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喵之回放|——任務紀錄9|駭入失控列車

  

  站臺的地面先震一下,像有人在遠處把一整段夜色拎起來。

  

  下一秒,可愛語音用最甜的聲線說「保持冷靜」。

  

  甜到你想笑。也甜到你想吐。因為你聽得出來:這不是安撫,是把恐懼剪成可播出的形狀。

  

  第三鏈的夜班磁浮列車,本來是一種很無聊的日常。

  

  你上車,刷票,坐好,聽廣播用可愛語音說「請勿推擠!」,看窗外的霓虹像糖水一樣流過。

  

  無聊到你會以為自己只是活著。而活著在九鏈星域,已經是奢侈。

  

  今天它不無聊了。

  

  站臺上方的全息天幕跳出緊急公告,字體依舊可愛,內容卻像刀:

  

  【列車例行系統測試中,請旅客保持冷靜。】

  

  公告字體很可愛,配色也很可愛。可它真正的作用不是安撫,是先替接下來的失控寫好標題。

  

  只要先叫它「例行」,等一下死再多人,也會先被剪成「意外」。

  

  糖刃看到「例行」兩個字,貓耳尖端微微一抖。

  

  她幾乎要笑,卻笑不出來。例行,這宇宙最方便的藉口,什麼都能用它包起來。

  

  「列車已離站 4 分 02 秒。」星喵在面罩上投影倒數,字很小很冷,「若進入外環封鎖區分歧點,後續攔截成本極高。附註:你們又要上熱門了。」

  

  【預計航向:第八鏈外緣。】

  

  【備註:那裡的封鎖線比這裡更會吃人。】

  

  莉拉已經蹲在站臺控制箱旁,終端接線接得像在玩手帳。她把一張便利貼貼在控制箱上,便利貼上寫著:【不要爆】。

  

  然後她很認真地對著便利貼點頭:「拜託你,今天不要爆。」

  

  星喵:「你是在提醒系統還是提醒你自己?」

  

  莉拉瞪它,兔耳貼平:「我是在提醒宇宙!宇宙今天不準搞我!」

  

  凱恩站在站臺邊緣,槍口低垂,狼耳貼平,視線掃過上方的甜頻攝影無人機。

  

  他已經能預判它們會怎麼拍:先拍尖叫、再拍奔跑、最後拍一個很漂亮的「英雄或反派」特寫。

  

  他討厭被選。

  

  奧託把盾扣在身側,站在旅客人群和軌道之間,像一堵溫柔又不容置疑的牆。

  

  他低聲對最近的人說:「慢慢來。不要推。跟著聲音走。」

  

  他不會安撫,他只會撐出空間。芙蕾雅走到廣播臺前,深吸一口氣,把笑掛上去。她的尾端在外套下微微一收,像她把恐懼折進衣縫,換成更能救人的聲線。

  

  「各位旅客,」她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列車系統測試中,請不要靠近站臺邊緣。請依照指示燈往後退。你們不需要勇敢,你們只需要往出口走。」

  

  人群真的開始退。不是所有人,但夠多。夠多就能活。

  

  糖刃站到莉拉身後,貓耳尖端微微抬起,聽見控制箱內部的電流節拍。那節拍太整齊,整齊到像有人在用程序唱歌。

  

  「不是事故。」糖刃低聲。

  

  莉拉咬牙:「當然不是!這是遠端接管!而且是那種很討厭的接管!」她手指飛快,兔耳左右偏,像在聽一段只有工程師聽得懂的旋律,「它不是把列車當列車,它把列車當直播舞台!它在調鏡頭!它在調燈!它在調群眾情緒!」

  

  那句「調群眾情緒」落下的同時,站臺上的聲音也真的被推了一格。底噪還是通風與人聲,可甜到發亮的系統語音忽然變得更密、更勤快,像有人在後臺把「保持冷靜」改成一種節拍器,逼你的心跳跟著它跑;再往下,是奧託立場盾的低嗡,厚得像一面牆,把尖叫先吞進去一半;最刺的是控制箱裡那種細小的高頻電流聲,只有莉拉和糖刃這種耳朵才聽得清楚,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慢慢刮。莉拉的兔耳本能地往後貼了一下,指尖卻更快,像她一邊嫌噁心一邊還得把噁心拆成可用的封包;糖刃的貓耳尖端則微微抬起,捕捉那個「太整齊」的節拍,因為整齊代表有人在控制,控制代表可以被逆向。

  

  星喵也在這時候補上一行冷字,像把他們的慌張折成可執行的倒數:

  

  【星喵/冷字】目標:阻止列車以「例行」名義衝站。剩下:01:05(撞線前)。附註:越可愛的語音,越可能在替你們寫死。

  

  糖刃的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甩。她忽然明白折紙匠最可怕的地方:它不需要你死,它只需要你在鏡頭裡死得很合理。

  

  星喵跳字:【列車控制頻道:加密。】

  

  【建議:莉拉建立握手。】

  

  【備註:不要用爆炸建立握手。】

  

  莉拉翻白眼:「我才不會用爆炸握手!我很文明!」

  

  凱恩冷冷:「妳的文明會爆。」

  

  莉拉:「你閉嘴!」

  

  列車的震動從遠處傳來。不是靠近站臺的那種規律,而是一種越來越快的野。軌道像在呻吟,霓虹反射在金屬上,像一條被拉到極限的線。

  

  「它要回站。」莉拉瞳孔一縮,「不,它不是回站,它是要衝站!」

  

  奧託把盾立起來,立場盾嗡鳴,像一口沉重的氣。

  

  他看向糖刃:「要我擋?」

  

  糖刃搖頭,笑得很輕:「你擋不了列車。你只能擋人。」

  

  她抬眼看向站臺上方的檢修梯。檢修梯通往天幕與軌道的上方,也通往列車的車頂。

  

  「我上去。」糖刃說。

  

  那句話一落下,站臺像被切成三層。上層是糖刃的車頂與鏡頭。中層是芙蕾雅的廣播與人群。下層是莉拉的端口與列車控制。凱恩和奧託則像兩條把三層綁在一起的保命線。

  

