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Elin第一人称。]
寒冷。
我的记忆的起点,来自于一种寒冷。和冷风不一样,和霜雪不一样,和冰雨不一样,那是从身体里渗出来的恶寒。
暗无天日,寂静如夜。如果龙是胎生动物,那么这种处境也许像是身处羊水中的胎儿被药物断绝了和母体的营养联系,而母体已经死亡。
我模糊地记得,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封闭空间里摸索的我,用力伸展着娇嫩的肢体,靠触觉了解身边的狭小世界。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至今都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也没有知道的机会了。龙神保佑,我不想知道它。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失落了,也许是受到外界影响,我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没多久,就又陷入了沉睡。没有梦的睡眠只会让龙感到疲惫,好在下一次醒来时,我的眼前就亮起来了——
对,亮起来了。
我身处一个六面都是镜子的房间之中。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大脑会告诉我“这是镜子,我看到的生物是我自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我的鳞片颜色叫天蓝色。程序调用头文件都知道要先写#include或者import之类的东西,但这些信息就像是种在了我的大脑里一样,我与它们素未谋面,可我早已悉数知晓。
镜子的后方传来一些杂音,像是机械结构的东西在互相打架:“后”是什么概念?为什么这种声音要被称为“杂音”?“机械”又是什么东西?“打架”又是什么行为?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认知体系就像游戏的图鉴一样,我能遇到的东西早就被设定完备、排布整齐了,只要我遇到,它就点亮这本图鉴的那个对应图标,并展示详细信息。
“编号:ENDER1200,已激活。”
这个声音也带着刚刚听到的那样的杂音。又是杂音,我不喜欢杂音。
“Elin,你要的预制剂。”
末依拍拍我的手臂,朝我递过来一个装着绿色混悬液的试管。
“怎么是绿色的,是不是忘记稀释了?”
“……不好意思。”
“高中化学!”我轻轻敲敲他的脑袋。“氯化铜溶液浓度高会绿,而且这种混合试剂不稀释就出大问题了。”
“9比1是吧?”
“比例无所谓,稀释到变成蓝色就行,用二元水。”
很快,末依把一支新的试管递到了我的面前。我接过试管,把这管用二元水稀释出来的碱性铜预制剂,慢慢滴在一块浸泡在普通清水里的矿石上。听上去好像有点离谱:为什么碱性的溶液里,铜离子没有发生沉淀呢?
“对啊,为什么啊?”末依也很疑惑。
“这就是法术和科技的碰撞——溶液的碱性环境被二元能量源置换了,实际上它现在是显酸性的。”我一边解释着,边透过护目镜,观察着矿石上析出的红色晶粒。“二元水和普通水本来是互不相溶的。但是这块矿石是一个二元能量源,所以二元水会直接湮灭,水里原有的物质就会被分离出来,就像晒海盐一样。不过……”
“不过如果水里的物质会被直接分离出来的话,为什么析出来的不是铜盐或者铜的沉淀物,而是铜单质?”末依指着矿石上逐渐堆起来的红色晶体,发出新的疑问。“可以嘛,你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了。”我笑了笑,然后伸出左手,滑过来一块悬浮屏幕。
“末依,看这里。”我点开悬浮屏幕上的一份记录,指给末依看。“我已经验证了几种活动性在氢之后的金属盐溶液,算上今天带你做的铜,已经是第七种了。它能把金属阳离子还原成单质,那么——”
“它在科学层面上就具有还原性,在法术层面上具有逆变属性。”
“抢我话是吧,化学和法术基础记得不错。下次别抢话了。”
“略。”末依朝我做了个鬼脸。
我放下已经倒空了溶液的试管,迅速伸出爪子,揪住末依吐出来的舌头,稍微用力一拉。“嗷!”他也一爪子把我的爪子拍开,捂着嘴往后退了两步。“你干嘛,哎哟……”
“你下一句话是不是要嫌我烦了?”我半开玩笑地说着,把他拉回实验台旁。“所以,既然二元属性有逆变属性,那么在我们搞清楚原理之后,冬炎组织制造作战傀儡的技术应该也可以被逆向出来。其他学者已经完成了草属性法术结合雷电属性法术模拟神经系统的逆向工程,现在我们已经离答案很近了。”
“唔。”末依还在捋舌头。我在屏幕上轻点几下,打开一份文件。“看这里。前两天我刚刚收到一份资料,它介绍了一个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失败实验项目。”
“嚯,比我都老。”末依好像不疼了,继续贫嘴。我没理他,继续说:“这个实验项目刚好就是冬炎的那群家伙的技术起源。这个项目的目标是让人类和龙的思维意识相互融合,以间接方式让人类掌握使用法术的技术。在实验的早期,他们想用程序替换掉龙的基本思维,但失败了;后续他们也尝试了把龙和人类进行思维通感链接,也失败了;他们甚至还想过人龙杂交……”
“……真是疯了。”末依好像有点生气。“人类的生物基础教育难道差到这个程度了吗,连生殖隔离都不知……等一下。”
“嗯哼,你也发现问题了。”我接过话茬,“这个点子是一些搞法术的怪人想出来的,毕竟在魔法面前,有些科学是不管用的。虽然最后他们没成功,但他们留下了一些很……耐人寻味的研究成果。”
“比如?”
