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游乐园

  黑豹侠死了。

  这个世上最强的英雄没了，那些恶魔开始肆无忌惮地行动起来。

  他最后一战与世界最强的魔王龙同归于尽，那场战斗结束以后，他们灰飞烟灭，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就算黑豹侠死去，那些心怀正义的英雄们也不会停下自己的战斗，反而会因为邪恶的强大而更加奋力地去抵抗黑暗。魔王龙死后留下的空缺会有人填补，黑豹侠以后的责任也会有人背负。

  他们并不重要，就如黑豹侠一直以来设想的那般，即便他死了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在这充满了无限对立与冲突的浪潮之中，一只恶魔和一位英雄悄然离开战场。

  他们是黑豹侠最大死敌狼兽人铁狼和曾经追随着黑豹侠一路前行的虎战士金獠。也正是因为他们的离开，一个有关于他们的阴谋悄悄展开——

  ◇

  四季如春的偏远小镇，玉春镇。

  夏天的时候，这里是温暖而非燥热的，很适合养老，更适合给这些想要逃离纷争的家伙一个舒适的家。

  “爸爸，我想要那个！”六岁的虎兽金钊指着路边玩具店里面黑豹侠的玩具，拽着自己父亲的衣角说。他穿着橙色的小T恤和黑色的短裤，头上有两根黑色结晶凝结出来的小尖角，眸子比自己父亲的还要湛蓝。

  棕色眼睛的金钱豹兽人祁玖走到小虎兽身旁，蹲下去指着黑豹侠的玩具说：“叫我一声大哥哥，我就给你买！”

  “这位叔叔请不要让小孩子乱称呼你，也不要带坏小孩。”全身白鳞的龙兽人珑遥出现在小虎兽身后，金色瞳孔十分引人注目。金钱豹兽人起身走过去挽着他，和龙一起往前走。龙和豹都是雄性，他们是一对同性情侣，在这里已经住了有两三年了。他们都穿着白色的T恤，豹的印有一个三指翘起食指拇指闭合成圈的ok手势，而龙的则是竖起食指指向豹方向的手势，两兽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有人忍不住看一眼，然后忍笑回头。他们的黑色短裤是全新的，虽然洗的时候疯狂掉色，但是穿起来还不赖。

  “是啊，别惯着孩子。”金獠笑了一声，把自家的小崽子牵走。

  金虎兽人金獠，曾经的英雄，现在已为人父，隐居在这小镇里。刚刚从超市仓库下班的他穿着灰色的工作装，灰头土脸的，已不再像过去一般风光。

  当年是金钱豹祁玖将他带来这里居住，而龙则是不情愿地为他提供了一间小屋来让他落脚。金獠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做时，祁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黑豹侠拜托我的，这是他欠你的，所以他会还给你。如果他把铁狼打死了再和那个乱得糟心的世界告别，那你不用像现在这样过日子。”

  金獠并不懂其中缘由，那时他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没法接受别人从自己肚子里取出一个活生生的东西。他眼前这个小虎崽子是他亲生的，金钊在他肚子里待了九个月，和所有常识里的孕妇一样时间到了开始分娩。他很庆幸自己的能力是不死，这让找上门的祁玖给他接生的时候不用考虑保大保小的问题。只是疼是真的很疼，那天他出的血很多，让他想起当初自己被坏人切成块丢一地的那天。

  黑豹侠闻着鲜血的味道找上来，用自己的线为他缝合，将他复活。他以为自己会死，再怎么厉害的再生者，也没法在自己变成满地石块的情况下轻易复活，除非有人将他的身体拼接起来，让血肉相互接触开始自我修复。

  后来，也是黑豹侠为他留下的无形之线让他有了打败将自己切块的人的能力。对方的能力再怎么能切，只要他的血肉之间藕断丝连就能无限恢复。

  他很感谢黑豹侠，所以黑豹侠死的那天，他发疯般地攻向铁狼，试图用这个黑豹侠宿敌的命祭奠恩人。但他和铁狼的实力差距太大，不仅没能打败铁狼，还被对方强暴怀上孩子。一切就是这么戏剧性，铁狼原本准备将这个让男人怀孕的技术用在黑豹侠身上的，结果黑豹侠死了，于是便只能用身体里还残留着黑豹侠力量的金獠代替。孩子能改变很多事情，其中之一便是铁狼从那天开始对金獠动心了，那个手上血债累累的狼金盆洗手准备和金獠过日子，却又在某天从金獠的身边失踪。

  最开始的时候，金獠没法接受自己作为男性怀孕之后被抛弃的事实。让金獠怀孕的铁狼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一刻都没有出现过。

  只有祁玖，那个在他最困难时候，带着珑遥出现并给他住处养胎帮助他渡过难关的金钱豹。

  回忆着回忆着，他们来到这个小镇的游乐园门口。

  因为年代久远和位置偏僻的关系，这个小镇的游乐园占地面积并不大，感觉走几步路就能走完，设施破旧而单调，基本上一眼看过去没什么可玩的。但是对于金獠来说，这些都没关系，因为带孩子来玩只是顺带的，他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见人。

  “嘿……”一个声音响起。

  金獠心头一紧，猛地冲出去打断了后面要说的话。

  他们刚进游乐园就有一匹狼兽人出现在他们眼前，这狼兽人穿着破旧的衣服，身上的毛发凌乱打结，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流浪汉。这个声音就是他发出来的，他现在被金獠按在地上毒打，覆盖着少量黑色结晶的拳头不停攻击流浪汉的脸，把他打得鼻青脸肿。

  “别打了，再打他就又要跑了。”祁玖见情况不对，连忙走过去抓住金獠快要揍下去的手。

  “不，让他来，我欠他的。”狼兽人躺在地上，眼泪不停地外冒，脸上被打出来的伤痕快速愈合着。

  “呵，铁狼，你居然还知道欠我。”金獠冷笑。

  他面前的狼兽人就是让他莫名其妙有了孩子并抛弃他的人。被按地上狂揍的狼兽人，曾经是这世上恶行令大部分英雄闻风丧胆的邪铁之兽。除了当年的黑豹侠，很少有几个英雄是他的对手。

  “我和你说了，他是为了保护你和孩子不被白色恶魔虎砾伤害才离开你们的。他为了让你们安全地活下去，拼了命地将虎砾的奴隶军队还有虎砾本人消灭。如果没有他，虎砾早就找到你们，然后对你们的孩子和你下手了。”祁玖拉开金獠，一直在一旁看着的珑遥走过来，把躺在地上的铁狼扶起来。

