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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回, 第一章

  下午慵懒的阳光照射在绿茵茵的草坪上已有多时,空午此时还不知自己已经在这儿睡了多久,他享受着周围欢悦鸟鸣,从潟湖湖面刮来的微微阵风,如同床铺柔软的草地,几乎忘记自己本应该所处的地方,直到远处卖艺人的摇铃声唤醒了几乎陷入温柔乡的他。

  我简直不敢相信,本来我应该在爽辅家里午休的,怎么会不知不觉地睡在潟湖附近呢?

  空午多次睁眼揉面,的确反常出现了与预期相反的景象:眼前并不是随时弥漫着柴火味的大厅,自己身上穿的便服早已肮脏破烂,头上还沾着几片一旁灌木丛落下的叶子。如此地时曾相识使他难以避免地联想到当初遇见盘上雷那副狼狈不堪模样的那一刻。当初他为了避免引来棒球队员和棒球粉丝的注目就一直睡在外面的草地上,连睡袋和简易帐篷都没带。想起当时雷的模样,空午不禁提起嘴角,突然变成一副流浪汉未免过于匪夷所思,难不成我正体验当初雷的经历,好让我重新对他的生活经历产生共鸣?

  空午慢慢走在湖边小路上,任由阵风吹乱他本来凌乱的毛发,或许当初他应该接受这位前国家英雄的告白,不会像现在一样睹物思人?不过正是在盘上雷如同旋风般席卷了春州,打乱了周围所有人的轨迹后,爽辅终于走出了谨慎敏感的状态,直接向空午传达长达10年之久的爱意。

  “我和爽辅现在交往还不到一个星期,为什么我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后悔呢?”空午边走边狠狠拍落自己身上残余的落叶和灰尘,思妥着待会儿向老板山陆豪致歉请假,回到爽辅家里洗漱换衣。

  此时通往春州村中央的路上,一位红衣小姑娘目不转睛地凝视地上密密麻麻的蚂蚁群,空午眼看她跟着蚂蚁行军快撞到树上,四处张望周围,却没有任何大人的身影,于是他停住了小女孩。

  “小朋友,差点要撞到树啦!看!”空午将她带到树荫底下,蹲下身来指着那颗树说。

  小女孩没有应答。

  “额……你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吗?”

  她摇摇头。

  “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小女孩依然一脸困惑的神情让空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至少看上去她是这里村民的孩子。

  “爸爸妈妈的名字,这里村庄的名字,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正打算起身去找人,空午又听到那个小姑娘接着说:“也许,爸爸妈妈会出现接我的。叔叔,让我继续看蚂蚁好吗?”

  空午只好继续上路,目视着小女孩继续坐在地上观察蚂蚁。恰好迎面走来一位挎着菜篮的老婆婆,空午觉得可以试着让她帮忙下那位没人看护的孩子。

  “不好意思老婆婆,请问您知道那位小姑娘是谁家的孩子。那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的名字、爸爸妈妈的名字和村庄的名字也不知道……”空午决定停下‌步履蹒跚的老人,向她寻求协助。

  然而老婆婆却给出了让他意想不到的回答:“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也不知道这儿叫什么名,年轻人你知道这里吗?”

  空午简直无法相信眼前的老人会跟那位小女孩一样一问三不知,不知所措,只好向老人道别后陷入沉思。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虽然搬到春州才半年有余,但跟这里来来往往的村民基本打过照面,老婆婆头上依然系着红底白班的头巾,看上去刚刚从邻居家带回蔬菜回来,她本身也没有任何记忆衰退的迹象,可今天她看上去显得有些违和感,特别是在她说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顷刻失去了长期生活在家乡的记忆?

  回头望去,只见老婆婆走到一扇门前,直接转动门把手后径直走入屋内。

  “我发誓她进的屋子绝对不是她的家。”

  他继续带着心中疑问前行,自己的步伐却不知不觉减慢速度,不断观望着周围村民的行为举动,感觉大家看上去依然都在忙着各自的事务,看不出有人出现了异状,但空午隐隐约约地觉察到每位村民出入的屋子与往常的位置发生了偏差。水果店出现在原来干洗店的位置,干洗店则直接变成露天洗衣场,一群集着白头巾的农妇挥舞着洗衣槌发出此起彼伏的响亮洗衣生,杂货店干脆在原来水果店的位置外放置了一堆晾晒的新进谷物,店长忙着用耙子将稻谷摊开均匀。

  春州不是旅游村庄吗?怎么大家似乎活在旅游业不存在的时候?

  空午走到村庄中央,大名鼎鼎的喷泉广场前,愕然发现原本泉水枯萎的喷泉此时水流绵绵不断。

  “有毒的喷泉”难道重新出现了?所以说春州里一切大改样都是喷泉恢复了超自然力量,对这里所有人进行了报复……不过就算喷泉要为之前消失力量采取报复,那真正受到影响的应该是我,是我在半年前许下让喷泉坏掉的愿望,结束了那股“索取他人幸福来实现愿望”的神秘力量。而现在我却什么事也没发生,就是衣服脏乱点,那么喷泉也许恢复了神力,但好像没有真正肆意要报复的样子。至少水池里相当风平浪静,我本身离喷泉已经很近,那多多少少意味着喷泉还是安全的,该如何验证现在的喷泉呢?

