由魔王说出来有些奇怪就是了。不过也没谁规定我们这些家伙就一定要挑起纷争,统治世界,狞笑着看血流成河什么的。”
“您麾下的不同营生遍地开花,已经走过的地方到处都有魔族或魔物们经营的店铺了。虽然大部分性质都还算隐蔽,但正因如此才更能悄无声息的对兽人们之前已经建立起来的经济体系进行影响和吞并。某种意义上说,你已经统治了一部分世界喔,魔王先生。”
“还差得远呢。前些日子和那些喜欢穿过不同维度的“迁移者”们定下合同之后,他们虽然能在运输货物和贸易流通上给予不少帮助。可那些借由他们本身制造的“通道”对于能传输的商品种类有着不小的限制,还要严防他们趁机偷吃食物类商品。真是头疼......嗯?啊!又有商单送到魔王城堡了。”大黑羊说着用食指朝着自己头顶画了个圈,一道紫色的窟窿便凭空出现,随后十来个卷轴便“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
小狮子喝了口红茶,看着魔王把卷轴整理好放在一边,然后逆向将那个传送洞关好:“你效仿迁移者们的“通道”释放的魔法越来越稳定了。”
“也只能送送小东西而已。我也没法像他们那样随心所欲的在任何空间和材质上“打洞”。说起来,那件测试用的“半液态凝胶护甲”效果如何?穿着舒适方面确实有待改进,但地精工匠们更希望先得到防御力之类“更实用”的数值。”大黑羊说着翻了个白眼:“那群大胡子都要把脸埋住的酒蒙子就只知道“实用”,美观和设计根本就不再考虑范围之内。切!”
“敢跳着脚和魔王吵架且自始至终都没有妥协半分,他们也确实有些顽固过头了。”一想到能气的自家大黑羊换着不同的语言讲上小半天脏话的场景,小狮子还是很感激那些地精工匠可以制造出这百年难得一见的情景的:“不过我觉得还是要根据受击的位置不同,把那些仿血液效果的凝胶流出的量再调整一下。虽然在这次对方因为自大而没有看出破绽,但想要成功骗到那些经验老到的家伙恐怕就很难了。而且即使可以快速调整位置以防止被补刀,但凝胶的量还是没有办法那么快的补充到位。虽然真正强敌当前的话假死也只能作为一重保险而已,不能全然把性命寄托在护甲上,不是么?”
“就是说嘛!我都跟他们说了,以你所累积的战斗经验是很难受伤的。可那帮醉鬼还是不停的催促我要数据!总不能我亲自和你打一架吧?那样的话就没有测试的意义了.......啊?等会,这次?你被袭击了?!谁干的?!哪种魔物?!我要把它们一族全部抹除掉!!!”
“亲爱的,冷静点,不是魔物。”
“那是哪个不长眼的蠢货敢动魔王的家眷?!我要用地狱里最热的岩浆从嘴里一点点喂下去,直到连灵魂都化作焦炭为止!!!”
“你再扇翅膀桌子都要掀翻了!”躲过因为愤怒而甩来甩去的粗大蝎尾,小狮子无奈的抓住被魔王翅膀所带起的风卷上半空的点心,精准的投进了魔王的嘴里。
“呼,呼......”大力咀嚼食物似乎对于发泄颇有效果,大黑羊逐渐恢复了平静:“唔,果然果酱卷就是要塞满嘴巴才会带来幸福感......”
“是,你就先这么边吃边听我说吧。”小狮子重新落座,顺便捞过那条闪烁着光泽的几丁质尾巴,当做保养武器般的擦拭着:“今天的任务实际上是在两天前的公会悬赏栏里接取的......”
“哼,这种下作又贪婪的家伙最容易出卖自己的灵魂了。稍微给点甜头就能上钩,简直比打呵欠还容易,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听完了小狮子今天在山洞中的经过,魔王喝了口茶以便把嘴里有些甜腻过头的果酱冲散:“不过那些中计的蠢蛋也算是活该,但凡稍微留意一些,警惕心强一点都不止于丢了小命。从这个角度来说,“冒险小队狩猎者”倒也算是替公会筛选掉了无能的草包。也未必就不是件好事。反正他们即使不在这里被干掉,在其他地方也早晚被干掉。而且看在她顺便帮忙做了护甲防御力测评的份上,就不让她的灵魂死后去地狱饱受折磨了。到时候直接碾碎就好。啊,得记在备忘录上省的忘了。”
“对了,在之后我不是因为趁着晚上自己进山洞里探了探路的缘故,意外接到了诺诺提普村长的求助。后来遇到了一对魅魔姐妹,那个学习制作魔法药剂的姐姐对雄性过敏,和妹妹相依为命。当时看情况一个是有些可怜,再一个我想说不定能帮忙拓宽市场,所以就跟她们签了合同。你看一下?”
接过小狮子递来的合同,魔王顺势搁在了一边:“虽然哪都会有格格不入的怪胎,不过雄性过敏的魅魔?哈,那她岂不是要饿死?等等,魔药......难道说她调制出了可以满足自身需要营养的药剂?那倒是可以吊打这边世界上绝大部分兽人药剂师的水平了。唔,之后抽空可以问问看她有多少自己研究出来的配方,我这也可以提供一些没办法轻易获得的材料。只要效果够好,再批量生产后在其他店铺里进行售卖,打出品牌效应。普通的药剂就很难有竞争力了。亲爱你的真是太棒了,这下我的麾下又新添一种生意!”
“真不知道富可敌国......不,已经超越很多国家的魔王究竟为什么这么热衷于赚钱了。这些资产在地狱应该是无法流通和变现的吧?”
“可我又不像那个金毛的混蛋大哥,他作为地狱领主之一,怎么说也得守着自己的领地。我可是魔王,不在你们的世界里做坏事,可是有违刻板印象的。”
小狮子喝完了杯子里的茶,来到大黑羊面前,抱住了他的腰:“那这位无恶不作的魔王,可不可以不要继续缩在自己的结界里,和我一起出去了呢?毕竟做“坏事”还是要亲力亲为才更有说服力嘛。”
“呃,这个,这个......”
“而且我今天可是遇到了危险耶,作为伴侣,你都不会觉得担心或者有一丝丝想要守护我的想法吗?”
大黑羊闻言一把握住了小狮子在自己胸口画圈的爪腕:“才不是!我当然担心你的安危!不然我干嘛给你做那么多可以瞬间释放魔法的戒指作为护身符,还有那些可以直接当武器使用的卷轴。最重要的是你可以直接打碎这个项坠,我会第一时间现身,碾碎你面前的一切障碍的!”