  “这就是理由？如果他真的有你说得那么好，他就不应该消失，在我身边不好吗！留下个孩子让我一个人照顾真的觉得这也无所谓吗！”金獠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咆哮起来。

  周围聚拢了不少围观的人，珑遥挥挥手，施了个咒，人又都散开。

  铁狼看着自己面前激动的老虎金獠，使劲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可眼泪还是哗哗往下掉。他走上前，抱住金獠，然后说：“对不起，我的小老虎，让你受苦了。我不该走的，对不起……”

  金獠抬手想要推开铁狼，但是手刚刚碰上铁狼的身子，就一下子没了力气。金獠还是没忍住，垂下头，默默流泪。

  这是他曾经深爱的兽人，这六年里他一直盼望着再见到的兽人。

  其实，有了孩子的时候，金獠是有一点害怕，但是因为这个是自己和心爱之人的结晶，在他心里，更多的是温暖的感觉。

  也许怀上孩子以后激素的改变会让人对另一方的感情有所变化，比起对方的强暴，他更多是在乎对方能否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直在自己身边好好地和自己过下去。

  这个孩子，是他们的未来。

  “你……回来干什么！”金獠哽咽。

  “我，回来找你，回来找我们的孩子了。”铁狼忍耐着，用尽可能开心的口气说道。

  “哦，也行，反正我也没多久能活，孩子有人管了也不是坏事。”金獠扔下这句话，转头就去找自己的孩子。

  就在这时，他愣住了。

  他们的孩子不见了。

  心急如焚的金獠一转身，就瞧见懒得看他们重逢戏码的祁玖带着小老虎金钊骑旋转木马的样子，金獠望着小老虎在旋转木马上快乐的表情，心里一下子充满了温暖。

  “这个混球，怎么一个不注意就把我儿子拐走了。这么些年来，他这随心所欲的性格还是没变啊。”瞟一眼坐在旋转木马上的祁玖，铁狼不满地说道。

  “啊？你和他早就认识了？”金獠听了他的话，突然疑惑。

  金獠一直都以为祁玖是那种万事通一样的家伙，因为祁玖他开的店就是一间万事屋。这次铁狼的出现也是祁玖一手负责的。在金獠觉得自己快等不到铁狼回家给孩子安排后路的时候，祁玖把他叫了出来，并为他带回了铁狼。

  “哦……啊，就是以前干老本行的时候有接触过。”铁狼笑着说，“我得去看看我的宝贝儿子，我从他出生开始就没见过他呢。”

  铁狼忽然想起来金獠并不知道祁玖真实身份，祁玖也告诫过铁狼，不能让金獠知道自己是谁。于是，铁狼便编了个谎言糊弄过去。

  金獠没有怀疑，跟着铁狼跑到旋转木马旁，和珑遥一起看着祁玖带着小金钊玩旋转木马的样子。

  “总有一天，我和他也会有的吧。”在铁狼靠近的时候，珑遥说道。他的口气里充满了期待，他也很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哼，我都没成的事情，你也不会太容易。”铁狼回。

  “那是你，我和他一定可以的，因为他爱我，而你只能想办法用强的。”珑遥笑了，他笑得高傲，似乎一切都在他手里，只要他想要就可以做到。

  “你们说啥呢，难道你也要让祁玖体验我的感觉？”听到他们对话的金獠问。

  “你当谁都是你吗，祁玖这样的普通家伙，怎么可能承受得了这样的事情。怕是生出来人就没了。”铁狼说，然后后脑就挨了一拳。

  这话似乎是戳到了金獠的痛处，让金獠忍不住打他。

  珑遥只是笑笑，没再说话。他注视着祁玖，满脸痴迷。这豹子开心的模样，看得他心头发暖。

  在这之后，重聚的一家三口和祁玖两口子又去体验了一下其他娱乐设施。虽然没有亲子相认，但是铁狼和小金钊却莫名的亲密，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在黄昏的时候，他们在游乐园门口分开。

  “阿豹哥哥要走了，小金钊会想我吗？”临别时，祁玖俯下身子对金钊说，并做出一个不舍的表情。

  “我可去你的吧，还阿豹哥哥，我看是老豹爷爷。”完全看不下去的铁狼嫌弃道。

  “会哦，阿豹哥哥最好了。”看一下自己手里全新的黑豹侠玩具，再看一下祁玖，金钊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

  “啧，这孩子。”铁狼无奈了。他刚想走过去带走自家孩子，就看见珑遥黑着脸一把扛起祁玖带走。

  珑遥对这一家三口说了一句再见，然后扛着在自己肩膀上扑腾的祁玖离开。

  “叔叔，你要和我们一起回家吗？”目送祁玖两口子远离以后，金钊用自己蓝色的大眼睛望向铁狼，问道。

  “我……那个……就……”望着自己的孩子，铁狼一下子激动得说不清话来。

  “我们当然是要一起回家，这位叔叔今天开始就要和我们住在一起了。”金獠说着，牵起自己孩子的手。

  “嘿，我可是这个孩子的……”铁狼刚想说什么，就被金獠用凶恶的眼睛逼了回去。

  “嗯？”金钊疑惑了，小脑袋一歪，想知道铁狼想要说什么。

  “操……”铁狼咒骂一句，然后说，“我是你爸兄弟，拜把子的那种。我因为工作原因要来这镇子生活，今天开始就要在你家里住下了，以后多多指教哦。”

  说完这话，铁狼瞥见金獠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看得出来，金獠心头上悬着的石头，落地了。铁狼虽然很想问金獠为什么这样，但是考虑到现在的情况，铁狼选择闭嘴，和他们一起回家。

  第二章 结晶

  “一定要这样吗？”金獠坐在床边，紧张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铁狼。

  门已上锁，现在卧室是只属于这两只兽人的私人空间。

  “没法子的。”话说完，铁狼就一口吻上金獠的嘴。

  从乐园回来的他们刚到家，就走进卧室锁上门准备进行一件对于金獠来说很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治疗金獠的结晶病。

  这是金钊生出来之后的后遗症，金獠身体上会时不时冒出一些黑色结晶，有些在体内，有些在体表，这些晶体的存在偶尔会让他疼得难以行动。

  虽然两兽人看起来是在接吻，实际上是铁狼正在从金獠嘴里吸走他体内的黑色结晶体。这些晶体和铁狼的能力同源，所以铁狼可以操控这些晶体，让晶体进入自己的身体。

  这是铁狼让男人怀上的后遗症。

  铁狼能力的黑色结晶改造对方身体，让对方体内出现能够雄妊娠的器官，之后再用自己能力让对方怀上。这个操作有两大问题，一个是孕夫不是金獠这样的能力者会因为无法承受身体改造以及孕期负担全身衰竭。一个是即便像是金獠一样解决了前一个问题，也会因为铁狼能力的残留而被铁狼能力逐渐同化变成结晶。

