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与犬11~15

  11

  那之後的日子,像一條平緩的河,安安靜靜地往前流。

  沒有大起大落,沒有戲劇性的衝突,只有每一天細碎的、溫吞的、像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地上的光斑一樣的日常。

  業還是每天早上七點出現在雲的宿舍樓下。但現在他不再按喇叭或者發消息了,因為他發現雲會在七點差五分的時候就站在窗前往下看。所以他只需要在樓下仰起頭,看到四樓那扇窗戶後面灰白色的耳朵動了動,就知道雲已經看到他了。

  然後他會舉起手裡的保溫袋,晃一晃。

  四樓的窗戶會打開一條縫,雲的聲音從上面飄下來,清清淡淡的,像早晨的空氣。

  “來了。”

  兩個字,不多不少。

  業覺得這兩個字比任何鬧鐘都好用。

  —

  十月中旬,天氣轉涼了。

  業注意到雲開始穿一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拉鍊總是拉到最上面,帽子偶爾會翻起來,把耳朵蓋住一半。這件外套很舊了,袖口的毛邊有些起球,領口的拉鍊頭磨得發白,但雲好像只有這一件外套,每天都穿。

  “你就這一件?”有一天放學的路上,業忍不住問。

  “還有別的衣服,”雲說,“但在寄宿家庭那邊,沒帶過來。”

  業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說什麼。

  週末回家的時候,他在自己的衣櫃裡翻了很久,翻出一件深藍色的連帽外套。這件外套他穿了兩年,現在有點小了,袖子短了一截,但他一直沒捨得扔,因為料子很好,內襯加絨,特別保暖。

  他把外套洗了一遍,晾乾,疊好,裝進袋子裡。

  週日晚上回學校的時候,他把袋子放在雲的桌上,若無其事地說:“這件我穿不下了,你試試。”

  雲打開袋子,拿出那件深藍色的外套。衣服上有業的味道——那種溫暖的、像陽光曬過的棉被一樣的氣息。

  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不用了”。他只是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鍊。

  對業來說有點小的衣服,穿在雲身上卻剛好。袖子長出一截,正好蓋住手背;下擺蓋過腰線,把雲本來就瘦削的身形襯得更清瘦了。

  “太大了。”雲說。

  “是你太瘦了。”業糾正他,走過來幫他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折,手指碰到雲的手腕時頓了一下,“你手好涼。”

  “你手好熱。”

  業沒有接話,但他把雲的手握住了,十指扣緊,塞進自己校服的口袋裡。兩個人就這樣走在放學的路上,一隻手在口袋裡緊緊握著,另一隻手各自拎著書包。

  路過那棵老槐樹的時候,業停了下來。

  “雲。”

  “嗯。”

  “我下週三籃球賽,你還來看嗎?”

  “你上次說我在你能多進兩個球,結果你只多進了一個。”

  “那是因為你在看我,我太緊張了。”

  “那我不去了,你就不緊張了。”

  “不行,”業認真地說,“你不在我更緊張,因為我會一直想‘她為什麼不來’。”

  雲想了想,覺得這個邏輯好像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我去。”

  業笑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雲手裡。

  是一枚鑰匙扣。很小的那種,塑料材質,上面掛著兩隻卡通動物——一隻灰色的狼和一隻棕色的狗,面對面站著,鼻子快要碰到鼻子。

  “上次在網上看到的,”業撓了撓頭,耳朵有點紅,“就……順手買了。”

  雲低頭看了看那個鑰匙扣。灰色的小狼耳朵圓圓的,和純血灰狼尖銳的耳型不太一樣。棕色的小狗尾巴翹得高高的,笑得眼睛彎彎的。

  這不是“順手買的”。這是專門找的。

  雲把鑰匙扣套在自己的宿舍鑰匙上,放進口袋裡。

  “醜。”他說。

  “哪裡醜了?!”

  “狼的耳朵太圓了。”

  “那是因為你的耳朵就是圓的。”

  “我的耳朵是灰狼和狼犬的混合型,不是純圓。”

  “那你畫一個標準的給我,我照著訂做一個。”

  雲沉默了片刻。“……這個就行。”

  業笑了,笑得尾巴直搖。他知道,雲說“醜”的時候,其實是喜歡的。

  —

  週三的籃球賽,雲去了。

  他還是站在最角落的位置,還是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還是雙手插在口袋裡,安靜得像一堵灰色的牆。

  但這次有些不一樣。

  他看到業在球場上跑動的時候,口袋裡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那枚鑰匙扣。塑料的小狼和小狗硌著他的掌心,有點疼,但他沒有鬆手。

  業今天打得很瘋。不是那種失去理智的瘋,而是一種被某種力量托舉著的、怎麼投怎麼有的瘋。上半場他一個人拿了十八分,三個三分球,兩個搶斷,助攻數不計。

  中場休息的時候,業沒有像上次那樣跑過來找雲。他只是遠遠地看了雲一眼,舉起水瓶晃了晃,然後仰頭灌了一大口。水順著他的下巴淌下來,打濕了球衣的領口。

  雲的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

  [我今天手感超好]

  [因為你在]

  雲沒有回。但他從口袋裡伸出手,豎起大拇指,朝業的方向比了一下。動作很小,小到周圍的人都沒注意。

  但業看到了。

  他的尾巴在球褲後面猛地搖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去聽教練佈置戰術。但耳朵尖的紅色出賣了他——那紅色從耳尖蔓延到耳根,怎麼都消不下去。

  下半場,對方隊伍加強了對業的防守。兩個人夾擊他,幾乎不給他接球的機會。業的呼吸越來越重,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球衣濕透了貼在身上,但他沒有停下來。

  最後一分鐘,比分持平。

  業在三分線外接到了球,防守隊員撲了上來。他沒有投籃,而是把球從防守隊員的胯下傳了出去,自己繞過防守,在底線接到回傳,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

  時間像被拉長了一樣。

  雲站在角落裡,灰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顆球。口袋裡的手攥緊了鑰匙扣,指甲陷進掌心。

  球進了。

  哨響。

  全場歡呼。

  業被隊友圍住,拍他的頭、捶他的胸、扯他的衣服,他笑著推開他們,從人群裡擠出來,跑到場邊。

  他沒有去找教練,沒有去找隊友,沒有去找任何人。

  他跑到了雲面前。

  “進了。”業喘著氣說,胸口劇烈起伏著,汗水從下巴滴下來,砸在地板上。

  “看到了。”雲說。

  “你說我在你在能多進兩個球,我進了幾個?”

  “……三個。”

  “對,三個,”業笑了,笑得眼睛裡全是光,“超額完成任務。”

  周圍的人開始注意到這邊了。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有人露出那種“原來如此”的表情。雲聽到身後有人在說“他們是不是……”,後面的話沒有聽清,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業也聽到了。

  他沒有回頭,沒有解釋,沒有澄清。他只是伸出手,把雲外套的帽子翻起來,輕輕地、仔細地,蓋在雲的耳朵上。

  “外面冷,”業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人聽到,“別凍著。”

  雲站在那裡,帽子蓋住了耳朵,卻蓋不住從耳尖蔓延到顴骨的紅色。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外套的領口裡。那件深藍色的外套上有業的味道,溫暖的、像陽光曬過的棉被一樣的味道。

  他沒有躲開業的手。

  他也沒有否認任何事。

  —

  賽後,兩個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業的球衣還沒換,濕漉漉地貼在身上,他也不覺得冷,一路走一路說今天的比賽,說那個絕殺球出手的時候心臟都要停了,說對方那個防守隊員踩到他的鞋帶差點把他絆倒,說教練中場休息的時候罵他防守不積極但他覺得自己已經很積極了。

  雲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說一句“你那個傳球失誤了三次”,偶爾說一句“最後一球打得還行”。

  “還行?”業的聲音拔高了,“那叫還行?那叫絕殺!絕殺你懂不懂?”

  “懂。”

  “那你說一句‘打得好’會怎樣?”

  “打得好。”

  業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雲真的說了。三個字,乾乾淨淨的,沒有一點敷衍的意思。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轉頭看著雲。路燈的光落在雲的臉上,把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照得像兩塊透明的玻璃,玻璃後面是安靜的、篤定的、沒有絲毫勉強的溫柔。

  “你剛才說什麼?”業的聲音輕了下來。

  “打得好。”

  “不是這句。之前那句。”

  “你那個傳球失誤了三次。”

  “再之前。”

  雲看著業,沉默了一秒。

  “……還行。”

  業笑了。他知道雲聽懂了他的意思。他們說的是同一件事——不是籃球,不是比賽,不是那些可以被數據衡量的東西。

  是你在我身邊,這件事。

  還行。

  不只是還行。

  是很好,是最好,是沒有東西可以比擬的那種好。

  但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知道,雲說的“還行”,就是那個意思。

  —

  走到宿舍樓下,業停下來,把雲的書包從自己肩上拿下來,遞還給他。

  “上去吧。”

  “嗯。”

  “今天早點睡,你明天早上第一節有課。”

  “你怎麼知道?”

