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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风,越过海,听到此歌便记得,十二月的某一天,很快到家共齐聚。”
搭上回春州的巴士,晴也乘着从微微敞开的窗户刮来的阵阵清风,再次轻声复诵这句简短却婉转悠扬的歌词。对于他的许多同龄人而言,新年团聚就是在12月31日那天,等待散聚五湖四海的亲人蜂拥般回归,然后大家互相交换着五颜六色的礼品袋,时不时发出笑声与笑语,然后一同将用餐区变得座无虚席。更不用说这次邀请自己参加生日晚会的邻座同学,他的生日恰逢日本正月前的一天,因此他兴致勃勃地向身边要好的朋友们发出了生日晚会兼新年聚会的请柬,能同时在别人家里庆祝新年和生日对于一群自以为脱离稚气的初一学生来说难以抗拒,晴也毫无例外地接受了邀请。
聚会那晚,晴也十分享受与朋友们一起欢喜狂欢的每一刻:寿星的爸爸妈妈比许多大人更加热情好客,为前来过夜的孩子们专门煮了从祖奶奶继承下来的特别味增拉面,寿星本尊则带着大家展示了库存的游戏库,里面各个类别的游戏都给这群学生玩了个遍,当然寿星的两位妹妹也同样不容小觑,两位小学生居然可以在多人大乱斗的淘汰赛里打败许多自认为技术娴熟的初中生,结果一群年龄大了一圈的男同学心甘情愿地陪她们玩一轮又一轮的国王游戏。
然而最让晴也感到印象深刻的,是寿星哥哥的登场。明明是同学的新年与生日晚会,晴也偏偏想不通为什么他反而对这位与自己的哥哥年纪相仿的大人产生兴趣。照寿星的话讲,他的哥哥已经去东京读大学有一段时间了,这天他不请自来弄得两个妹妹欢天喜地,其中年纪较小的女孩还有些害羞地向他递上了先前精心挑选的八音盒。
“不会是随处可见的《致爱丽丝》吧。”那位大哥哥开着玩笑,转动了发条,随后晴也听到他跟着一段简洁悠长的旋律开始清唱起来:“乘着风,越过海,听到此歌便记得……”
两位小姑娘迅速跟上节奏,一起与他合唱:“十二月的某一天,很快到家共齐聚。”
“妹妹的心意,我收到啦,看来还真的想我哇。”远处旁观的晴也羡慕地目睹这位和蔼可亲的大哥哥在家人的簇拥下轻轻抚摸着两个妹妹的头,不知不觉间再次回忆上次哥哥摸自己的头是什么感觉。
但很快晴也意识到,他的家完全跟寿星一家迥然不同。
有记忆以来,他所认知的家人只有三位:阿姨、哥哥和他自己。第一次认读幼儿园读物《我的一家》时,“爸爸”和“妈妈”这两个众所周知的词汇却显得陌生晦涩,他始终记得阿姨是这么解释的:
“没有了爸爸妈妈,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会有小孩子?”
他相当不理解阿姨为何这样草率地说完这句话后就撇下他不管,于是他只好向哥哥求助:“哥哥,我们有爸爸妈妈吗?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尚在初中的爽辅对来自孩童的天真却意外沉重的话题毫无准备,不得已陷入了忧伤,但很快打起精神,最后用那副粗哑细语的低沉嗓音说:“他们其实都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说不定现在他们正看着我们呢。”
他对这种答案依然不满意,特别是这几个月哥哥的嗓音突然变得古怪,完全没了以往的温柔,于是他干脆放弃了对哥哥的追问,拾起身边的玩具开始玩起来。
就这样把心中的疑惑抛向脑后,晴也顺利地从幼儿园毕业,他和其他孩子一样过上了毫无差别的小学生活,阿姨还是一如既往地成为了每位老师口中的“你的家长”,每次有老师因各种事需要见家长,他都会自然而然地回答:“我会跟阿姨说的。”丝毫不会觉得话里的宾语换成“爸爸”或“妈妈”有什么问题,反正阿姨曾叮嘱过凡是有家长的孩子,其实跟其他有爸爸妈妈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只要在学校认真学习、乖乖听老师的话,他跟其他孩子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晴也毫无保留地吸收了这样的道理,丝毫不影响他在学校里与同龄人社交,连朋友们谈到爸爸妈妈之类的话题时他都可以面无惧色地谈到他的阿姨。
不过哥哥口中的“看不见的地方”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身边许多大人为此讳莫如深。这种空间的存在塑造了他对死亡的最初认知,就像睡觉前所读的童话故事里那座众生沉寂的地狱,既熟悉又陌生。
几年后的一堂国文课上,老师所讲的课文有一段母亲为已经去世的小儿子留下他生前最爱的玩具的片段,晴也顿时敏感起来,霎时间觉得全世界变得相当不对劲,空气中似乎有股躁动的气息在驱使他要认真对待这堂课,于是当老师准备随机挑人朗读这段文字时,他居然在众多表情写满了不情愿的同学中主动举手。
