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记 第七章 安息

  天主赐福给第七日,定为圣日,因为在这日,神歇了他一切创造的工,就安息了。

  ——旧约·创世记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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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拜天,一眼去做礼拜。

  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斜疤知道,因为他要开车。还有几个跟了二十多年的老猫知道,但他们从来不说。

  虎掌不知道,长鞭和暗尾也不知道。

  一眼不想让他们知道。

  车是黑色的,旧,干净,斜疤开着车,从城东穿过城西,穿过那些还在沉睡的街道,穿过那些还没醒来的猫。

  一眼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太阳刚升起来,把那些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有多久?”

  “一刻钟。”斜疤说。

  一眼点了点头。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招牌、巷口、蹲着的猫,有些地方是他的地盘,有些不是,但今天这些都不重要。

  今天是礼拜天。

  车停在一扇铁门前。

  铁门很旧,锈迹斑斑,门上的十字架擦得很亮,天使的雕像在两侧,斜疤下车,打开后座的门,一眼下来,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几点来接?”

  “十二点。”斜疤说。

  一眼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不大,但干净,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院子中间有一棵树,不知道什么名字,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晨风里簌簌地响。

  树后面是一座小楼,红砖的,窗户是彩色的玻璃。门开着,里面透出光来。

  一眼走进去,里面已经有人了。

  不多,十来个,老的,少的,瘸的,瞎的,都有。他们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看见一眼进来,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一眼在最后一排坐下。

  他坐得很直,那只独眼看着前面的讲台。讲台上空空的,还没有人,阳光从彩色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红红绿绿的光。

  他喜欢这片光,看了很多年了。

  一只猫走上来。

  老的,很老,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他穿着黑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本旧书,走到讲台后面,抬起头,看着下面那些人。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扫过一眼的时候,停了一下。

  一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老牧师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翻开那本书。

  “今日经文,”他说,“出埃及记,第二十章。”

  他顿了顿。

  “不可杀人。”

  一眼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老牧师抬起头,看着他。

  “不可杀人。”他又念了一遍。

  一眼没动。

  老牧师低下头,继续念。

  “不可奸淫。不可偷盗。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不可贪恋人的房屋,也不可贪恋人的妻子、仆婢、牛驴,并他一切所有的。”

  他念完了,合上书。

  他看着下面那些人。

  “这些话,”他说,“你们都听过。听过很多遍了。”

  没人说话。

  老牧师往前走了一步。

  “但今天我想问你们一句——你们做到了吗?”

  沉默。

  阳光从彩色的玻璃照进来,照在那些低着的头上,照在那些攥紧的手上,照在一眼那只独眼上。

  老牧师看着一眼。

  “你做到了吗?”

  一眼没回答。

  他就坐在那儿,看着那个老牧师,看着那些彩色的光。

  老牧师等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我也没做到。”他说。

  他走回讲台后面,坐下。

  “我们都没做到。”他说,“但我们还坐在这儿。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人回答。

  他自己回答了。

  “因为我们需要被原谅。”

  他看着那些人。

  “不管杀了多少人,不管偷了多少东西,不管贪了多少不该贪的——我们需要相信,还有地方能原谅我们。”

  他顿了顿。

  “不然我们活不下去。”

  礼拜继续。

  他们唱诗,唱得很慢,调子不准,但每个人都在唱。一眼没唱,他就坐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让他想起一些事。

  很多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眼睛还在的时候,他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那时候他不是老大,只是个跑腿的,每天刀尖舔血,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那天他也是这样坐着,听着这些人唱诗。

  他听不懂他们唱什么。但他听着听着,忽然想哭。

  他没哭,他从来不会哭,星花的妈妈死的时候他没哭。星花背叛他去跟天族猫私奔了他没哭。

  但他记住了那个感觉。

  后来他老了,瞎了一只眼,杀了无数猫,成了这一片最大的头子,他还是每个礼拜天来,坐在最后一排,听着这些人唱诗。

  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

  但他知道,他需要这个。

  礼拜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那些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有人经过一眼身边,点了点头,没说话,有人走过去了,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一眼没动,他坐在那儿,等着人都走完。

  老牧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一起看着前面那个空荡荡的讲台,看着那些彩色的光。

  “今天讲得不好。”老牧师说。

  一眼没说话。

  “每次讲‘不可杀人’,我都讲不好。”老牧师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

  他转过头,看着一眼。

  “你杀了多少了?”

  一眼想了想。

  “记不清了。”

  老牧师点了点头。

  “我也记不清了。”他说,“但我不是用刀杀的。我用别的方式。”

  一眼看着他。

  老牧师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很苦。

  “你以为只有你们这种人杀人?”他说,“我们也杀。用话杀,用规矩杀,用不管不问杀。杀得比你们还干净。”

  他站起身。

  “下周还来吗?”

  一眼点了点头。

  老牧师走了。

  一眼一个人坐在那儿,坐在那些彩色的光里。

  他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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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疤来接他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一眼从铁门里出来,上了车,斜疤没问怎么这么晚,一眼也没说。

  车往回开,穿过那些街道,穿过那些已经醒来的猫。

  一眼看着窗外。

  “斜疤。”

  “嗯?”

  “那个新来的——虎掌——这几天怎么样了?”

  斜疤想了想。

  “招了二三十个,有影族的旧部,有泼皮,爪脸和黑脚也去了。”

  一眼点了点头。

  “他挺能折腾。”斜疤说。

  一眼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招牌、巷口、蹲着的猫。

  “斜疤。”

  “嗯?”

  “你觉得他能成吗?”

  斜疤愣了一下。

  “什么?”

  一眼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阳光,看着那些不知道往哪儿走的猫。

  “没什么。”他说。

  车停在那间茶馆门口。

  一眼下来,走进去,穿过那些桌子,穿过那些赌客,走到角落里那扇门前。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子里很静,那张椅子还在那儿,那幅画还在墙上,那个柜子还在画后面。

  一眼走过去,把那幅画摘下来,打开柜子,里面躺着那块石板,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左上角那只独眼。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去,锁上柜子,把画挂回原处,走回椅子边,坐下,点了根雪茄,抽了一口,烟雾在屋里飘散,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那只独眼。

  他看着那幅画。

  画上,那些亡灵正在渡河,他们伸出手,向着对岸那个头戴羽冠的神明。

  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渡过去。

  但他知道,他每个礼拜天还去那个地方,就是因为他也想伸出手。

  向谁伸?他不知道。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些亡灵,看着那个神明,忽然想起今天老牧师说的话。

  ——我们需要相信,还有地方能原谅我们。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不在。

  但他知道,他下个礼拜天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