  “你的課表我背下來了。”

  雲接過書包,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業。”

  “嗯?”

  雲轉過身,看著站在路燈下的業。他穿著濕透的球衣,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額頭上的汗還沒有乾,但眼睛亮得像裝了兩顆星星。

  “你今天那最後一球,”雲說,“確實打得很好。”

  業的尾巴又開始搖了。

  “你說‘確實’,”業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所以之前你說的‘還行’是在嘴硬。”

  “我沒有嘴硬。”

  “那你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說‘打得很好’?”

  “因為……”雲頓了頓,耳朵在帽子下面動了動,“因為如果我說得太好,你會驕傲。”

  “我已經驕傲了。”

  “看得出來。”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在路燈下看著對方。秋天的夜風吹過來,把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作響。業打了個噴嚏。

  雲皺了皺眉。“你快回去洗澡,穿濕衣服會感冒。”

  “你先上去,我就走。”

  雲沒有再說什麼,轉身上樓。他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一級一級往上,越來越遠。業仰著頭,看著四樓的窗戶亮起來,看到雲的身影出現在窗前,灰白色的耳朵在玻璃後面動了動。

  窗戶打開一條縫,雲探出半張臉。

  “回去。”

  “馬上。”

  “現在。”

  “好好好,現在就走。”業笑著往後退了兩步,然後轉身,朝自己停車的方向走去。

  走了沒幾步,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

  [你今天在場邊給我戴帽子的時候,很多人都看到了。]

  業停下腳步,回:[看到就看到。]

  [你不怕他們說閒話?]

  [怕什麼?]

  對面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來一條消息,只有一句話。

  [你都不怕,那我也不怕。]

  業站在路燈下,把手機貼在胸口,仰起頭,看著四樓那扇還亮著的窗戶。

  窗戶後面,那對灰白色的耳朵還在。

  他笑了,笑得眼睛裡全是淚光。

  不是難過。是那種——終於等到了的、整個人從骨子裡往外發燙的感覺。

  他回了一條消息。

  [晚安,我的灰狼。]

  對面很快回了。

  [晚安,我的犬。]

  和上次一樣的兩個稱呼。但這一次,業知道,這不是試探,不是告白,不是任何需要鼓起勇氣才能說出口的東西。

  這是日常。

  是每一天結束的時候,兩個人的心隔著半座城市,輕輕碰在一起的瞬間。

  業把手機收進口袋,騎上車,迎著秋天的夜風,一路笑著回了家。

  12

  週六清晨,雲被手機震動吵醒。

  業:[醒了嗎]

  雲瞇著眼睛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四十二分。他翻了個身,把手機扣在枕頭上,打算再瞇五分鐘。

  手機又震了。

  業:[我知道你醒了,我看到你把手機扣過去了]

  雲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拿起手機回了一條:[你在哪]

  業:[你樓下]

  雲猛地坐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清晨的薄霧裡,業騎在那輛山地車上,一隻腳撐著地,仰著頭朝他揮手。車籃裡沒有保溫袋,而是放了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

  [你怎麼又來了?不是說今天回家嗎?]

  [我媽讓我來接你。]

  [……接我?]

  [對,接你。回我家。]

  雲的手機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

  四十分鐘後,雲坐在業的山地車後座上,手裡抱著那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耳朵在風中被吹得往後倒。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答應。大概是因為業說“我媽做了八個菜”的時候,眼睛裡的光太亮了,亮到他不忍心說不。又大概是因為他心裡某個一直關著的門,在聽到“回我家”這三個字的時候,自己開了一條縫。

  業騎得很穩,但速度不快。秋天的風涼颼颼的,從袖口、領口鑽進來,雲把臉埋進業的後背,那件深藍色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業身上的氣息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你要是冷就摟緊一點。”業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笑意。

  雲沒有摟緊,但也沒有鬆開。他的手抓著業腰側的衣服,指節泛白,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緊張。

  業感覺到了。他騰出一隻手,覆在雲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我媽真的做了八個菜,”業說,“我爸昨天練了一晚上的番茄炒蛋,炒了五盤,我們家冰箱裡現在全是番茄炒蛋。”

  雲的嘴角動了動。“……五盤?”

  “對,我妹說她再也不想看到番茄了。”

  “那你爸……”

  “他說今天早上再練兩盤,確保萬無一失。”

  雲把臉埋進業的後背,悶悶地說了一句話。業沒有聽清,問了一聲“什麼”,雲沒有再重複。但如果業的耳朵再靈一些,他會聽到那句話是——

  “你們家好奇怪。”

  不是貶義。是羨慕。

  —

  業的家在城北一個老舊的小區裡,六層樓沒有電梯,牆壁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樓道裡光線昏暗,聲控燈有兩盞是壞的,業牽著雲的手一級一級往上走,走到四樓的時候停了下來。

  “到了。”

  業掏出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頓了一下,轉頭看了雲一眼。

  “你緊張嗎?”業問。

  “不緊張。”雲說。但他的尾巴垂得低低的,幾乎夾在兩腿之間,耳朵緊緊壓在頭頂上,整個人縮在那件深藍色外套裡,看起來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小動物。

  業沒有拆穿他,只是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然後轉動鑰匙,推開了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溫暖的、混雜著食物香氣的熱浪撲面而來。雲還沒來得及看清屋內的佈局,一個小小的身影就衝了過來,像一顆砲彈一樣撞進業的懷裡。

  “哥——!你回來了——!”

  那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棕色的短髮,圓圓的臉,頭頂上豎著一對毛茸茸的犬耳,和業的耳朵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小了一號。她穿著一條粉色的連衣裙,尾巴在身後搖得像個螺旋槳。

  “好了好了,小聲點,”業笑著把她從身上扒下來,“這是我妹,業糖。”

  “我叫業糖!糖果的糖!”小女孩仰起頭看著雲,圓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然後忽然瞪大了,“你好高啊——不對,你好瘦啊——不對,你的耳朵好可愛!”

  她伸出手,想去摸雲的耳朵。

  雲僵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躲。在他的經驗裡,被人摸耳朵從來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要麼是嘲弄,要麼是試探,要麼是某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但業糖的手是溫熱的、軟軟的,指尖輕輕碰了碰他耳朵尖的絨毛,然後像觸電一樣縮回去,轉頭對業大喊:“哥!他的耳朵好軟!像棉花糖!”

  業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跟你說了很軟吧。”

  “你什麼時候摸過?!”雲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

  業的笑容僵住了。

  “呃——”

  “你趁我睡覺的時候摸過?”

  “我沒有——好吧我摸過一次——但就一次!而且你那個時候睡得很熟,我沒有吵醒你——”

  雲的臉紅了。不是耳朵尖泛粉的那種紅,是從脖子根一路燒到額頭的那種紅。

  業糖看看雲,又看看業,然後露出一個“我懂了”的表情,雖然她大概什麼都不懂。

  “媽——!哥帶他的——他的——”業糖卡住了,不知道該用什麼稱呼,想了半天,憋出一個詞,“他的那個回來了!”

  廚房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來了來了——讓一下讓一下——”

  業的媽媽從廚房裡走出來,圍裙上沾滿了油漬,手裡還拿著鍋鏟。她比業矮半個頭,身材微胖,棕色的短髮用一個鯊魚夾隨意地夾在腦後,笑容和業如出一轍——眼睛彎彎的,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加修飾的親切感。

  “你就是雲?”她上下打量了雲一遍,目光在他瘦削的肩膀和垂低的尾巴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笑容更深了,“業說你瘦,我以為他誇張,沒想到是真的。”

  雲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叫什麼。阿姨?伯母?業的媽媽?

  “叫阿姨就行,”她好像看出了他的窘迫,笑著說,“來來來,進來坐,別在門口站著。”

  雲被業拉進屋裡。客廳不大,沙發上堆著幾件還沒疊的衣服,茶几上擺著一個果盤,電視裡放著週末的綜藝節目,聲音開得很小。這是一個普通的、有些雜亂的、充滿了生活痕跡的家。

  和雲住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不一樣。

  業的爸爸從廚房裡探出頭來,他比業媽媽高一頭,身材魁梧,圍裙在他身上顯得有些滑稽。他朝雲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說了一句“坐,馬上就好”,然後又縮回了廚房。

  “我爸有點社恐,”業小聲解釋,“不是不歡迎你。”

  業糖已經爬上了沙發,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朝雲招手。“你坐這裡!挨著我坐!”