国文老师此时已经得知晴也家的最新状况,一开始她并不想让这个孩子主动揭开家庭悲剧的伤痕,可眼看讲台下许多学生不约而同地向晴也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不得不改变主意,避免学生们觉得老师是在区别对待晴也。
课后,她特意将晴也传唤至办公室,谨慎地表示:“稻海同学,如果最近有想跟人倾诉的心情,一定要随时找老师咨询,老师一定会尽可能地帮你的。”
晴也不理解老师为何会这样反应,但不久他就意识到不对劲的缘由了。
等到回到阿姨家时,餐桌对面的爽辅穿着一身黑色西服,眼角边似乎还残留着流泪后的红痕,脸色十分惨淡。
“阿姨再也回不来了。”哥哥试图冷静地说出这句话,可还是有些微微颤抖。
晴也第一次感知到熟悉的亲人去了“看不见的地方”意味着什么。一时之间他被悲伤淹没,直奔哥哥的胸怀里失声痛哭。
给阿姨上完坟后,晴也下意识地向哥哥问:“我是个坏孩子吗?”
爽辅心里何尝不想一遍遍咒骂阿姨对待弟弟的方式。晴也小时候常常把阿姨称作“妈妈”,可阿姨偏要次次纠正,很快他就不会对妈妈这个词产生多少印象了。等晴也开始学会区分好与坏时,阿姨就会向灌输坏诸如孩子不配一同坐在餐桌上的观念。现在连弟弟都会潜移默化地按照阿姨的尺度去度量他自己,做哥哥的他怎么能向生活的不幸屈服呢?
“你从来没做错什么,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我的好弟弟。”爽辅蹲下身,忍住泪水向晴也发誓,“现在只剩下我们俩相依为命了,无论发生了什么,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可是我怕,哥哥……”
“晴也,还记得小时候睡觉前我对你唱的摇篮曲吗?”
他默默点头,始终忘不了这首柔婉曲折的歌谣,后来在学校的音乐课上才知道这首歌叫作《金丝雀摇篮曲》。现在哥哥变声期之后的嗓音意外温和有力,再次听着他一字一句地唱出熟悉的旋律,晴也感觉有股抚慰的暖流从心里涌出,暂时缓和了他的悲伤。
“妈妈还在的时候,就是唱这首歌哄我入睡。我记得她对我说过一句话:你看不到我,听不到我,但我却未曾远离过你,想妈妈了就记着妈妈给你唱的摇篮曲。”爽辅紧紧抱住晴也,温柔地说:“只要我还在,你不会孤单的,因为我还在这里为你唱摇篮曲,妈妈和阿姨也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陪着我们。我是个男子汉,发了誓是绝对不会食言的,哥哥有哪一次违背了和你立下的誓言?”
“可现在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家里好寂寞……”
“所以我更有理由不会离开你呀,只要你觉得家里很寂寞,只要你需要帮助,只要你想哥哥,我就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怎么可能会离开呢?”
在那个夜晚,晴也躺在熟睡的哥哥身边,尽管他内心的悲伤始终没有消散,却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刻骨铭心的爱。他多么想和哥哥一直这样睡下去,像睡美人一样永远醒不来,不用再被生活的变故打击。可想起学校那些欢声笑语的朋友们、等待自己值日照料的盆栽、还有班主任开口必谈的修学旅行,他突然领悟到生活还在以某种独特的节奏运行下去,也许妈妈和阿姨的确像哥哥所讲的那样,在某处他看不见的地方过着不一样的生活,那么他就应该继续生活下去,因为他真的很想过继续上属于自己的日常。
不久哥哥接替了“家长”的位置,晴也迎来了对他管教的全面放开。不同于阿姨,哥哥在很多方面宽容多了,从来不会毫不留情地否决每一个任性的请求:多给些零用钱、多买些好玩的电子游戏、多跟老师说不要布置太多功课……也从来不会因为他在学校犯错而当面批评责骂,甚至很少真正在他面前发过脾气,为此他隐约感觉哥哥能当上他的“家长”是一种苦尽甘来的回馈,阿姨曾经向他施加的道理并不灵验,生活并没有如阿姨所说的那样会向他索要人生的账单,他真真切切喜欢上了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常。
晴也不知道的是,在上坟的前一天,一群村民再次光顾他们居住的屋子,不断向独自操办后事的哥哥做思想工作,劝爽辅放弃对他的监护权,一致的理由是一位成年不久的年轻人在经验上和经济上不适合抚养仍然上小学的弟弟,而应该由专业的儿童福利机构暂时接管养育的责任。但哥哥固执己见,力排众议要证明就算他独自一人也可以将晴也带大,像其他孩子一样健康茁壮地成长。为此爽辅向所有人发话:
“你们想想,有一天一个孩子被素不相识的人告知,必须要与唯一的家人分开,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只能在特定的假日才能再见家人。这样的日子对晴也是多么残酷!我确实动过离开春州的念头,跟村里其他年轻人一样外出赚钱、成家立业。然而我已经下决心要留下来,如果你们觉得我不行,那我就尽量做到最好,我是绝对不会自私地抛下这个家的!”
