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洞交心(下)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洞口的光,照在石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苍彪的鼾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他早就醒了,在那装睡。

  “那个狼兽人叫苍羽,威远镖局的掌门,我师傅。他在树下捡到我,就像我昨天在碎石滩上捡到你。”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下说。“所以你不用怕”,他只是靠回石壁上,把水囊往云白的方向又推了推,然后闭上了嘴。云白低着头,看着自己裹满绷带的手指。绷带下面有三个指甲被拔掉了,还没长出来。

  “我叫云白。”

  星眠刚站起来想往洞口走,听到声音回过头。云白没有抬头,声音从垂下来的冰蓝色碎毛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我原来是蓝龙部族的。我爹是族长。”

  “部族在这里的北边。建在山谷里,四面都是山,只有一条路通外面。寨子中央有一棵大柏树,是我爹当上族长那年亲手种的。“我十二岁开始练武。师傅姓凌,是南方来的。他的刀法很好看,快得看不清。他说我有天赋,就是太瘦了,每天逼我多吃一碗饭。我不爱吃青菜,他就把青菜剁碎了拌在肉里骗我吃。”

  “一天晚上我叔父叛乱了”云白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接上,像跳过了一道坎,“当时我在练功场跟师傅练刀。练到一半,听到了鼓声。不是平常巡夜的鼓点,是战鼓。然后是喊杀声。”

  “师傅拉着我从练功场杀到后院。寨子里到处都在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我爹和我娘在后院门口和别人拼杀,我爹娘看到我的时候马上就和他的手下杀了个口子让我和师傅进来,然后我爹让我师傅带着我,快跑,他留下来断后。

  “师傅带我从后院密道逃出寨子,我和师傅跑了一天一夜。后面一直在咳血,他在带我回后院的时候,被人用飞镖偷袭了,后面才知道那居然是毒镖的,但他没有停。下午的时候他把我放在一棵树下,把他的刀塞到我手里。”云白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冰蓝色的眼睛映在刀身上,像两簇被冻住的火苗,说“让我拿着防身,还可以拿来当做念想,以后自己一个人也要开开心心地活下去。然后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的暗了下去。”

  他的手指在刀身上划过,停在那两个刻字上。

  “然后我一个人往南走。走了很多天,记不清具体几天了。山里冷,晚上睡在石头缝里,白天接着走。师傅留给我的干粮吃完了就吃野果,野果吃完了嚼树皮。后来实在走不动了,摔在路边。再后来虎帮的人把我捡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出声。洞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马的响鼻声和苍彪压抑着的呼吸声。

  星眠没有说话。他站在洞口的方向,身后是越来越亮的晨光。他走回来,在云白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递过去。

  “给你师傅的刀擦擦。”他说,“上面沾了血,会锈的。”

  云白抬起头。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血丝,有还没退干净的高烧的潮润,有被反复碾碎之后勉强拼起来的、岌岌可危的镇定。星眠盯着他看了一会,把布递过去,然后低下头,开始检查云白脚上绷带的松紧。

  云白接过布,低下头,开始一点一点地擦刀。他的手指还裹着绷带,动作很慢,但很仔细,从刀柄到刀身,从刀背到刀刃,不放过任何一个缝隙。刀身上沾的血是旧的,已经氧化成了暗褐色,要用点力才能擦掉。他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起擦掉。

  星眠检查完他的脚,确认绷带没有移位,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他没有催促,安静地坐在旁边,尾巴搭在地上,偶尔轻轻扫一下。

  过了很久,云白擦完了刀。他把布叠好放在一边,把刀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看向星眠。

  “你要和我一起去鹿角镇吗?”他问。

  “我可以吗。”

  他看着星眠,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说“我能不能跟你们走”,想说“我不想一个人了”,想说“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对。

  “我不想一个人了。”云白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没有拐弯抹角,没有故作坚强,就是一句实话。

  “不会一个人了。”星眠说。

  云白看着他那在晨光里发着琥珀色亮光的眼睛,暖暖的。星眠站起来,把水囊重新放在云白手边,“鹿角镇上有个老医师,叫鹿鸣春。让他给你看看,开几副药。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回镖局。”

  ”好,谢谢你”。他把刀抱在怀里,尾巴从身后伸出来,试探性地往星眠的方向伸了一点,然后停在了半路。

  星眠转身往洞口走,路过苍彪身边的时候,苍彪还保持着那个装睡的姿势,眼睛闭着,但耳朵竖得笔直,星眠踢了他一脚,很轻。

  “彪哥,别装了。”

  苍彪睁开一只眼,嘴角咧开一道缝:“我没装,我刚醒。”

  “洞口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虎帮那群孙子昨晚搜到寅时就撤了,往西边去了。”苍彪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灰褐色的狼尾巴在地上扫出一道弧线,然后压低声音说道,“那小崽子,那小兄弟怎么样了?”

  “还好,烧退了一半。”星眠往洞里看了一眼。云白靠着石壁,抱着刀,侧过头在看洞口照进来的晨光。冰蓝色的绒毛在光里泛着一层银白的边,看上去不像昨晚那么灰败了。

  苍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是在开玩笑:“小眠你别嫌我烦,虎帮的事你也知道。周彪死了,虎帮不会善罢甘休。咱们现在自己还没到鹿角镇,又多带一个伤号……”

  “彪哥。”

  “行行行。”苍彪举起两只爪子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就是想说,回头掌门要是问起来,你自己跟他解释。我可帮不了你。”

  “我会和师傅解释的。”

  苍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洞里又安静下来。云白靠着石壁,抱着师傅的刀,看着洞口的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星眠和苍彪在洞口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有风把只言片语吹过来——“鹿角镇”“换药”“虎帮”。他的耳朵转了转,但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全身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