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晖:
今天是你来我身边的第二十五年。我算了算,我今年五十岁了,你来到这个家的时候我才二十五,正好一半的日子都有你。今天下班回家,看见你在厨房做饭,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就是我嫌太小给你围的那条——你那么大个子,围裙系在你腰上像个肚兜,我看着就想笑。
我想了好久,决定开始写信。也不知道写给谁看,就当写给自己吧。小周说人老了记性会变差,我怕以后你小时候的事我记不清了,趁现在还记得全,写下来。你也不用看,等我死了你再看,或者永远别看也行。反正我先写着。就从最开始写起。
二十五年前的春天,三月份,我还在城东那家破公司当小职员。那天是周六,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平时上班我都是穿皮鞋的,那天穿的是运动鞋。我为什么穿运动鞋呢?因为我想去废品站看看有没有旧书架。家里那个书架是我爸留下来的,早散架了,我想找个木板回去钉一钉。
城南有个废品站,老板姓张,我管他叫老张头。他那地方什么破烂都有,旧电视、旧冰箱、废报纸,堆得像山一样。我在那堆破烂里翻了一会儿,没找到书架,倒是看见一个奇怪的东西——一块白色的石头,圆滚滚的,像鹅蛋但是大了好几圈,表面沾满了灰,搁在一个破脸盆里。
我拿起来擦了擦灰,沉甸甸的,冰凉冰凉的。表面很光滑,不是石头那种粗糙的手感。我问老张头这是啥,他说不知道,从城北拆迁的老房子里收来的,放在那大半年了没人要。我问多少钱,他说五块。我说三块,他说四块,最后三块五成交了。我当时真不知道那是一颗龙蛋。我以为就是个工艺品,可能是哪个老人家里的摆件,子女搬家不要了。我把它揣在卫衣口袋里走回家的,一路上还在想,这玩意儿放在电视柜上当装饰品应该挺好看。
回到家我把它擦干净了,白得像雪,放在桌上转了好几圈,越看越喜欢。那时候我一个人住,两室一厅,除了我也没别人,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我把那颗白蛋放在暖气片旁边——不是特意放的,就是我那屋子小,暖气片旁边就是桌子,我随手搁那儿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大概十点多就睡了。半夜大概两三点,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咔嚓咔嚓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裂开。我第一反应是老鼠,起来打开灯,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是那颗白蛋在响。
蛋壳上裂了一条缝,很小很小,里面有东西在动。
我蹲下来看,裂缝越来越大,突然啪嗒一声,一小块蛋壳掉了下来。然后我看见了——一只眼睛。很小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在裂缝里看着我。我被那只眼睛看得愣住了。
然后那只小东西开始往外拱,一点一点地,把蛋壳撑开。它浑身湿漉漉的,白白的,像只掉进水里的猫,四条腿细细的,背上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翅膀,缩着的,皱皱巴巴的。
它整个从蛋壳里滚了出来,摔在我的拖鞋上。
我低头看着它,它抬头看着我。它大概还没睁全眼睛,半眯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个声音。很小很小的声音,像蚊子叫,但那个音我听得很清楚——“咿。”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个小东西,我要是不管它,它可能就活不成了。
我把它捧起来,它身上凉凉的,还在发抖。我不知道它吃什么,跑去厨房翻了翻,冰箱里只有一块冻肉和几根葱。我把肉化开,剁成碎末放在它嘴边,它不吃。又把葱切碎了放过去,它也不吃。急得我满头大汗,差点想把它送回废品站去。
后来我想起来,以前看过的什么书上说,龙族喜欢吃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这个,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听过龙的故事吧。冰箱里刚好有一条鲫鱼,是我上周末买的,打算炖汤一直没炖。我把鱼肉刮下来,剁成泥,放在它嘴边。
它闻了闻,然后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
然后它就开始吃了。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得特别慢,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它打了个哆嗦,我以为呛着了,结果它只是抖了一下又接着吃。那半条鱼肉,它吃了一整个小时。吃完之后它不抖了,缩在我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它死了,吓得把手指凑到它鼻子前面。它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喷了我一手凉气,像空调风吹的一样。
我手心凉飕飕的,但是心跳得特别快。
那天晚上我没再睡。我就坐在沙发上,把你揣在怀里,用体温捂着。你那时候多小啊,比我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全身的鳞片还没长硬,软软的,像一层薄薄的皮。我怕把你压着,把衣服撩起来,让你贴着我的肚子。你大概是觉得暖和,往我肚子上一钻,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去超市买了五条鲫鱼。
后来我开始想给你取名字。想了好几天,什么“小白”“雪球”“龙龙”都想过了,都觉得不对劲。后来有一天早上,我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照在你身上,你的白色鳞片亮得发晃。我忽然就想到了“晖”这个字——日光的意思,晨曦的光。你就叫晖了。
晖,你看,你刚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一颗三块五毛钱的白蛋,半夜自己裂开了,钻出一只湿漉漉的小白龙,吃了半条鲫鱼就睡着了,睡在我肚子上。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讲了也没人信。谁会相信一个普通职工捡了一条龙呢?
但是我知道是真的。我肚子上现在还留着四道浅浅的疤,是你小时候爪子挠的。你睡着的时候爪子会一伸一伸的,像做梦在抓东西。我肚子上的皮被你抓破了好几回,每次都出血,我也没躲,我怕把你吵醒了。
好了,今天就写到这里。你在厨房喊我吃饭了,我听见锅铲的声音了。今晚好像又是红烧肉,你最近做红烧肉越来越频繁,是想把我喂胖吗?
溯浔
写于你二十五岁生日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