村民嘴上虽不完全认可爽辅的发言,但他们打心底佩服这位年轻人毅然选择支撑一个破碎家庭的精神。他们三番五次地过来做思想工作,其实是抱着“稻海家的长兄不应该活得那么累”的初衷,谁都晓得一旦爽辅独自接下了养育弟弟的责任就不得不放弃他人生的部分选择,这对于一位刚刚成年不久的年轻人相当残忍。可如今这位命运多舛的兄长要主动担当生活的重担,他们最终尊重他的选择,心里默默祝福稻海家的两个孩子能够熬过残酷的岁月。
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孩子,总有大人提前尝遍人间疾苦,筑起了避难城堡。不过很多情况下许多成年人借这个道理在亲子关系中建立起一段不平等关系,出了问题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要求孩子感激涕零,从而顺利撇清身为监护人的责任。对于稻海一家而言,这种道理仅仅呈现了客观现实,并不会像其他传统家庭一样出现单方面的道德绑架。不过天下各个家庭普遍会经历一种普遍情况——孩子往往会与给予无时无刻关爱的家长产生某种或大或小的隔阂,春州最不幸的兄弟也同样不可避免地要面临这种现象的到来。
哥哥固然对他宽宏大量,给予了任何其他家长无法做得到的宠爱,可这一切建立在哥哥一人艰难支撑家庭之上。晴也不知不觉间觉得成为家长后的哥哥开始像他所认识的大人一样变得有些陌生。同时担当着传统家庭的双亲的角色,要做家务、工作、外出社交、计算家里每月支出,还时常向学校老师过问自己的学习和生活情况,已经不再是那位无话不谈、随时能陪他玩乐的兄长了。晴也在这过程中自然而然地默默学会了将许多原本跟哥哥分享的事情埋藏在心里,特别是有关成长的烦恼。
步入国中后,晴也感觉自己的生活在逐渐一分为二。
前一半的生活依然延续了小学生涯里无忧无虑的本色。他自带青春活泼的气息,向往着温柔,渴望与人为善,学校里五花八门的社团活动对于他而言真是如鱼得水,很快就适应了新的环境并展现出强大的交友能力。不知为何,此时一切幸福隐隐伴随着世界的参差,看似他在寄宿学校里结识了许多朋友,可他始终没能真正找得到那种能彻夜长谈的朋友。
他最畏惧的就是另一半的生活,存在着那种能宣判他与其他同学有着天差地别的本色。出身在一个没有父母、没有长辈的单亲家庭,身边唯一的哥哥显得既熟悉又疏远,可偏偏他开始对跟哥哥类似的男人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身边的同伴们陆续开始比对起生理上的变化,互相拿追女生的话题开玩笑,他却全然无法融入,还小心翼翼地不被看出他的性取向。他渴望能学那些男同学不动声色地说脏话,可他自己无从说起。每次和同年级男生进入宿舍集体澡堂时,他常常被下半身异样的反应所困扰,想方设法地躲闪他人的目光。他无处可诉,成长过程收到抑制,伴随而来的是与哥哥的关系愈加胶着,他已经不再是个天真浪漫的小学生,却困在成长的豁口里,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
不过现在他暂时可以放松紧绷的神经,等待回家秘聊的机会,因为他终于遇到了一位可以分担他烦恼的人了。他从未想象过哥哥的老朋友——空午,有朝一日会成为自己的知心密友,可春州那座有神力的喷泉就这般巧合地安排他在这位与哥哥同龄的大人面前讲出了困扰他的麻烦。
他记得空午在听他倾诉了一切后,并没有露出任何厌恶的脸色,反而带着轻松的微笑地说:“我们可是在同一条船上呢,晴也。至少你不用独自面对这个问题。所以耐心等着,让我给你想个办法,我会让你不再惧怕洗澡的啦。”
这次在寿星同学家里过夜,他依然抗拒与其他朋友一起共用浴室,等其他人走后才独自一人洗澡。走在回客房的走廊上,晴也无意间从一间敞开的房门瞥见那位大哥哥,他正跟寿星本尊聊得相当热络,这一场景让他的内心萌发出一股莫名的羡慕。
“不知道空午为我想了个什么办法?”他在巴士上暗自发誓回家后一定要想办法见到空午,然后打破砂锅问到底,哪怕爽辅会找各种理由拒绝他单独夜出,反正他可不想再躲躲藏藏下去,豁出去闹一场也没什么大不了。上次春州闹山体滑坡的时候,他一度赌气脱离疏散队伍,哥哥后来就没有对他的反常叛逆发过脾气。
“出去见空午一下,哥哥应该不会反对吧,他可是哥哥信任的老朋友,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百无聊赖中,晴也把脸贴到了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刚一贴上,玻璃上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下意识地对着玻璃哈了口气,雾气瞬间变浓。于是他伸出手指,在雾气上乱画一通,划出一条条杂乱无章的线条。巴士晃晃悠悠地走着,玻璃上的雾气画了又消,消了又画。
“真烦啊,什么时候才到家!”