  “好了，我好了。”铁狼吻了好一会儿才和金獠分开，满意地说出这话。

  “没哦，还没有。”金獠似乎是被挑起了欲望，他抓住铁狼的脸，吻上去。

  金獠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做过了，因为他体表的结晶实在是很吓人，也因为他身体里那些结晶并不允许他进行各种性事。今天，金獠的结晶病被治好了，刚好又被铁狼撩起欲望，他自然是毫不犹豫地就想和铁狼来一发。

  铁狼身子前倾，吻着吻着就将金獠扑倒在床上。他们一边吻，一边解开彼此的衣物，然后就在床上开始了他们很久没有进行的活动。

  “这回，你不会再让我受苦了吧。”云雨过后，被压在铁狼身下的金獠问。

  “不会了，我再也不会了。”铁狼回答，鼻子和金獠鼻子在一起。

  金獠并不知道，铁狼在他以后再无伴侣。甚至就连和他人约炮都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不是金獠的人在铁狼眼前，铁狼就毫无欲望。

  “我才不信……”金獠被打断了。

  知道金獠会说什么的铁狼用食指贴上金獠嘴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铁狼说。他这些年来都在为了金獠的平安而战，离了金獠那么久，他自然是良心难安。

  “哦，知道就好。”金獠抱住铁狼，过了好一会之后推开他并说，“我得去照顾儿子，不和你说这些了。”

  金獠从祁玖那里听了很多铁狼的事情，可他仍旧无法原谅这狼。

  他现在选择和铁狼在一起的原因很简单——

  孩子需要他，而他必须活下去，活下去的必须就是依靠铁狼治疗自己的病。

  只要活下去就行了。

  对此毫不知情的铁狼坐在床上，望着金獠的背影。似乎是因为成为人父的关系，这背影异常高大，异常令铁狼着迷。

  “我也得和小金钊好好认识一下。”说完，铁狼从床上离开，跟着金獠去找他们的孩子。

  ◇水上乐园

  小老虎金钊看着不远处的各种水滑梯，两眼发光。

  “爸爸，我想去玩滑梯！”金钊对自己的爸爸金獠说。

  趁着暑假还没结束，金獠一家去了水上乐园。

  这已经是他们团聚之后的第三年。

  “去啊，你自己小心，我和你叔叔就在这附近，玩好了就来找我们吧。”金獠回应。

  金钊已经九岁了，现在在兽人特供的小学读书，他已经有一米三了，相比同龄孩子来说有一点高。金钊头上的黑角随着他的身体成长，也略微长了一些。

  只可惜，金钊现在对铁狼的称呼还是“叔叔”。金獠并不准备让这两兽人父子相认，他觉得，让这孩子知道自己有两个亲爹实在是有点没法接受，金獠选择等金钊长大一些再告诉他。

  也是因为金獠还是没法接受铁狼的存在。

  没有铁狼为他去除那些身体里随时会冒出来的结晶的话，他也许就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了。所以他也不得不接受铁狼的到来。

  “我想要去那个有波浪的池子，那个大波浪看起来特别好玩！”目送自己孩子走远以后，金獠就兴奋地指着不远处的海啸池大喊，自顾自地跑了过去。

  铁狼听完他说的话，便走到海啸池附近的摊位上租了一个漂流圈去找站在海啸池旁的金獠。

  “坐上去吧，我推着你进去。”铁狼把漂流圈放到水面上，示意金獠上去。

  金獠望了铁狼一眼，问他为什么不一起上来。

  “坐吧，我坐上去怎么把你推进去，现在我负责把你推进去享受。待会我们再一起去漂流。”铁狼似乎是知道金獠要说什么，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我爱你。”

  金獠笑着哼一声，坐上了漂流圈。

  铁狼看他坐稳，慢慢地推着金獠进了海啸池。

  人造波浪一波又一波地涌过来，坐在双人漂流圈里的金獠享受着起伏的波浪。他身旁的铁狼整只狼泡进水里，一边游一边推动漂流圈进入深水区。

  他们在深水区停留，铁狼趴在漂流圈边缘，望着金獠出神。

  金獠正闭着眼睛躺在漂流圈上享受，完全没有注意到巨浪来袭，一下子就被连续袭来的人造巨浪吞没。金獠抱怨起来，用力擦眼睛想要让进水的眼睛好受一些。就在他擦自己眼睛的时候，有一双温暖的手抓住了他的脸，然后把他拉过去接吻。

  “不，不是，你不要这个时候……”睁开眼睛，发现是铁狼在吻他的金獠一下子推开对方，望着对方沉默不语。

  “吓到你了吗？”铁狼温柔的样子是那么的刺眼，金獠仍旧没法接受铁狼现在的样子。

  “没。”金獠笑着摇头。

  如果当初他也如此温柔，没有让自己遭遇那些事情的话，也许他们现在应该不会是这样的吧。金獠如此想道。

  可惜没有当初，也没有如果。

  他们之间有的只是一段孽缘和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崽子。

  “害怕，也没关系哦，我知道的。”铁狼说。他的话直击金獠的心脏，让他的心颤了一下，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一阵苦涩。

  “如果当初你也是这样的话，那……也许就不会有今天了吧。”金獠微笑。

  “没人能回到当初，对不起，但是我知道已经来不及。”铁狼又亲了过去，这一次，金獠没有推开他，反而把自己的头扭过去和铁狼接吻。

  就犹如当初相遇一般的吻，却没有当初相遇那样的感受，只剩淡淡的温暖和深深的痛感。

  一吻结束，他们彼此无言，只有波浪起伏。

  “又要来了哦。”铁狼说。

  “啊？”沉醉在铁狼的吻之中的金獠完全没有意识到又一波巨浪来袭，直接被从漂流圈上打下来。金獠落入水中，一下子惊慌失措，但是从背后抱住他的手却在向他传达一个讯息：没事，你还有我。

