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冷涡

  暗尾把饭盒放在茶几上,打开,是黏在一起的炒河粉,几根青菜夹在里面。

  “吃吧。”暗尾说。

  长鞭窝在暗尾的床上,只露出一个脑袋。

  “没胃口。”

  “那我做点什么给你吃?”

  长鞭想了想。

  “我想吃酸辣粉。”

  “给你降个档,下个酸辣挂面?”

  “那你不如让我饿死。”

  “我去给你买。”

  “多醋少辣多放香菜。”

  “嗯,还有酸儿辣女。”

  “加个卤蛋。”

  “龙凤胎。”

  “滚。”长鞭笑骂道,钻回被子。

  ……

  暗尾回来的时候长鞭已经快睡着了,酸辣粉的味道从塑料袋里钻出来,呛得他鼻子发酸。他坐起来接过那碗粉,香菜和醋的味道混在一起,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

  “壮骨今天来找我了,他在录像厅找了份售票员的活计,在北边那个城中村,离你那儿不远。”

  长鞭把粉挑起来,吹了一口,又放下去。

  “他让我告诉你,等他那边的钱凑够了,找到合适的房子,过几天就搬走。”

  “虎掌呢?”

  “没见着,听说也在北边,在五金厂当库管。”

  长鞭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红油。

  是他先离开他们的,还是他们先离开他的,分不清了,那间屋子太小了,三个人挤不下的。

  “明天我送你回去,那屋子里还有你的东西,不能一直扔在我这儿。如果你要搬来呢,也随时欢迎。”

  长鞭知道暗尾说的是对的,他的衣服、那瓶过期的除霉喷雾,那把吱呀吱呀响的椅子,都在那间屋子里,他不能因为不想回去就不回去。

  “我跟你一起,送完我就走。”

  长鞭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那碗酸辣粉吃完了。汤喝了一半,辣得他额头冒汗嘴唇发麻。

  空碗放在茶几上,和暗尾的空饭盒并排摆着。

  ……

  两个人走在城中村的巷子里,长鞭走在前面,暗尾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尾巴垂着,没有缠在一起。

  巷子里的烂泥干了一些,但还是滑,长鞭踩到一个水坑,溅起来的泥水落在暗尾的鞋面上,暗尾没说什么。

  楼道里,长鞭用力跺了一下脚,灯没亮,又跺了一下,亮了,惨白的光照出楼梯上扭曲的烟头和那滩深色的水渍。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霉味没有以前那么重了。也许是开窗通了几天风,也许是他的鼻子已经习惯了。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墙角那片霉斑黑绿色的,毛茸茸的,又大了一圈,塑料袋挂在老地方,接了大半袋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光透过水面映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壮骨没在,床铺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压痕。

  长鞭把背包放在地上,走到窗边,那两个空瓶子还在窗台上。橘色的,深褐色的,他走的时候它们就在这里,回来的时候还在这里,雨水接了满瓶又溢出来,瓶身上全是水渍,白色的标签泡得发软,边缘翘起来,露出里面的胶。

  他把瓶子拿起来,一个一个倒掉里面的水,用抹布擦干,放回去。

  暗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尾巴垂在身后,看着长鞭做这些事。

  “他什么时候搬?”长鞭问。

  “说是这两天。”

  暗尾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长鞭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很近。

  暗尾伸出手,摸了摸长鞭的脸。

  “我走了。”暗尾说。

  长鞭看着他,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暗尾把手缩回去,转身往门口走。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有事打电话。”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被楼下的吵架声盖住了。

  长鞭站在窗边,看着那条巷口。暗尾从楼道里出来,黑色的外套,黑色的尾巴,低着头,走得很快。

  ……

  壮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印着“红星录像厅”几个字,他的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圈套在小指上,晃来晃去。脸上那道口子已经好了,只剩下一条很淡的粉色的线,在嘴角边上。

  “你回来了。”

  “嗯。”

  壮骨走进来,把钥匙扔在床上,钥匙落在被子上,没有声音。

  “我后天搬。”

  “搬到哪儿?”

  “录像厅那边有个宿舍,一个人住。”

  长鞭没有接话,壮骨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长鞭。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深,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

  “那个暗尾,他对你好吗?”

  长鞭看着他,没有说话。

  壮骨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就好。”壮骨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着。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虎掌那边,我联系上了。”壮骨说,“他在北边一个五金厂,库管,夜班,干得还行。”

  “嗯。”

  “他说他不回来了。”

  壮骨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走到门口,拿起那串钥匙,套在手指上,晃了两下。

  “我上班去了。”

  “嗯。”

  壮骨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走廊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臭水沟的味道,长鞭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被雨声盖住了。

  长鞭站在窗边,看着那两个空瓶子。

  塑料袋里的水满了,溢出来,滴在地上。

  滴答。滴答。

  天是灰的,云层很厚,压在那排握手楼的顶上,出租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两个空瓶子,一把椅子,一张床,一袋漏水的塑料袋,一片正在生长的霉斑,和一个不知道还要在这里住多久的人。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那种,打在天花板上,又从天棚的接缝里渗进来。

  雨水慢慢渗过墙皮,留下一道暗黄色的水渍,和他来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