  雲走過去坐下,業糖立刻湊過來,小手捏了捏雲的袖口,又摸了摸雲的手指,像一個好奇的小動物在探索一個從未見過的物種。

  “你的毛好軟,”業糖說,“比哥的軟多了。哥的毛好硬,像刷子。”

  “那是因為我是硬毛犬種,”業從廚房端了兩杯水出來,把其中一杯放在雲面前,“你別摸她了,她會沒完沒了的。”

  “我才不會!”業糖反駁,但手還是黏在雲的袖口上,沒有拿開。

  業在雲旁邊坐下,三個人擠在一張不大的沙發上,業糖在中間,像一塊小小的三明治夾心。她左手摟著業的胳膊,右手抓著雲的袖口,尾巴搖個不停。

  “哥,”業糖忽然仰起頭,認真地問,“他是你的什麼啊?”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不知道是業刻意兌好的溫度,還是巧合。

  業看著雲,雲看著水杯。

  “他是我很重要的人。”業說。

  業糖歪著頭想了想。“比你的籃球還重要?”

  “比籃球重要一百倍。”

  “比媽媽做的紅燒排骨還重要?”

  “一萬倍。”

  業糖瞪大了眼睛,顯然被這個數字震撼到了。她轉頭看著雲,重新審視了他一遍,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你以後要常來,”她說,“因為我哥從來不說一萬倍,他上次說一萬倍還是我出生的時候。”

  雲手裡的水杯晃了一下。

  業的臉紅了。“你別什麼都往外說——”

  “我說的都是實話!”業糖理直氣壯。

  廚房裡傳來業爸爸的聲音:“吃飯了——”

  —

  餐桌上擺了九個菜。

  說好的八個,多出來的那個是業爸爸臨時加的糖醋排骨。他從廚房端出來的時候,圍裙上又多了幾道新的油漬,但臉上帶著一種靦腆的、不好意思的笑容。

  “不知道你愛吃什麼,”業爸爸說,“就多做了一些。”

  雲看著滿桌的菜,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番茄炒蛋、紅燒排骨、醬牛肉、清炒時蔬、糖醋排骨、玉米排骨湯——光是排骨就做了三種。

  “坐,坐,”業媽媽拉開椅子,把雲按到座位上,然後把轉盤上最好的位置轉到雲面前,“多吃點,你太瘦了。業說你一米七一,我以為他報高了,沒想到是真的,但這個體重不對,你肯定不到一百二。”

  雲確實不到一百二。

  業媽媽一邊給他夾菜一邊說:“以後週末就過來吃飯,別老在學校吃食堂,食堂的油不好。業說你不愛吃青椒,我今天沒放青椒,番茄炒蛋裡連青椒丁都沒放——”

  “媽,”業打斷她,“你讓他先吃一口。”

  “哦對對對,先吃先吃。”

  雲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番茄炒蛋放進嘴裡。番茄的酸甜和雞蛋的嫩滑在舌尖上化開,和他吃過的所有番茄炒蛋都不一樣。不是因為廚藝有多高超,而是因為這盤菜裡沒有一絲青椒的味道——有人記得他不愛吃青椒。

  他的眼眶有點熱。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飯,把眼淚和飯一起嚥了下去。

  業坐在他對面,沒有說話,只是偶爾抬起頭看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吃飯。但在桌子底下,業的腳伸過來,輕輕碰了碰雲的腳。

  雲沒有躲開。

  —

  吃完飯,業媽媽收拾碗筷,業爸爸去廚房洗碗,業糖拉著雲去她的房間看她的玩具。

  “你看這個,”業糖舉起一個毛絨兔子,“這是我最喜歡的,叫糖糖,跟我一個名字。”

  “嗯。”雲坐在她的小床上,膝蓋併攏,雙手放在腿上,姿態拘謹得像一個來面試的人。

  “你喜歡什麼動物?”業糖問。

  “……狼。”

  “那你喜歡我哥嗎?”

  雲沉默了一秒。“……嗯。”

  業糖把毛絨兔子放下,爬上床,湊到雲面前,小聲說:“我哥以前不開心的。”

  雲看著她。

  “他以前不怎麼笑,”業糖說,“雖然他在外面總是笑,但回到家就不笑了。媽媽說他在外面笑是因為他覺得應該笑,不是因為想笑。”

  雲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握了一下。

  “但現在他回來的時候會笑,”業糖說,“他會一邊洗澡一邊唱歌,會把飯吃到臉上然後說‘反正雲又看不到’,會在陽台上對著手機傻笑。媽媽說,那是因為他遇到了你。”

  雲坐在那裡,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業糖歪著頭看他,忽然伸出手,用小小的手掌摸了摸雲的頭頂,像一個小大人在安慰一個小朋友。

  “你不要走好不好?”她說,“你可以住在我們家,我哥的床很大,你們可以一起睡。我的玩具也可以分你一半。”

  雲張了張嘴,聲音沒有出來。

  門口傳來業的聲音:“業糖,你別欺負他。”

  “我沒有欺負他!我在安慰他!”

  業靠在門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看著雲。他看到了雲眼睛裡那一層薄薄的水光,沒有說什麼,只是走過來,伸出手。

  “走吧,帶你去看看我的房間。”

  雲站起來,跟著業走出業糖的房間。身後傳來業糖的聲音:“你們走了記得把門開著!我的兔子要通風!”

  業的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牆上貼著幾張籃球海報。窗台上放著一個籃球,就是之前在學校梧桐樹上卡了大半個學期的那個。球上用馬克筆畫了兩個小人,一個耳朵圓圓的,一個耳朵尖尖的,手牽著手。

  雲看到了那個球,腳步頓了一下。

  “你畫的?”雲問。

  “嗯,”業的耳朵有點紅,“畫得不好。”

  雲沒有說“畫得好”或者“畫得不好”。他走過去,拿起那個球,手指摸過那兩個小人的線條。馬克筆的痕跡已經有些模糊了,被汗水浸過,被陽光曬過,但兩個小人依然手牽著手,沒有鬆開。

  “你那個時候就……”雲沒有說完。

  業知道他想問什麼。“那個時候還不知道,”業說,“我只是覺得,你應該出現在我的生活裡。至於以什麼身份——我不著急。”

  雲把球放回窗台,轉過身,面對著業。

  房間很小,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空氣中細小的灰塵照得像金色的星屑。業的眼睛在陽光裡是淺淺的琥珀色,像裝了一整罐蜂蜜。

  “業。”

  “嗯。”

  “今天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媽做了九個菜。謝謝你爸練了五盤番茄炒蛋。謝謝你妹說我的耳朵像棉花糖。”雲的聲音很輕,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水滴一樣,一滴一滴地落在業的心上,“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家可以是這個樣子。”

  業的鼻子酸了。他忍住了,但眼眶紅了。

  “你以後每個週末都來,”業說,聲音有點啞,“我媽說要給你養胖,我爸說要教你做番茄炒蛋,我妹說要把她的兔子分你一半。”

  “那你呢?”

  “我?”

  “你給我什麼?”

  業看著雲,看了好幾秒。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兩個人的距離縮短到零。他低下頭,額頭抵著雲的額頭,鼻子碰著雲的鼻子,呼吸交纏在一起。

  “我給你我自己,”業說,“全部的,完整的,不反悔的。”

  雲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業的嘴唇沒有落在額頭上,沒有落在手背上,沒有落在任何一個安全的地方。而是輕輕地、鄭重地、像在履行某種古老的契約一樣,落在了雲的嘴唇上。

  很輕。

  很短。

  像春天第一片落葉落在湖面上。

  但當他退開的時候,兩個人的心跳聲加在一起,大得像一場暴雨。

  雲睜開眼睛,灰藍色的瞳孔裡有光,有霧,有業的倒影。

  “太短了。”雲說。

  業愣住了。

  “我說,太短了,”雲伸出手,揪住業的衣領,把他拉回來,“再來一次。”

  這一次是業先笑出來的。他笑著低下頭,嘴唇再一次貼了上去,這次不再是試探,不再是猶豫,而是篤定的、認真的、毫不保留的。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少年交疊的身影上。窗台上那個畫了兩個小人的籃球,在陽光裡靜靜地轉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門外傳來業糖的聲音:“媽——哥把門關上了——他們在幹嘛——”

  業媽媽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業糖你過來幫我剝蒜——”

  “可是我想看——”

  “剝——蒜——”