小狮子用没被抓着的爪腕扒拉了一下脖子上系的项坠,那个明显刻有不祥符号的饰品是由某种奇异的金属所组成的。而也只有魔王和小狮子知道,这看起来材质坚硬的项坠只需要用指头稍加施力就会干脆利落的碎成两瓣,而因此激活的法阵会让这世上强大的魔王之一即刻现身于此。
“好啦,我的实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是单纯觉得,你已经把自己闷在这里太久了......”
小狮子所说的事,还要向前倒上两个月——在无意间回到自己的故乡,了解到自己身世后。和魔王在某天露营的晚上,大黑羊同父异母的大哥派使魔寄来了一封家书。虽然看不懂魔族的文字,但魔王显然被吓得不轻。
“我爸妈想来看看我,顺便......见见你......”
自那天之后,魔王便开始有意白天休息,晚上赶路。回到自己的城堡和那位骷髅军师谈了一天一夜,临走前还打上了数道守护结界。后来甚至在塞给自己一大堆保命护身的道具后,干脆钻进了创造出独立于其他空间之外的瓶中世界里去了。
除了一开始不放心,每天至少要从那个不起眼的瓶子里出来个三五回,后来逐渐的削减了露面的次数,直到干脆换成自己掌握了进入瓶中世界的技巧,一次次的像今天这样跑进来找他。就真的彻底“闭瓶不出”了。
虽然只要跟自己在一起,大黑羊就会装作一脸平静的样子。可小狮子知道,这家伙始终都只是在尽量遮掩着自己的不安——从那僵硬的嘴角扯出的笑容和每每提及此事便连茶杯都跟着一起抖个不停的胳膊都不难看出。
他甚至还有一次忘了自己最近都是维持成年羊兽人的模样,化作了和自己身量相当的小黑羊。还对视线高度的变化疑惑了好一阵......
然而不管自己怎么追问,他都只是将话题扯开,或者干脆敷衍过去。
对此虽然也没什么好办法,不过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事。毕竟问题总是会有必须要直面的时候,和魔王一起旅行的计划忽然就变得只剩下自己。哪怕把当地的土特产带进瓶子里来,也根本算不上是什么解决方案。
可自己同样不希望再给如惊弓之鸟般的大黑羊带来更多的压力。而可能作为知情者的“大哥”又根本联系不上。于是小狮子只能努力照顾好自己,以免再节外生枝的同时,多抽空进入瓶中世界来陪着自家魔王,以期待他能早些振作起来。
像今天这样的话也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可惜都收效甚微。看着即使化形的魔法也掩盖不住魔王日益憔悴的模样,自己也在心底默默地着急。
可......还能怎么办呢?
“对了,亲爱的......”
“那个,我,就是......”
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消音,魔王和小狮子默契的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后还是小狮子先开了口:“你先说吧。”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还是你先说吧。”
“嗯,是这样。虽然在那条鳄鱼面前暴露了自己的部分实力,不过以他的脑袋应该没什么能想得通的地方。所以在不会受到打扰的情况下,我想在附近暂住几天。”
大黑羊点点头:“根据你的描述,这个小镇附近的环境并不适合魔物生存,往来的商队也不多,信息更是相对闭塞。你还解决了专门瞄准冒险家小队的家伙,确实没什么可顾虑的情况。一直都害你自己赶路,稍微休息一下也好。”
“好了,那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呢?”
“.......”大黑羊神色略显复杂,似乎在纠结要不要把刚才想好的话说出口。不过最终他还是拉起小狮子的爪子拢到心口处:“亲爱的,我知道你一直在迁就我,可请你相信,我爸妈的“来访”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事。这即使为了我自己,也更是为了你的安全。所以,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来瓶中世界找我的频率,还是......再降低一些吧。”
“你的意思是,我要把几乎一周才能见你一次的频率继续延长。”小狮子仰头看向大黑羊,魔王却心虚的撇过了头躲开了投射而来的视线:“那你希望是多久?半个月?一个月?还是......一年?”
“亲爱的......我......”
“虽然因为不老泉的影响,我的生命和外貌都得到了违反自然规律的回溯。可即使如此,我也依旧没有和你一样漫长到可以“度年如日”的寿命。”
“我,我知道的。可是毕竟这瓶中世界也是我使用魔法创造出来的。如果这种魔法波动被他们捕捉到,之前这段日子的躲藏就没有意义了......”
“可他们是你的爸妈,有必要防备到这种程度吗?”
感受着小狮子握着自己爪子的力度越来越大,大黑羊扯出一个苦笑:“恶魔的家族观和你们世界的可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话毕,指缝间的力度忽然一松,小狮子把自己的双爪包裹在了他的双爪之间:“我明白了。”
“亲,亲爱的!不是,我......”
“好啦,不用解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明白你有你的苦衷。而且你也做过保证,永远都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当然!我绝对不会再骗你了!永远都不会!”
“好啦,那给我一个晚安吻吧。我会减少来见你的频率的。”
“对不起......”
“傻瓜,这又不是你的错。”
“可我......”被轻轻拽着示意俯下身来,小狮子在大黑羊的额头轻轻一吻:“好啦,别再自责了。我的魔王。”
“遵命,我的勇者。”将小狮子揽入怀中,同样回吻了他的额头。可大黑羊的神情却无比怅然。
“啊,对了。”准备离开的小狮子忽然走回来:“虽然说好会减少见面的次数,不过有事要找你的话也还是可以的吧?”
“当然,绝对没问题!遇到任何需要我现身的情况第一时间把项坠打碎!”
“暂时还没碰上到那种程度的危险啦。虽然这个瓶中世界的时间流速会变慢,但你也记得要好好休息。要是“魔王因为作息不规律而病倒”这种事流传开来,你爸妈想不找上门恐怕都很难。”
“啊,啊哈哈......确实会很头疼啊。我知道了。”
“这回真的要走啦。”
“嗯,好。”
和大黑羊一起来到云雾蒸腾的走廊前,恋恋不舍的双爪相扣了一会,最终还是小狮子主动松开了魔王,迈步走进了那团来时的雾气之中。
身体腾空而起,仿佛飞翔般的感觉稍纵即逝。睁眼,已经重新坐在了庄园荒废的围墙旁,那瓶中的云雾也在将自己送出来后重新飞了回去。
将软木塞盖好,把瓶子放入怀中。感受着些微的凉意透过布料和皮毛传来,有股说不出的感觉。小狮子微笑的嘴角也终于没忍住的撇了下来,摸了摸这贴着心口处的些微凸起,叹了口气。
两个月的时间,从一开始的惊弓之鸟到后来的龟缩不出,自己和魔王见面的时间大副缩减到这种程度......曾经独自踏上寻找混蛋生父之旅的日子仿佛是上辈子的记忆般模糊。在每一个独自睡去的夜晚因为触碰到身旁的虚无而惊醒之后,再难入眠的小狮子这才惊觉自己对爱侣的依恋程度居然深重至此。
如果这种几乎可以算是“天各一方”的相处模式要持续很长时间,自己到宁愿直面魔王的父母。毕竟之前也有说过,即便是自己真的死了,也能以灵魂的状态或者再创造一个躯体来陪伴对方。可看魔王的状态,似乎只要见了他的双亲,就连这种可能性也会被一并抹除掉。
永生永世都不能相见......如果真是那样,自己被彻底泯灭后肯定是不会再有什么痛苦或者其他感觉了。但作为寿命过于长寿的魔王会怎样呢?