坐在他对边的老奶奶听到他的抱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晴也赶紧调整坐姿,轻轻挪动脚下的背包。等老奶奶转回头,他继续趴在玻璃上动也不动,看着车外的一座座山丘从眼前掠过,无处可诉的思绪逐渐消散在周遭闷热的暖气中。
不知过了多久,公交车的播报声机械地重复着:“本次终点站,春州村到了,请携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晴也猛地结束了走神状态,带上装着换洗衣物的背包,跟着寥寥无几的同车乘客挪到后门。车门“哗啦”一声打开,他一眼就瞧见站在巴士时刻表前的爽辅,手里提着一瓶牛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哥……”晴也无精打采地打招呼,接过了那瓶牛奶,瞬间发觉牛奶温热的很,大概之前专门泡在热水里热了一会。
“怎么回事,这么消沉?不是今天早上发过短讯说玩得开心吗?”爽辅立即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心痛地说,“明明没有感冒发烧,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
晴也摇摇头,不想让哥哥担心:“就是累了,没什么大不了。”
“是吗?”爽辅从他手里接过背包,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把外套拉链拉上,我们回家。今天晚餐正好换个花样,空午要加入我们。”
晴也听到“空午”两个字后马上振奋起来:“你是说空午来我们家做客?”
爽辅笑了笑,揉了揉弟弟的头:“不止呢。快喝你的牛奶,感觉你口渴了,路上喝光了随身带的水?我之前怎么跟你讲的,出门远行要随时配备大一点的家伙,你还偏要拿那个小水瓶。”
晴也隐约感觉哥哥今天有些不一样,可就是说不出来他在哪里有什么不对劲。不过从他的话判断,空午要在他们家里过夜?这可稀奇,平常空午都会在他回家的时候搬到潟湖茶座的员工房间,只有在他上学住在寄宿学校的时候才借宿在自己的房间,莫非空午已经想出了办法,急着想见他?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现在可以不用担心后面跟哥哥大闹一场弄得两人不快的局面了。想到这儿,他顿时将先前烦乱的思绪忘到九霄云外。
兄弟俩并肩走出公交站台,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路上,晴也叽叽喳喳地向爽辅描述着同学家里无与伦比的热闹景象,说到他很喜欢同学哥哥收到的八音盒,还当面按照记忆中的旋律清唱起后半句:“十二月的某一天,很快到家共齐聚。”
“可今天是1月1日,十二月早就过去了。”爽辅逗着他说,“这个时候就精神起来,果然还是玩得很尽兴,还故意说什么十二月齐聚,该不会眼馋人家的礼物?”
“我又不是小孩子!去年已经毕业了!”晴也气鼓鼓地回应。
“小学毕业就神气成这样,回去可别惦记要送给你的礼物。”爽辅开起玩笑,“我的傻弟弟终于要做大人了。”
“好过分!我同学爸爸说,十三岁可是个坎,可不一样啦……”
爽辅安静地听着弟弟接连不断地转述有关十三岁的理论,时不时点头回应,脸上始终带着宠溺的笑容。
待到兄弟二人走到家门前的空地,屋子后方传来一阵“咔哧——咔哧——”的脆响,一下撞进晴也的耳朵里。
晴也皱了皱眉,担心地问:“后面怎么了?”