  糖刃在往上衝的同時把這三層在腦子裡硬記住,免得下一秒槍聲、廣播、列車震動一起灌進來時,她只剩反射沒有判斷;隊長課到這裡已經不是誰比較會打,而是誰還能在最吵的現場記得每個人現在站在哪一層、扛哪一種風險。

  

  *

  

  凱恩皺眉:「妳上去會被拍。」

  

  糖刃把耳飾扣緊,貓耳尖端微微一抬:「那就讓他們拍不到我的刀從哪裡來。」

  

  她跑起來。跑步在糖刃身上不是運動,是節拍。她踩上檢修梯的每一步都很乾淨,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晃,像把速度拉到最前。

  

  芙蕾雅的聲音還在廣播:「請不要推擠。推擠會死。請相信我,推擠真的會死。」

  

  人群終於不敢再推。因為她說得太真。真到讓人害怕。

  

  糖刃爬上高位時,列車的頭燈已經撕開夜色。它像一頭被按了加速鍵的野獸,鐵與磁在它身上唱出尖鋭的歌。列車車頂的霓虹廣告板還在播放甜頻的可愛貼圖,貼圖眨眼眨得很開心,像在期待高潮。

  

  「我討厭可愛。」糖刃低聲說。她又補一句,像對自己說,「至少我討厭被拿來當刀鞘的可愛。」

  

  列車衝進站臺。它沒有停。它只在站臺旁擦過,風壓把人的衣角掀起,像要把恐懼直接拍在臉上。

  

  糖刃跳下去。

  

  她落在車頂的那一瞬,腳底磁板一震,像整個世界在她腳下加速。

  

  貓耳尖端被風壓打得貼了一下,又立刻抬起來,像她用耳域抓住每一個螺絲的震動。

  

  她往前跑,霓虹在她身邊變成一條條光線,像動作片裡永遠不會停的追逐。

  

  「莉拉,握手進度!」糖刃在通訊裡喊。

  

  莉拉喘著氣:「我在握!它很兇!它還罵我!」她一邊駭入一邊碎念,「它的程式碼像是局內風格,但又帶傲嬌的剪輯模板……好討厭!」

  

  星喵補一句:【提醒:討厭不能解密。請加速。】

  

  莉拉:「你閉嘴!」

  

  凱恩在站臺高位跟著列車移動,像一顆不會走路的準星。他把槍架好,點掉幾臺追上列車的攝影無人機。無人機碎片像糖紙一樣飄下去,飄得很漂亮,漂亮到彈幕會尖叫。凱恩討厭漂亮。

  

  他每換一次位都刻意貼著立柱與廣告燈箱走,讓鏡頭抓到的只剩側影和槍口一閃,而不是完整輪廓;在這種地方,掩體不只防子彈,也防「被剪得夠清楚」。

  

  奧託在車廂內。列車沒停,但車廂裡的人還在。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抱著孩子。

  

  奧託把盾立在走道中間,把恐慌切成兩邊:「慢慢走。坐下。抱好。」他用身體把「別踩死人」這件事扛出來。

  

  車廂地板在側向震動裡很滑,鞋底一亂就會連人帶包摔成一團;奧託把盾立的位置沒有放正中,而是偏向車門一點,先擋住最容易往出口擠的人,讓中段乘客有半秒把重心找回來。那半秒看起來很小,卻是踩踏和排隊的差別。

  

  芙蕾雅也在車廂內,拿著廣播麥克風,一邊引導一邊把撤離資訊塞進人群的耳朵裡:「靠窗的先不要動。中間的先坐下。你們跟著我說,深呼吸。」

  

  她的尾端在外套下微微一收,又放開,像她在用動作把自己撐住。

  

  糖刃在車頂看見前方有一個凸起的檢修艙。

  

  那裡是控制核心的外接點。

  

  她衝過去時,一組自動防衞機械臂從艙邊彈出,像折紙匠折出來的手。

  

  機械臂上還貼著可愛貼圖,貼圖笑得很天真。

  

  糖刃笑了一下,笑意很冷:「不好意思,我不吃這套。」

  

  她刀光一閃。不是砍斷機械臂,是砍斷它的動力線。

  

  動力線一斷,機械臂瞬間僵住,像被拔掉了「合理」。

  

  糖刃抬腳一踹,把它踢回艙邊,像踢回一段想把她折回去的流程。

  

  「開艙!」她喊。

  

  莉拉:「我還在握手!你等我!我快了!小兔急救快了!」

  

  糖刃蹲下,手指插進檢修艙的縫隙。風像刀刮她的指節,列車震動像要把她甩出去。她的尾端在外套下收緊又放開,像她用身體告訴自己:穩住。

  

  「凱恩,」她低聲,「把那個角度的鏡頭關掉。」

  

  凱恩回得很短:「收到。」

  

  下一秒,遠處一臺甜頻攝影無人機被點掉,光線少了一束,車頂的影子多了一寸。糖刃在那一寸裡撬開艙蓋。艙內是一排線路與一個小小的端口。端口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字很可愛:

  

  【如果你讀到這行,代表你已經被寫進劇本。】

  

  折紙匠連留言都像在打板。先一句台詞,把人的火氣、鏡頭、反應時間一起勾出來。

  

  它不是在炫耀自己看見你,它是在逼你為它演一個「被激怒」的版本。

  

  糖刃盯著那句話,貓耳尖端抖了一下。她想笑,因為這句話太像折紙匠的笑。她又想砍,因為這句話太輕易就把人當成素材。

  

  「莉拉。」她低聲,「我看到了。」

  

  莉拉咬牙:「我也看到了!它還敢留言!我真的要跟它吵架了!」

  

  星喵:「提醒:先救人。」

  

  莉拉:「我知道!我在救!」

  

  她手指一頓,終端上跳出一個小兔子衝刺完成的動畫。

  

  「握手完成!」她喊,「我進去了!」

  

  糖刃把端口接上。一瞬間,她耳域裡的電流節拍變得更清楚:列車的心跳、鏡頭的心跳、還有人群的心跳,全都被某個看不見的手調成同一個節奏。

  

  她咬牙:「把手拿開。」

  

  莉拉在頻道裡飛快說:「我在拆!我在拆!它的控制不是單點,是雙路,還有一個外環分歧點會強制改道!」

  

  芙蕾雅在車廂內喊:「人群穩住了,但我們不能一直在車上!」

  