在度过一段悲伤的时光后,他会振作起来,试着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感情。还是从此封心锁爱,专注于事业和爱好?再不然......
一想到和他老师一样,在荒芜破败不再用心打理的城堡中孤独的沉睡下去,直到迎来寿命终焉的时刻......心就开始抽痛起来。
到底要怎么办?
小狮子用可以拟态周围环境的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就这么靠在墙角任由脑内繁杂的思绪不断翻涌着。
可即便再怎么苦恼,也抵不住疲惫感和睡意的侵袭。双眼缓缓瞌上,意识沉入梦之海的深处。睡着的小小勇者并没有察觉到,对面不远处的断壁残垣上,数颗有着漆黑叶片的植物用诡异的速度破土而出,又迅速打开了花苞——每一片深紫色的花瓣中央都嵌着一枚滴流乱转的眼睛。那些古怪诡异的植物在调整了一下视线后,便集体锁定了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只有不明显起伏的“土块”上。就这么凝视了片刻之后,它们又倏然缩回了地下。除了导致一些细碎的小石子掉落在地所发出的轻响之外,仿佛从未出现过般的没了踪影。
接下来几天,在镇子上暂且住下的小狮子也只是从公会接取了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任务。在赚够自己的日常花销后便会来到镇外,找处空旷的地方进行训练以及精进战斗技巧。
虽然身体变小后,大剑的使用不再那么方便,但这并非停止训练的借口。除去匕首和短剑的近身格斗之外,拜托铁匠打造的自己目前所能拿起最重的“大剑”同样需要不断以之前的战斗习惯来挥动——除去用双眼去观察即将到来的攻击之外,身体下意识的动作在一些情况下会是保住性命的关键。
因不老泉的效果而回溯到如此“年轻”时期所带来的诸多不便之处以外,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比起当初在冒险中不断靠每一场性命攸关的战斗才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经验,现在成了现成的“教材”。避免了诸多的弯路,甚至偶尔还能在举一反三的过程中领悟到一些新的技巧。如此这般,成为“数一数二的年轻的天才战斗大师”指日可待。
不过小狮子内心却对此并无任何期待可言,毕竟不论是冒险家、勇者或者其他任何称号都只是虚名而已。自己真正迫切需要的,是好好利用现在的时间争取变得比全盛状态的自己更强。
这样等以后再继续旅行的时候,即使无法与魔王并肩,至少可以在关键时刻不至于被隔绝于战斗之外,甚至被保护起来。
这具身体,这颗心,都为了他而存在。亦为他而战。
哪怕是被全世界所敌对,也绝对,绝对不会让他独自面对的。
绝不。
“咚!”
练习到双臂颤抖,那把没开刃的“钝器”最终还是砸在了地上。汗水不断沿着毛皮滑下,在已经被浸透的布料中游走,最终凝聚在衣角的边缘,坠向大地。
“呼,呼......”
不行,这种程度就已经连剑柄都握不住了......
颤抖的指头拼命的想要抓紧,却只能带来一阵刺痛。以前布满老茧的掌心已经被磨破了很多次。虽然可以用药水或者魔法卷轴进行治疗,但只有早些把茧子磨厚些才不会再出血让武器打滑。
要变得更强,更强才行......
“小兄弟啊,我劝你还是歇会比较好。”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零碎之物碰撞的声响,应和着这句话转过身,是一位看起来相当和蔼的马兽人大叔。看他那身打扮以及背后依旧在发出奇异响声的木箱子,应该是异国他乡的游商。不过......
“啊啊,别误会别误会,我可不是在跟踪你或者打什么坏主意。”似乎捕捉到了自己怀疑的目光,马兽人大叔立刻向后退了两步:“我是个游商嘛,自然要到处溜达着进货出货。这不是准备去下一个镇子,路过这边的时候听到你练习的动静。这才因为好奇所以过来看一眼。哦,对了!我这有上好的伤药,你这爪心都磨破了,要不要来些?可以算你便宜点喔。”
“多谢好意,不过不必了。”
虽然感觉不到对方身上的敌意或者诡异之处,不过保持警惕的习惯还是让小狮子回绝了对方拿出来的小药瓶:“您还是快些赶路吧,前面的镇子可离着不近,天黑前能走到就不错了。”
“哎呀,多谢小兄弟关心了。呃,内什么......”游商说着把那瓶伤药放在了地上:“这个就当你好心提醒的谢礼了,以我的脚程,天黑前肯定能赶得到的!我就先走了。有缘再见啦!”
说完,马兽人游商便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了此处。虽然不是用跑的,但依旧可以用“疾驰”来形容。最神奇的是那背后的大箱子却并没有因为其脚步过快而发出更大的声响。
见对方已经离开,小狮子这才走到刚才对方站的位置近前捡起了瓶子。尽量稳住发抖的爪子,将其打开闻了闻——确实是伤药。只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使用的意思,而是放在了一旁。
“休息的也差不多了,那就再练习一组看看吧。”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凌厉的杀气。侧身躲过了偷袭,小狮子头也没回的甩出腰间的飞刀,却并没有听到以武器格挡所发出的碰撞声。下一秒,那股杀气转至了头顶,仿佛下一刻就要自上而下将自己钉在地上。
就这么接连不断的躲闪着对方的杀招,同时寻找反击的时机。可不论是那把徒有其型的“大剑”还是自己随身的短刀,顶多能把袭来的兵刃隔开,却总也难以伤到正主分毫。
刚才因为练习的缘故,体力已经有了不少消耗。再这样下去......
“再不停下就丢火球了!”
小狮子矮身闪过自下而上斜刺的攻击,从挎包中摸出了一沓卷轴。纸张的碰触声响起的瞬间,对方果然停了下来。那位穿着打扮如同男性魅魔的“洛丝”收剑入鞘,似乎有些不满的撇了撇嘴:“到头来还是要依靠那种作弊的东西,呵......”