“没事,就是空午在劈柴。”爽辅镇定自若地取出兜里的钥匙,“烧壁炉要用到的。”
“壁炉?”晴也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自己的家是否有座壁炉,只见哥哥推开大门后对他说:“就在客厅,不要到处乱碰,今天下午好不容易搞了一次大扫除。”
带着强烈的好奇心,晴也第一时间走到客厅查看,果然它就设在一处沙发的旁边,他这才记起来那个位置原来是有一大块隔板,遮蔽了整座壁炉。
“记得喝完牛奶后把奶瓶洗一洗,要回收的。”爽辅从后面过来提醒呆呆愣在原地的弟弟,接着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还没来得及向哥哥问怎么就突然用上这个壁炉,这时空午捧着几块劈成四分之一的圆木过来问候:“晴也回来啦。”
“嗯,回来了。”晴也小声回应,然后看着空午将怀里的其中几块木头一齐往壁炉里摆放,陈列成一块块倒三角的形状。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家从来没用过这座壁炉!”
“上次和你哥哥还有这里的朋友们一起去温泉乡旅行,喜欢上坐在和式围炉边上又取暖又煮饭的过程。”空午向他解释。“靠着围炉吃涮牛肉真的很不错哦。”
“正好家里有座壁炉,虽说跟围炉比起来有异国情调,不过空午喜欢看着柴火燃烧呢。”随后而来的哥哥则捧着一捆小木柴过来补充,“我觉得这壁炉不能就这样白白放在一边,怪可惜的。”
晴也正想继续问下去就被哥哥一如既往的啰嗦打断:“怎么奶瓶还在你手里?快拿去厨房水池里洗一洗。顺便帮我们拿一盒火柴,就在最边上的壁橱里。”
他只好按照哥哥的指示去洗瓶子,时不时回头观察壁炉前的两个大人:哥哥从客厅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些报纸,然后蹲在空午身旁说了些什么,将报纸折叠起来后开始刮起木屑。又瞧了瞧一旁清洗好的蔬果与肉,还有正在煮米的电饭煲,晴也至少觉得家里有客人而吃得上除三明治以外的食物是挺不错的,就是他不理解哥哥今天反常举动的来由。
“他们以前是老朋友,找机会聚在一起也正常。得找个时机拉出空午,问问他为我想到了什么办法。”他将火柴盒递给哥哥后,试着找理由说服自己,准备采取行动。
“晚饭吃什么?”他问道,同时望着壁炉里点燃的火焰越烧越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三文鱼怎么样?”爽辅一边拿着火钳调整壁炉里的柴火一边回答,“这次想做点不一样的菜,三明治就不弄了。”
“准确来讲是爽辅协助我做饭哦。”空午转身露出戏谑的微笑。“不介意把你的哥哥借我一下?正好他给你买了《黑暗骑士》的光盘,就放在客厅茶几上,你可边看边等。”
晴也原本想插嘴拉他单独聊聊,可空午这么回复弄得他有些失落。不应该是作为主人的哥哥忙着准备下厨,然后趁着这个时间拉空午说悄悄话吗?突然启用的壁炉、不一样的晚餐、还有预先准备好的礼物,今天又不是他的生日,总感觉空午跟哥哥一样不对劲,朋友聚会有必要搞得扑朔迷离?他正想继续揣测空午的用意,就被茶几上那幅粗犷帅气的人物剪影吸引,很快放下了疑虑:还是先看看翘首以盼的《黑暗骑士》三部曲吧。
“不介意。”
空午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的反应,说:“看起来你真的很喜欢呢,记得要做什么?”
“谢谢。”他说完就头也不回地抱着光盘盒,赶到电视机底下打开电源。
“那就暂时不打搅你了,待会儿吃饭喊你的时候记得把电影暂停。”看着弟弟迅速进入沉迷状态,爽辅一如往常地下达了熟悉的命令。
电视屏幕里上演着英雄与反派进行着各自伦理底线的激烈较量,晴也紧绷着呼吸,不敢眨下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的战斗画面,丝毫没留意一墙之隔的厨房里的一段对话:
“你穿着挺好玩嘛。”
“家里就两条围裙,这条就粉了点,没什么大惊小怪!”
“还好你没把阿姨买的食谱丢掉,否则你连开始做什么都不知道。”
“你分明想看我出丑……”
电影进展到一半时,晴也被喊过去吃饭,不情愿地按下了遥控器的暂停键,走到餐桌时仔细端详了自己座位上的饭菜:一盘切好的玉子烧、一盘焦黄且有些发黑的烤秋刀鱼、一小碗卷心菜、一碗香菇味增汤和一盘切成二分之一的圣女果。
“没有我想得那么糟呢。”晴也有些意外眼前比以往更多的菜肴。
“我开动了”,他夹了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刚嚼了两下,就皱起眉头,“哥哥是不是加了糖?”