  奧託低聲:「有孩子在哭。」

  

  凱恩的槍聲又響兩次,打掉兩臺追上來的無人機。

  

  他冷冷說:「我們時間不夠。」

  

  糖刃看著端口上的路線圖。路線圖像蜘蛛網,分歧點像刀口。列車若要停,不是靠煞車,而是靠選一段軌道撞壞。撞壞哪一段,就等於選擇誰承受衝擊。

  

  莉拉在頻道裡喊:「我可以讓它撞到最不痛的那段!但需要有人在車頂手動切換分歧開關!」

  

  糖刃笑了一下,貓耳尖端在風裡抬起:「那就我。」

  

  她站起來,往車頂前方跑。風噪像音樂,霓虹像燈光,列車像舞台。她在舞台上跑,卻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車廂裡的人活。

  

  分歧開關在車頂前端,旁邊是護欄與一整片深空。

  

  糖刃抓住護欄,指節發白。

  

  她看見前方兩條軌道:一條通往封鎖區,一條通往空貨倉支線。

  

  空貨倉支線會撞壞貨軌,衝擊會把車頂的人甩出去。

  

  封鎖區支線會把整列車送進流程裡,再也說不清。

  

  她聽見車廂裡孩子的哭。也聽見紙鶴的呼吸在腦海裡。她的尾端在外套下收緊,像咬牙。

  

  「我先把火線吃掉,」她低聲說,像對隊友,也像對自己,「你們把人帶走。」

  

  她抓住開關,用力扳下。

  

  開關沒有立刻服從。它停了半秒。

  

  那半秒像流程在眨眼:你確定要選嗎?你確定要背嗎?你確定要把「合理」打爛嗎?

  

  車頂的護欄旁亮起一行小字,像甜頻的字幕飄上來:

  

  【安全建議:請保持愉快。】

  

  【不愉快將影響通行效率。】

  

  糖刃喉間一緊。

  

  她忽然明白:流程連「恐懼」都要收成效率。你越怕,它越能用「請保持冷靜」把你按回去;你越怒,它越能用「你先動手」把你剪成壞人。

  

  它不在乎你活不活。它在乎你死得像不像一段可以重播的片段。

  

  「閉嘴。」糖刃低聲說。

  

  她不是對字幕說,是對那個躲在字幕後面的手說。她把全身重量壓在開關上,像把自己壓成一個必須成立的答案。

  

  凱恩的聲音從耳麥裡衝進來,很短、很冷:「妳拉得太久。」

  

  糖刃咬牙:「它在反咬。」

  

  下一秒,車頂邊緣彈出一組安全鎖扣,鎖扣像一隻手,專門抓住你——不是抓住你的人,是抓住你的選擇。

  

  鎖扣扣住開關的鉸鏈,企圖把它推回「封鎖區」那一側。

  

  糖刃笑了一下,笑意很冷。她的刀沒有砍鎖扣。砍會太漂亮,漂亮會被拍。她抽出工具箱裡那支真正的螺絲起子,插進鎖扣的卡槽,猛地一轉。

  

  「喀。」

  

  鎖扣卡死。卡死的那一瞬,她像把流程的手指掰斷了一節。

  

  莉拉在頻道裡尖叫:「它在把你踢出權限!它在叫我『遵守規則』!它居然對我說『乖乖』!我真的會咬人!」

  

  芙蕾雅在車廂裡回:「咬可以,先救人。」她停了一秒,聲音更低卻更穩,「莉拉,幫她把『合理』關掉。」

  

  莉拉咬牙:「收到!」

  

  她的終端上彈出一排又一排提示:【Compliance/ Smile / Auto-Subtitles】。

  

  她把那些提示像貼紙一樣撕掉,撕到手指都發熱。

  

  她不是在駭列車。

  

  她是在駭一個想把人變成小孩、變成乖、變成好剪的世界。

  

  奧託在車廂裡用盾壓住一整排乘客。

  

  他低聲:「抱緊。」

  

  那句話不是命令,是救命。

  

  他把自己變成一面會呼吸的牆,讓那些抱著孩子的人有地方把恐慌放下。

  

  糖刃手臂開始發麻。

  

  麻不是疼,是你抓得太久,久到世界想把你甩出去。

  

  她的掌心又破皮,血滲出來很薄一層,像她在車頂跑得像電影,最後留下的傷口卻像跌倒的小孩。

  

  她忽然想笑。

  

  笑不是因為輕鬆,是因為她還能像人一樣覺得荒唐。

  

  「扳下去!」莉拉喊。

  

  糖刃用最後一口氣,把開關壓到底。那一瞬,她幾乎聽見流程的牙咬空的聲音。

  

  那不是單純的切軌。

  

  那是把「全車送進流程」和「讓一部分人承受衝擊」兩種壞答案,硬選一個還能救人的。

  

  英雄電影會把這種鏡頭拍得很漂亮。

  

  真正的現場只會留下手臂發麻和掌心破皮。

  

  列車猛地一震。

  

  軌道的歌變了調。

  

  糖刃的身體被甩向一側,她用手臂死死扣住護欄,貓耳被風壓打得貼平,尾端在外套下狠狠一甩,像她把痛甩掉,換成更穩的抓握。

  

  車廂內,奧託用盾把所有人壓回座位,芙蕾雅的聲音在廣播裡穩得像一條繩:「抱住椅背,抱住身邊的人,深呼吸。你們會活。」

  

  凱恩在站臺邊緣看見列車轉入空貨倉支線,低聲吐出一句很短的髒話。他不常罵人。所以那句很重。

  

  莉拉在控制箱旁喊到聲音都破了:「我鎖住分歧!我鎖住了!它不能再改道了!」

  

  她喊這句話時手指還在抖,不是怕,而是高壓細部操作撐太久後的肌肉回震;終端邊緣被掌心汗水浸出一圈霧痕,小兔進度條卻硬是跑到完成,像她把整個人都塞進那條「鎖定成功」的訊息裡。

  

  列車衝進空貨倉支線。前方貨軌被迫撞壞,金屬扭曲的聲音像怪物哀鳴。糖刃被衝擊甩得整個人滑出去半寸,手掌磨出熱痛。她咬牙,把身體重新拉回護欄內側。

  