  金獠被铁狼从身后抱着浮上水面。

  “我们回去吧，孩子估计已经玩好了在等我们。”金獠抓着漂流圈往岸边游，游了一会就看见在岸上四处寻找他们的金钊。

  “钊儿，你想去漂流吗！”金獠一见到金钊，就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举高高。

  “想！”金钊一听见漂流这词就兴奋起来了。

  “那我们走！”金獠放下金钊，牵着他往漂流池的方向走过去。

  铁狼拿着漂流圈跟在他们身后，心里有些不满。明明说好了他跟金獠一起的，可金獠这家伙一见到自己孩子就把他给抛下了。可他并不感到生气，反而因为金獠和金钊的笑脸感到幸福。

  “你给我等着。”

  在人群之中，一只铁狼无比熟悉的白色身影出现，留下这句话后消失。

  铁狼并没有注意到，这时的他正在漂流池边看着自己男人和儿子快乐的样子陶醉。现在的他，正是最幸福的时候。

  完全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分离

  金獠有点头疼。

  金钊12岁了。

  自家崽子六年级了，但是升学这事情完全没个靠谱的答案。金獠觉得送去隔壁城市的兽人学校住宿比较好，但铁狼又舍不得自家崽子。

  自家男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以吸收他身体里结晶为理由和他来一发，虽然这挺正常的，但是最近有点频繁了他后面受不住。

  金獠坐在仓库休息室里，不停烦恼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想了一会，觉得自己不能再胡思乱想的金獠站起来准备干活，然后被自己右手手心里传来的刺痛吸引了注意力。

  “什么……”金獠想要拔出插进自己手掌里的异物，但发现那地方冒出了一片黑色的结晶，甚至，他以为受伤的地方已经完全被结晶所覆盖，这些结晶在缓慢扩散，似乎是有扩散到他全身的倾向。

  金獠有点慌了，他掏出手机连忙打电话给铁狼。在他打开通讯录的时候，他却停下了自己的行动。

  就像是被击垮一样。

  有一个不好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然后，他拨打了祁玖的电话。

  “喂，欢迎致电玉春万事屋，请问您有什么需求——才有鬼咧，獠啊，你那里发生什么了，咋突然打给我。是小钊想念他的阿豹哥哥要出去玩吗？”电话一接通，那个轻浮的声音就从听筒冒出来。

  “我……”虽然害怕，但是金獠还是问了，“我究竟还能活多久。”

  电话另一头马上传来那个熟悉的说法：“不是和你说了，只要一直和铁狼在一起，你就不会有问题么。只要他一直在你身边，那些结晶就不会影响到你，就算是影响到了他也能帮你吸收掉。”

  “说实话吧，我想听实话。”金獠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快被结晶覆盖完的手，冷静地说。

  “好吧，你那里估计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吧。现在的情况是你能活多久就活多久，我已经没法估计了。铁狼只能帮你去除体表和体内的结晶，但是没法阻止你能力被污染之后的变化。你的能力现在正在被扭曲，实际上你身体里出现结晶并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你的能力把铁狼的结晶当作你身体的成分修复，过去你体内那些结晶都是能力发动后自然产生的，只是那个时候你没有那么严重，所以你可以撑下去。”祁玖似乎是从金獠的话语里听出他现在的情况，便说出了实情。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如果你早点告诉我的话，我就不用……”金獠话说到一半就哽咽了。

  “不用啥，不用忍着和那个抛弃你的渣男在一起么。我也不希望你们在一起，这是实话，但是你们的孩子总得有人照顾，你总有一天会因为自己能力彻底被扭曲而无法照顾你的孩子，所以我只能去骗你，让你至少抱着希望活下去。”祁玖叹一口气，接着说，“你现在在哪里，我来找你，至少帮你抑制一下扩散。”

  金獠挂断电话，然后对手机屏幕说：“不用了。”

  他立即请假回家，并且在回家路上，打电话给正在工作的铁狼，拜托他放学接一下金钊，并告诉铁狼，他给铁狼准备了一个惊喜。

  铁狼开心地回复，然后挂断电话继续自己的工作。

  “为什么……”挂断电话，铁狼的声音还在他的耳畔回荡，一想起孩子和铁狼他心中就有万般不舍。

  他一路走到自己家中，然后进入卧室，坐在床边看向窗外的天空。

  明明因为孩子遭了那么多苦，剖腹分娩之苦、独自喂养之苦、孤独寂寞之苦等万般苦难，在这时他却发现这些都不算啥，甚至有些他都记不清是啥了，反而和孩子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分快乐都在眼前。孩子那么大了，转眼就是十二载，匆匆忙忙地就过去了一个轮回。

  在这十二年里，有一半是和铁狼一起度过的。

  就像是当初他遇见铁狼并爱上这个带给他病痛的男人时候梦想过的未来一样，他们在一个小镇里定居，有了自己的家庭，或许还会有孩子。他们会在一起，柴米油盐不缺，过得平淡幸福，偶尔有一些激情。两人慢慢地过下去，不再和那个英雄恶棍打来打去的世界有所关联。这一切虚幻得像是一个梦。

  “……梦，那么短啊。总听祁玖说，想要和人在一起，一不小心就是一辈子。原来不是因为爱得不够，而是人生苦短。”结晶已经覆盖了金獠的半个身子，想起这些年，他笑了起来，可又忍不住流泪。

  若金獠这些年的人生是一场梦就好了，一觉醒来回到十二年前，他还能继续成为英雄，还能幸福地战斗，幸福地爱着那个叫作铁狼的狼兽人。

  在最后，金獠平静地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门的方向。结晶将他全身覆盖，金獠变成了块黑色的结晶体。

  似乎在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

  但是已经无关紧要了。

  ◇

  等到铁狼带着金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铁狼拎着一大包菜放进厨房，然后催促金钊换鞋洗手，然后自己进卧室换衣服。

  “獠！”他刚刚关上门，就看见自己的爱人现在的样子。他望着被黑色物质完全侵蚀成为结晶块的金獠，一瞬间被悲伤所击垮。

  他开口哀鸣，跪倒在地上哭泣。

  原来这就是金獠说的，自己要给他的惊喜。

  最后，金獠放弃了。他不想再接受铁狼的治疗，因为他病入膏肓。

  “别太大声，会吵到孩子的。”

  似乎是这雕像说话了，又似乎是铁狼的幻觉，金獠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这也是他这个时候会说的话，对这位父亲来说，孩子比什么都重要。不能让孩子知道自己父亲没了。