空午也尝了一口,得意地扬起下巴:“你哥哥可喜欢甜食,这次多放些糖进去。”
“觉得腻的话配合着卷心菜和汤吃。”爽辅没好气地回应,“某个家伙站在一旁不说话也太不负责任。”
“晴也,你哥哥试着靠直觉和记忆做出的菜怎样?你的秋刀鱼就是他专门烤的,特意背了食谱的哦。”
“还可以。”晴也小口尝了尝一块鱼肉,“想不到有一天哥哥居然会做其他菜。空午下次能多来我们家做客吗?这样哥哥做饭还有人监督,就不会担心出现那种灾难级别的现场啦。”
爽辅和空午对视一眼,都有些忍俊不禁,最后爽辅刻意摆出毫不在意的表情:“那么以后我就要多加练习,争取让你们俩吃得满意。”
饭后爽辅正清洗堆积如山的锅碗瓢盆,晴也赶忙拦住正准备上厕所的空午:“终于能单独聊上天啦!已经想到怎么解决我跟男生洗澡的问题?”
“就等着你问过来呢,待会儿老地方集合怎么样?”
晴也清楚空午口中的老地方——家里的阁楼,是一处需要靠自己房间衣柜里的一根长杆才能打开出入口的秘密空间,正是在那里空午找到脱离疏散队伍的他,答应想办法解决洗澡时怕被男同学看见下半身兴奋的问题。现在他忐忑地坐在阁楼的床上,不安地紧攥被单,等待着他唯一的交心朋友一步步踏上通往阁楼的阶梯。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刚才替你哥哥去给壁炉添柴了。”空午的头从入口冒出来,还举起了大拇指,“今天对于晴也来说可是特殊的一天,已经给你想到办法啦!”
“真的吗?太好了!”晴也忍不住欢呼起来,很快就意识到这样会引起哥哥的注意,于是急忙捂住嘴压低声音。
“呵呵,还是这么鲁莽啊,晴也。”空午调侃道。
“所以你为我想到了什么办法?”晴也翘首以盼。
“这个嘛,可不是什么说解决就能解决的问题哦。”空午胸有成竹地表示,“不过你要答应我,接下来跟你说的一切得要认真对待,记住了之后就要慢慢地形成习惯,可不能左耳进右耳出喔。”
“嗯,我会牢牢记住的。”晴也正襟危坐地等待接下来的话。
“在我们正式开始之前,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因为没有这个的话我是很难想出办法的,所以不介意展示给你看吗?”
晴也重重地点头肯定。
顷刻间,楼梯口出现爽辅的身影,晴也瞬间吓得脸色苍白,正想拿起手里的被单往身上披,可空午不动声色地走到爽辅的身边,一言不合就上前与他接吻起来,晴也像是见到了太阳第一次从西边升起一般,激动得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哥哥居然在双手紧紧回抱着他!”晴也在内心里大喊,难以置信地看着哥哥如此这般豪无抗拒地应对空午的热吻,直到目睹两人分开后嘴边形成一道淡淡的拉丝。
“晴也……哥哥其实也是同性恋。”爽辅擦了擦嘴,泪水夺眶而出,“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哥……”晴也扑进爽辅的怀里哭了起来。这几个月的压抑和恐惧,在这一刻终于得到释放。他能感觉到哥哥的心跳,和他自己的一样,跳得又快又急。
“晴也,”爽辅轻轻拍着他的背,哽咽着说,“不管你是什么样子,都是我的弟弟,永远都是。”
空午极力忍住自己的情绪,默默取出口袋里的手帕,温柔地为男友擦去脸上的泪水:“唉,真无可救药啊!所有人都不能守得住秘密。下楼去客厅谈谈吧,壁炉还在生火,那里总比阁楼暖和得多。”
围坐在壁炉前,熊熊燃烧的火焰在炉膛里欢快地跳跃,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爽辅和空午坐在壁炉外的一侧沙发上,双手紧扣,等待着晴也从卫生间里洗漱完过来。
“所以哥哥现在是空午的男朋友,做了小学同学的恋人?”晴也还沉浸在刚刚那幕接吻的场景,瘫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对现在的情况仍然感觉有些恍恍惚惚。
“是啊,我喜欢空午,中间隔了很久才能再见到一面,所以现在就这样跟他交往,已经有一个星期了。”爽辅害羞地将身子蜷缩,低着头交代他的感情。
“你哥哥可是等了十年的时间才向我表白啊!半年前搬过来的时候,我都没想到他真的喜欢我。”空午伸手揽过身边的男友,抱在怀里,“他当初跟你一样,想把喜欢男人的心思包装成一个秘密,可惜这样做反而让他差点错过了表白的时机。”
“要不是空午最后坚持要留下来陪我,恐怕现在你就不会像这样跟我们聊天。”爽辅在空午的怀里疲软地依偎着,任由男友玩弄他的白鬣毛。“对不起,晴也。哥哥一直以来没有敢于承认自己性取向的勇气,没能跟你将心比心,还把你当作个小孩看待。”
“我是可以原谅哥哥的啦。可是空午就真的好过分,上个星期才开始交往,结果转头就把我的秘密告诉哥哥!说话不算数可是要受到惩罚,罚你去村子里裸跑一圈!这可是你说的,守口如瓶!”