  列車終於停下。不是煞車停下,是撞壞停下。停得很難看,但活著就很難看。

  

  糖刃喘著氣,抬頭看向夜色。甜頻的鏡頭仍在遠處飛,像不肯放過任何一秒。她抬起手,對鏡頭比了一個很小的心。

  

  「不好意思喔,」她笑得很甜,卻把刀意藏在字裡,「這一集,我們自己剪。」

  

  列車停下後的第一秒,不是安靜。

  

  是所有聲音一起湧上來:金屬扭曲的呻吟、人群的喘息、廣播系統還在用可愛語音說「請保持冷靜」,以及甜頻無人機在外頭盤旋的嗡嗡聲。

  

  那嗡嗡聲像一群討厭的蒼蠅,專門叮在你最痛的地方,然後告訴全世界:你流血的樣子很好看。

  

  糖刃把那股怒吞回去。

  

  她的貓耳尖端在風裡微微抬起又壓下去,像她把自己調回「先救人」的模式。

  

  她沿著車頂往後跑,找到緊急逃生艙的外部把手,手掌一扣,剛才磨出的熱痛立刻刺上來。她吸一口氣,沒有鬆。因為鬆手就等於讓下面的人被困在故事裡。

  

  「門卡住了。」她在通訊裡說,聲線仍甜,甜得像她在硬撐,「莉拉,給我力。」

  

  莉拉在站臺控制箱旁喘到快爆炸:「我給我給我!你等一下!我現在把鎖的優先權從『系統』偷回來!」

  

  她的兔耳貼平,手指像在跳舞,終端上小兔進度條跑得快到像在逃命。

  

  她咬牙罵:「你這破列車平常不是很愛叫人微笑嗎!現在給我笑著開門啊!」

  

  星喵立刻吐槽:【提醒:罵系統無效。但很舒壓。】

  

  「閉嘴!」莉拉和糖刃同時回。

  

  下一秒,艙門鎖扣「喀」一聲鬆。糖刃用肩膀頂開艙蓋,冷風灌進車廂,像把「你們還活著」灌進每個人的肺。

  

  車廂內的光很亂。有人抱著孩子哭,有人抱著自己的行李箱像抱著命,有人想衝出去又被同伴拉住。

  

  奧託站在走道中央,盾立著,像把混亂切成可管理的兩半:「慢慢來。先坐下。先抱好。」

  

  他不說漂亮的話,他只說能活的話。

  

  芙蕾雅拿著麥克風,聲音溫柔卻非常堅決:「先不要站起來。你們站起來會摔。摔了就會被踩。請相信我,現在最勇敢的是坐著。」

  

  她的尾端在外套下微微一收,又放開,像她把恐懼折起來,換成一條能抓住人心的繩。糖刃從艙口探進去,貓耳尖端微微抖了一下,像她聽見車廂深處有人在哼歌。那旋律很小,很天真。天真得讓她胃裡發冷。

  

  「不要唱。」她低聲說,聲音不大,卻像刀背敲了一下桌面,「小朋友,別唱。跟著那個姐姐的聲音走。」

  

  小孩愣住,哼唱停了。芙蕾雅抬眼看糖刃,兩人眼神交會的一瞬,像確認了同一件事:兒歌不是背景,是按鍵。她們今天按掉了一次,但按鍵還在。

  

  「凱恩。」糖刃切回頻道,「鏡頭。」

  

  凱恩的回覆很短:「我在清。」

  

  站臺上方,他像一顆不會動的準星,把追來的甜頻無人機一臺臺點掉。無人機碎片落下來像糖紙,漂亮得噁心。

  

  凱恩聽見彈幕的尖叫從天幕傳來,狼耳貼平,低聲罵了一句:「去你的。」

  

  他把那句髒話吞得很快。

  

  因為他知道,髒話也會被剪成「暴力」。

  

  這世界連你的憤怒都想賣。

  

  莉拉終於衝上列車側門,手裡還抱著控制終端和一堆亂七八糟的貼紙。

  

  她一邊跑一邊喊:「大家不要推!推會死!我已經貼了『不要推』貼紙了!」

  

  她真的貼了一張在門邊,粉紅小兔很嚴肅,旁邊寫:【不要推】。荒謬,但有效。因為可愛在這世界仍有一點點力量,只是他們得把它搶回來。

  

  「先讓孩子和受傷的人走!」芙蕾雅用廣播把恐慌翻成隊形,「靠窗的先不要動,中間的先起來,慢慢來,慢慢來。」

  

  奧託用盾撐出一條走道。

  

  他像一面會走的牆,把人群的重量扛走一部分。

  

  糖刃則在艙口邊緣守著,貓耳尖端一直在動,像她在用耳域抓住每一個快要失控的節拍。

  

  她的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掃,像把緊張掃掉一點點,好讓手更穩。

  

  「我去看控制核心。」莉拉喘著氣說。她眼睛亮得像剛打完一場勝仗,但她知道這不是勝仗,這只是「沒讓人死在鏡頭裡」。

  

  糖刃點頭:「我跟你。」

  

  她們穿過車廂,走進列車的控制艙。

  

  控制艙裡的屏幕還在跑可愛動畫,動畫角色對你眨眼:「今日也要乖乖遵守規則喔!」莉拉看到那句話差點把終端砸上去:「我不乖!我超不乖!」

  

  星喵:「提醒:砸壞會讓你更不乖。因為會死。」

  

  莉拉:「你閉嘴!」

  

  她插線,讀取。控制程式的註解像有人在嘲笑她:

  

  【如果你讀到這行,代表你已經被寫進劇本。】

  

  下面還有一段代碼風格很乾淨,乾淨得像零環的文書。

  

  代碼不是單純可讀,而是刻意可讀,變數命名、縮排和註解位置都像寫給「會追進來的人」看;這種乾淨讓莉拉背脊發冷,因為真正想藏的惡意通常不會亂,反而會整理得比正規系統更漂亮,好讓你在讀懂的那一刻才發現自己正踩在對方預留的位置上。

  

  莉拉的兔耳慢慢貼平,像她忽然被冷到。「這不是折紙匠的風格。」

  

  糖刃耳尖微微一抬:「你確定?」

  