“暗中偷袭还要趁我刚训练完体力不支的时候,你是怎么好意思用那种“还是自己更强”的语气开口的?而且明知我是为魔王做事的,还敢做出这种大不敬的举动。感觉比起你姐姐,还是你更古怪些。”
洛丝耸了耸肩,身后那条细细长长的古怪尾巴也跟着左右摆着。作为通过魔法影响对方认知的恶魔族,即使打扮的在同类中算是相当“不伦不类”。可这家伙的样子却也依旧带着种独特的魅力。只可惜这种定论仅限于她开口之前:“反正连你的鬃毛都没有砍下半根,有什么关系。再说战斗技巧这种东西,光靠招式的练习可远不如在命悬一线的情况下累积的实战经验来的见效。至于古怪嘛,和姐姐作为“怪胎姐妹”的印象已经在族群内既定了,就更没什么所谓了。我们又不打算回去住,也没有和其他家伙往来的意思。完全没有活在其他家伙评价里的想法。特例就特例吧,也没什么不好。”
“确实没什么不好的。除了你意想不到的话多之外。”小狮子点点头:“不过既然你来了,也就是说我拜托你姐姐的事已经搞定了?”
“是啊,要不是姐姐一定要我给你送到,说务必要还“帮忙找到好店铺”的恩情,我才懒得出来呢。”魅魔说着丢了一个小口袋过来:“喝完后三天内不要喝酒,没有其他忌口了......亏你之前还说我污染水源,这不是也在乱丢垃圾嘛。”说着忽然看到了那个被放在一旁地上的小药瓶,捡起来透过阳光看了看。
“那不是垃圾,是个形迹可疑的游商送给我的。因为怀疑里面会有些奇怪的成分,所以就暂时放在那了。训练完我会妥善处理掉的。”
“你体力已经消耗的有些过头了,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魅魔说着拔下瓶塞闻了闻里面的液体:“唔,续骨藤、凝血草、包叶鳞粟......作为伤药,这些材料有些过于奢侈了。还有为了掩盖难闻气味的香料?虽然没闻出来是什么,不过可以肯定是无毒的。你要是不要,我就拿回去给姐姐做研究参考了。”
“啊,可以啊。别乱丢乱倒就好了。”
“不会的,这种新奇的配制方法,姐姐肯定要好好研究一下。到时候我就又可以有借口陪着她了。额嘿嘿......”
目送笑的口水都流出来的魅魔离开,小狮子思考了片刻,还是决定按照对方的建议停止练习。将那个小口袋贴身装好,便收好武器奔向了荒宅。
来到无意间发现的地窖深处,拿出“装”着魔王的瓶子打开。烟雾如期而至,轻柔的包裹住了小狮子的身体,将其带进了那瓶子里的天地之中。
“你来了呀。”
不等烟雾散尽,便被大黑羊抱在了怀里:“嗅嗅,嗯,一身的汗呢。这是刚练习完?唔,怎么还有血腥味?!你的爪子又磨破了!”
虽然被像小孩子一样的抱着,不过小狮子并没有生气,只是任由魔王用那条湿润温暖的舌头轻柔的拂过爪心的伤口:“好啦,很痒的。而且你不是也明白,只有磨出茧子来才能更好的握剑呀。”
“虽然粗糙的大爪子在很多时候都确实很不错,不过现在这样柔软又充满弹性的小肉垫我也喜欢的不得了。一想到早晚要和这可爱的小粉嫩告别,就有点舍不得呢。哎呀,不如下次再去储备一些不老泉的水,之后想要哪里缩小一点就给你洗一洗好了。”
“不要一脸认真的说这种恐怖的话。”
大黑羊不再撒娇,把头从小狮子怀里抬了起来:“所以今天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呢?”
“如果我现在变回去,你会考虑不再躲在这里吗?”
“呃,亲爱的,这不是你能不能回到实力顶峰的问题。当然,我不是说解除了不老泉水的效果不好,但......”
魔王还想解释,却被小狮子用指头抵住了嘴唇:“好啦,我知道了。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前几天不是碰到了那对奇怪的魅魔姐妹,之后给她们安排了那个位置过分偏远以至于周围完全没有什么活物,因此被废弃的店铺吗?”
“唔,是啊。那地方挨着“迁移者”们的母巢是在是太近了,容易被影响到。不过对于不想社交的家伙来说就完全是天堂一样的存在了呢。那个药剂师姐姐的订单和需要的原材料都可以拜托“迁移者”们来送货,只要把收益转化成自己必须的东西,满足那些喜欢到处乱窜的家伙的“存在价值”就可以了。之前头疼的地产问题也得到了解决。多亏你的好办法,一下子就促成了三方共赢的局面。不对,还有那些得到了药剂的顾客。是四赢。”
“嗯,所以我也向她们提出了所要报酬的条件。就是这个......”小狮子从胸口掏出了口袋,向魔王展示着那个小小的药瓶:“锵锵~针对各种诅咒和魔力影响的抵消药剂!”
“这东西......”大黑羊看了一眼那个小瓶子:“怪不得你刚才会那么问。”
“我给那个药剂师魅魔讲了我的情况,她也只是说会找找资料和试一下,顺便采了些我的血去研究。万幸在和“迁移者”们的王交涉后,拜托了它们帮忙寻找材料。这才能做出成品来。”小狮子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呃,虽然在交涉的过程中有稍微借用了一下你的名声......”
“这种小事倒是无所谓。不过亲爱的,抛开能不能顺利解除不老泉的影响不谈,我更好奇和担心的是这药剂的安全性是否有所保障。”
“至少喝不死。”小狮子眼中闪烁着即将重新回到鼎盛时期状态的喜悦:“那个魅魔是这么说的。不过如果能恢复原来的状态,冒一些风险也是值得的。何况还有你在我身边,真要是有什么异常的情况,我也不会有事的。对不对?我最伟大最厉害的魔王。”
“合着你拿我当保险才这么有恃无恐喔。”大黑羊无奈的笑笑:“不过也不是不行。来吧,我的勇者。如果你不幸陷入了长眠,那么我真挚而热烈的吻便是引你归来的信标。”
“如果你是指之前差点害我窒息,接个吻都要把舌头塞进胃里的吻法还是算了吧。”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记仇?!”