  腳步聲遠了。

  房間裡,業的嘴唇從雲的唇上移開,移到雲的額頭、眉心、鼻尖、臉頰,最後回到嘴角。像一隻終於找到了水源的小獸,貪婪又克制,急切又溫柔。

  雲的手指插進業的頭髮裡,用力地、輕輕地揪著,像在確認這一切不是夢。

  不是夢。

  業的體溫是真實的,嘴唇的觸感是真實的,窗外傳來的油煙味和炒菜聲是真實的,門外業糖不甘心的嘟囔聲是真實的。

  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13

  雲是在業的床上醒來的。

  不是第一次在業的房間過夜,但卻是第一次睜開眼的時候,發現業的臉離自己不到十公分。業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而溫熱,一下一下拂在雲的額頭上。他的手搭在雲的腰側,像一隻護食的大型犬,即使在睡夢中也牢牢地把雲圈在自己的領地裡。

  雲沒有動。他就那樣躺著,安靜地看著業的睡顏。業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點犬齒的尖端。睡著的業不像平時那樣張揚外放,反而顯得安靜而柔軟,像一隻收起了所有鋒芒的、溫馴的動物。

  窗外的天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進來,在業的臉上畫了一條細細的光線。那條光線從他的額頭劃過鼻樑,越過嘴唇,落在下巴上。雲伸出手,指尖順著那條光線輕輕劃過,沒有碰到皮膚,只是隔著一毫米的距離,像在描摹一幅捨不得碰觸的畫。

  業的眉毛動了動。雲迅速收回手,閉上眼睛。

  他聽到業翻了個身,然後是一陣短暫的安靜。接著,業的聲音響起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慵懶。“……你裝睡的時候耳朵會往後壓,你知道嗎?”

  雲睜開眼睛。業側躺著,單手撐著頭,琥珀色的眼睛笑瞇瞇地看著他,尾巴在被窩外面輕輕搖著。

  “我沒有裝睡。”雲說。

  “你剛才用指尖劃我的臉。”

  “你感覺到了?”

  “我當然感覺到了,我又不是昏迷。”業湊近了一些,鼻尖幾乎碰到雲的鼻尖,“你劃得很輕,像羽毛一樣,我有點癢,但沒忍心睜眼,因為我想看你還會做什麼。”

  雲的耳朵往後壓了壓。“……你心機很重。”

  “跟你學的。”

  兩個人就那樣面對面躺著,鼻尖對著鼻尖,呼吸纏著呼吸。晨光慢慢從窗簾的縫隙裡湧進來,把房間染成淡淡的金色。外面傳來業糖在客廳看電視的聲音,卡通片的主題曲隱約可聞,還有業媽媽在廚房煎蛋的滋滋聲。

  “幾點了?”雲問。

  “不知道,”業說,“不重要。”

  “你媽在做早飯了。”

  “讓她做,我們再躺一會兒。”

  雲沒有反對。他翻了一個身,把後背對著業,業立刻貼了上來,胸口貼著他的後背,手臂環過他的腰,下巴擱在他的頭頂上。兩具身體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一起,像兩塊拼圖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業。”

  “嗯。”

  “你硬了。”

  業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彈開,猛地翻到床的另一側,用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裹成了一個繭。被團裡傳來悶悶的、慌亂的、結結巴巴的聲音:“我——那個——早上正常生理現象——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誤會——”

  雲轉過身,看著那個劇烈抖動的被團,沉默了片刻。“……我說的是你的肌肉。你的手臂肌肉,早上起床的時候會繃得很硬。”

  被團停止了抖動。長長的沉默。

  “……哦。”業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小得像蚊子叫。

  “你以為我說什麼?”

  “沒什麼!我什麼都沒以為!我去刷牙!”被團猛地掀開,業像一隻被燙了屁股的猴子一樣彈起來,衝出了房間。走廊裡傳來他絆到拖鞋的聲音、膝蓋撞到門框的聲音、業媽媽說“你一大早毛毛躁躁幹什麼”的聲音。

  雲躺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業的味道,溫暖的、像陽光曬過的棉被一樣的味道。他的耳朵紅透了,從耳尖一直紅到耳根,因為——他當然知道業以為他在說什麼。他故意的。

  業從浴室回來的時候,臉還濕著,頭髮也濕了一半,顯然是用冷水狠狠衝了一把。他的耳朵還是紅的,但表情已經恢復了鎮定——至少他以為自己恢復了鎮定。

  “你去洗臉,”業說,不敢看雲的眼睛,“毛巾在架子上,藍色的那條是我的,你可以用。”

  “不用我自己的?”

  “你又沒帶。”

  雲坐起來,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睡眼惺忪的模樣和平時的冷淡判若兩人。業偷偷看了一眼,心跳快得像打鼓,趕緊把目光移開。

  “業。”

  “嗯?”

  “你剛才說藍色的是你的。”

  “對。”

  “那我用綠色的。”

  “……你怎麼知道有綠色的?”

  “因為你妹昨天跟我說了,‘我哥的毛巾是藍色的,我的毛巾是粉色的,爸爸的毛巾是灰色的,媽媽的毛巾是紫色的,還有一條綠色的沒有人用,你來的時候可以用。’”

  業沉默了一秒。“……她什麼時候跟你說這麼多的?”

  “你洗澡的時候。”

  “你們在我洗澡的時候都聊了什麼?”

  “很多。”雲從床上起來,光著腳走過業身邊,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看著他,“比如你小時候怕黑,到十歲還要開燈睡覺。”

  業的臉又紅了。“她怎麼連這個都說——還有呢?”

  “還有你第一次打籃球被人蓋了八個帽,回家哭了半個小時。”

  “業糖——!!”

  “還有你七歲的時候說要娶隔壁班的小貓獸人,回家做了個戒指送給她,結果人家第二天就轉學了,你在家裡哭了兩天。”

  業把臉埋進了手裡。“……我為什麼要把她生出來。”

  “不是你生的,是你媽生的。”雲的嘴角微微翹起來,轉身走向浴室。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補充了一句,“不過你七歲做的那個戒指,是用什麼做的?”

  “……易拉罐的拉環。”

  “哦。”

  “你‘哦’什麼?”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從小就喜歡送人東西。”

  業靠在門框上,看著雲走進浴室的背影。那件深藍色的外套搭在雲的肩膀上,袖子長出一截,蓋住了大半個手背。他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搖著,搖得很慢,很溫柔。

  “但拉環只送過那一次,”業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浴室裡的人聽到,“後來的東西,都只送過你。”

  浴室裡水聲響起來,蓋住了所有的聲音。但業看到,浴室門的毛玻璃後面,那對灰白色的耳朵動了動,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染上了一層粉色。

  早餐是業媽媽做的雞蛋煎餅和豆漿。業爸爸已經出門上班了,桌上留了一張紙條:[雲,下次來提前說,爸給你做糖醋里肌]。“爸”兩個字寫得很大,後面還畫了一個笑臉。

  業糖坐在雲旁邊,堅持要把自己煎餅裡的火腿腸夾給雲。“你太瘦了,你要多吃肉。”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神情像極了業媽媽,活脫脫一個小大人。

  “你自己吃。”雲說。

  “我吃了會胖,”業糖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我已經夠胖了。”

  “你不胖,”業說,“你是嬰兒肥。”

  “你才嬰兒肥!你全身都肥!”

  “你——”

  “好了,”業媽媽一人給了一筷子煎餅,“吃飯的時候不許吵架。”

  兄妹倆同時閉嘴,又同時低頭吃飯,動作整齊劃一得像排練過。雲看著他們,嘴角那個弧度鬆鬆的,怎麼都壓不下去。

  吃完早餐,業糖拉著雲去陽台看她的多肉植物。一盆一盆整整齊齊地碼在花架上,每一盆都用馬克筆寫了名字——“小胖”“小綠”“小紫”“小粉”。還有一盆沒有寫名字的,葉片乾癟癟的,看起來快死了。

  “這盆叫什麼?”雲問。

  業糖撅起嘴。“這盆叫‘哥哥的責任心’。哥說他要照顧的,但他每次都忘記澆水。”

  雲轉頭看了一眼屋裡的業。業正趴在沙發上玩手機,一條腿垂在地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渾身上下散發著“我很懶”的氣息。

  雲拿起桌上的馬克筆,在那個空花盆上寫了兩個字——“雲養”。業糖歪著頭看了看,不認識那個“養”字,雲解釋說就是“哥哥不用澆水,它也能活”的意思。業糖信了,開開心心地把花盆放回原位。

  屋裡傳來業的聲音:“我聽到了——你說我壞話——”

  “我沒有,”雲頭也沒回,“我在幫你養花。”

  “那盆花已經死了。”

  “沒死透。”

  “……什麼叫沒死透?”

  “還有一口氣。”

  業從沙發上爬起來,走到陽台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雲蹲在花架前認真端詳那盆快死的多肉的樣子。晨光落在雲灰白色的頭髮上,把他的側臉照得像一幅畫。那件深藍色的外套袖子還是太長,他把它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業的心臟又開始不聽話了。

  “雲。”

  “嗯。”

  “你喜歡花嗎?”