  本身金獠会和铁狼继续在一起的原因，就是为了孩子。

  所以铁狼捂住自己的嘴巴，压低声音哭泣。

  这时的卧室静悄悄，一颗心在无声中破碎，化作一地碎屑。

  哭着哭着，铁狼靠上金獠变成雕像的身体，停止哭泣。他心中充满悔恨，一切现在都已于事无补，他失去了他在这世界上最爱的兽人。

  金獠到最后还是放弃了。

  “叔叔，我饿了。”敲门声响起来，门外的金钊说。

  “好，来了。”铁狼擦擦眼泪，换了身衣服就去厨房做饭。在离开的时候，他还不忘关上自己卧室的门。

  从今往后，能够照顾金钊的，就只有铁狼一人了。

  第三章 绝境

  “求求你快告诉我，你有办法让金獠变回去吗，孩子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金獠了，每天都在问我他爹啥时候回家。昨天孩子直接哭着找我要金獠，我已经快受不了了。”铁狼再一次打电话给祁玖的时候，他已经快要崩溃了。

  铁狼现在躲在天台上，想要暂时地从沉重的现实里逃离。门已经被铁狼用自己的能力封锁，没人会来打搅他，也没人会出现在这，是一个对于铁狼来说逃避现实最好的地方。

  金獠变成结晶的一个月里，铁狼每天都在独自处理来自祁玖的工作、日常杂事和小金钊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原本两个人负担的事情一下子全落在他身上，这让他有一点难以承受。更别说铁狼还要去面对自己爱人的变成一堆结晶和小金钊哭着要自己爸爸这种令人痛苦的事情。

  他想过放下手里的一切再一次消失，把孩子扔给祁玖，自己继续逍遥自在。

  但是……他做不到，这个孩子对于他来说太过于重要，孩子是他核心分裂出来的部分通过金獠孕育出的，他不可能抛下不管。

  “和你说啦，把你的核心交给我就行啊，我只要有了你的核心，金獠变回原样就只是我想不想去做的问题。但是你得想好，那只白老虎可能最近就会回到这地方，你交出了核心，就算是我有办法让你不死，你也暂时无法对抗那只白老虎。你虚弱的时候，你家宝贝们会发生什么我可不知道，但是，那只白老虎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祁玖在电话里另一头一边喝茶一边回应。

  “但是，你总不能让孩子没有父亲吧。”铁狼说。

  “行，你把孩子给我也行，反正都生过一次了，再生一次也是没问题的。”祁玖轻浮的语气透过听筒传入铁狼耳中，气得他想砸电话。

  “孩子，不可能给你的。”铁狼咬紧牙，从齿缝里冒出这几个字来。

  “那没办法了，我于心不忍，但是为了大家的安全，我选择在保证你安全的情况下杀掉白老虎，之后再考虑那些事情。”祁玖回答，然后挂断了电话。

  铁狼在电话断线的瞬间坐到地上，一脸茫然，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孩子，还是自己的男人？

  他没法在其中做出选择，选择一方就等于抛弃另一方，这让他难以抉择。

  “我……究竟……”

  忽然想起什么的铁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叹一口气，从天台上离开。金钊放学的时间要到了，铁狼得去接他了。

  ◇

  祁玖挂断电话，从超市的厕所隔间里走出来，打开水龙头，把自己手上的鲜血洗干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着说：“抱歉，我现在可没机会帮你，我自身难保啊。”

  被操控的黑蓝色虎人从地上跳起来，拖着自己已经被祁玖打得破破烂烂的身体，再一次发动攻击。祁玖反身一记手刀贯穿他左胸和心脏，然后右手掐住这老虎的脖子用自己的力量将老虎化作一尊石像。

  “我这里出现的，是比你还要难以应付的局面啊……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在抽回手的瞬间，石像变成碎片散落一地。祁玖洗干净自己的手走出厕所隔间，面对他的是人头攒动的繁华购物中心。他面对人流，不知不觉中流下一滴泪。

  他放弃作为英雄，就是为了逃离那充满了厮杀与悲伤的世界。但是他发现，无论自己逃去什么地方，那些事情终究会追上来。

  “黑豹侠，愿意一辈子去过平凡日子的只有你。你老公早就已经把小老虎的事情告诉我了，铁狼和金獠生出来的孩子，只要拿去锻造，就能变成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老公并不是想要和我合作，他只是在等我动手，然后坐收渔利。”祁玖身后的老虎石像碎裂，寄生其中的实体逃离。

  “算了，晚饭要紧，没时间伤感。”祁玖用手擦一下脸，笑着大步迈向超市。

  也许，晚饭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好呢？

  他心里还存留着这样的侥幸。

  珑遥答应他了，和他过一辈子，放下那些野心和阴谋就这么像是普通人一样过下去。

  为什么才过了几年就又开始蠢蠢欲动？自己明明都已经放弃了作为英雄继续战斗的伟大人生，选择和对方一起回归平凡，让对方在这样的日子里有所改变。

  难道，实现野心与阴谋就那么重要吗？

  想到这，祁玖掏出手机，给自己的爱龙珑遥打了个电话。

  “喂。”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周围很嘈杂，充满了小孩子的声音。

  祁玖一下子就猜到了珑遥在哪里——

  珑遥在小学门口，这是他现在一定会去的地方。

  “珑，我们今晚吃啥，我现在在超市。”祁玖心头忽然冒出一阵酸楚，他忍耐着不让自己眼泪流出来，声音尽可能放得平静。

  一切如他所想。

  珑遥要对小钊动手了。

  “就剩菜呗，反正昨天还剩下点。”珑遥那边有点不耐烦，似乎在忙什么事情。

  “啊，剩菜不够吃了……算了，我就做你最喜欢吃的那几样吧，番茄炒鸡蛋、青椒炒肉、水煮肉片，哦，对水煮肉片我会做得辣一些的。一定要回来吃哦，不准忙到忘记回来。”祁玖说完这些话珑遥就挂断电话了。

  祁玖望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想摔，但是忍住了。

  “番茄炒蛋、青椒炒肉和水煮肉片，我看看要啥来着……”祁玖收起手机，拿了一个篮子，往超市里走。

  祁玖完全忘记了超市门口放着的那些手推车，心里有事的他眼里只能看到那些篮子。

  他得赶快回家做饭，他得赶快，赶快点证明其实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

  只要珑遥还遵守和他的约定，那一切就还有希望。

  一切都还有希望的，对吧？

  ◇

  “小钊，你爸今天有事，换我来接你。”

  早早地在校门口守着的珑遥走到金钊跟前，笑眯眯地说。

  “叔叔，你手上戴的是什么啊，看起来好好看。”金钊看到珑遥右手手链上的水晶，好奇地问道。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对于叔叔我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珑遥回答，牵起金钊的手，准备离开。