“哈哈,好啦。其实回忆起来,还多少有点爽到的......咳,总之那我喝啦。”
“好——喔——”大黑羊正宠溺的搂着怀里的小狮子,想着伴侣这样的形态可能马上就要见不到了,心中带着小小的遗憾正要感慨,却忽然浑身一震,随后抱着小狮子猛地转过了身。
那药水还没被倒进嘴里,就被大黑羊的动作带洒了小半瓶。有些酸涩又包含苦味的气息沾湿了魔王的衣服,还带着轻微的腐蚀声。可小狮子也来不及对于这配方进行怀疑或者心疼,因为他的耳朵也捕捉到了那由远及近的声音。
玻璃碎裂的声响越来越大,自云霭环绕的回廊处传了过来,旋即便覆上了建筑的穹顶。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下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伴随着清脆的响动而崩塌,如同一团柔软蓬松的棉花被猛地攥在了一起。建筑、家具、地板、云气,全部都被混搅在了一起,朝着魔王和自己的方向压了过来。
不过它们却被隔离在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之外,大黑羊背后的蝠翼每伸展一点,那些被挤压到不成样子的物品就被向外推开一些。仿佛角力般的过了片刻,终于被彻底弹飞了出去。
“破坏结界也就算了,还想用这些东西来对付我?阁下也未免太张狂了一些......”
然而带着小狮子一起悬停在无尽的黑暗中,没说完话的魔王像是忽然被鱼刺哽住了喉咙,只能震惊的看着前方不远处那个同样悬在半空中的身影。
而在刚才虽然很努力的想要抓紧那剩下的半瓶药剂,最终却没能如愿的小狮子顾不上对错失恢复原状机会感到悲痛和遗憾。也立刻抬头看向了对面——大黑羊搂着自己的双臂正在无意识的微微颤抖着。而能让魔王如此恐惧的家伙是......
看起来十分老实,背着个木箱子的马兽人大叔依旧笑眯眯的,感受到自己的视线后还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呢,小家伙。至于张狂......我一介小小的游商,怎敢在伟大的魔王面前张狂呢?”
“爸爸......咳!父,父亲......”
吔?!
“哈哈,乖,你不会怪我把你的瓶中小世界给弄坏掉吧?”
“怎,怎么会。之后我再做一个就好了。那个,父亲......你,是怎么发现的?”
今天下午那瓶伤药么?可不是已经被那个魅魔给带走了么......
虽然只是在心里嘀咕着,对面的马兽人却笑着摇了摇头:“那只是加了一些地狱里特效材料的普通伤药而已。我也不会做那种特意进行标记或者追踪之类的小把戏的,那不适合我。啊哈哈,或者说单纯的想不出那种弯弯绕的点子和诡计吧。”
虽然对方的笑声爽朗,听起来毫无恶意。可抱着自己的魔王怀绕的却越来越紧,直到对方提醒才惊觉:“宝贝儿子,你怀里那只小狮子再用点力可要被压断肋骨了。”
“对不起!”
“呼......没事。不过先放我下来吧。”
“暂时还不行。”大黑羊依旧戒备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爸......父亲他的战斗力可以和老家伙打成平手,只要他想,在我放下你的瞬间就能把你切成肉酱。我绝对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唉,孩子长大真是一眨眼的事。那个留着口水叫着爸爸,一个劲要我抱的小可爱都已经彻底回不来了吗?我的形象在你心里也已经差到这个份上了?”魔王的爸爸一脸心痛的样子,伤心的表情完全不像演出来的。
“首先从不要顶着那个马兽人的形象开始吧,实在是怪怪的。而且你也没说到底是怎么发现我做的瓶中结界的啊......再加上还有个根本接不下你半招的他在,我能安心才怪嘞。”大黑羊说着话又把自己往怀里护了护。
半招么......
“哈哈,光是余波应该就够呛啦!”马兽人说着,身体忽然如气球般膨胀了起来,旋即那些衣服和皮肤都被猛地胀裂开来,只剩下一团幽暗的黑绿色火焰组成的形状飘在半空之中:“既然你不喜欢,那你想要爸爸以什么姿态现身呢?战斗状态?普通状态?还是和你一起玩的时候的状态?”
那不定形的火焰随着话语猛然化出八个脑袋、六条胳膊、又或者巨大的蛇尾。总之每一次变形都怪模怪样,完全没有任何相同点。
大黑羊叹了口气,认命般的选了一种:“最帅的那个状态就好啦。虽然爸爸你的每一种都很帅就是了。”
“哈哈哈!不愧是我的宝贝儿子,这张嘴可比你妈和你大哥的甜多了。”黑绿火焰忽然凝固,随后缓缓熄灭了。褪去灼烧的区域重新显露——狮子般的头上有着两对硕大的犄角,强壮的肩部衔接着四条胳膊,而腿上则布满厚实宽大的鳞片。比大黑羊还要高出一倍的巨大恶魔每一个爪子中都持着武器,威风凛凛的飘在半空中:“唉,许久没有架可以打,都要有小肚子了......爸爸这样还算帅吗?”
“爸爸永远是最帅的。”
“说谎都不打草稿。和你的那个小勇者比呢?”
“是不一样的帅。”
“呵,我就知道。嗯,那么下一个问题,我怎么发现你的做的结界的?其实蛮早之前我就已经注意到你的这只小狮子了,他身上可全是你蹭上去的味道呢。我宝贝儿子的气息,只要闻过就不会弄错的。只不过因为你妈妈总是以“状态不好”之类的原因拖着,在你没搞出这个一碰就碎的瓶子把戏前我就已经会过来见你啦。在加上你妈妈的那些使魔也始终在追踪的关系,我就想着与其等你妈妈过来揪着我耳朵,还不如自己先找到你们。”
“唔,虽然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我做的这些都是无用功么......等会,那这么说来,今天爸爸你会来也就是说......”
头颅和自己成年之后有几分相似的魔王之父点了点头:“没错,你妈妈说要先化化妆,打扮一下。所以我就先过来打招呼咯。”
“......”
“不用想着该怎么逃跑啦。你也知道如果只是我的话,说不定还能继续放任你们在这边的世界到处躲藏。可你妈妈她......”
“你个老东西又在儿子面前说我的坏话?!”
闷雷般的声响从头顶滚过,整个黑暗的空间都随之震颤着。上方猛然被撕开了一道裂口,赤红的不祥光芒在其中明灭,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眸正在窥视着下方的一切。浓郁到极致的血腥味混杂着古怪黏腻的馥郁芬芳充盈在鼻腔之中,几近窒息。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巨大的恶魔身着由皮肤、骨骼和毛发造就的华服缓缓落下:“许久不见啊,我的宝贝。”
“母......妈~那个,您是不是忘了变换形态了......”、
头上戴着看起来像是刑具组成的头冠,整张脸都被遮掩于染有污血的面纱之下,大恶魔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嗯?这可是妈妈为了给你的对象一个威慑,特意选了这个形态的。不够美吗?”