  雲想了想。“不討厭。”

  “那我以後送你花。”

  “為什麼要送花?”

  “因為……別人都送。”業的耳朵紅了。

  雲轉過頭,灰藍色的眼睛看著業。“你是因為別人都送,所以你才送?”

  “不是,”業說,“我是因為想送,才找了一個‘別人都送’的理由。”

  雲看了他兩秒,然後轉回頭,繼續看那盆快死的多肉。“那你送我仙人掌。”

  “為什麼?”

  “因為不容易養死。”

  業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好,送你仙人掌。送你一盆,再送一盆給你養在我家,就叫‘業養’。”

  “你學我。”

  “跟你學的。”

  業糖站在一旁,看著她哥和那隻灰狼獸人一來一回地說話,雖然聽不太懂,但她覺得她哥的眼睛好亮,比她見過的任何時候都亮。她悄悄地退回客廳,拿起她媽的手機,偷偷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業靠在陽台門框上,雲蹲在花架前,兩個人的影子被晨光拉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她還看不懂、但覺得很美的畫。

  下午,業送雲回學校。業糖非要跟著,說要“護送哥哥的朋友回家”。於是一輛山地車載了三個人——業騎車,雲坐在後座,業糖坐在雲後面,兩隻手緊緊摟著雲的腰。

  “你摟得太緊了,”雲說,“我喘不過氣。”

  “我怕掉下去!”業糖把臉埋在雲的後背上,聲音悶悶的。

  “不會掉的,我騎得很慢。”業在前面說。

  “你上次也說騎得很慢,結果我還是從車上掉下去了!”

  “那是因為你睡著了。”

  “那你這次不要讓我睡著!”

  “那你不要睡。”

  “可是我困……”

  業糖的聲音越來越小,摟著雲腰的手也越來越鬆。雲騰出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幾分鐘後,身後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她睡著了。

  “她睡了。”雲說。

  “我就知道,”業笑了,“她每次說不睡,五分鐘之內必睡。”

  雲沒有接話。他一手扶著身後睡著的業糖,另一隻手慢慢地、試探性地,摟上了業的腰。業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往後靠了靠,把雲的手壓在自己和車座之間。

  秋天的風從耳邊掠過,帶著落葉和桂花混合的香氣。業糖在身後打著輕微的鼾聲,業在前面輕輕哼著不成調的歌。雲把臉貼在業的後背上,閉上了眼睛。

  “業。”

  “嗯。”

  “你妹說,你以前回到家不笑。”

  業的哼唱停了。“……她怎麼什麼都跟你說。”

  “因為她喜歡我。”

  “誰不喜歡你呢。”業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雲沒有回答。但他的手在業的腰側收緊了一些。

  山地車在校門口停下來。業糖還在睡,業不忍心叫醒她,就讓她靠在校門口的長椅上繼續睡,自己陪雲走到宿舍樓下。

  下午的陽光很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我上去了。”雲說。

  “嗯。”

  “你回去的時候騎慢點,後座有人。”

  “好。”

  雲轉身走了兩步,業在後面叫住他。

  “雲。”

  “嗯?”

  “下週五你還來嗎?”

  雲轉過身,陽光落在他灰白色的頭髮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半透明的灰藍色,像兩塊被陽光照透的冰。

  “你媽做了九個菜,你爸炒了五盤番茄炒蛋,你妹說要把她的兔子分我一半,”雲說,“你覺得我能不來嗎?”

  業笑了,笑得露出了一排尖尖的犬齒,笑得眼睛裡全是碎光,笑得尾巴在身後搖得像一面旗幟。

  “那我週五去接你,”業說,“七點,你樓下。”

  “別太早。”

  “六點半。”

  “我說別太早。”

  “六點。”

  雲放棄了。他轉身上樓,走到四樓的時候,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業還站在樓下,仰著頭,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那條尾巴還在搖。

  手機震了一下。

  [你到房間了嗎?]

  [到了。]

  [窗簾拉開,我看看。]

  雲拉開窗簾,站在窗前。樓下的業舉起手機,朝著他晃了晃。

  然後手機又震了。

  [我妹醒了,在找我,我先走了]

  [週五見]

  [要想我]

  雲看著最後三個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打了兩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了兩個字,最後發出去的是:[嗯。]

  對面秒回:[“嗯”是想還是不想?]

  [想。]

  [想誰?]

  雲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耳朵紅透了。窗外的業還在樓下,仰著頭,手裡舉著手機,像一個等待判決的囚犯。

  幾秒後,手機震了最後一下。

  業低頭看了一眼。

  屏幕上只有一個字。

  [你。]

  業把手機貼在胸口,仰起頭,對著秋天澄藍的天空,笑了很久很久。

  14

  那之後,週五成了雲最期待的日子。

  不是說其他日子不好——每天早上業帶著保溫袋出現在樓下,中午在食堂面對面吃飯,傍晚並肩走回宿舍,這些日常已經像呼吸一樣自然地嵌進了他的生命裡。但週五不一樣。週五意味著那輛山地車後座,意味著業糖的擁抱,意味著業媽媽的九個菜和業爸爸的番茄炒蛋,意味著那張單人床上業的體溫。

  週五下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是雲一周裡最喜歡的聲音。

  —

  十一月的第二個週五,雲照例在宿舍樓下等業。

  天氣已經很冷了,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外套,把拉鍊拉到最上面,帽子翻起來蓋住耳朵。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裡面是他用這週省下來的零花錢買的一盒蛋捲——業媽媽上週隨口說了一句“好久沒吃蛋捲了”,他記住了。

  業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十分鐘。

  這不正常。業從來不遲到,尤其是在週五。雲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他撥了業的號碼,響了四聲,轉入語音信箱。

  他又等了五分鐘,撥了第二通。依然沒有人接。

  雲的耳朵在帽子下面壓緊了。他把袋子掛在車把手上,正要撥第三通電話的時候,手機響了。來電顯示不是業,而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他接起來,對面是一個成年女性的聲音,急促、慌亂、帶著明顯的哭腔。

  “請問你是業的同學嗎?我是他媽媽。業出了車禍,現在在市人民醫院,他昏迷前說要找你——你能不能——”

  後面的話雲沒有聽清楚。他的大腦在“車禍”兩個字炸開的瞬間變得異常清醒,清醒到他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心臟撞擊胸腔的聲音、牙齒咬合的聲音。

  “我馬上到。”他說。

  他掛了電話,跨上業的山地車——業把車鑰匙給過他一把,說“萬一我有事來不了,你就騎我的車來找我”。他當時覺得業想太多了,現在才明白,有些人的“萬一”,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會為了另一個人不顧一切。

  雲騎得很快。快到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快到路邊的行人紛紛避讓,快到紅燈都攔不住他。他不記得自己闖了幾個紅燈,不記得有沒有差點被車撞到,他只記得醫院的白色大樓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他的心臟像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猛地縮緊了。

  他把車扔在急診門口,衝進大廳。業媽媽站在走廊盡頭,眼睛紅腫,看到他的一瞬間,眼淚又湧了出來。

  “在裡面,”她指著一扇門,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右腿骨折,肋骨裂了兩根,頭部有輕微腦震盪,但沒有生命危險——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

  最後一句話是說給她自己聽的,也是說給雲聽的。雲點了一下頭,推開了那扇門。

  病房是三人間,但另外兩張床空著。業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右腿打著石膏,吊在半空中,臉上有多處擦傷,左眼下方有一塊青紫色的淤血。他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嘴唇乾裂,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和平时那個神采飛揚的少年判若兩人。

  雲站在門口,沒有動。

  他見過業流汗的樣子、流淚的樣子、臉紅的樣子、緊張的樣子、傻笑的樣子,但他從來沒有見過業這個樣子——脆弱的、安靜的、像一件被打碎又勉強黏合起來的瓷器。

  他走過去,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

  業的手露在被子的外面,手背上插著留置針,貼著膚色的膠布。雲伸出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把業的手指握在手心裡。業的手指冰涼,和他平時滾燙的體溫完全不同。雲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閉上了眼睛。

  “你來了。”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沙啞得幾乎不像他的聲音。

  雲猛地睜開眼。業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琥珀色的眼睛半睜著,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虛弱的、卻依然在努力的笑。

  “你騎我的車來的?”業問。

  “嗯。”

  “騎得快不快?”