  “是玖叔叔送给你的吗？”

  “不是，你的祁玖叔就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如果他知道，他会生气的。”珑遥看了眼手链，转身，一把把金钊推出去。

  那个他要等的兽人，来了。

  白色的老虎接住被推过来的金钊，打量一番后说：“你说的狼之子就是这个小东西吗？一点都不像狼嘛。”

  这老虎的眼珠是翠玉一般的绿色，而眼仁则发黑，身上除了那些看起来极度扭曲的虎纹以外就没有其他的颜色，全身白得渗人，配合上那些黑色的虎纹，让他看起来就像是游荡在人间的厉鬼。白虎身上穿着十分新潮的服饰，让他看起来十分惹眼。

  他是虎砾，是游荡在人间的死者，黑豹侠唯一的弟弟。

  “没错，他就是狼之子，你们有什么意见吗？不像就不能有个狼当他爹了吗？”铁狼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吓了虎砾一跳。

  “你准备在这里开战吗？”珑遥问，他后退一步。

  “只要你们敢动我儿子一根虎毛，我就把你全部按死在这地方。”铁狼用凶狠的语气说道，他眼里充满了杀气，身上不停地有黑色的结晶块冒出来——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能力，他拥有操控未知的黑化之物的能力。

  虎砾嘲笑这位盛怒之中的父亲，并朝金钊伸出手，说：“哦？那你已经来不及了，我要……”

  话说到一半，虎砾就被铁狼扔出来的黑色标枪刺穿喉咙钉在学校门口的石柱上。

  可对于虎砾来说，这点伤口并不算什么。虎砾的能力之一是变成灵体入侵任何生物肉体，对于虎砾来说，放学时候的校门口有无数肉体可以供他入侵，更别说有金钊这样完美的容器。

  “我开动咯。”虎砾的肉体瞬间瓦解，从被抛弃的肉体七窍中冒出一团白雾，这团白雾朝着金钊飘过去。

  在虎砾的计划里，没人可以阻止他。

  就在白雾将要飘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呆在原地满脸疑惑的金钊面前时，珑遥出手了。

  珑遥抬起手，手链上的水晶发光，刻在水晶上的法阵展开，一个结界凭空出现，刚好能够框住现在是雾气状态的虎砾。

  “珑遥你……你要干什么！”意识到情况不对的铁狼立即就向着珑遥发起进攻，他抓住从自己身体里弹出的黑色砍刀朝珑遥攻过去，可是他已经晚了。

  在铁狼攻过去的同时，珑遥改变了时间的流速，除了珑遥以外的事物时间都在变慢，直到最后，一切被减缓到极慢，就如同静止一般。

  铁狼就眼睁睁地看着珑遥走过去，用水晶吸走雾气形态的虎砾，接着就是一阵怒吼之后的变身，时间减速解除，珑遥黑色身体覆盖上一层白色的虎纹。

  他多年以来的计划，终于在这一刻完成。

  “你……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铁狼怒吼，他全身覆盖上一层黑色铠甲，然后朝珑遥冲锋。

  “至于为什么，我也想知道啊。”珑遥用手一指，一股强大的力量击穿铁狼胸膛，原本在冲锋的铁狼身体失去平衡，摔出去很远。摔倒的铁狼试图站起来，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和金獠一样地结晶化。他的核心被珑遥一击破坏掉了。

  “是你……是你害了他，对吧。”在看到自己身上和金獠一模一样的结晶之后，铁狼一下子明白了珑遥对自己爱人干了什么。

  “嗯，没办法的，我也是最近才发现这种让你们结晶化的魔法。抱歉，没能早点出手，你的孩子归我了。”珑遥得意地笑起来，然后伸手抓住金钊。

  他们的孩子是能够铸造世界上最强大武器的素材，只要得到这个孩子，珑遥就能作为魔王龙君临天下。

  “不！！！”铁狼发出绝望的号叫，一点点地被结晶所包裹。

  一切，从来都没有祁玖想象得那么美好。

  ◇

  回到家以后，祁玖翻出了菜谱，这菜谱是他以前不会做菜时候，也就是他们刚开始同居时候，珑遥在祁玖身边听着他念那些菜做法时候亲手为他抄写的，很旧，也很有纪念意义。

  望着菜谱，想着那些温暖的回忆，祁玖忍不住露出幸福的笑容。

  “至少，要在那之前，把菜做出来啊。”祁玖笑着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变得冷冰冰。他按照那些珑遥为他抄写的步骤，仔细地，一步一步将自己买来的食材清洗，加工，烹饪，最后上桌。

  “你说说你，刚开始的时候不管我做什么，做成啥样你都说好吃。到后面真的好吃了，你又开始挑剔起来，偶尔挑剔一下也行，但老是想要我做更好的东西给你吃就有点烦人了。”备好两人的碗筷，祁玖坐在凳子上，望着对面只有一副碗筷的位置呢喃。

  两个人一起，吃了十多年的饭，睡了十多年的觉。

  可最后还是这样的结局，祁玖知道珑遥迟早会忍不住对力量的追求，抛下他，继续自己成王的路。只要珑遥掌握了全世界，得到无上权柄，那么祁玖再怎么不满都得听他的。

  那些约定在绝对的权与力面前毫无意义，再多的诺言都是可以篡改抹消重新定义——最后当作谎言去否认的。

  平凡的日子困不住那个渴权的珑遥。

  这时候，祁玖是想哭的，但是泪却流不出，悲极难泣。

  简直可笑，老夫老妻十多载，同床共枕梦相异。

  “到最后，我还是没法相信你没爱过我。我觉得你挺爱我的，只是……”祁玖顿了一下，鼻子一酸，泪腺开闸，最后还是痛哭出来，“……我们在一起是要抛下立场的，我曾经是‘侠’，而你是要称霸天下的‘恶’，我们在一起，只能抛下自己的立场。我说了啊，我好想和你在一起，一不小心就是一辈子。”

  但是，只要有一个人把自己的立场捡回来，那么他们的关系就一定会受到威胁。自古正邪不两立，侠客与恶人终究是不能相爱的。

  “所以，最后，我还是得变回那个为了所有人幸福而奋战到底的家伙啊。”祁玖擦干泪，对自己露出一个嘲笑的表情。

  他本来就是因为受不了那样的日子才选择和珑遥一起脱离那个充满纷争的世界的。他太累了，他不知道要拯救多少人世界才会变好；不知道要杀死多少自己身边的至亲才能让正义实现；不知道要面对多少个今天才能看到美好的明天……