  空午这时被喷泉一边垂头丧气的老头吸引注意,老头本身的状态看上去不是吸引空午的缘故,而是他脚下排满了一大片被撕下来的日历页码,空午难以置信有人会在春州喷泉广场内会洒满这么多日历,甚至老头居然不顾他人眼光一个个翻找着每张日历,挑出一张后看一会儿后继续在纸堆里挑出另一张,然后失望地扔到纸堆里。

  “您好大爷,在挑今天的日历吗?有没有找到今天的日期?”

  老头没有抬起头,继续翻找挑选某张日历:“简直乱透了,日历上的一堆数字简直让我发狂!”

  “为什么要执著找日历?太阳当空照,心情自然好。您可以去做挑日历之外的事呀。”

  “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总爱随遇而安。我每天醒来总是苦恼今天到底是何月何日,脑子就像扎了根刺,我必须要找出正确完美的日期!”

  “与其自己在这里苦恼,为什么不去问别人呢?其他村民应该知道。”

  “因为其他人也不知道今天是何月何日!我怎么能指望一群无知的人来了解日期?”

  “其实你可以问我呀,我恰好知道……”空午嘴里原本要说出日期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也不清楚今天的具体日期,仅仅记得今天是在一月份的样子,不过恰好他想验证喷泉是否恢复了神力。“这里的喷泉可以实现一个人的一个小愿望。”

  老头将信将疑地望向空午,指着喷泉问:“你确定?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喷泉能做得到实现愿望的说法。”

  “为何不去试试呢?就当作是碰个运气。只需要准备一枚写着名字的100日元硬币,许好愿望后将硬币抛掷进喷泉就可以喽。不过喷泉只能实现小心愿,强行改变他人意志之类的就不能做到。”空午谨记着之前喷泉风波后的教训,没有像自己往常一样一五一十地全部讲出来,并且特意作了修改。

  “可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最多只能想得出费利克斯这个名。”老头眨巴着眼说。

  又是一位自称不知其名的村民,空午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某个错误时空里,不过既然如此就更有必要去验证这座重新喷涌出水的喷泉。

  “那就用费利克斯这个名吧,毕竟这是你能想出来的,至少应该对应得到现在的您。”

  老人点点头,从口袋兜里取出一根笔芯相当粗糙的铅笔和一枚100日元硬币,在上面写上“フェリクス”的字后将硬币投掷进池水里。只听硬币碰撞水面的声响,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池水依然没有什么动静,那枚硬币慢慢沉在池底,清晰可见。

  “你瞧,没有效果。年轻人,何必戏弄像我这样的老人家呢?我得取回硬币,继续找今天准确的日期了,白白浪费时间!”老人不满地趟入水里,踉跄着弯腰拿回硬币。“你还在那边还好意思笑着,好了,年轻人,你的恶作剧真把我糊弄住了。”

  空午离开了寻找日历的老人,继续往自己工作的场所——潟湖茶座的方向走去。

  尽管空午始终惦记着当时喷泉实现的愿望所带来的代价,他其实内心里希望这个时候喷泉是“有毒的”,这样就可以得知现在村民们反常的举止和另类的店铺分布。估计作为村民的豪、爽辅、悠二郎还有雷,他们应该也同样跟眼前的村民一样失去了自己的记忆,忘记了他们彼此朝夕相处的时光。那么空午自己在这里也住了那么一段时间,还跟当地人爽辅交往,他也应该会在某个时候也会忘记跟这些新交的朋友们的回忆,甚至忘记对爽辅的感情……

  令他欣慰的是,茶座依然安静地坐落在同样的地方——距离村口有一段距离的典雅白色小屋,店外墙上挂着两串精心编织的槲寄生,就是店铺稍微增加了桌椅的数量,餐桌都特意铺上了白底蓝点的桌布,而原来茶座的招牌文字从“Lagoon Lounge”修改成“Restaurant d’un tigre”。尽管对招牌使用的外语没有太多印象,空午还是可以看得出茶座的老板依然没有变换,或许豪并没有变得跟之前遇见的村民一样把自己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抱着侥幸的想法,空午走进了店内,这时店内相当寂静,没有客人,也没有在茶座角落开小差的悠二郎,从厨房里传来了相当沉重的脚步声,一位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空午眼前。

  “豪,原来你还在呢。今天村里大家都有点不对劲……”还没来得及向他说明清楚,豪直接打断他。

  “客人,谁叫豪这个名字?我吗?”