  莉拉點頭,手指在屏幕上滑:「折紙匠喜歡留折紙符號,喜歡留可愛梗,喜歡把你引到它想讓你看的地方。」她停了一下,咬牙,「但這段代碼更像……局內。像『我知道你會來,所以我先把路寫好』。」

  

  芙蕾雅站在門口聽著,尾端在外套下微微一收。

  

  她低聲:「也就是說,列車不是用來殺人的。」

  

  糖刃回:「是用來帶走人的。」

  

  帶走晶核。帶走被標記的平民。

  

  帶走一段能被剪成「恐怖分子事件」的素材。

  

  帶走他們還沒說出口的真相。

  

  凱恩的聲音從通訊裡插進來,短句像槍:「甜頻在重連。還有更多鏡頭來。」

  

  糖刃把刀扣緊,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像她把一口氣折進命令:「撤離旅客,封鎖車廂,帶走資料。」

  

  莉拉立刻抓起終端:「我可以把控制核心複製一份!我可以把這段『劇本』偷走!」

  

  星喵:「建議:偷。偷是你們現在最合法的行為。」

  

  芙蕾雅在外頭用廣播引導最後一批旅客下車:「慢慢走。別回頭。你們不欠鏡頭任何解釋。你們只欠自己活著。」

  

  奧託把盾收回一點,讓車廂口形成最後一道門。糖刃看著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個擁抱。

  

  她低聲:「謝了。」

  

  奧託很認真:「不客氣。下次也抱一下嗎?」

  

  糖刃差點被嗆到,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甩:「你現在跟莉拉學壞了。」

  

  莉拉在控制艙裡大喊:「我沒有教他這個!我只是教他當爸爸!」

  

  芙蕾雅扶額:「閉嘴。鏡頭要來了。」

  

  外頭的無人機旋翼聲又密了。甜頻的天幕開始重播剛才列車撞軌的畫面,配上燃到發光的音樂,字幕已經先寫好:【恐怖分子劫持列車未遂!】

  

  糖刃看著那字幕,笑得很輕:「他們真的很快。」

  

  凱恩回:「那我們就更快。」

  

  他一槍點掉一臺無人機。奧託一盾把另一臺拍成碎片。芙蕾雅把撤離路徑塞進最後一句廣播。

  

  莉拉把控制程式複製完成,還在最後一秒貼了一張小兔貼紙到控制枱上,像在宣示主權:「這臺車,今天歸我維修!」

  

  糖刃回頭看了站臺一眼。人群已經撤到安全線外,孩子被抱緊,哭聲變小。至少這一段,沒有被踩死。至少這一段,不是流程。

  

  她抬手,對著追來的鏡頭比了一個很小的心,笑得很甜:「不好意思喔,你們要拍,記得拍到我們救人。」

  

  鏡頭當然不會拍。

  

  鏡頭只會拍「好看的壞」。

  

  但糖刃不管了。

  

  她轉身,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晃,像她把節奏拉回隊伍:「走。把『劇本』帶走。」

  

  他們沒有走回站臺正門。正門是給鏡頭看的。

  

  鏡頭喜歡正門,因為正門的光足夠漂亮,足夠把人剪成「正義對邪惡」的構圖。

  

  而他們現在不需要構圖,他們需要出口。

  

  芙蕾雅帶路。

  

  她像早就知道這裡的每一條縫,每一個維修井,每一個「不該被觀眾看見」的通道。

  

  她把笑收起來,眼神變得很冷,尾端在外套下收得更小,像她把恐懼折到最小才不會卡住。

  

  「走這邊。」她說,「別跑。跑會被剪成逃。走得穩,才像你只是路過。」

  

  她選的路甚至會故意經過一兩個仍在運作的小監控,留下「維修人員帶人疏散」這種模糊畫面,而不是乾乾淨淨消失在鏡頭外;在第三鏈,完全不被拍到有時反而可疑,拍到一點點、但拍不到關鍵,才是最貴的逃生術。

  

  莉拉抱著終端差點崩潰:「我們剛剛才撞壞一段軌道欸!怎麼可能像路過!」

  

  凱恩冷冷:「能像。你閉嘴就像。」

  

  莉拉:「……我努力。」

  

  奧託走在最後,盾沒有立起來,卻一直貼在隊伍外側。

  

  他像一面會走的牆,專門把「突然衝出來的鏡頭」擋成一片反光。他低聲對糖刃說:「你手。」

  

  糖刃低頭看自己的掌心。剛才撬艙蓋時磨破的地方又被風颳了一次,熱痛還在。

  

  她笑得很輕:「沒事。小擦傷。」

  

  奧託沒笑,他很認真:「擦傷也要包。」

  

  糖刃:「……你怎麼跟媽媽一樣。」

  

  奧託沉默三秒:「我可以當爸爸。」

  

  芙蕾雅:「你們兩個閉嘴,前面有鏡頭。」

  

  甜頻無人機的旋翼聲果然追了上來。它們像一群不肯放手的眼睛,在站臺上方盤旋,燈光一束束掃下來,像在用光寫故事:那裡有反派,那裡有逃跑,那裡有罪。

  

  星喵跳字:【提示:你們現在的姿勢很適合被剪成「狼狽撤退」。】

  

  【建議:換姿勢。】

  

  莉拉咬牙:「我換你個頭!」

  

  糖刃抬眼,貓耳尖端微微一抖。她聽見旋翼聲裡有一個更細的節拍:那不是無人機,是追兵在遠處的腳步,跟著鏡頭一起來。流程永遠成套。

  

  「眨眼。」糖刃低聲。

  

  莉拉立刻把一張粉紅貼紙拍到牆上的信號節點上。小兔眨了一下眼。下一秒,站臺上方的一圈鏡頭畫面短暫黑掉,黑得像有人把世界的眼皮按住一瞬。一瞬很短。但夠他們轉進維修井。

  

  他們鑽進維修井的時候,外頭的彈幕一定在尖叫。芙蕾雅不用看也知道:

  

  【他們跑了!】

  

  【抓住他們!】

  

  【反派躲進下水道!】

  

  她討厭這些字,因為它們不需要證據就能成立。成立的方式就是:大家都想相信。維修井裡很臭。油味、鹽味、金屬味混在一起,像第三鏈的誠實。

  

  莉拉一邊跑一邊抱怨:「我今天已經跑兩次了欸!你們外勤到底怎麼活的!」

  

