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妈不想搬货了。”
壮骨的拳头砰地一声砸在桌子上,长鞭拿筷子的手甚至都没颤,继续吃他面前的一小碗水饺。
“干了半个月,手都快废了!一天搬几千件,一个月才一千二。我不是说一千二少——”
“你就是说一千二少。”虎掌尖刻地评价。
壮骨没理他。
“物流公司那破地方,主管是个秃子,一天到晚叼着烟在边上看着,你不搬他还催,搬慢了还骂。老子不干了。”
“那你想干什么?”长鞭轻声问。
壮骨想了想。“保安?”
“你长得不像保安像劫匪。”
“虎掌你他妈闭嘴。你不觉得吗,我们到南方来,不是为了给人家搬货的。”
“那我们来南方是为了什么?”
壮骨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在脑子里翻了翻,没找到答案。
“为了活着。”虎掌说。
壮骨在屋里走了两圈,从门口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门口。
长鞭看着他,觉得这间屋子太小了,壮骨再走几步就该撞墙了。
壮骨也没有撞墙,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就出去了。
门没关,走廊的风灌进来,过了几秒,他又回来了,关上门。
“我想过了,我还是干老本行。”
“什么叫老本行?”
“就是……”
壮骨用手比划了一下,没比划出什么形状。
“这边城中村这么多店铺,总得有人管吧。”
收保护费这种事,在北方和在南方不是一回事。这里的城中村不是你在北方的那条街,这里的人你不认识,这里的地盘有人占了,乱收钱小心……
但长鞭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说了也拦不住,壮骨不是来征求他意见的,壮骨从来都不会征求他的意见,在很多事上都是,壮骨是来通知他的。
“那你小心点。”长鞭说。
“怕什么,我又不是第一次干这个。”
壮骨说干就干。
他开始在城中村的巷子里转,从街头走到街尾,记下每一家店铺的位置、规模、老板的样子。小卖部、理发店、早餐摊、五金店、麻将馆。一家一家。
他没花太长时间就锁定了目标。
城中村的主街上有一排餐饮店,靠里第三家是个卖麻辣烫的小铺面,老板叫石头,四十来岁,壮骨觉得这个人最好下手——铺面位置偏,生意一般,没什么人往来,老板看起来也不是会硬碰硬的类型。
晚上九点多多壮骨去了那家店。他走进去的时候只有两个客人,石头正在灶台后面涮串,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先挂了笑。
“吃点啥?”
壮骨没看菜单。他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把腿叉开,身体往后靠,手搭在桌沿上。这个坐法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大上一圈,像一堵墙。
“你就是老板是吧。”
“是是……”
“我叫壮骨,就住这附近。最近跟兄弟们刚搬过来,手头紧,想跟你商量个事。”
石头的笑容还挂着,但涮串的那只手不动了,竹签子悬在汤面上方,一滴红油慢慢往下坠。
“什么事?”
“就是每个月意思意思,”
壮骨把一只胳膊肘搁在桌上,“不多,大家互相照应。你也知道,这城中村治安不好,有人看着点总归放心。”
话没说完,老板就懂了,他看起来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也可能他见过太多这样坐在店门口的人了,往往他们坐下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你要给多少,什么时候给。
“我们这个……小个体户,一天也就几百块,”石头搓了搓手,“房租水电一扣,真不剩什么。”
壮骨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沉默了一会儿,石头舔了一下嘴唇。“两百?”
“五百。”
“五百实在太多了哥,您看这店——”
“四百。”
“三百行不行?三百,我每个月一号按时给,这有一百您先拿着……”
壮骨想了想,点了头,他收了钞票站起来,在石头肩膀上拍了拍。
“下个月一号,我过来拿。别拖。”
他走出麻辣烫店的时候,身后来了一桌客人,四五个人,工地上那种,说话像吵架。石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笑带说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壮骨站在巷子里抽了根烟,他觉得这事可比搬货简单多了。
……
晚上,壮骨没有回来吃饭。长鞭和虎掌继续吃那袋速冻水饺,一人一小碗,酱油和醋都没有,就那么白着嘴吃的。
虎掌吃完就去睡了,他第二天还要上早班,长鞭坐在椅子上,听着雨声,翻一本《自然探索》,讲野生动物,看了两行,云里雾里,没看进去。
快十一点的时候,门开了。
壮骨走进来。长鞭抬起头,第一眼没认出他。
他浑身湿透,衣服上全是泥,左半边脸上全是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半干了,糊在下巴上,黑红色的,和雨水混在一起。
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颧骨上一大块青紫色,走路一瘸一拐的,右手捂着左边肋骨,每走一步都嘶气。
“你怎么了?”
壮骨没有回答,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吱呀一声。
虎掌被吵醒了。他从地上坐起来,揉揉眼睛,看见壮骨,就知道怎么了。
“谁干的?”虎掌问。
壮骨摇摇头。
“你不知道是谁?”
“巷子里太暗了,我没看清。”
“几个人?”
壮骨没说话。他伸出四根手指。
虎掌沉默了一会儿,躺回去了。
这种事现在管不了,他们刚来南方,谁也不认识,什么都不是,报警?开什么玩笑!条子估计会先把他壮骨自己抓起来吃国家饭。
长鞭从厕所端了一盆水出来,把毛巾浸湿,递给壮骨。
壮骨接过去,擦脸上的血,毛巾很快就红了,他擦了一下,又一下,血擦掉了,露出底下肿胀的皮肤。嘴角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细细的一线,顺着下巴往下淌。
“明天就别去了。”长鞭说。
壮骨没有回答。他把毛巾放在水盆里,水盆里的水变成了淡红色。
“长鞭。”
“嗯。”
“我是不是不应该来南方?”
长鞭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虎掌的鼾声响起来了,壮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假装睡着了。
长鞭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睡。他听着雨声,听着壮骨不均匀的呼吸,听着虎掌的鼾声。
他拿起手机,翻到暗尾的号码。上回暗尾给他发过一条短信。
“到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别的字,又删了。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
“睡了吗?”
过了几分钟,手机叮咚响了一下。
“没。”
“壮骨是不是你的人揍的。”
他马上删了,他不知道怎么问,他不知道暗尾的回答会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听到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光灭了。
窗外雨声细细密密的,他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长鞭拿起来,看见屏幕上多了一句话。
“有事?”
暗尾在等他说话,暗尾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可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但没有替他说出来。他在等他问,或者等他不问。
他没有回复。
出租屋里,三个人。两个睡着了,一个坐着,听着雨声,听着塑料袋里水滴滴落的声音,摆头风扇嗡嗡的响声,听着这个南方县城潮湿闷热的雨夜。
他从扶手上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我按错了,你快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