末依追问了。我在犹豫要不要回答他。我甚至忘了我的爪子还在操作一面屏幕。
“呃,Elin?”
“……啊。”
“警告:认知系统出现错误分支延伸,正在执行细胞逆分化,神经元断连即将启动……”
一些离我更远的名词出现了。我站在房间正中央,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这么站着。
又是一阵杂乱的机械声,房间的镜面墙开始统一地朝中央移动。它们好像要朝我挤过来。
“我会被压死的。”一个这样的念头出现在我的头脑中。
我朝墙面伸出娇嫩的爪子,敲击着冰冷坚硬的镜面,但好像没什么用,甚至连痕迹都没有留下。镜面墙离我越来越近,本就不宽敞的活动空间变得捉襟见肘。
镜面墙开始推动我的尾巴。我尝试用前后肢顶住两面墙,把它们推开。显然,没有作用。
镜面墙开始接触我的额头。我低下头,伏着身子,收起翅膀,在狭小的空间里摊平自己。
镜面墙开始挤压我的身体。我好像没有反抗的机会,我听到骨肉在发出咔咔咔的断裂声。
镜面墙不再活动。我看不到任何东西。
但我还能思考。我没有感到疼痛,反而这些正把我压扁的墙面传来一些更加寒冷的感觉。
像最开始的那种恶寒,像被埋在雪崩下的生命的哭喊。
像我正在前往却无法到达的死亡。
“末依。”
我拍拍他的脸颊,顺手揪了一把他有点滑溜的鳍。没反应,看来麻醉药效还没结束。
我看了看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末依,又看了看手术台旁边的一大排屏幕。各项数据都还算正常,监控图像显示三颗心脏恢复得也还不错,最起码现在末依想带着末然出去飞个十几分钟是不成问题的。
“Elin,我来啦,你要的药。”
工作室的门忽然打开,一只小狼衔着绳子,拖着一辆小车跑了进来,是末然。“末依应该没大问题吧?”
“理论上没有,目前的恢复速度也快达到他身体的极限了,再快就要用不道德的技术喽。”
“害,大可不必。”末然放下嘴里衔着的绳套,活动活动发酸的下巴。“你们不是明天还要去找塔凹奶奶嘛,我能跟着过去吗?”
“可是可以,不过估计你得无聊死。”我朝着毫不知情的小狼笑了笑,“我需要去找塔凹奶奶帮我复现一下我现在想不起来,但可能还在我大脑里记录着的记忆片段。末依呢,主要是去帮忙的。你就算跟着我们去了,到时候也只能在外面干等——噢对了,罗黑公公没回来,你得自己在外面干等。”
“那算了,我明天带点钱去城里逛逛。”末然的耳朵马上就耷了下来。
“挺好的啊。你要是没吃过赤岩城的凉鸡和凉粉,记得去试试。凉粉一定要去老邮政局那条街街口的那家小店吃,其他家嘛……啧,差点意思。凉鸡可以去南城区的老农贸市场那边转转,找人最多的那几家店就行。”
“啊?明天可是工作日,这都要排队?!哇……”末然的耳朵耷拉得更低了,都快要和脑袋合为一体了。
“诶,毕竟真的很好吃。去试试去试试。”
目光回到末依身上,他还是没什么动静。我把末然推进来的小车拉到自己跟前,清点了一遍药品,没问题。“辛苦你啦,我再给末依补点药,你先出去吧。”我俯下身子摸摸他的脑袋,他顺从地让我摸了两把,然后抖抖身子,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其实已经醒了。”门刚关上,我背后就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这敢情好。你要是再没动静,我可要给你下点猛药了。”
末依听到这,笑出了声。
“哈哈……没事,你对我下猛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又不是扛不住。Elin……我知道你的。你会赌,你会铤而走险,但是你不打没把握的仗。”
“没出过大问题主要是因为我开科技了。”
“有挂!”末依怪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两条龙就这么乐了半分多钟才消停下来。末了,末依平静下来,开口道:“行了,不扯这些了,我回床上去吧。”他慢慢从手术台上坐起来,各种机械臂和智能仪器也从他身边散开,给他让道。我扶着他的肩,把他引到病床上,帮他把翅膀收起来,再让他慢慢躺下。
“那,Elin,塔凹奶奶那边怎么说?”
