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冰川镇的宝伯特(五)

  宝伯特今天,难得失眠一次。凌晨一点,他抱着床上的小狼玩偶,却怎么也睡不着,反而拍拍脑袋,把自己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开心事想了一遍。早上,他走了很久,只为到街上买杯咖啡。这咖啡让他精神了一整天,可却没能消停下来。

  宝伯特穿上毛衣,打开台灯,在书桌上够到一包白砂糖——这糖是今天买咖啡时给的,他没舍得扔,偷偷藏在口袋里,回家刚放到桌上,门外就响起了早班的铃声。现在,他撕开包装,把糖倒嘴里,舌头咂吧了很久,也就有了些甜味。顺着这甜,他下意识摸摸身上的毛衣,就觉得这甜他似曾相识——这件毛衣是别人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但他已经不记得是谁送的了。久而久之,宝伯特就总觉得这是父亲送给自己的:他父亲一定是哪一天突发奇想,像长白胡子的圣诞老人那样,从家里壁炉的烟囱里扑通一跳,摔到家里地板上。然后,他把礼盒投到宝伯特手里,像投三分球那样,进了球还要说:“生日快乐,我的儿子!”

  于是,宝伯特就没再想过为这毛衣奔走寻亲了。既然是父亲送的,就更没什么可质疑的空间。这毛衣深蓝色打底,胸前两条发光光的线正和他脸上的花纹一样,只有他自己喜欢,别人来不及欣赏,更来不及瞥它那么一眼,甚至觉得这俗气到家了。

  但是,这毛衣始终和他形影不离,从没抱怨过一句话,更没开过线。宝伯特的胡子长了又长,身高尺上给自己头上划的标记越来越高,可毛衣却始终不觉小,似乎与冰川镇的河有相同的魔力,是一个妈生的。

  可是,他哥哥姐姐的衣服,却和宝伯特的完全不一样。他们每天都着西服,戴手套,给人的印象总是那么严肃——可是当他们做假账的时候,就没那么正经了。他们整天戏弄那些数字,再让数字戏弄动物城警局里查税的家伙们,这些戏弄下来的钱再变成他工资,如此循环往复。宝伯特不在意,他只想抽出一些钱,好买一张去动物城的车票,找到安东尼,这就够了。

  宝伯特之前也不是没去过动物城,但都是作为小跟班,出席各种社交晚会,诸如哪位名媛结婚,哪位先生抱了孩子。如果不跟你们说,你们真会以为宝伯特一家子完全一副婚姻事务所的模样。

  宝伯特可不那么想。每次参加晚会的时候,他都只能在餐桌上排到桌尾,和他父亲隔十万八千里。就算餐桌上的东西再美味,他也总觉得自己像是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那里音乐优雅,舞步搔首,管弦呕哑,灯光不齐。父亲虽总是冷落他,却不允许他提前跑路,要一直呆到凌晨才行。

  直到有一次慈善晚会,没有美食,只有拍卖。宝伯特在那天,也总和父亲他们总算坐到了一起——不过是因为别的地方都坐满了,主持人马飞扬正好撞见他,便带着全场的灯光,领着他的手来到了米尔顿旁边。这下,父亲想作妖也没法了。这一次,宝伯特真觉得,马飞扬是个大英雄。

  接下来,便是各种物件被摆上陈列台,别人的出价一个比一个高,却只是为了那些有的没的珠宝。对宝伯特来说,珠宝可是最没用的东西了。如果拍卖的是一瓶止咳糖浆,那他会毫无理由地把她买下来。但是,一切毕竟只能听父亲行事,宝伯特也不好举牌。

  接下来登场的是一辆红色三轮摩托车。这车威风得很,可就是掉了很多漆,只能当个摆设。马飞扬在台上叫价了很久,却还是没任何人出价。

  一向沉默的父亲,仍面不改色,却悄悄嘀咕:

  “宝伯特举牌。”他说,“给他一百万的出价。”

  宝伯特没有任何犹豫,接过父亲手里的话筒,看话筒小屏幕上闪着光点,还有电,才敢开口:

  “林雪猁家族,叫价一百万!”

  于是,这摩托车好说歹说,被他们拿到了,但宝伯特却不知道这摩托车为什么对父亲那么重要。如果说是为了名誉的话,他明明可以在前几轮就叫个大价钱,再让别人继续追价,雷声大雨点小,也总比现在这样好。

  这摩托车运到家里,也不容易。父亲叫了一辆大货车,又是拽又是拖,才总算搬到客厅里。宝伯特看这摩托车在客厅里孤零零的,仪表盘长了不少霉菌,就想请求父亲,能不能让他把这车好好打理一番。

  “这辆车,自行解决。”父亲却抢在他的话头前。虽然没什么好语气,对宝伯特而言不啻是一个最好的答案。即使在深更半夜,他也从没觉得累,把摩托车放在平板车上,正准备拿到改车店里,好好修理一番,可最终没下得去手。父亲的礼物,他从不想把她送到外人手上,只可自己接手。他拿自己有雪宝图案的脸盆,就着冰川镇河里的水,拿浴巾擦了又擦。最后,他生起一团火,等水开,等车能浇上这水,就是自己的了。

  凌晨两点,宝伯特还在失眠。他悄悄推开房门,到自己的车库里去找那辆摩托车。他眼前一亮,想把这摩托开到动物城港口去见安东尼,和他一起吃汉堡。甚至,他有想过,把他接到那家蜜月酒店里,开一间客房。安东尼那天一定是把宝伯特教坏了,他现在脑子里尽想的是这玩意,一想就热。不过,他愿意自己变坏一点,洒脱一点,到哪里去都好,就是不要在自己家里做工。

  在车库里呆冷了,宝伯特就继续到壁炉那里,正准备清理木屑,却发现一团圆圆的东西呆在壁炉里。他知道,父亲总是喜欢把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烧掉,自从他太爷爷烧掉气候墙专利签字起,就已成为家族传统。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会比自己的浏览器记录更见不得人。

  壁炉里没有什么废纸,有的只有一团毛线球,毛线已经烧得失了颜色,坍圮了形状,却仍不影响宝伯特继续把玩它。他觉得自己有了毛线球,就有了个抓手,可这抓手终不能长久。那毛线球很快在地毯上散开,犹如大树的枝脉,啦啦啦想怎么长就怎么长。

  最后,那线头终于有了颜色,和宝伯特毛衣的一样。宝伯特把线头咬下来,瞄一眼父亲的房间,赶忙把线头藏到了自己的“小宝盒”里。那是他小时候做的时光胶囊,可一直在书桌里放了好多年,他不知道何时才能送给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