  “……快。”

  “我就知道你會騎得很快,”業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說一個字都像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所以我讓護士……給我媽打電話的時候……說要先找你……我怕你等不到我……會著急。”

  雲的眼淚掉下來了。

  沒有聲音,沒有預兆,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感覺到。直到那滴淚落在業的手背上,他才發現自己在哭。灰狼不流淚。混血灰狼也不流淚。但他哭了,在一個白色的、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病房裡,握著一個犬族少年的手,哭得像個小孩。

  “你別哭,”業說,聲音裡帶著慌亂,他想抬手擦雲的眼淚,但手臂太沉了,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我沒事,真的沒事,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就是骨頭裂了,長幾個月就好了——”

  “你闖紅燈了。”雲說。

  業愣了一下。

  “你從來不闖紅燈,”雲的聲音顫抖著,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被子上,“你騎車比我還穩,你從來不闖紅燈。你今天是怎麼回事?”

  業沉默了。他的目光移到天花板上,喉結動了動。

  “我看到一條狗,”業說,“一條流浪狗,突然衝到馬路上。我剎車了,但後面有車——不是汽車,是摩托車,他沒剎住——”

  “你為了躲一條狗,把自己弄成這樣?”

  “那條狗是黑色的,”業的聲音輕了下去,“跟你差不多大,也是瘦瘦的,也是灰黑色的毛。我以為是你。”

  病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窗外的天黑了,路燈的光透過百葉簾的縫隙落進來,在業的臉上畫出一道一道細細的光影。雲坐在那裡,握著業的手,眼淚已經停了,但眼睛還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

  “業。”

  “嗯。”

  “以後不許騎車了。”

  “那我怎麼上學?”

  “我陪你走路。”

  “四十分鐘的路,你陪我走?”

  “嗯。”

  “每天?”

  “每天。”

  業笑了,這次的笑比剛才有力一些,眼睛彎起來,露出了一點點犬齒的尖端。“那你會遲到的。”

  “那就遲到。”

  “你從來不遲到。”

  “以後會。”

  業看著雲,看了很久。路燈的光在他的眼睛裡跳動,像兩簇小小的、不會熄滅的火焰。他慢慢地、吃力地,把雲的手反握住,十指扣緊。

  “雲。”

  “嗯。”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喜歡你。”

  雲的呼吸停了一拍。

  業說過很多話——“你值不值得我說了算”“你不需要變好才能被愛”“我給你我自己”——但他從來沒有說過這三個字。最簡單的三個字,最直接的三個字,他從來沒有說出口。

  “沒有。”雲說。

  “那我現在說,”業的琥珀色眼睛定定地看著雲,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種認真的、鄭重的、不開玩笑的表情,“我喜歡你。從去年秋天在體育館後面看到你被堵在角落裡、你明明可以還手卻沒有還手的那一刻起,就喜歡了。不是因為你可憐,不是因為你需要照顧,不是因為任何一個我可以說出來的理由。就是——喜歡。沒有原因。沒有為什麼。”

  雲低下頭,把臉埋在業的掌心裡。

  業感覺到掌心濕了。不是剛才那種安靜的眼淚,而是壓抑了很久的、終於找到了出口的、滾燙的、洶湧的淚水。雲的肩膀在發抖,握著業的手在發抖,整個人在發抖,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灰狼不哭——但如果真的要哭,也不會讓任何人聽到。

  業用另一隻手慢慢抬起來,輕輕放在雲的頭頂上,手指穿過那頭灰白色的碎髮,一下一下地梳理著。

  “哭吧,”業說,聲音輕得像羽毛,“哭完這一次,以後就不許哭了。因為以後有我,沒什麼值得你哭的了。”

  —

  業住院的那段日子,雲每天放學後都去醫院。

  四十分鐘的路,他走路,不騎車。業的車還停在學校車棚裡,雲每天經過的時候都會看一眼,車把手上掛著他那天沒送出去的蛋捲,他沒有取下來,就讓它掛在那裡,像一個等待的記號。

  業媽媽把業轉到了單人病房,因為業糖每天晚上要來看哥哥,怕打擾到其他病人。雲到的時候,業糖通常已經在了,趴在床邊畫畫,畫的內容從一開始的“哥哥打石膏”變成了“哥哥和雲哥哥手牽手”,又變成了“哥哥、雲哥哥、媽媽、爸爸、我,五個人站在一起”。

  業的恢復速度比醫生預期的快得多。犬獸人的體質本就強健,再加上他底子好,肋骨裂了不到三週就癒合得差不多了,右腿的石膏也從大腿換成了小腿,再從小腿換成了一種輕便的固定支具。

  “我下週就能拄拐走路了,”業靠在床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孩炫耀新玩具的得意,“醫生說我的骨頭長得比別人快一倍。”

  “那是因為你每天喝三盒牛奶。”雲坐在床邊削蘋果,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垂下來幾乎碰到地板。

  “是你讓我喝的。”

  “嗯,所以你要感謝我。”

  “我每天都在感謝你,”業笑著說,“用各種方式。”

  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業的表情無辜得像一隻偷吃了零食卻死不承認的狗,但耳朵尖的紅色出賣了他。雲低下頭繼續削蘋果,耳朵也紅了。

  業糖從畫紙上抬起頭,看看她哥,又看看雲,然後低下頭,在畫紙上又加了一樣東西——兩個人頭頂上,各畫了一朵粉色的雲。

  “這不是雲,”業糖舉起畫紙解釋,“這是你們在冒煙。媽媽說人害羞的時候會冒煙。”

  業:“……我沒有害羞。”

  雲:“我也沒有。”

  業糖看了看他們通紅的耳朵,鄭重地點了點頭。“你們兩個都在冒煙。”

  沒有人能反駁。

  —

  十二月,業出院了。

  石膏拆了,但右腿還不能完全受力,需要拄一段時間的拐杖。出院那天,雲請了半天假來接他。業爸爸開車來的,後備箱裡裝滿了住院期間親友送的花和水果,業糖抱著一大束百合坐在後座,業坐在她旁邊,雲坐在業的另一邊。

  車子啟動的時候,業的肩膀靠過來,壓在雲的肩膀上。

  “終於出來了,”業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住院部的飯我吃膩了,我媽說今晚做紅燒排骨。”

  “你媽昨天送去的排骨你沒吃完。”雲說。

  “那是因為你不在,你不在我吃不下。”

  “你少來。”

  “真的,”業認真地說,“你不在的時候,我吃飯都沒有味道。護士說我食慾不好,我說是因為我對象沒來。她問我對象是什麼,我說就是——”

  雲把一塊巧克力塞進了業嘴裡。業糖從另一邊探過頭來,好奇地問:“哥,你對象是什麼?”

  業含著巧克力,含含糊糊地說:“你長大就知道了。”

  “那我什麼時候長大?”

  “等你不再問這個問題的時候。”

  業糖想了想,覺得這個答案太複雜了,轉頭去看窗外的風景。車窗上映出她哥和那隻灰狼獸人的影子——兩個人的頭靠在一起,一個棕色的,一個灰白色的,像兩棵挨得很近的樹,根在地下交纏,枝葉在風中相觸。

  她看不懂,但她覺得很暖和。

  —

  業在家休養了兩週,就迫不及待地回了學校。

  他拄著拐杖,一條腿跳著走路,速度竟然不比正常人慢多少。雲走在他旁邊,手虛扶著他的胳膊,隨時準備在他失衡的時候撈住他。

  “你不用扶我,”業說,“我平衡感很好。”

  “你上次說你平衡感很好,然後在浴室裡摔了一跤。”

  “那是因為地滑!”

  “所以你現在是在泥地上走路?”

  業閉嘴了,但嘴角翹得老高。雲扶著他,穿過校園,穿過操場邊那條長長的甬道,穿過那棵已經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所到之處,同學們紛紛側目——有人露出擔心的表情,有人露出好奇的表情,也有人露出了然的表情。

  “他們在看我們。”業說。

  “嗯。”

  “你不在意?”

  “你在意?”

  “我問你呢。”

  雲停下來,轉頭看著業。冬天的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灰藍色的眼睛在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清澈,像兩塊被寒風打磨過的石頭,堅硬而透亮。

  “我已經決定了,”雲說,“從你躺在病床上、渾身是傷、卻還在跟我開玩笑的那一刻起,我就決定了。不管別人怎麼看,不管家裡人怎麼說,不管以後會遇到什麼,我都不會放手。”

  業的拐杖在雪地上打了個滑。

  雲穩穩地扶住了他。

  “你——”業的聲音有點抖,“你怎麼突然說這個——”

  “因為你問了。”

  “我只是隨口問一下——”

  “但我想了很久了。”

  業看著雲,雲看著業。雪花開始飄了,很小很小的雪,像誰在空中撒了一把鹽。冬天的第一場雪,在這一刻,不早不晚地落下來。

  “雲。”

  “嗯。”

  “扶穩了。”

  “我一直扶著。”

  “不是,”業把拐杖往旁邊挪了挪,整個人靠向雲,一隻手摟住雲的肩膀,把重心全部交給他,“我是說,以後的路,你扶穩了。我可能會走得很慢,可能會摔倒,可能會走錯路,但你別鬆手。”

  雲的手臂環過業的腰,穩穩地撐住了他全部的重量。業比他高五公分,比他重二十斤,此刻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他瘦削的身體上,他沒有晃一下。

  “不鬆手。”雲說。

  雪越下越大,兩個人在雪地裡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業的拐杖在雪地上戳出一個個小洞,雲的腳印緊挨著他,有時候在前面,有時候在後面,有時候並排。像兩條河流,時而分開,時而交匯,但從不真正分離。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業停了下來。

  “到了,”他說,“你上去吧。”

  “你呢?”