“等你走得动路之后,随时都能去。”
“那就明天。”末依眨眨眼睛。
“好,那就明天。”
一夜无事,刚好手里的实验结束了一个阶段,我也干脆给自己放了个假,睡了个难得的安稳觉。
可没想到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快中午。等我被末然叫醒,末依都已经起来了。“末然你看,天天熬夜的后果就是这样的。”坐在床边的末依拿着我打趣,也亏他有这个闲心。不过要是让塔凹奶奶等太久也不好,所以我们尽可能快地吃了午饭,然后动身前往塔凹奶奶的住所。
似乎没有经过多久,我的视野就被重新点亮了。
我的身边是几面碎裂得不成样子的镜子,和一盏电线裸露着的日光灯。日光灯已经不再发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束炫目的光从头顶向我投下,暖暖的。
这里现在是一片废墟。
我低下头,对着一块稍微完好一些的镜子,审视着现在的我:亮黄的双眼,天蓝的鳞片,健全的六肢,除了身体比上一次见到我自己时大了不少,其他的似乎没有很大变化。
“成长。”一个这样的念头出现在我的头脑中。
我设法从破碎的镜面屋子里爬了出来,迎接我的是一片更大的废墟,以及一个崭新的世界。
我缺失了很多关于“我”的信息。我可能需要在这片废墟里探索一段时间。我抬起头,在不远处找到一本册子,上面积满了尘土。我走过去,抓起它,把影响视觉的东西吹干净。
目前为止我没有见过这些应该被称为“文字”的图形符号,但我都能读出来,也能理解它们的字面意思:“长夏细雪”。
我家在城北边的水库附近,而她老人家住在赤岩城的南边。虽然不算特别远,但毕竟末依的身体状况还算不上好,所以这段路我们分两段飞,先把末然带到老街去,顺便给奶奶买点点心,然后再飞到那间山背后的小房子门前。不出所料,一位身着赤岩城传统服饰的老妇人正在月台上乘凉。
“奶奶,我们来啦。”我和末依轻轻落在地上,向她打个招呼。“终于来啦?哎哟,怎么还带东西来,不是跟你们说了……”
“奶奶,我们来的时候刚好路过米市街嘛,顺路带了点给您。来,这是您喜欢的红糖糍粑。”末依倒是挺主动的,与其说是送礼物,不如说是直接把装糍粑的袋子塞到了她手边的桌子上。也能理解,毕竟龙的力气大嘛。奶奶虽然还是面带微笑的样子,但也只是朝末依点点头,便马上把目光移到我身上。
“点心就不吃啦,拿你的话来说:该‘干正事’啦。”
“嗯。”我点点头,回头望望末依。“那我和奶奶先进屋?”
“这你得问奶奶了,我反正坐在院子里就行。”末依从空间存储器里掏出另一个纸碗,开始享受下午的阳光和点心。不对,他什么时候买的凉粉?