“你们俩尽是拿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当作违誓的代价,真没救了。”爽辅软绵绵地吐槽。
“嘿嘿,真的对不起。要是继续不让你哥哥知道你的情况,我就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帮忙对付你的生理现象呢。”空午嬉皮笑脸地表达歉意。
“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有点过不去呀。你们今天还故意在我面前演戏,弄得好像是什么难得招待老朋友的聚餐……”
“所以晴也不想我跟你哥哥一起住在这里?”
“怎么可能!哥哥现在这么黏着空午,我也是同性恋,我当然能接受你继续住在我们家呀。不过我们三个人就这样住在这里,感觉好与众不同……”
爽辅突然坐直了身子,摆出严肃的神情:“晴也,这恰好就跟如何处理你在学校洗澡的问题息息相关,你的身体喜欢男人,这一点没什么必要回避。现在你身边有我和空午,你就用不着担心没人能帮上你。”
“没必要觉得自己下半身对男生起兴趣就得藏着掖着,我们都经历过你这个阶段,比如我以前可是见了内裤包装盒上的健壮模特就忍不住激动起来,每次逛超市就鬼鬼祟祟地经过卖男士内裤的货架,然后多瞄上几眼。”空午嬉皮笑脸地轻拍自己的胸部,炫耀过往的事迹。
“我国中时加入水泳部的一部分理由就是能看得到许多男同学不穿衣服的样子,当然会特别留意身子练得好的那种,以前还默默比较过谁的身材最赏心悦目。”爽辅则波澜不惊地讲出他一度不承认的心思。
“哇,我还是第一次听哥哥讲这些,长见识啦!”晴也瞪大着双眼,连连感叹,“原来真的不止我一个人对裸身的男同学兴奋!”
然后他又不解地问,“那下半身起反应怎么办,不怕被他们看到吗?”
“呵呵,这个只需要做个小动作就能避免尴尬。”空午眼里闪过一道灵光,“不如让你哥哥来给你示范?”
“哈?示范什么的,不是说好让你先来吗?”空午突如其来的提议让爽辅的语气里带有了一丝慌张。
“解铃还须系铃人嘛,这种教育,最好不就是让孩子最亲的家长教导?怎么,才第一步就怯场?你知道我是在讲什么……”
晴也见状,走到爽辅面前,一脸跃跃欲试:“哥哥给我示范下吧!”
“临时食言,晴也对你的评价真的没有差错!”爽辅气呼呼地轻敲空午的头,然后他从沙发下来站在弟弟面前说:“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记得这样做。”
他一边缓缓弯腰,一边示范:“深呼吸,双手握着膝盖,让大腿也跟着慢慢弯下去。”
晴也照着哥哥的指令跟着做下去,瞬间觉得双股之间产生一道压力,足够使那个部位安分下来。
“要是同学问你在做什么,就说练习拉伸,这回答没什么羞耻的地方,很多男生都会做各种拉伸动作。”
“好厉害,哥哥以前就知道怎么做……”
“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哥哥就是没想到你怎么快就要面对这种情况。下次有这方面的顾虑一定要找哥哥咨询,可别随随便便讲给陌生人听。”爽辅很满意晴也成功做出大腿后侧拉伸的动作。
“那可以找空午吗?他现在可是你的男朋友。”晴也故意问。
“吼吼,刚才是谁诅咒我去村里裸跑一圈?”空午在后头起哄。
“你们俩就别闹这一通。你刚刚不是同意空午继续住在我们家吗?”爽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同时向空午那边投去一个心中有数的眼神。
“所以你是说,空午现在是我们一家?”晴也不假思索地给出结论。
爽辅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晴也现在,可是有两个哥哥啦。”
晴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走上前,张开双臂,给了爽辅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又转向空午,同样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我一定是在做梦,两个哥哥,而且都是同性恋!”晴也兴奋地大声宣告。