  凱恩:「跑。」

  

  莉拉:「你講了跟沒講一樣!」

  

  糖刃忍不住笑了一下:「外勤就是靠跑跟靠彼此。」

  

  她說完才發現自己在喘。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剛才那一下撞軌衝擊其實也咬到她的骨頭。她把那痛折起來,塞進笑裡。因為隊長不可以在隊友面前碎掉。

  

  *

  

  他們在維修井盡頭進入一間廢棄倉庫。

  

  倉庫門一關,外頭的旋翼聲被隔開一些,像世界終於允許他們喘半秒。

  

  莉拉立刻把終端放到地上,開始把列車控制程式快照整理成可搬走的包。

  

  她的兔耳左右偏動,像在聽代碼的節拍。

  

  「我找到一個很奇怪的註解。」她咬牙,「除了那句『被寫進劇本』,還有一段……很像局內的人寫的。」

  

  芙蕾雅蹲下來看,眼神冷到像玻璃:「哪個部門的格式?」

  

  莉拉搖頭:「太乾淨了,乾淨到像故意讓人覺得是局內。這種乾淨本身就很可疑。」

  

  星喵跳字:【備註:乾淨是陷阱。】

  

  【建議:把陷阱帶走。】

  

  凱恩抬眼看外頭,狼耳貼平:「我們不能在這裡久留。」

  

  奧託點頭,把盾靠到門邊,像先把「如果有人來,我扛」放好。他忽然低聲:「外面有人在唱。」

  

  糖刃的貓耳尖端立刻抬起。她聽見遠處站臺那邊傳來一段很小的旋律。孩子的聲音,天真,卻被廣播混音成背景音。那旋律的最後一句,被刻意改了尾音,改得像一個地址。

  

  「錄。」糖刃低聲。

  

  星喵立刻存檔,顯示器跳出比對進度。

  

  芙蕾雅看著那波形,尾端在外套下微微一收:「他們把求救碼當成配樂。」

  

  糖刃笑得很輕,笑意很冷:「那我們就把配樂改回求救。」

  

  她站起來,抬手把帽沿壓低。貓耳尖端微微一抖,像她在聽自己心跳有沒有被流程帶走。

  

  她看向隊友:「走。回去。把這段程式交給我們自己的手。」

  

  「等等。」莉拉抬頭,兔耳瞬間貼平,像聽見什麼不該出現的節拍。她指尖停在終端上方半秒,像在跟自己的衝動拔河:「我還差一段。那段如果不帶走,他們就能明天換個地方再演一次。」

  

  凱恩抬眼,狼耳貼平:「多久。」

  

  莉拉咬牙:「九十秒。」

  

  凱恩沒有罵她。他只把槍抬起半度,像把九十秒買下來。

  

  「九十秒。」他說。

  

  短句像把自己釘在警戒上。

  

  奧託把盾更靠近門縫一點點。他不展開大盾,怕反光把他們的位置送出去。他只用身體把空間撐住,讓大家的呼吸不要互相撞倒。

  

  芙蕾雅蹲到莉拉旁邊,看著那串代碼與註解,眼神很冷:「找得到『誰寫的』嗎?」

  

  莉拉搖頭,手指更快:「它刻意沒有指紋。像是故意讓你以為『沒有指紋就是局內』。」她停一瞬,牙齒咬得很緊,「我討厭被引導。」

  

  糖刃低聲:「那就反引導。」

  

  她把工具箱打開,抽出一片擬態貼紙貼在倉庫外牆的金屬板上。

  

  貼紙亮起一個可愛的笑臉。

  

  下一秒,笑臉開始過曝,過曝到像一盞很不自然的光。

  

  鏡頭會去追光。

  

  追光就會忽略暗處。

  

  她不需要讓世界瞎。

  

  她只需要讓世界看錯。

  

  星喵跳字:【偵測:外部巡弋無人機重新定位。】

  

  【附註:你們的笑臉很招搖。】

  

  糖刃回得很輕:「招搖的不是我。是他們的貪看。」

  

  倉庫外傳來一串很輕的腳步聲。很整齊,整齊到像程序在走路。凱恩的眼神一冷,槍口對準門縫的陰影。他沒有開火。他只是等。

  

  等那腳步靠近到能被他「打歪角度」的距離。

  

  奧託的熊耳動了一下,低聲:「兩個。」

  

  芙蕾雅把手指按在唇上,示意所有人把呼吸縮短。那一瞬,倉庫裡只剩終端風扇的細聲與資料寫入的滴答。滴答像倒數。倒數像命。

  

  莉拉終端跳出進度條。進度條是一隻小兔在跑。小兔跑得很賣力,賣力到像在替她贖罪。

  

  「好了!」莉拉在第九十秒喊出聲,又立刻用手摀住嘴,兔耳抖了一下,像怕自己的音量被剪成「自投羅網」。

  

  她把那段最要命的模組封裝起來,封得像封一封信:

  

  【外環分歧點強制改道】、【剪輯模板鈎子】、【合規語氣包】。

  

  三個名詞,每一個都像把人按回去的手。

  

  糖刃伸手按住封包,像按住一口怒:「回去再拆。現在先活。」

  

  凱恩的聲音很低:「走。」

  

  他把門縫打開一條足夠的線,帶頭出去。

  

  奧託的盾跟上,芙蕾雅跟上,莉拉抱著資料跟上。

  

  糖刃最後一個出去,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回頭看了那片過曝的笑臉一眼。

  

  她在心裡說:你們要看,就看這個。

  

  真正的路,我們自己走。

  

  莉拉把資料包封好,還很幼稚地貼了一張貼紙:小兔舉著牌子,上面寫著 【我偷到了】。

  

  她喘著氣笑:「我想讓他們知道,是我偷的。」

  

  凱恩冷冷:「妳會死。」

  

  莉拉:「那我貼在內層!內層就不會死!」

  

  芙蕾雅扶額:「你們兩個停止。」

  

  糖刃卻笑了一下,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晃。

  

  她忽然覺得:如果他們還能為貼紙吵架,代表他們還沒被流程吞掉。

  

  她推開倉庫側門,外頭的第三鏈夜色迎面撞上來。

  