“呵呵呵……走吧,再晚点开始你们就没晚饭吃喽。”奶奶拍拍我的额头,牵着我走进小屋。这间屋子虽然看上去小,但只要我把爪子放到月台上,我就会被缩小到一个绝对能进入堂屋门的体型。末依呢,只要他留在院子里,就能慢慢释放法术能量到隐藏的法阵里,构成一个保护领域,避免我和塔凹奶奶被影响。
我关上堂屋门。
“长夏细雪”。这个名字有点奇怪,它听上去像是一种理论上的极端情况,或者两个对立面的结合体。我翻阅着这本副标题写着“项目组简介”的册子,尝试提取一些可能有用的信息。可惜册子里都是些套话,没有多少价值。
我开始探索废墟。镜面屋子之外的世界有些单调,而且有些通道被建筑碎块堵死了,完全没法通过。在有限的可探索空间内,我只能找到这几个房间:观察室,人事部办公室,中心机房,控制室,以及被掩埋了一大半的资料室。
先从近的开始,我从完全损坏的窗户里钻进观察室。这里有一些全是数据的记录表格,但我看不懂,也找不到说明文件。观察室有两块很大的显示器,但都被打碎了,看起来比窗户还惨。
在确认没有搜索价值之后,我离开观察室尝试打开中心机房的门。虽然门能正常打开,但中心机房里也是一片狼藉。所有看上去像电子设备的东西都有被破坏的痕迹,要么是被压碎的,要么是被摔碎的,要么是被打碎的……总之全都是碎的。不过机房的维护日志留下了一个日期:最后一次维护是2017.5.13。
也许是个值得留意的信息。紧接着,我又在控制室里找到了一本实验记录。这上面的东西我就看得懂了——字面意思上的懂。
“2017.5.13 正式将项目剩余的总计30组实验对象转移到本基地。实验室数据最后一次本地同步正常完成。按原计划继续推进剩余实验对象的研究。
2017.5.18 实验对象AQUA1030出现急性全身浮肿,抢救无效,确认死亡。
2017.5.26 实验对象CYRO990出现急性全器官衰竭后发生冻结,确认死亡。
2017.6.2 实验对象PYRO810无故发生身体自燃,无法扑灭,确认死亡。
2017.6.19 实验对象GEO112X与实验室建筑产生法术共鸣,身体无法承受共鸣压力后发生爆裂,确认死亡。
2017.6.30 实验对象HUMAN0015脑电波发生严重异常,身体控制权遭到本体反抗,内分泌完全失调,心跳严重过速,抢救无效,确认死亡……”
我有一种不能用“好”形容的预感。
“来自过去的幼龙,睁开眼睛。”
我睁开眼,暗无天日。
“你来到赤岩城多久了,你还记得吗?”
“126年。”
“你已经活了多少年,你还记得吗?”
“从有记忆开始,刚好150年。”
“你是否有亲生父母,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
“你可曾信仰过黑白的龙神,你还记得吗?”
“我尊敬祂们,但我未曾信仰。”
“你的名字的来历,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
“你可曾怀疑过自己并非繁殖产物,你还记得吗?”
“怀疑过。”
“你的头脑中可曾想起过人类的记忆,你还记得吗?”
“不记……不……不,不对。我……”
“Elin。”
“……在。”
“你可曾相信过所谓‘命运’,你还记得吗?”
“我未曾相信过。”
“Elin。艾林·米瑞可。”
“在。”
“去越过镜中的迷雾。雾散之后,‘世界’会给你答案。”
整个控制室里有三本分类整理好的实验记录:一本是实验对象除身份信息之外的实验用信息簿,一本是厚厚的实验对象的跟踪记录,还有我手里这本实验对象失效记录。
对的,“失效记录”。所谓的失效,只不过是实验的失败结果。但即使一张纸有正反两面,一面有两对记录格,这本记录也洋洋洒洒叠出来了近百张纸。
难以想象有多少人类和龙以实验个体的方式消失在了实验中,成为这些纸张上的黑字。而当我打开跟踪记录时,更多更难以理解的东西出现在我的眼前:精神分裂,代谢失调,凝血症,急性衰竭,法术反噬……如果我没有站在这里,那么我应该也是这些黑字记录的一部分。
失效记录翻完了,几百条残酷的信息打消了我再次翻开这本记录的所有念头。我翻开另一边的跟踪记录,但没想到这些跟踪记录居然是失效记录的扩展内容——失效记录里一句话说完的结果,跟踪记录里分成十几条,逐条描述,精确到每一个步骤进行时的所有实验对象的反应,甚至有实验对象们的照片。虽然大多数照片都已经褪色了不少,但各种惨状依然可见一斑。
严谨。可是为什么?进行实验的人连续害死了这么多人类和龙,他们为什么还敢继续下去?
一种新奇的感觉出现在我的脑中,表现为我感觉的胸口像是被那些镜面墙再次压实。
我说不出话。但我想去弄明白这个“为什么”。
塔凹奶奶打开了堂屋门。我探出头去一看,天色已经不早,西边的火烧云都快燃尽了。末依在院子里趴着玩手机,见到我们出来,把手机一收。“结果怎么样?”