客厅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电视屏幕还停留在《黑暗骑士》的某个时间点,但此刻,没人再去关注是否要关掉电视。晴也急不可耐地宣称他以后也要找个老朋友做男友,逗得爽辅和空午两人哈哈大笑。然后他就开始络绎不绝地说起自己在学校里的见闻,足够有趣到让两个哥哥听的津津有味,还时不时地插上几句,给出自己的建议。他们三人坐在烈焰腾腾的壁炉前,共享着彼此之间的喜怒哀乐,直到夜色越来越深。
“我怎么也想象不到原来哥哥也是同性恋,平常都看不出来,反而是今天才知道……”晴也百感交集。
“哥哥我以前也矛盾了很久,很久前发现自己喜欢男生后十分难受,还做了相当愚蠢的事,生活一片狼藉。有一段时间,哥哥巴不得自己能喜欢上女生,干脆就在所有人面前做个正常人。可自从能和空午在10年后重逢并成为他的男朋友,我不会再忍让后退,不再活在四周为我设下的条条框框里了,因为这个原本寂寞空荡荡的屋子如今可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的家啊——”
“既然如此,待会儿我们三人就一起洗澡!我们还要给晴也上上生理健康课,没时间发表感言。”空午猝不及防地打断爽辅。
“好耶——”晴也其实在之前的小学和国中里上过类似课,不过在实际生活中见到真家伙可比学校展示的材料更具有吸引力。
“空午你可喜欢破坏气氛!”爽辅有些恼怒,随即狡黠一笑,“估计晴也今晚都兴奋地睡不着觉了。”
“那是当然的啦,突然有一天这家真成了三基佬之家,谁能做得到倒头就睡?”空午洋洋自得,笑逐颜开。
[newpage]尾声
晴也躺在盛满温热洗澡水的浴缸里,先前哥哥和空午向其教育的每一个细节令他念念不忘,原来自己普通的身体里有许多自己意想不到的奥秘是值得探索的。他伸出浸泡已久的双手,凝视着上面一处处形成的褶皱,仿佛一直这样全神贯注就可以掌握身体的机密。“这是我的身体,由我自己做主,也只有我能去爱护。”哥哥的忠告不断在他的脑海里回荡,鼓舞着他夺回生活的主动权,从今以后他不会再担惊受怕地去跨越成长的缺口。他是稻海晴也,一个喜欢男生的初中生,家人是同为同性恋的哥哥和他的男朋友。稻海家的确不符合传统认知上的三口之家,但这又能算得了什么?只要一家人和睦相爱,齐心协力面对一轮番来自现实的考验,再不一样的家也都是温馨的家。
缸里的水逐渐转凉,但他依然感觉浑身一片炽热。
另一边的客厅里,空午双手拿着两杯茶杯,凑上前去观察坐在沙发上发呆的爽辅,他此时正凝望烧得逐渐褪色的柴火。
“给,麦茶热好了。”他说,“还要继续泡啊,明明都已经洗得差不多了,你还答应给他放洗澡水,这可跟你以往大哥哥的作风不同呢。”
爽辅狠狠拍了拍一旁的空位,语气里充满嗔怪:“你还好意思说,从始至终你都在怂恿他。为了让这孩子不被今天的事冲昏头脑,他想继续泡澡就让他,泡久了反而更容易冷静下来。”
“那还不是因为这里的一家之主选择要豁出去处理他的烦恼?”
两人慢慢喝了几口热茶,安静了少会儿。
“空午。”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啊,明明你也积极踊跃的很,我只不过比你先知道晴也的事,帮你打了预防针,就要对我感激涕零……”
“现在又帮了我大忙,你还故意谦虚起来,真自作多情!”
“还不是因为我爱你,你可是我最了不得的对象,别开生面了一回就能让我深深迷上。”
“很有幸能在10年前喜欢上你,最终成为你的伴侣。”
“我想你心里绝对忍不住想向全世界宣布我是你最帅最英俊的男人啦。”
“哈哈,你个死鬼。还全世界呢,倒不如说是最配的一对。”
“天生的一对怎么样?彼此吸引,相互依恋。”
“这个时候你嘴巴倒是怪甜,不过……挺匹配我俩的。头一回做你的老公怎么样?”
“你可真的会让我着迷的,爽辅。春州头一回出了有两个老公的家,挺不错。”
空午将手上的茶杯放置一边,将他轻轻抱住,靠过头来吻上他的双唇。
“空午,今天晴也会睡得很晚,明天我们早点起床怎么样?”
“然后呢?”
“把东西准备好,上锁房门。”
“你可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闷骚啊,爽辅。天底下能找到像你这样的男人,算是我一生的幸运。”
“我也是啊。”爽辅将空午揽在怀里,一起相互依偎着。
晚风不断吹拂着屋外的树枝,拍打着窗户而发出一阵阵震动声,但客厅里的温情,却足以抵御所有的滋扰。在这个平凡的夜晚,他们在春州用爱搭建了一座小巧却坚实的避风港,远离尘嚣,远离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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