  “我爸來接我。”

  “你確定?”

  “確定。”業笑了,伸出手,把雲帽子上的雪拂掉,“你頭髮上都是雪,像個小老頭。”

  “你也是。”

  “那我們就是兩個小老頭。”

  雲沒有接話。他站在雪地裡,灰藍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業,看了好幾秒。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腳尖,在業的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冰涼的嘴唇,溫熱的呼吸。

  雪落在兩個人的睫毛上,睫毛顫了顫,雪落下來。

  “這是獎勵,”雲退開,耳朵紅得像要滴血,“獎勵你活下來了。”

  業愣住了,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很輕,像怕驚動這場雪。“那我以後要多活幾次。”

  “你敢。”

  “開玩笑的,”業伸出手,把雲拉回來,額頭抵著額頭,“有你在,我捨不得死。”

  遠處傳來業爸爸按喇叭的聲音。業鬆開雲,拿起拐杖,轉身朝車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雲還站在宿舍樓下,雪花落在他的頭頂、肩膀、睫毛上,他沒有動,像一尊被雪覆蓋的雕像。

  業朝他揮了揮手,大聲喊了一句話。

  雪太大了,風也太大了,雲沒有聽清他說的是什麼。但他看到業的嘴型,那三個字,不需要聲音也能讀懂。

  我喜歡你。

  雲站在雪地裡,看著業的車消失在路的盡頭。雪落在他灰白色的頭髮上,落在他深藍色的外套上,落在他垂在身側的尾巴上。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枚鑰匙扣。塑料的小狼和小狗,鼻子碰著鼻子,尾巴纏成一個心形。

  他攥緊了它。

  手機震了一下。

  [到家了。你呢?]

  [還沒上去。]

  [快去,外面冷。]

  [嗯。]

  [雲。]

  [嗯?]

  [今天那句話,你沒聽清對不對?]

  雲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聽清了。但他打了三個字:[沒聽清。]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停了很久,很久。

  然後發來一條語音。

  雲點開。業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雪花的氣息和冬天的溫度,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冰面上的印記。

  “我喜歡你。從去年秋天到今年冬天,從體育館後面到這場雪,從每一天的早到晚。我喜歡你。聽清了嗎?沒聽清的話,我明天再說一遍。明天沒聽清,後天再說。後天沒聽清,大後天再說。說到你不要聽為止。”

  語音結束了。

  雲把手機貼在耳朵上,站在雪地裡,聽了三遍。

  然後他回了一條語音。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雪落在雪上。

  “聽清了。不用再說。”

  對面秒回了一條語音。

  業在笑,笑聲清亮亮的,穿過風雪,穿過城市,穿過寒冷的冬夜,落在雲的耳朵裡。

  “那我還是要說。每天都要說。說到你也說為止。”

  雲沒有回這條消息。

  但他站在宿舍樓下,對著手機,張了張嘴。

  三個字,無聲。

  雪花把它們帶走了,帶到風裡,帶到天上,帶到某個只有心才能抵達的地方。

  15

  週五傍晚,雲站在宿舍樓下,手裡攥著那個印著卡通狼犬圖案的保溫袋——業早上送早餐用的,他洗乾淨了,準備還回去。夕陽把整個校園染成了橘紅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深藍色的外套,業的那件。他今天特意穿的。不是刻意,是……順手。

  手機震了。

  業:[堵車了,會晚五分鐘]

  雲:[嗯]

  業:[你就不能說一句“沒關係慢慢騎”嗎]

  雲:[沒關係慢慢騎]

  業:[你複製粘貼的]

  雲:[手打的]

  業:[不信]

  雲沒有再回。他把手機收進口袋,靠在宿舍樓下的牆上,把保溫袋抱在懷裡。秋天的風涼颼颼的,從領口鑽進來,他把拉鍊拉到最上面,把下巴埋進領口。領口有業的味道,洗過一次之後淡了很多,但仔細聞還是有,像某種頑固的、不肯消散的痕跡。

  一輛山地車從路口拐進來,騎得飛快,輪胎壓過落葉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業穿著一件白色的薄衛衣,帽子沒翻起來,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額前的碎髮幾乎遮住了眼睛。他看到雲的時候舉起一隻手,車把晃了一下,他又趕緊放回去,穩住車身。

  “說了慢點。”雲走過去。

  “已經很慢了,”業停下來,單腳撐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今天放學的時候被班主任叫去談話了,不然我早就到了。”

  “談什麼?”

  “談我的學習成績。”業的耳朵垂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絲心虛,“她說我再這樣下去期末考會很危險。”

  “她說得對。”

  “你能不能先安慰我再補刀?”

  雲想了想。“她說得對,但你已經很努力了。”

  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你這句安慰比剛才那刀還狠。”他從車上下來,把車鎖在樓下的欄杆上,轉身看到雲懷裡的保溫袋,挑了挑眉。“你洗了?”

  “嗯。”

  “其實不用洗,我自己會洗。”

  “你每次都拖到第二天早上才洗,然後說‘昨天忘了’。”

  業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無從反駁,因為雲說的是事實。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拿過保溫袋掛在自己車把上,然後很自然地握住了雲的手。“走吧,我爸說今天做水煮魚。”

  “你不是說你爸社恐嗎?”

  “對你就不恐了,他昨天還問我你愛吃什麼魚,我說你沒吃過水煮魚,他說那就做水煮魚,讓你嚐嚐他的手藝。”

  雲被業拉著往前走,走過校門口的時候遇到了幾個同學。他們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沒有人說什麼,沒有人露出奇怪的表情。雲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心裡有個地方鬆了一下,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被人輕輕撥動了。

  業感覺到他手心的變化,握緊了一些。“怎麼了?”

  “沒什麼。”

  “你手突然變軟了。”

  “……手還會變軟?”

  “你的會,”業說,“你緊張的時候手會變硬,放鬆的時候會變軟。你剛才放鬆了。”

  雲低頭看了看兩個人交握的手,沒有否認。

  業的家還是那個樣子。樓道裡的聲控燈還是壞了兩盞,牆上的藤蔓枯萎得更厲害了,但門打開的時候,那股溫暖的、混雜著食物香氣的熱浪還是一樣地撲面而來。

  業糖第一個衝出來,這次她沒有撞進業的懷裡,而是直接撲向雲,抱住他的腰。“你來了!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你一整天!”

  雲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不太熟練地,把手放在業糖的頭頂上。“……路上堵車。”

  “我哥騎車也會堵車?”

  “他說的。”

  業糖抬起頭,瞇起眼睛看著業。“哥,你騙人。”

  “我沒有!真的堵車!有輛汽車停在自行車道上——”業的解釋被業媽媽從廚房傳來的聲音打斷了。“業糖,讓客人進屋,別堵在門口。”

  業糖拉著雲的手進屋,把他按在沙發上,然後爬上去坐在他旁邊,像上次一樣緊緊挨著他。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毛衣,頭上戴了一個蝴蝶結髮卡,顯然是特意打扮過的。“你看我的髮卡,好看嗎?”

  “好看。”

  “我媽新買的,一共買了兩個,一個給我,一個給你。”

  業從廚房端了水出來,聽到這句話差點把水灑了。“媽——你買那個幹什麼——”

  “好看啊,”業媽媽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雲戴肯定好看,他毛色淺,配粉色很溫柔。”

  雲的耳朵動了動。“……溫柔?”

  “對,溫柔,”業媽媽笑著說,“我們家業太糙了,需要溫柔的人來中和一下。”

  業站在客廳中間,一手端著一杯水,耳朵紅得像要滴血。“媽,你到底站哪邊的?”