魔王抬头仰望着比自己老爹还要高大了两倍不止的“巨型母亲”,连忙矢口否认:“当然好看!只不过有点太高大了,我都看不到您比任何花朵都柔美的容颜了。”
“喔,确实不能容忍自己的宝贝失望。对不起,妈妈这就改。”
随着话音落下,巨大的魔族眨眼间便分崩离析,在诸多散落的尸骨中,一个身着清凉的女性缓缓走了出来:“妈妈可是苦思冥想了好久,生怕你不喜欢我的这身装束呢。好在我的宝贝最善解心意,处处为妈妈着想。哦,我的地狱硫磺小肉饼,可想死妈妈了。来来来,快来让我抱一下。”
“那个,妈,我都1000多岁了啊。”
大黑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尴尬表情。
“1000多岁怎么啦,就算再多加几个零也是妈妈的好宝宝。”
“呃,虽然很想和您抱一下,不过这里还有......”大黑羊说着把怀里的小狮子托的高了一点:“所以不太合适。”
虽然头戴面纱,但似乎并不影响魔王之母的视力:“虽然妈妈不同意你和这边世界的兽人有所联结,不过这么快就有了爱情的结晶吗?!我都当奶奶了!好吧,抱抱孙子也是可以的!来吧,你这只浑身都是野兽臭味的小毛球,过来给奶奶抱一抱,我会送你这世间最可怕的诅咒作为礼物,到时候你就可以杀掉任何你想杀的家伙了!”
“老婆,你先稍微冷静一点......”
面对魔王老爸的打断,魔王妈妈显然不太开心:“谁是你老婆!今天要不是说好了来见孩子,我才不会跟你一块出来。我还怀着宝宝的时候,你就狠心抛下我们母子,跟那群臭水沟里的婊子勾搭在了一起!还有之前那个当了地狱领主的野种的妈,还有......”
“好歹俩孩子都在这看着呢,也不用再都说一遍吧。”
“我偏要说!”
小狮子抬头看了一眼大黑羊的下巴:“你们高等魔族的关系都这么......混乱的么?以及你不用捂着我耳朵的。”
“亲爱的你相信我,那只是大部分,而我是少数的个例。自打和你在一起之后就没有和任何一个前任有联系了!”
“嗯,不过你爸妈要吵到什么时候?我怎么觉得他们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呢?”
“快了快了。据我所知,最近爸爸他没再给我添个弟弟或者妹妹,所以再数大概20个左右就差不多了。”
“那还真是......”
确实再又等了一会之后,魔王妈妈总算细数完了魔王爸爸的“风流债”。冷静下来后语气立刻再次变得温柔了起来:“好啦~不好意思亲爱的,我有些时候就是容易变得激动呢。那么总之,回归正题——勾引你的那个家伙为什么还没有现身,还是说他被你藏起来了?”
“那个,夫人,我一直都在这里的。”
面对小狮子的发言,魔王妈妈沉默了片刻,立刻转过了头:“你个老东西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
“我刚才就......”
“你居然没告诉我!”
“我想说......”
“害我以为这个小可爱的臭臭小毛球是他们的孩子来的!”
“唉,算了......”
“爸妈!尤其是妈妈,那个,由我来解释吧。”大黑羊叹了口气,把不老泉的那次经历说了出来。
“那家伙果然到了快要死掉的年龄了呢。算算日子我就觉得也该差不多了,抽空去看一眼好了。自从他从地狱的血池那块领地离开,都已经有多少年没痛痛快快的打一场了......真是怀念......啊!角,犄角要被掰下来了!”
魔王妈妈松开了自己老公的犄角:“你除了泡妞就是找架打,都忘了我们来的目的了吗?!”
“妈,我们俩挺幸福的,你们也都见过面了,这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么?”
大黑羊试探的询问下,魔王妈妈摇了摇头,以至于那副面纱也跟着轻轻飘动着:“亲爱的,这可不对。虽然因为想你和了解到你找到了伴侣而跑来确认情况确实是我们的目的。但目的并不是只能有且仅有一个对不对?作为父母,我们也需要对你这个受了诅咒变小的伴侣进行一下小小的考验。以确定你们是不是真的适合在一起。”
“妈!”
魔王的妈妈几乎在魔法屏障竖起的瞬间就将其抵消了个干净。仿佛戳破一个肥皂泡一样简单。随后从虚无的空间中凭空飞来几条漆黑的触手,将大黑羊和小狮子猛地分离了开来:“永远不要违逆你的母亲,我可爱的孩子。这些暗之藤越挣扎就缠得越紧,还会不断吸收你的魔力。忘了的话可不好。那么接下来,是属于我们的快问快答时间。”
小狮子眼前一道流光闪过,下一刻心口便仿佛被一柄重锤击中:“呃!”
“放心,我有好好控制着力度,不会死的。只是如果你敢撒谎,或者有所犹豫,你的胸腔就会像绽放的花朵一样“嘭”的一声华丽的炸开喔!血肉和碎骨飞散的样子可是非——常美妙的场景。至少我是很期待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我儿子的?”
“和他一起冒险不久的时候。”
“你觊觎他的什么?”
“全部。”
“你知道他是魔王,骗了你之后是什么感觉?”
“想杀了他,又想狠狠折磨他让他哭着向我认错道歉。还想把他抱在怀里告诉他我不生气了,只要他好好和我在一起就好。”
“除了我儿子之外有没有爱上过别的家伙,或者在你们交往后有没有对其他异性或者同性或者魔物之类的动过心?”
“没有。我爱,且只爱他一个。”
“你的初吻给了我儿子?”
“是。”
“知道他以前有过诸多玩伴会生气吗?”
“如果能遇到的话可能会砍了那些家伙,不过遇不到的话就算了。”
“如果我儿子之后出轨,你会原谅他吗?”
“不会。”
“如果一个村子知道了我儿子是魔王的消息,而他们准备告知到国王那里来讨伐他,你要怎么做?”
“当然是灭口,所有知情者一个不留。再把村子烧掉,以确保没有逃过一劫的漏网之鱼。”
被触手束缚住,挂在一旁的魔王:“亲爱的......”
“啧!”魔王的妈妈显然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顺利且坦诚的通过了自己精心准备的问题:“你这家伙,我就不信你真的满心满眼都是我儿子!你和其他那些臭烘烘的兽人一样,只不过是伪装成深情的样子,实际上只是想要得到魔王的财产和力量以及借此换取的名誉而已!雄性都是下半身思考的生物,既然你已经欺骗自己到深信不疑的程度了,那就让我亲自剖开你的心,看看实话吧!”
强烈的光芒再次从小狮子心口亮起,随着表情越来越痛苦,一些纸页般的画面从光芒中飞了出来——在旅行中一起泡温泉、一起吃饭、一起露宿荒野、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做任务、一起睡觉、一起翻云覆雨......