  霓虹依舊甜,風依舊冷,鏡頭依舊不肯放過。

  

  但她的耳朵還在聽,尾巴還在動,隊友還在旁邊。

  

  她知道,這一集還沒結束。

  

  星喵在他們面罩上把剛偷到的資料包標成三個紅點:

  

  【列車接管程式】、【剪輯模板鈎子】、【外環分歧點強制改道模組】。

  

  每一個紅點都像一顆小小的牙,咬在同一件事上:有人在用交通系統做敍事機器。

  

  【星喵/冷字】提醒:列車事件剪輯已上線。標題候選:A。「外勤暴力劫車」 B。「失控列車奇蹟停靠」 C。「外環恐攻未遂」。附註:你們不選,別人就替你們選。

  

  糖刃聽見那句「不選」時,貓耳尖端微微一抬,又壓回去。她知道自己不是在跟一列車拔河,而是在跟「誰有權決定你是什麼人」拔河;而今晚他們偷回來的三個紅點,就是把權力往自己這邊拽回來的第一節繩。

  

  芙蕾雅看著那些紅點,聲音很輕:「這不是單純的接管。這是流程的實驗場。」

  

  莉拉抱著終端,兔耳終於沒有貼得那麼死,像她允許自己喘一下。「而且它還敢留言!我真的受不了!我想回留言:你才被寫進劇本!你全家都被寫進劇本!」

  

  凱恩冷冷:「妳閉嘴。」

  

  莉拉:「你每次都叫我閉嘴!你是不是只會這一句!」

  

  凱恩:「快走。」

  

  糖刃看著他們吵,忽然覺得胸口那塊一直繃著的地方鬆了一點點。她知道不是因為危險消失了。而是因為危險再大,他們還能用吵鬧把彼此拉回來。那就是小隊。

  

  她把耳飾扣緊,低聲說:「回膠囊。把資料放進離線。然後我們要決定下一步。」她停了一下,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像捕捉到遠處天幕的更新提示音,「他們已經在剪我們剛才的撞軌畫面了。很快就會有新的『合理追捕』。」

  

  芙蕾雅笑得很淡:「那就讓他們追到錯的地方。」

  

  奧託把盾往外側一扣,像把那句話扛成物理的形狀:「我擋。」

  

  凱恩把槍口壓低,狼耳貼平,聲音很低:「我清鏡頭。」

  

  莉拉把資料包塞進內袋,手指拍了拍,像拍一隻小動物:「我偷到了。我會保護它。它現在是我弟弟。」

  

  芙蕾雅扶額:「請不要在資料包上建立家庭關係。」

  

  糖刃忍不住笑了一下,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晃。

  

  她抬眼看向第三鏈的光,心裡卻已經看到更遠的地方:第五鏈外緣的座標、兒歌最後一句的尾音、還有那個一直在暗處笑的折紙符號。

  

  她知道今晚的列車不是結束,是提醒:他們被看著。

  

  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只要他們還在一起,就不會被看著到最後只剩一個人。

  

  走回膠囊旅館的路上,糖刃終於覺得手掌開始發熱。

  

  不是疼到不能動,是那種「你剛才真的扛了一次衝擊」的熱。

  

  她低頭看掌心,血沒有流很多,只是一層薄薄的破皮。可那層破皮讓她忽然想笑:她在車頂跑得像電影,最後留下的傷口卻像跌倒的小孩。

  

  莉拉看到她看手,立刻炸開:「你受傷了?!我就說你不要用手撬艙蓋!那是工程師的工作!」

  

  糖刃抬眼,笑得很甜:「那你下次來車頂跑。」

  

  莉拉瞬間縮回去,兔耳貼平:「……我收回。我比較適合在地面上拯救世界。」

  

  凱恩冷冷補一句:「妳也不適合拯救世界。妳適合活著。」

  

  莉拉愣了一下,兔耳抖了抖,最後很小聲地哼:「……你今天怎麼又突然會講話。」

  

  凱恩:「我沒有。」

  

  芙蕾雅走在前面,聽見這段對話,嘴角抬了一下。那笑很短,卻像她也需要一口氣。

  

  她回頭看糖刃:「你的瀏海還好嗎?」

  

  糖刃一愣。然後她真的伸手摸了一下額前的髮絲。剛才在車頂風暴裡跑,瀏海早就亂了,亂得像被宇宙揍過。

  

  她嘆氣,像很認真地抱怨:「你們誰把風關小一點?我瀏海要散了。」

  

  凱恩回得很平:「妳先活著再管瀏海。」

  

  糖刃笑出聲,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晃,像她把那口笑收進胸口,留著對抗下一次更冷的夜。因為她知道:如果她連瀏海都不能抱怨,那就代表她已經只剩刀了。

  

  星喵忽然跳出一行字:【備註:人類在高壓後仍能吐槽,表示精神狀態尚可。】

  

  【結論:你們還像人。】

  

  芙蕾雅低聲:「我們要一直像。」

  

  糖刃點頭,很小的一下。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像她在聽那句話的重量。她知道真正的戰爭不只在列車上,也不只在鏡頭裡。

  

  真正的戰爭是在每一次他們被要求變成「好看的角色」時,他們還能不能把自己當人。

  

  *

  

  膠囊旅館的門一關,外頭的甜頻笑聲就像被隔音泡棉吞掉一半。芙蕾雅第一件事是把資料包塞進離線儲存,再把儲存槽拆成兩份,一份給凱恩,一份給莉拉。

  

  「不要放同一個地方。」她說,語氣很輕,卻像命令,「流程最愛一鍋端。」

  

  莉拉抱著那份資料,兔耳抖了抖,像她第一次把「貼紙以外的東西」抱得這麼小心。「我會守好。它現在是我的……」芙蕾雅打斷:「不要再講家人。」

  

  凱恩把槍靠在門邊,狼耳貼平,像他終於允許自己把背交給牆。

  

  他看著那段註解,低聲:「它知道我們會看見。它在等我們讀。」

  

  糖刃把耳飾扣緊,笑得很輕:「那就讓它等久一點。我們會讀完,但不會照它寫的演。」

  

  星喵在半空亮起,顯示器跳出最後一行很欠打的字:

  

  【恭喜各位:你們成功把一段劇本偷回家。請明天繼續偷。】

  