  这不公平，明明别人不需要多少努力就能得到幸福，可他作为黑豹侠努力一辈子都没法得到任何幸福，甚至自己选择放弃，选择和坏人一起完成谎言欺骗彼此作为普通人活下去都不行。

  他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必须牺牲，必须走过这样的日子做出抉择。

  祁玖站起来，身上的黄色皮毛在一瞬间被黑色所覆盖，他的身体也膨胀了一圈，变得肌肉结实。瞳孔颜色褪去，变成金黄色。

  “黑豹侠从来都是黑豹侠，只要还有人作恶，他就一定会出现，成为所有人的英雄。”变回原来样子的祁玖望着自己被黑毛覆盖的手臂，换上那件珑遥为他买来的情侣T恤，笑一声，推开门走出自己的家。

  他知道，以后这个家只会剩下一个人。

  坏人和好人一起构筑了谎言，其代价便是被揭露后有一方会死去的结局。

  ◇

  时间回到铁狼被石化的最后一刻。

  珑遥得意地向外踏出一步，然后表情突然惊慌起来。

  “什么，时间停止？不对，是空间转移！”珑遥所在的地方突然变得空无一人。他身旁的金钊消失无踪，一切都似乎是一个陷阱。

  “珑，我来了，开心吗？”祁玖出现在他面前，温和地笑着，他的笑容犹如春日暖阳，却像一根冰锥恶狠狠扎在珑遥心上。

  黑豹侠是不会对这样的事情坐视不管的，就算是最爱的人，也必须大义灭亲。

  “不对啊，预言里只要和你结成爱侣，我的计划就不会被阻止啊！”珑遥疑惑地说。

  祁玖听到他的话，突然大笑起来，说：“我改变了你眼里所看见的未来，你看到的未来是我修改过，为了阻止你而设计的未来。所以，只要和你在一起，你就一定会被我阻止。”

  对，当初让珑遥愿意与祁玖一起过日子的预言，是祁玖亲手编织的幻象。

  他累了，不想再和任何人战斗。但是如果他不再战斗，那么珑遥就会作为真魔王成为世界的威胁。所以祁玖使用自己的力量构造虚假的预言，让珑遥坚信只要好好和他过日子就能推进自己的野心与阴谋。

  柒玖作为黑豹侠最后的任务便是，与珑遥一同假死，在珑遥自以为实现计划的过程中，将他感化，两人一同隐入尘烟。

  “不，我已经成功了，我拥有虎砾的全部力量，我现在已经无敌了。”珑遥露出自信的笑容。

  他以前打不过这只黑豹，但是现在拥有虎砾力量的他，有百分百的把握将这只黑豹消灭。

  就算祁玖是自己的伴侣，只要挡在自己路上，珑遥就一定会将他消灭。那十几年不过是他为了自己目的牺牲并享受他人爱慕的日子，在他成为更强者的目的面前不值一提。

  “那就来试试呗，我等你。”祁玖做出一个挑衅的手势。

  “不对，你刚刚改变了时间流速，你做了什么！”光顾着和祁玖说话，珑遥并没有注意到周围发生了什么。珑遥意识到有事情发生的时候，一切为时已晚。

  “我只是拯救了一个差一点被你破坏的家庭而已。”在这被改变的时间流里，祁玖的右手变成了黑色的义肢。

  “为什么要这样地残害自己！”珑遥心疼起来，但是现在的立场不允许他关心对方。

  “因为，我是黑豹侠。”祁玖平静地吐出这句话，然后——

  第四章龙陨

  “抱歉，让你久等了。”带着金钊回到金獠家后，祁玖打开卧室门走到结晶化了一个月的金獠跟前，伸出手触碰金獠。金獠身上覆盖的结晶在被触碰的瞬间破碎脱落，他很快就从一块巨大的结晶变回原来的样子。

  “啊？什么情况，黑豹侠你怎么来我家了。”望着眼前这个他无比仰慕的黑豹，对时间的感受还停留在一个月前的金獠是又惊又喜。

  “是我，祁玖。”祁玖说。说着，他用自己的能力变回了金獠最熟悉的金钱豹模样。

  金獠愣住了，他不敢相信和自己相处十多年的老友居然是自己曾经仰慕过的英雄。金獠用惊讶的语气问：“你……你是黑豹侠？”

  “是我，祁玖。”祁玖只是简单地复述了一遍，然后说，“一直瞒着你我很抱歉，但是我当初和那条龙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约好了不再干涉任何事情，是我太天真了，没想到那条龙会在这个时候背叛我们的誓言。”

  “不是，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们？你真的是黑豹侠？你为什么要瞒着我那么多年？”面对这个爆炸的信息量，金獠大脑乱成一锅粥。

  “我真的是黑豹侠。我消失是因为我不想再当黑豹侠了，我只想成为普通兽人，和自己的所爱之人在一个地方安静地活下去。我瞒着你是因为我不想给你添麻烦。”祁玖看着金獠，一边用能力收走金獠身上脱落的水晶，一边回答。

  “你……为什么会拥有和铁狼相似的力量？”似乎是因为令他感到不合常理的事情太多，金獠对现在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已经没有过多的反应了。

  “因为我摸过你家小钊，只要摸过小钊，我就能拥有你家铁狼的力量。”祁玖回。

  “那，为什么珑遥要把我结晶化，我一开始以为是我自己身体出问题，直到最后我看见珑遥出现在我家时，我才明白这些都是他用魔法搞的鬼。”金獠问。

  祁玖沉默了一会，然后笑着说：“因为，他想要保护你在这一个月里不受虎砾的危害。”

  这当然是假话，实际情况是，珑遥要把铁狼逼上绝路，保证在他对金钊下手的时候没人来阻止他。这是珑遥抢夺力量的计划中的一部分，用金钊当诱饵来将虎砾骗上钩然后夺取虎砾的力量。

  “什么？一个月了吗，小钊呢，小钊还好吗？”金獠慌了起来。

  “没事，就一个月，又不是没有铁狼照顾，你慌什么。你儿子现在在客厅里看电视呢。”祁玖说。

  “我怎么可能放心把儿子交给他，铁狼这个家伙万一把我儿子教坏怎么办。我先去看看我儿子，有什么以后再说。”金獠一听见自己儿子在哪，就马上跑了出去。金獠抱住自己正在看电视的儿子，在一番检查之后，对一个月没见到儿子的金獠对自己的儿子抱了又抱。