一张张画面如飞鸟般盘桓在光芒周围,只是所有的画面中都包含了各种形态下的魔王。
无一例外。
“不可能,这不可能!”魔王的妈妈几乎惊叫起来:“为什么你眼中只有我儿子,这么扭曲偏执的感情......我不承认......我绝不承认!这简直是亵渎,一心一意的爱情什么实在是太恶心了!啊啊,地狱最深处的黑暗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这种禁忌的......你个老东西没看到我都要晕倒了吗!还不扶我一把!”
“还不是因为我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嘛。”
魔王的爸爸依言扶住了“弱不禁风”的老婆......之一,随后语气尽可能和蔼的道:“要我说,你也看到了这小子对咱们儿子的心意。差不多也该把魔法撤回来了吧?”
“啪!”
回应他的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连硕大的头颅都跟着力道被扭了180°。肌肉和骨骼崩断开来的声响过后,魔王的爸爸倒是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哎呦,老婆你还是这么健壮,我真是太喜欢了。”
“那可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我们的硫磺小肉饼,他才这么小,就,就要和这个短命的兽人在一起。他以后会伤心的,呜呜......我怎么忍心,忍心看着我的孩子......如同被弄坏最珍爱的玩具时一样痛苦的哭泣呢!那么美丽的画面光是想想我浑身的皮肤都要裂开来了。到时候如果没法安慰他,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够忍受不去享用他甜腻美味的痛苦呢?呵呵呵呵呵.......”
“咳,亲爱的你冷静点,至少现在我们是作为孩子父母的身份。”魔王的爸爸总算把被扭断的头颅接了回来。
“唉,总之,那只狮子。你给我听好了。”魔王的妈妈闻言倒是立刻从丈夫的怀里起身道:“虽然,虽然你那专一到让我不适的感情确实通过了考验,但那并不代表我就同意你们交往了。”
“无穷无尽的财富......”
“百战百胜的实力......”
“谁都无法抵挡的魅力......”
“或者让你长生不老,对抗时间带来的磨损......”
“只要你离开我儿子,就可以拥有这一切。当然,包括所谓不老泉带来的“诅咒”。”
踩在金币堆积而成的山上,小狮子已经变回了成年的状态。握着看起来不祥却又源源不断带来力量的魔剑。以及金币山下无数一丝不挂,样貌绝世的不同种类的兽人和魔族,听着他/她们一声声充满憧憬与爱意的呼唤。看着身上价值连城的铠甲。大狮子由抬头看向了被那些黑暗的触手困在半空的魔王:“能先把他放了吗?”
“如果你答应的话。”
“这样啊,那就只能是由我去把他救下来了。”
甩脱身上被赠与的盔甲和武器,大狮子唤出自己的大剑,蹬着金币堆砌的山峦高高跃起,寒光斩向了魔王的妈妈。
然而下一秒之前心口的光芒再次亮起,剧痛之下身体瞬间失去了知觉。
“不要!”
黑暗的空间中亮起了一团火光,随后下坠的身体被猛地接住了。
“宝贝,你什么时候还准备了这种小把戏来脱身?真是给了妈妈一个惊喜呢。”
“......”
胸前亮起了温润的绿色光芒,疼痛在一点点的被抵消掉。原本模糊的意识逐渐恢复,却又被另一种相悖的力量影响着,几乎马上就要坠入永远的虚无之中了。
“妈妈再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呀?你忘了不听话的坏孩子,可是要被用鞭子打屁股的呀~”
“......求你。”
“嗯?好孩子,你说什么?妈妈听不太清呢。”
“求你了,妈妈,收回魔法吧。我不能失去他,不能......”
“唉,我还以为你要坚持更久一些,尝试着把那个诅咒从你臭烘烘的爱人身体里拔出来呢。也只有这种程度而已吗?”
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脏上一般带来剧痛。脸上忽然落下几滴温热的液体,随后微张的嘴唇感受到了柔软的碰触。
“你居然打算把自己的灵魂给他?!呵呵,我的小甜心还真是会做些让妈妈意外的事了呢。唉,好吧好吧,虽然是有打算把勾引你的家伙折断四肢放在我的宫殿里做家具,不断折磨到死的。可看你们这么苦情的样子实在是太棒了......嗯,实在是太感动我了。妈妈也不想被宝贝你讨厌......别再试着把灵魂给他了!你想要他活下来却失去理智变成只知道嗜血杀戮的玩意吗?!”
怀抱自己的身体猛地被大力分开,却依旧牢牢地牵着自己的爪腕:“只要他能活下来就足够了。”
“好啦好啦,真是够了。我认可你们俩的关系啦,之后是死是活都不会再过问了!本来还想带你回宫殿里泡着岩浆浴喝些脑髓鸡尾酒什么的,顺便再讨论一下怎么干掉你那个不中用的大哥,好继承地狱领主的事。真是儿大不中留啊。”
(地狱某处·魔王的大哥浑身一冷:“哈啾!”)
随着一声响指,大狮子只觉得心口的疼痛几乎瞬间便烟消云散,身体也没有了任何不适的感觉。只是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再次回到了被不老泉缩小时的状态。
而一旁的大黑羊也变回了蝎尾蝠翼的魔王状态,拉着母亲的胳膊撒娇,仿佛刚刚用绝望和悲痛的语气说话的另有其人:“嘿嘿,我就知道妈妈你最好了。不会那么残忍的拆散我们的。对了,这个里面是我搜罗的这边世界的一些特产,你记得带回去。哦,还有,我大哥总是来欺负我,做魔王又忙。妈妈你有时间去帮我教训他好不好?”
(地狱某处·魔王的大哥浑身又一冷:“哈啾!!!”)
“好,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去找那个野种的麻烦的。还有他那个勾引你爸爸的biao子妈!哦,这个东西虽然我不是很想给,但既然都闹到这份上了,就当是取悦了我的奖励吧。”
恶魔女士优雅的从掌心的火焰中取出了一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酒红色的闪亮的液体:“那边的狮子,碰一下这个瓶子。”
“妈!等下,这个是......”
