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头文件,黑色公章,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长鞭看了两遍才看清上面写的是哪几个楼号。
六楼,砖混结构,建于八十年代末,列入本次征收范围。
他手里拎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豆腐和青菜,塑料袋勒着手指,他没有上去撕掉那张纸,也没有去找房东确认。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着。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看着烟雾在天花板下面慢慢散开。
天花板上有水渍,不是南方那种洇成一片的黄色水渍,是一条裂缝,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这里不下雨,墙不会哭,衣服能晾干,被子是蓬松的,但他还是会在半夜惊醒,然后不自觉的流泪。
补偿款下来的那天,银行的柜员让他签字,他签了,柜员让他确认金额,他看了一眼,很多,比他想的多很多,这笔钱足够他买下一间房子了。
他想去一个不下雨的地方,比如西北,那里很少下雨,他在手机上,哦,这个手机是他自己买的二手摩托罗拉,那台诺基亚被他丢在云南了。
看地图,手指从东部划到西部,从南方划到北方,停在一个西北的小县城。
临走前他忽然想起那间报刊亭,那个十字路口,那棵老榕树,那两个空瓶子,他没有把它们带走,它们还在那里,他知道它们还在。
他改了主意,先不去西北,他买了南下的票,火车从北往南开,窗外的景色从黄色变成绿色,从干燥变成湿润。
空气越来越湿,越来越闷,他靠在车窗上,额头顶着玻璃,玻璃是凉的,外面的雨在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斜线。
南方的梅雨季,墙壁在哭,衣服晾不干,空气里全是水。
他从车站出来,换公交,在熟悉的站牌下车。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烂泥还是那条烂泥,但附近被围起来,听路人说这里要变成造纸厂。
老榕树还在,气根更长了,垂到地上,钻进土里,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老榕树估计马上也要被砍掉了,做家具,做纸,或者什么也不做,留下树桩,在下雨天长出黄白色的小蘑菇。
他走到十字路口,报刊亭还在,绿色的铁皮亭身,漆几乎掉光了,露出大片的锈,像一块长了牛皮癣的皮肤。
卷帘门拉着,锁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锁开了。
柜台上的灰积了很厚,杂志还在,《知音》《故事会》,封面褪色卷边,发霉了。
柜台下面的暗格,纸箱还在,里面的碟片还在,封面上还是那些穿着暴露的男人女人,姿势大同小异,表情千篇一律。
他把纸箱推回去,关上暗格,他抬起头,窗台上那两个空瓶子还在,橘色的,深褐色的,他走的时候它们在这里,回来的时候还在这里。
瓶子里没有水,瓶底积着一层干涸的水垢,标签翘起来了,边缘发黄。
他伸出手,把那个橘色的拿起来,瓶身很轻,闻了闻,没有味道。
他坐下来。
那把椅子还在,吱呀吱呀响,和很多年前一样。
老榕树的气根垂下来,挡住半边招牌,风一吹就晃。
他坐在亭子里看着巷口,阳光从气根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柜台上,落在他手背上。
他等着,等有人来买报纸,来买水,来买烟,来问
“有碟吗?”
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说来也是,时代犹如一辆高架上的快车,轰隆轰隆地往前奔驰,录像厅也变成了电影院,他经常光顾的那家米线店变成了洋快餐。
长鞭站在外面看,买了一份套餐回来吃,吃了几口就放下,吃不惯。又喝了一口可乐,感觉不如玻璃瓶的好喝。
经济在发展,物价在上升,他是那个高架下的渺小的人,没人会在意他做什么,暗尾是企图破坏高架的人,所以他被枪毙了,他活该。
人们之间不再互相称呼同志,取而代之先生,女士,很少有人订《故事会》了,有几家杂志也停了刊。
有些事情把握不住,那就把握不住了,谁会在乎呢?那报刊亭最近要铲掉,准确来说,那一片都要铲掉,造工厂,他又有了一笔钱,这两笔钱足够让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空气是湿的,墙壁在渗水,衣服晾不干,他浑身都是水的味道。
南方的春天,回南天,墙壁在哭,他以前很讨厌这种天气,现在不讨厌了。他像一块泡在水里的木头,泡了很久,泡到发软,泡到变形。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这里没有东西属于他,报刊亭不是他的,那两个瓶子不是他的,那间出租屋不是他的。
他只是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在这个又湿又闷的地方,和那些人,和那些事。他走在路上没有回头。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的背,像一只手在轻轻推他。
虎掌还是离婚了,他前年又结婚了,女方家里很有钱,养了两儿两女,孩子满月,虎掌打电话来,问喝不喝喜酒,长鞭拒绝了,从此再没往来,至于壮骨,那间录像厅很早就倒闭了,不知道他去了哪。
他走到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报刊亭在路灯下缩成一小团,绿色的铁皮泛着光。他转了身,往车站的方向走。
他站住。
他微微侧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报刊亭的台面,而报刊亭里的人却什么都看不见。
暗尾也曾在这个角度偷偷看他吗?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也许是在等自己不再等的那一天。
他知道这天不会来了。
朗朗晴天下,那个黑色尾巴的白猫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衬衫,风吹过,露出他的锁骨。
他有蓝色的眼睛,眼睛下方有均匀分布的媒婆痣。
他的一只手插进裤兜里,另一只手撑在台面上,粗大的尾巴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他会掏出一块钱的纸币拍在桌上,戏谑地笑着说。
“老板,来瓶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