  祁玖的身体消散在空气中，他必须立即赶往下一个地点。

  ◇

  祁玖出现在即将完全结晶化的铁狼面前，伸出右手触碰铁狼身体。

  结晶化效果瞬间消失，失去意识的铁狼身体下意识地开始吞噬祁玖的手。黑色的黏稠物质将祁玖右手连同手腕一同吞下，早有准备的祁玖左手抓住黑色黏稠物质，用力一拔，一把锋利的砍刀被拔了出来。

  这是祁玖的能力效果之一，将任何东西转化为自己的武器刀剑。

  祁玖砍下自己右手腕，阻止黑色物质的进一步吞噬。

  祁玖被吞掉的手腕似乎有特别的效果，失去意识的铁狼在吞下那只手臂之后忽然间清醒过来。铁狼被击碎的核心靠着祁玖被吃掉的手恢复原状，铁狼一下子清醒过来。

  “你醒啦。”祁玖看着铁狼说。

  砍刀变成黑色的义手装到祁玖手腕的断口处。

  “珑遥呢，珑遥去哪里了！”刚刚清醒过来铁狼就大叫着四处寻找珑遥，他很担心自己的儿子被珑遥这家伙带去做不好的事情。

  “没事，珑遥已经被我关进结界里了，我就是来和你说，你家亲爱的和你的崽子已经在家里等你了，没事的话就快点回去。”祁玖说，“珑遥就交给我对付吧。”

  “你一个人去？你准备怎么办，珑遥可是你……”铁狼觉得祁玖面对现在的珑遥毫无胜算，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其他方面，祁玖都没法打败珑遥。

  “我自有办法，快回去吧，我也该走了。”祁玖挥挥手，走进那个他为珑遥特别设计的结界里，准备与珑遥决一死战。

  ◇

  时间回到上一章结尾处。

  “因为我是黑豹侠。”祁玖平静地吐出这句话，然后朝着珑遥发起自己的进攻。他从义肢里抽出刀，向珑遥砍过去。

  在刚刚过去的几秒钟里，祁玖完成了对铁狼一家的拯救，以失去自己手臂为代价。

  对于这个空间来说的几秒钟，对外界来说就是几十分钟。

  而他们在结界里的胜负只在片刻间完成。白龙与黑豹的身影在一瞬间交错，然后珑遥跪倒在地上。

  “什么！”珑遥捂着腹部，一脸难以置信。他的腹部被祁玖开了一道大口子。

  明明获得了天下无敌的力量，可为什么在面对祁玖的时候，他却一点力量都没用出来。甚至，还没开局就被秒杀了。

  珑遥手链上的水晶破碎，被水晶关起来的虎砾逃走了，珑遥身上的虎纹随之消散。

  “是你赢了呢。”珑遥捂着腹部，脸上写满了痛苦。魔力在快速修复珑遥的身体，可是被伤到的地方没法用魔法治愈，所以珑遥身体里的魔法开始流失。

  “嗯，我赢了。”祁玖收起刀，朝珑遥走过去，“没想到吧，为了保证你不去做坏事，我特意为你准备这个可以抑制你魔力的空间。我一直以为可以不去用，但最后还是用上了。”

  “你一直都知道我的计划并且时刻准备阻止我吗？”珑遥问。

  “一直如此。”祁玖回。

  “那你为什么……”珑遥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因为我爱你，该回家了，我在家里等你。”结界消失，祁玖朝自己的家中走去。

  ◇

  “回来啦。”

  珑遥推开门，迎接他的是早就站在门口等候的祁玖。

  “我回来了。”珑遥向前踏出一步，然后整个地扑进黑豹祁玖的怀里。珑遥腹部的伤口已经被魔法治愈，但是这一路上走过来，他身体里的魔力在不停地流失，能撑到回家就已经是一种奇迹了。

  那个结界的效果更不如说是一种诅咒，珑遥的魔力因这个诅咒消耗殆尽。

  “你回来得真晚，我做好的饭菜都已经凉了又热了一遍，快去吃吧，饭已经盛给你了，你最爱用的那个大碗，一定要吃干净不许剩下哦。”祁玖笑着搀扶珑遥坐到他的位置，然后自己坐到珑遥对面，静静地拿起碗筷等待珑遥。

  “真是的，都这样了……都这样了，你还在扮演‘祁玖’这个角色吗？”珑遥拿起碗筷，夹一块水煮肉片放到碗里，刨了几口，忍不住流泪。

  他泪中带血，一眼就能看出他命不久矣。

  “嗯，只要你还在这个世界上一天，我就一天是‘祁玖’。”在珑遥开动之后，祁玖也跟着吃起来。

  他们约好了要一起去过普通人日子的，只要那个日子还能过，祁玖就是他的祁玖。

  “我知道，这个味道只有祁玖能做出来，也就只有他能做出来那么好吃的菜。”珑遥流着泪，却面带笑容。

  番茄炒蛋，青椒炒肉，水煮肉片。

  这三样，酸甜辣咸占全了，唯独缺了个苦。

  苦在哪呢，苦在他们心里。

  放不下野心的终究难逃一死，疲惫不堪却也难躲重任。

  放手就好了，从那样的世界里逃跑就好了，但是人终究是骗不了自己。只要还执着，那就放不下也逃不开。

  他们装作和平常一样聊天，珑遥把桌上为他做的菜和为他盛的饭全部吃光。

  “好饱，好久没吃到这么心满意足的饭了。”珑遥放下碗说。

  祁玖伸出手，把珑遥嘴边沾着的饭粒拿下来吃掉，说：“吃那么急干什么，你嘴边上又沾了饭粒。”

  “哈哈哈，真是的。”珑遥笑起来，声音虚弱，“我好爱你啊。”

  “我也爱你。”祁玖回。

  “那个，我感觉有点困，我先趴桌子上睡会吧。”珑遥把碗放到一边，然后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祁玖坐到珑遥身边，依偎着他。珑遥身体里逐渐流失的魔力已经无法维持他现在的状态，于是，他的身体逐渐透明，缓缓地消失在祁玖身边。

  在感到支撑自己身体的珑遥消失后，祁玖坐正，望着桌上那一桌东西，还有珑遥空了的大碗，轻叹一口气。

  祁玖收齐碗筷，这样想到——

  我一直都想，我们在一起，一不小心就是一辈子。

  但是自古正邪不两立，这脆弱的爱情，在立场面前毫无用处。注定成为彼此的敌人的我们，终究是敌不过彼此的立场。

  我爱你。

  再见了，珑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