“别怕,只是个可以释放诅咒让他生不如死,灵魂被囚禁其中,受到永恒折磨的魔法道具。也是可以在他死后让他不断复活的契约用品。”
“......”不等魔王阻拦,大狮子便触碰到了瓶子。指尖一痛,随后便是一阵剧烈的晕眩感。等恢复清醒之后,那个瓶子里的液体已经变成了明亮的粉红色。
“很好,契约已经达成了。只要你不违背,就不会有任何害处。”
“那个,妈,这个缔结契约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保密......别用那种可怜兮兮的,水汪汪的眼神看我!求我我也不会......唉,你这个天杀的整天只知道装可爱的小混球。好吧好吧,瞧你那担心的样子。不过是他的一小部分灵魂、身体里四分之一的血液,以及对你的爱而已。只要他对你不变心,就算死了,取出一滴液体滴在尸体上也会立刻复活的。”
“即使不用这种方法,我也不会变心的。您放心吧。”
“哼,少来,我现在只是为了不让我的硫磺小饼干难过才姑且放过了你而已。胆敢惹哭我家宝贝的话,我会让你获得永生永世,永无止境,直到时间尽头的折磨!”
“谢谢妈妈!我会好好收起来的。话说回来,为什么不老泉的影响又重新回来了?”
“啊?因为是祝福所以我就只是暂时抵消了一下,这种短寿的种族维持现状多陪你一段时间不好吗?小小的多可爱啊,一口就能吞下去嚼碎呢。”
“......话说,我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唉,爸爸我在这里哟。”
“你还在啊,煞风景的老东西。”
“也别这么说嘛,我也是有为了我们的宝贝儿子的婚姻大事考虑的。比如说,亲爱的你先把这头小狮子身上的不老泉水效果消除掉,我好好地和他打一架。即便没有保护咱们儿子的实力,好歹也得能在第一时间当当沙包之类的吧?”
“那个......爸爸。”魔王不好意思的甩了甩带着毒针的大尾巴:“不好意思哈,他可能没法被你切碎掉呢。”
“放心,爸爸不会用全力的,或者干脆暂时借给他我的力量,实力相当的打一场也不是不可以。”
看着自己爸爸兴冲冲的从心口掏出一枚闪烁着不妙光芒的护符,魔王伸出宽大的双翼笼罩住了小狮子:“其实......”
两天后,大黑羊和大狮子一起躺在旅馆的床上,大汗淋漓的拥抱在一起:“亲爱的,你真是太棒了。”
“嘘,别说那么多了,趁着效果还没解除,我们......”
“嘭”的一声,原本搂着大黑羊的身影随着爆开的烟雾散去变回了少年时期的样子:“该死的......”
“哈哈,噗,哈哈哈哈......”虽然很累,但大黑羊还是忍不住抱着小狮子在床上滚了一圈。而对方就显然没有那么开心了:“别笑了!都还没尽兴就又变回来了。比昨天的时间还短了不少!”
“对不起,对不起亲爱的。哈哈,没办法嘛,这种不稳定解除不老泉效果的咒术也是我妈妈的恶趣味呢。不过要是没有她“好心的援助”,我们可连这么短暂的欢愉时间都要再过一段时日才能体会到呢。可不比之前要好多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呜,别抱那么紧,肚子里的都要被挤出来了。”稍微让大黑羊松开了一些怀抱,小狮子枕在对方的胳膊上轻轻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体型变化后感觉都快要被撑爆了,你以前也射这么多来的吗?”
伸出舌尖舔了舔小狮子的鼻尖:“大概是因为确实憋得太久了些。要我帮你把它们取出来吗?虽然你这样好像怀孕了一样也很可爱就是了。”
“真要是怀孕了,你可得负起当爸爸的责任。”感受着魔王用法力把好不容易锻炼出来的腹肌“归还”给自己,小狮子舒服的出了一口气:“不过说起来,最后你父母气成那个样子真的没问题吗?”
“所以我妈妈才只留下了这个不稳定的解咒魔法吧。呵呵,没关系的,反正我们高等魔族的家庭相处模式一向如此。我该庆幸他们没有把我直接带回地狱去......”
感受着小狮子忽然搂紧自己腰间的双臂,魔王笑着轻轻吻了一下伴侣的额头:“放心吧,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毕竟我们可是立下了绝不背弃的誓言,还有漫长的旅程要走。更何况,最重要的是......”
另一边,地狱深处
有罪或被诱惑的灵魂在各种折磨下痛苦的哀嚎着,这“美妙的乐曲”取悦着领地的主人。魔王的母亲优雅的喝着头盖骨里装盛的鲜血,任由那刺眼的猩红色液体自弧度优雅的嘴角划下。
“啪!”
另一只手中握着的带有倒刺的皮鞭破开空气,狠狠抽打在跪在面前的肉体上,惹来一阵闷哼。
“啪!啪!啪!”
“哈啊,老婆,你~啊~~你的鞭子越来越厉害了。嗷!”
“气死我了!给我闭嘴!”
“啪!!!”
“啊!不行了,再打下去要坏掉了,那里,那里要被抽掉了!”
“我的硫磺味小肉饼都学坏了!都是你和那个贱货生的小贱种把他带坏的!”
一想起自己的宝贝儿子准备的,如果自己不同意他和那只臭烘烘的狮兽人在一起的底牌——最强效果的卸妆水,简直就要气到连指甲都要崩断的程度了!这也就算了,身为地狱女王(之一)就算妆容脱落也......也......
“啪!!!”
“嗷!老婆,我都已经几百年没去见她了啊!”
那天眼前这个一脸高潮样的臭男人准备把那头狮子给砍成肉酱的时候,自己还想假意准备好治疗和恢复的魔法,当个“好妈妈”的时候......
“啪!!!!!”
“我刚才救他的时候灵光一闪,如果不能把自己的灵魂分给他,那么和他签订契约,成为他的使魔不就好了。所以我就立刻那么做了,缔约顺着舌头刻在他心脏上了。所以爸爸你要是砍死了他,我也会一起死掉。想必你和妈妈不会忍心的......对吧?”
“原本还想以后找机会制造点意外之类的,看看能不能把那只短命的狮子搞死。让宝贝回心转意,哪怕继续当个魔王不也挺好的吗。要地位有地位,要家世有家事,要财富有财富,在地狱里随便问都是炙手可热的程度。结果,结果这下不就不得不同意了吗?!还要护着那头臭狮子,不能让他死的太早。那个所谓起死回生的拒绝变心药水也得换成货真价实的......居然被自己的宝贝儿子摆了一道,实在是,实在是......”
愤怒和惊讶混合着被逼迫到如此境地所带来的狂喜,种种情绪扭曲混搅在一起,带来比地狱之火更加灼热的快感。这燃遍全身的体验让呼吸急促,让心跳加快,让大脑只想找到一个尽情宣泄的突破口。
“啪啪啪啪啪!!!”
“亲爱的,让我们坠入永恒的痛苦与欢愉交织而成的旋涡中吧!”
至于魔王和勇者在接下来的旅途中将会有怎样的奇遇呢?
虽然目前无法给出答案。
但至少,他们会一起走下去。
直到世界的尽头。
又或者生命的尽头。
谁知道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