  “我站道理那邊。”業媽媽縮回廚房,鍋鏟翻炒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業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粉色蝴蝶結髮卡,踮起腳尖,試圖別到雲的頭上。雲低下頭配合她,業糖的手太短了夠不著,業放下水杯走過來,接過髮卡,輕輕別在雲頭頂的碎髮上。

  灰白色的毛髮間,粉色的蝴蝶結安靜地停在那裡,像一朵開錯了季節的花。業後退一步看了看,嘴角翹起來。“……還真挺溫柔的。”

  雲伸手摸了摸頭頂的髮卡,沒有摘下來。“……你媽眼光好。”

  “那我呢?”業指了指自己,“我也想要。”

  “你戴不好看。”

  “為什麼?!”

  “因為你不溫柔。”

  業糖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業爸爸從廚房端著一大盆水煮魚出來,看到雲頭上的蝴蝶結,腳步頓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最後什麼都沒說,把魚放在桌上,轉身回廚房的時候肩膀在抖——顯然在忍笑。

  晚飯很豐盛。水煮魚、糖醋里肌、番茄炒蛋、清炒時蔬、玉米排骨湯,還有業媽媽新學的紅燒獅子頭。雲面前那碗飯堆得像小山一樣,業媽媽夾一筷子,業爸爸夾一筷子,業糖夾一筷子,業也夾一筷子——業的筷子被業媽媽打了回去。“讓他自己吃,你別湊熱鬧。”

  “我也在關心他——”

  “你碗裡的菜都快滿出來了,你先把自己吃完。”

  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碗,確實也堆得很滿,是他媽和他爸夾的。他閉嘴了,老老實實吃飯。

  雲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認真。水煮魚有點辣,他的鼻尖滲出了細細的汗珠,嘴唇被辣得微微發紅。業偷偷看了好幾眼,每一次都覺得心跳加速,不得不低頭扒一大口飯來掩飾。

  “辣嗎?”業媽媽問。

  “有一點,”雲說,“但很好吃。”

  “那你多吃點,辣的好,促進血液循環。”業媽媽又夾了一塊魚放到雲碗裡,“你手太涼了,吃點辣的暖和。”

  雲看了一眼業。業用口型說“我媽連你手涼都知道”,雲用口型回“你說的”,業搖頭,雲瞇眼,業投降——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被業糖看在眼裡。

  “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業糖大聲問。

  “沒說什麼,”業和雲異口同聲。

  業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哼了一聲。“你們有秘密,不帶我。”

  “你長大就知道了。”業說。

  “我已經長大了!我八歲了!”

  “八歲還小。”

  “那你幾歲談的戀愛?”業糖歪著頭。

  餐桌上忽然安靜了。業爸爸夾菜的手停在半空中,業媽媽喝湯的動作頓住了,業的耳朵從尖端開始迅速變紅,紅得像水煮魚裡的乾辣椒。只有雲面色如常,夾了一塊番茄放進嘴裡,慢慢嚼完,嚥下去,然後開口。

  “十五歲。”

  業糖掰著手指數了數。“那你現在十六,哥十五,所以你們談了——一年?”

  “不到一年。”雲說。

  “那你們誰先告白的?”

  “業。”

  “你怎麼告白的?”

  “業糖!”業終於忍不住了,“吃飯的時候不要問這麼多問題!”

  “可是我想知道——”

  “等你長大再告訴你。”

  “你剛才說長大就知道了,現在又說長大再告訴我,你說話不算數!”

  “我是犬族嘛,說話不算數是我們的傳統美德。”

  業糖氣鼓鼓地戳著碗裡的飯,業媽媽笑著搖了搖頭,業爸爸默默地又給雲夾了一塊排骨。雲低下頭,嘴角那個弧度鬆鬆的,壓都壓不下去。

  吃完飯,業被趕去洗碗,業糖拉著雲去陽台看那盆“雲養”。那盆快死的多肉竟然真的活過來了,乾癟的葉片重新變得飽滿,葉尖泛著淡淡的粉色。

  “活了!”業糖驚喜地喊,“你說得對,不用澆水也能活!”

  雲沒有解釋那其實是因為業這幾天偷偷澆了水——他看到業的手機裡設了鬧鐘,每天晚上八點,“澆花”兩個字後面括號寫著“別忘了”。他蹲下來,摸了摸那片泛粉的葉子。“嗯,活了。”

  “那這盆‘雲養’就是你養的了,”業糖鄭重地說,“你要對它負責。”

  “好。”

  “你要經常來看它。”

  “好。”

  “你要——”

  “業糖,”業從廚房探出頭,手上還戴著橡膠手套,身上濺了不少水,“你再給他派任務,他下次不來了。”

  “他才不會不來,”業糖摟住雲的胳膊,把臉貼在他的袖子上,“他說過要來的。”

  雲沒有說話,但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業糖的頭頂。業糖仰起臉,衝他笑了,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晚上,業糖被趕去睡覺的時候鬧了很久。“我要跟雲睡——我要聽他講故事——他的聲音好好聽——比哥的好聽多了——”

  “他的聲音是很好聽,但你還是要回自己的房間睡。”業把業糖從雲身上扒下來,扛在肩上,送進她的房間。門關上之前,業糖從門縫裡伸出一隻手,朝雲揮了揮。“晚安——明天見——不要走——”

  “不走。”雲說。

  門關上了。走廊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客廳電視的聲音和業爸爸翻報紙的沙沙聲。業媽媽在廚房收拾最後的碗筷,業走過來,在雲身邊坐下。沙發陷下去一塊,兩個人的身體往中間滑了一下,肩膀靠在一起。

  “你妹很喜歡你。”業說。

  “嗯。”

  “我爸媽也是。”

  雲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那你呢?”業轉頭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裡有期待,也有一點點不確定的、小心翼翼的緊張,“你喜歡這裡嗎?”

  雲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業家客廳的沙發上,穿著業的外套,頭上別著業媽媽買的蝴蝶結髮卡,膝蓋上放著業糖塞給他的毛絨兔子,腳邊是那盆活了過來的“雲養”。電視裡放著綜藝節目,業爸爸在翻報紙,廚房裡傳來業媽媽洗碗的水聲和哼歌聲,走廊盡頭的房間裡業糖在說夢話。

  他沒有家。從小到大,他住過很多地方——媽媽的房子、寄宿家庭、學校宿舍——但從來沒有一個地方讓他覺得“這裡可以留下來”。可是此刻,坐在這個有些雜亂、有些吵鬧、沙發會往下滑的客廳裡,他第一次覺得,“留下來”這三個字,不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願望,而是一個可以實現的、觸手可及的選擇。

  “喜歡。”雲說。

  業的眼睛亮了。

  “不是因為這裡的沙發很軟,不是因為飯很好吃,不是因為你妹很可愛,不是因為你媽買的髮卡很漂亮,”雲的聲音很輕,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種子一樣,落進土裡就會生根發芽,“是因為這裡的人,讓我想留下來。”

  業的鼻子酸了。他忍住了,但眼眶紅了,聲音啞了。“……你以後不能在大庭廣眾說這種話。”

  “為什麼?”

  “因為我會哭。”

  “這裡沒有大庭廣眾,只有你家。”

  “那更不行,我爸我媽我妹都在——”

  “所以呢?”

  “所以——我會哭得很難看。”

  雲看著業紅紅的眼眶和拼命忍淚的表情,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過業的眼角。那裡還沒有淚,但他的指尖已經提前做好了接住的準備。

  “哭吧,”雲說,“難看我也看過。”

  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聲嘶力竭,只是安靜地、無聲地流淚,像冬天的冰面下暗湧的河流,終於找到了出口。他低下頭,把臉埋在雲的肩窩裡,肩膀微微顫抖。雲的手放在他的後腦勺上,手指穿過他暖棕色的碎髮,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梳理。

  業爸爸翻報紙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翻。廚房裡的水聲停了,業媽媽探頭看了一眼客廳,又縮了回去,水聲重新響起來,但哼歌聲沒有了——她在安靜地給他們留出空間。

  客廳裡只有電視的聲音和業壓抑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業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他看著雲,雲看著他,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我去洗臉。”業說,聲音啞啞的。

  “嗯。”

  業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轉回來,彎下腰,在雲的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嘴唇上有眼淚的鹹味,還有雲唇齒間殘留的、水煮魚的辣味。混在一起,說不上好吃,但業覺得這是他嘗過的最好的味道。

  他直起身,走向浴室,腳步比平時輕了很多。

  雲坐在沙發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業爸爸翻了一頁報紙,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雲。”業爸爸忽然開口。

  雲轉過頭。業爸爸沒有看他,眼睛還盯著報紙,但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下次來,爸給你做紅燒肉。”

  雲看著業爸爸側臉上那道被歲月和油煙刻出的皺紋,看著他翻報紙時粗大的手指,看著他圍裙上忘了摘下來的、沾了油漬的標籤。

  “好。”雲說。聲音有一點抖,但很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