我没说话。奶奶拍拍我的尾巴,我转身过去,她从堂屋里推出一辆装着一个箱子的平板车。“Elin,帮我把这个箱子搬出来,轻点拿。”
我把箱子放到院子里。箱子不重,也算不上大,不过重心很低,像是什么机器。“奶奶,这里面是什么啊?”
“噢对对,末依还在这呢,瞧我这记性……”奶奶拍拍脑袋,随后从袍子里取出一张碟片,放到我爪子里。“末依啊,这是前几年你父亲寄存在我这里的留声机,他让我在你和Elin一起来的时候再交给你们。既然现在你们的事情已经办完了,那就刚好把它带回去吧。”
“谢谢奶奶。不过这就办完了?”末依有点疑惑,“我记得好像要我帮忙来着……结果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
“当然啦!”奶奶伸出枯瘦的手,在末依的额头上摩挲着。“只要你坐在院子里,Elin就能静下心来,我才能帮他找回那些他之前想不起来的记忆。”
“所以……”末依给我使了个眼色,可惜被奶奶发现了。
“这个就不用问了。回去之后,你们把这张碟片在留声机上放出来——不要管它的样子,放就行了,到时候再让Elin和你慢慢解释吧。”奶奶把指着那张碟片的手指移向我身边漂浮着的方块——我都没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至于这个小东西……就当作是这个世界送你的礼物吧。以后不管去到哪里,都记得回来看看。”
末依:“哇哦。”
我也附和了一句:“哇哦。所以它是什么东西?”
“你可以叫它‘世界立方’。至于它的作用,之后你就知道了。”
我在“人事部办公室”里翻到了很多还能认得出字迹的纸质文件。
ENDER1200。那是我记得的唯一有用的信息。我还是没有翻到其他有效线索。直到太阳的角度转过了很多,直到寥寥几盏灯艰难地亮起,我才终于翻到了一个文件袋:《结束者计划人事信息表》。
在后续的十几个小时里,我又找到了一些和“结束者”计划可能有关的信息,逐步推测出了事件的全貌:这是一个致力于让人类的意识融合到龙的身体中,或者让龙的意识融合到人类的身体中,从而让拥有法术天赋的龙为人类所用的项目。但直到他们融合出代号为ENDER1200的实验对象之前,他们所有的实验对象无一例外地以十分离奇,甚至恐怖的方式死亡了。
而如今我出现在这里,想必和这个计划有关。最大的可能性,便是“我就是这个ENDER1200”。不过证据还不够,我还需要一些更直接的信息,最好是有图有真相的那种……
图。对了,我之前找到的那本跟踪记录,不就有很多图片信息吗?虽然很不想再看到那些看完就要睡不着的东西,但我更不想到死都不知道我是谁。我鼓起勇气,回到控制室,捡起那本跟踪记录。
ENDER1200是后期才加入到这个实验设施的对象,所以我只要从后往前翻,应该就能快点找到。果然,我很快就找到了关于ENDER1200的信息:
“ENDER1200,实验源对象:天空龙#0192(卵细胞供体 孕体) 冰龙#0168(精细胞供体) 末影龙#1001(修改片段供体) Elin……”Elin后面的字迹完全模糊了,辨认不出来。
“……构成方式:向#0192的卵细胞、#0168的精细胞分别导入#1001的种族特异染色体片段以置换原片段,然后将编辑后的卵细胞与#0168的精细胞于体外完成受精,再将受精卵置回#0192体内,使其正常怀孕并产下龙蛋。幼龙编号1200,孵化后转入本基地。由于孵化时间记录出现谬误,故其年龄应在210日到300日龄之间……
2017.5.13 随其余实验对象一同转入本基地。
2017.6.12 与人类对象进行意识融合实验,预计耗时一日。
2017.6.13 意识融合结束,融合未出现问题……
2017.7.11 该实验对象成为本项目最后一个存活实验对象。
2017.7.12 按预定计划,在镜面盒中进行唤醒测试。测试顺利开始,收束测试时检测到行为错误,对其进行逆分化操作。该操作需要一到两天。已提前输注足量维生营养液。
2017.7.13 实验终止。实验人员遣散。记录原地封存。”
告别塔凹奶奶之后,末依执意要从老街走路回家。我没拒绝,反正好久没出来逛一圈,不如就这么在外面绕绕。不过一路上有不少路人对飘浮在我身旁的这个小方块很感兴趣,看来他们明天的饭后谈资有着落了。
“Elin,想吃点什么吗?”一般情况下,末依只有自己饿了才会问别人想不想吃东西。我没什么食欲,但总得填饱肚子。“我都行,买点带肉的呗。”
“不是,我是让你自己挑。”
低头一看,末依爪子里已经提了好几个袋子,有烤鸡翅、乳饼、饵块、炒米线,甚至还有满满一大盒炸土豆。末依把我拖到街边的长椅上,龙人形态的他把餐盒和袋子放在长椅的一端,自己坐在另一端。我没有切换成过渡态的能力,只能收收尾巴,坐在石板地上。他把两个袋子推到我面前,嘴却根本顾不上说话——他嘴里全是炒米线。我耸耸肩,打开袋子,一个袋子里装着两块喷香的炸鸡排,另一个袋子里是专门给龙做的加大号烧饵块,里面还卷着一根烤火腿肠。
“咕,嗯。先吃,吃嘛。你们天空龙难道是吃云彩的吗?”末依吞下嘴里的食物,一边擦嘴一边开玩笑。“怎么了,一点食欲都没有吗?”