  糖刃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可她沒有倒下。她的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像她還在聽外頭的風、聽鏡頭的旋翼、聽流程的腳步有沒有靠近。

  

  她的尾端在外套下短短一晃,又停住,像她把自己鎖回「還能動」的狀態。

  

  「今晚先到這。」她低聲說,「把資料睡醒。把人睡醒。明天我們再去把剩下的拿回來。」

  

  凱恩抬眼,短句:「你要睡嗎?」

  

  糖刃笑了一下:「我先守一下。隊長課還沒下課。」

  

  床上的紙鶴在睡夢裡動了一下。

  

  她沒有醒,只是喉間溢出一小段旋律,尾音被改過,像一個地址被唱進糖裡。

  

  糖刃的貓耳尖端微微抬起,聽得很清楚。

  

  她沒有把旋律說出口,只把它收進心裡,像收起一張新的任務單:第五鏈外緣,有人正在等他們去把歌改回來。

  

  她把那段旋律在心裡重複三次。不是為了浪漫。是為了確保流程改不掉她的記憶。

  

  莉拉原本還想碎念,聽見那旋律時卻忽然安靜了。

  

  她的兔耳慢慢貼平,像她把所有「想回留言」的衝動吞回去,只剩更硬的一件事:解析。「那不是隨機哼的。」她低聲說,聲音第一次不像玩笑,「那是一個被寫進旋律裡的路由。」

  

  芙蕾雅抬眼看糖刃。

  

  她沒有問「要不要去」。

  

  問要不要去是程序的問題。

  

  她只問更像人類的問題:「你聽清了?」

  

  糖刃點頭。

  

  她的貓耳尖端微微一動,像把那尾音扣回骨頭裡:「聽清了。」

  

  凱恩在牆邊把槍抱得更緊一點點。

  

  他沒有說「孩子」。

  

  可他腦子裡全是孩子的哭、站臺的推擠、晶片上那行字。

  

  他很短地吐出一句話,像把怒壓成規則:「下次,先救歌。」

  

  奧託看了他一眼,沒笑。

  

  他只是低聲補一句:「也救唱歌的人。」

  

  糖刃聽見這兩句話,胸口那塊繃著的地方又緊又熱。她知道那不是誓言的浪漫。

  

  那是他們把自己從「好看的角色」裡拔出來,重新選一次當人的方式。

  

  星喵在半空跳出一個很小的表情:【( ¬_¬ )】

  

  然後它加上一行字:【提醒:你們今晚救了列車。流程會反咬。請準備。】

  

  糖刃聽完,尾端在外套下很輕地一掃,像把恐懼掃到角落,讓自己還能站得直。

  

  她看向門外那條還在閃的走廊燈,燈光忽明忽暗,像流程的眼皮在眨;她卻只把耳飾扣緊,貓耳尖端微微抬起,聽清走廊外每一個「太整齊」的節拍。「來就來。」她低聲說,聲線仍甜,底下卻是刀的冷,「我們今晚先守住,明天再把世界翻回來。」她回頭看了一眼紙鶴,像確認那條呼吸線真的還在,然後把視線落回隊友身上,給出最簡單也最難的規則:「不準死。」外頭甜頻的笑聲還在,鏡頭還在,流程也還在;但門內的他們已經決定要先一步,把「明天」搶回來,從一首被改過的歌開始。

  

  糖刃把終端翻到離線備忘錄,寫下兩行很短的字。第一行:列車接管的手法。第二行:歌的尾音。

  

  她沒有寫「復仇」。

  

  復仇太像節目。

  

  她寫的是「回收」。

  

  回收被偷走的呼吸。回收被改過的旋律。回收被配過字幕的人生。

  

  她寫字時刻意把筆畫壓得很穩,像在對抗車頂震動還沒退乾淨的手腕回顫;有些事一旦先寫成字,就比較不容易被怒氣帶偏,也比較不會在下一場混亂裡被流程換成另一種說法。

  

  芙蕾雅把資料槽放進最不顯眼的夾層,像把火種藏進灰裡。

  

  莉拉把終端抱在胸前,兔耳終於鬆一點點,卻仍像兩根天線:她在睡前還要聽一遍系統的噪點,確保沒人跟著他們回家。

  

  奧託坐回床邊,把手掌放在紙鶴被子上方,不碰到她,卻像在用溫度提醒她:你還在。

  

  凱恩靠著門,狼耳貼平,盯著走廊那盞忽明忽暗的燈——他不是在看燈,他是在看「如果有人來,我先讓角度死」。

  

  他們都沒有說「晚安」。

  

  在九鏈星域,晚安太奢侈。他們只把同一句話放進各自的呼吸裡:明天,還要活著醒來。明天的車票,會很貴。明天的追捕,會更漂亮。所以他們得比明天更早動手。

  

  糖刃把鬧鐘調到最早,卻沒有躺下。

  

  她坐在門邊,背靠牆,像把自己當成最後一道鎖。

  

  她聽見走廊外的腳步、機器的嗡鳴、遠處天幕更新的提示音——每一個聲音都可能是流程伸過來的指尖。

  

  她不怕流程伸手。

  

  她怕的是自己哪一刻鬆懈,讓手伸進來把隊友折回去。

  

  星喵在半空亮了一下,字很小很硬:【提醒:你們今晚贏了。】它停一秒,又補一句更誠實的:【提醒:流程不會承認。】

  

  糖刃看著那兩句話,笑得很輕:「那就別讓它承認。讓它失去。」

  

  她的貓耳尖端微微抬起,像聽見遠處有人又哼了一次那段被改過的尾音。她把那尾音咬住,像咬住一條回家的繩。明天開始,他們不只要救人。他們要把歌、把路、把名字,一起救回來。

  

  因為被救回來的,從來不只是命。

  

  還有「你可以不乖」這件事。

  

  糖刃閉上眼一秒,又睜開。那一秒不是休息,是重新上膛。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仍然屬於自己。

  

  這就夠了。至少今晚夠了。

  

  明天不一定。

  

  所以明天要更早動手。

  

  更狠。更安靜。更不被剪。

  

  直到他們把歌改回來。

  

  把人從乖乖裡拉出來。

  

  讓人重新學會說不可以。

  

  從今天開始。

  

  從明天繼續。

  

  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