  “额……”空午不得不面对这种预想到的胶着局面,“是的,我是你这儿的常客,或者说,我在这儿做茶座的服务员。”

  豪不由得朝空午靠近几步,仔细端详了空午那副尴尬紧张的神情。

  “你确定?这里是座餐馆,不过目前就只当作小酒馆运营,再者我自己就是这家店的核心,从不需要任何服务员协助。”

  “可看起来店里店外都摆满了桌椅,应该需要服务员……”

  “嘿,你可不懂。我自己能瞬间记忆超过99样菜肴饮品,速算加减乘除,而且来回奔波可赛博尔特,无论生意兴盛与否,每位顾客只需须臾即可享受本店服务。”

  “但豪,我很清楚你应该是另外……现在的你不是我认识的豪。”

  “什么认识不认识的。够了,在我礼貌请你出去前提醒一下,找个地方洗澡换衣,本店恕不接待流浪人员,特别是浑身沾满灰尘的体味重的人。”豪走到店门,毫无表情地双手叠放在胸前。

  无奈之下,空午只得走向店外,正撞上前来入店的一对情侣。真巧合的是,他们还是悠二郎和他的暧昧对象游里,前者如同往常一样穿着黑橙运动衫,后者则身着蓝白连衣长裙。

  “悠二郎,游里,你们居然在约会,还到豪的餐厅约会!”空午顿时忘记了刚刚在店里跟豪发生的变扭。“可以帮帮忙好吗?”

  正聊得开心的他们一见到一位穿着破烂的陌生人居然热情招呼,脸上欢愉的笑容瞬间僵住。

  “……请问我们之间认识吗?”悠二郎莫名其妙地询问。

  “所以你叫悠二郎,我是游里?”游里一脸狐疑地望向悠二郎。

  “啊啊啊——欢迎两位再次光临,今日本店预备你们最爱的甜瓜奶油苏打水,来这里就坐。”豪迅速地冲上来,热情地领引刚刚还在吃惊的情侣走向店里东部靠窗的位置。

  “老板你好,我们只是偶然在这边走着发现有餐厅就过来了。”悠二郎坐下后好奇地望向左右,“你居然记得我们?”

  “是啊,你们就如同寻常一样在这儿散步说笑,手挽手、肩靠肩地畅聊生活的美好。连刚刚在这里白吃白喝的流浪汉享受你们在这边谈情说爱,我作为这里的店主能看见你们年轻人如此享受青春真的很欣慰。”

  “哇——老板,原来我们真的在这里有度过这么快乐的时光吗?”游里充满期待地张望店里陈设,“蓝白条纹壁纸,随处可见的艺术体外文,还有奶油苏打水,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当然如此!”豪相当得意的点头,“要知道,我这里的一位常客,一位老上尉,曾经望着在店里跳华尔兹的你,当时你穿着点缀着朵朵小雏菊的布拉吉长裙,感叹一句‘多么美好的年轻爱恋!’”

  “他真的有说‘美好的年轻爱恋’?”游里的声调显然被这一通说辞拉得特别高。

  “能在这里度过一个下午真的太幸福了。”悠二郎开心提议。“我想再留在这里度过美好幸福的时光!老板,我想继续点餐。”

  “我也想加单!”

  空午还没来及的消化豪对他说的一通话,被迫目瞪口呆地观看豪全程对毫不知情的悠二郎和游里编造了一堆不存在的事情,两位却沉浸在被拉满氛围感的约会中,毫不在意豪提到的每一句话是否属实,不知是真的相信他们曾在这儿度过一段温馨的时光,还是为了将约会进行下去的配合。

  处理完悠二郎和游里的订单,豪这时注意到依然在门外暗中观察的空午,径直走上去,得意地向他炫耀:

  “怎么?看起来你是外面来的吧,对我这儿的生意怎么陌生。其实要在这里招揽客人相当容易,只要有顾客想要过来,我就直接装出跟他们相识已久的样子迎接他们,稍微编造下他们在这里的经历,他们自然而然地就坐点餐,而且还按照我给他们说的菜点。店里现有什么,他们照收不误,根本不用担心会有人怀疑这一切,因为他们喜欢有人认识的感觉。”

  “所以你就特意把我说成流浪汉吗?”

  “嘿,你本身也不是这边人的样子,我何必要接待外人?你本身脏兮兮的,又急切想认人,还声称是这里的服务员,那不就是外来的流浪汉吗?外人何必要对我的生意经指指点点呢?听着,如果你这么想找人投奔的话,为何不去试试广播呢?说不定还真的有人会接纳你呢。”

  空午被这一连串的话匣子弄得不明不白。

  “设在防空工程办公室的广播,就在一栋新建的屋子里,外墙特意刷成黑白相间,从远处看还以为是新建的典雅客栈呢。你想想还有谁能帮上你,反正我得顾及这里的生意,像你这样到处说出一堆名字的话迟早会扰乱我招揽客人。”

  “可是这里不是春州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广播?还有你说的位置不是原来的‘黑猫亭’?”空午不想继续任由豪不断主导谈话全程,“还有你真的没有之前的记忆吗?我是你的员工,那边喝苏打水的也是你员工,你还记得吗?”

  “哎,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到的是什么地方?”豪这时肌肉紧绷,神色严肃起来。

  “这里不是春州吗?村民都感觉不对劲,你也像变了个人一样,悠二郎和游里也是,怎么都把我给忘了?”空午没好气地说。

  “遗忘之乡。”豪说完后直接将店门狠狠关上,留下空午在外头独自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大街,如今继续找认识的朋友还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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