“……乳饼分我一块。”
“*末地粗口*,这是店里最后一块!我先吃一口。”
“也行。不是你咬这么大口干什么,我的呢?”我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把一大块乳饼全部吞了下去,真不怕被噎死。“喂,我的呢?!”
末依指指我爪子里装烧饵块的袋子,但是一口吃一块乳饼确实有点过分了,他噎得连忙喝了一大口柠檬水。我把饵块扔进嘴里,仔细一看,原来我的那块乳饼一直都在饵块下面。还算他有点良心。
“心情好点没?”末依把爪子搭到我的脸上,揉捏了两下。
我有点想笑,尽管我的表情还是有点僵。
毕竟“世界立方”读取到的记忆内容对我来说实在有点残酷。
至此,我已经完全弄清楚了我的身份——即使其中的空白仍有许多。
没有父母,没有亲人,连我所在的项目的实验人员也已经全部不知所踪。我是自实验中诞生的,接受了末影龙基因片段改造的天空龙和冰龙的后代,孑然一身,不仅只有一串编号作为称呼,而且连生日都不知道是几月几号。
但是我肯定不能叫“ENDER1200”——名字绝对不能是一串编号,那太难听了。思考之后,我把目光放到了这个编号对应的一些资料残余上。
Elin。这是它记录的实验源对象生前姓名,不过这是人的名字还是龙的名字,我不知道,也可能没有再知道的必要了。
“Elin。”我念了一遍,感觉还行。
我不喜欢代号,我需要一个名字,一个有点意义的名字,一个有点价值的名字。
“Elin。”我在心里默默记下来。
就决定是这个了。
夕阳照耀下的废墟里,一只天蓝色的爪子从残垣断壁之下伸出,带着一具并不显得稚嫩的躯壳,走出破碎的建筑,走出破碎的回忆。
♪鹰击长空 云知我心
♪晴空万里 日知我心
♪清风徐来 水波不兴
♪又是黎明破晓
♪又是一日崭新
♪我也焕然新生
♪而我感觉 无与伦比
伴随着微弱的底噪,一张数字光碟放在一台老旧的黑胶唱片留声机上,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播放着一首如音乐剧一般的流行音乐。留声机旁,我和末依躺在他家客厅的老沙发上,享受着片刻宁静。
“末依……现在你也已经知道了。”虽然花了不少时间调整心情,但我还是有点怅然若失的感觉。
“对,我知道了。”他点点头。
“那你现在……还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吗?我指的是,我其实是——呜!”
末依突然挨到我面前,一只爪子握着我的嘴,另一只爪子环过我的脖颈,把我搂到他身上,紧紧抱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在谈你那些老黄历之前,你首先是我的兄弟。”
我说不出话。
“你已经看到了,你也已经经历过了,这些都改变不了了。但你还活得好好的,你有你的工作、研究、人脉、生活……还有我们。”
我听到那首曲子清晰的唱词,末依跟着音乐哼着它的旋律。
“♪又是黎明破晓 又是一日崭新 我也焕然新生♪”
我听到末依跟着音乐轻轻哼唱着最后一句歌词:
“♪而我感觉 无与伦比♪”
//歌词改写自:Avicii - Feeling Good
Epilogue:
花了不少时间之后,我算是搞清楚了世界立方的主要作用:读取某一个“世界”过去一定时间内的全部内容。怪不得叫世界立方。
藉由世界立方的能力和一些空间系法术的前沿应用技术,我尝试逆推出世界立方的功能实现方式——然后看到了一段树枝。
这段树枝不算枝繁叶茂,但也有不少的分叉和绿叶。从信标的返回数据和以前进行过的跨空间传送实验结果来看,这些“绿叶”实际上就是跨空间传送目前能到达的所有其他世界。
变更视角之后,我观测到了更多新奇的东西:璀璨而宁静的星河之下,一棵巨树屹立在映着星光的水面之上。星河如穹顶一般连接着无垠的水,水中的树根似乎在汲取着养分,而最高处的树枝却深入星河,与其融为一体。塔凹奶奶告诉我,它们是“世界树”、“逆星空”,“记忆海”。
世界树的每一片树叶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而同一根树枝上的世界之间的距离不算远,所以跨空间传送可以在一根树枝的范围内实现。而有的树枝要么长得太高,突破了树的限制;要么已经衰落,无法继续维持,它们就会逐渐脱离世界树。长得太高的会飞入逆星空,永远离开世界树,带着新的可能性,成为新生的世界树——或者被更强大的世界树捕获;衰落的会坠入记忆海,成为世界树孕育新世界的养料,而它们的一切都会留在记忆海中。
似乎我们的世界就是这么循环复生的。不过利用世界立方观测其他世界并不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因为不管用世界立方观测多久,现实里都只会过去一个固定的时间:36秒。那还不如多看点想看的东西,对吧。
想是这么想的,但是观测到的东西让我有点……好奇。
一个通体漆黑、四肢修长的未知生物出现在我的观测画面中。它像个拉长了的人类,有两三米高,双眼左红右紫,小腿结构却像野兽。它毕恭毕敬地半跪在一头长相和末依十分相似的黑龙面前,黑龙挥挥爪子示意他起身,口中念出他的名字:末依。
【Elin,艾林·米瑞可,以及“结束者计划”】(Elin Miracle, and "Project: Ender")
兼具天空龙、冰龙、末影龙血脉的个体,上一时代“结束者计划”的实验产物。由于项目失败距今已有约160年,所以Elin父母的详细信息及项目涉及的研究者信息都已不可考。
“结束者计划”是某个与龙和其他智慧生物种族极端敌对的人类国家主导的项目,旨在通过各种方式,让人类能够控制龙拥有的法术天赋,从而在对外扩张战争中取得特殊优势。该项目尝试过通感、意识兼并、人龙杂交、法术诱变等多种方式,但均未成功,直到有人发现了当时仍处于隐居状态的末影龙族。末影龙族拥有优秀的空间系法术天赋,且基因组与大多数龙族有较高的相似度(换言之,末影龙可以和大多数的龙正常进行杂交,没有生殖隔离),因此在战争进入尾声后,“结束者计划”的最后一个实验基地“长夏细雪”接受了从其他基地转移过来的ENDER1200。
ENDER1200理论上会拥有天空龙和冰龙杂交后代的外貌特征,且拥有末影龙的空间系法术天赋。在其与人类意识供体进行意识融合之后,ENDER1200成为了“拥有人类认知能力与意识的龙”。但由于该国最终战败灭亡,“长夏细雪”基地也彻底荒废、毁坏,留下未能处理完的实验对象和一片狼藉。
ENDER1200在维生设备提供的超量后备资源全部耗尽后终于醒来。此时距离“结束者计划”彻底破灭已经过去数年。
【Elin,艾林·米瑞可,新时代的技术先驱】(Elin Miracle, Tech Pioneer of New Era)
“Elin是首位提出‘魔法科技’概念的学者。当‘魔法科技’的概念被提出时,法师们嗤之以鼻,科学家们漠不关心,只有极少数同道与Elin共同尝试技术攻关。在此概念被提出不到一年后,由Elin主导的第一家法术电池工厂在赤岩城落地投产,引起一次轰动世界的技术革新。Elin为这个世界带来了无数奇思妙想,包括但不限于法术电池、便携式空间存储装置,以及配备法术单元的警用无人机。他是极少数用自己的理论得罪法师协会和科学院所有人之后,还能用自己的研发成果让他们全体沉默的学者之一。他改变了世界的走向。”
“媒体的通稿看看就好,我只是把窗户纸捅破了而已,没他们说的那么厉害。”——El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