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噩梦之影藏于海底

  幽灵雾爪,最近在兽人国S城海岸线上流传的都市传说。

  相传,在深更半夜、无波无澜的海面之上,偶尔会有一群低等雾爪凭空出现。他们驾驭着波浪四处肆虐,袭击一切见到的活物,还没等受害者看清他们的容貌,便化为一团迷雾消隐无踪。他们就像那些“幽灵船”的传说一样,无头无尾,虚无缥缈,因此这附近的人们都叫他们“幽灵雾爪”。

  而且,虽然普通的雾爪在感染魔雾时也会发生不同程度的身体畸变,但显然这群“幽灵雾爪”畸变的程度要大大超过平均值:三个脑袋,九条尾巴,满脸的眼睛,多如蜈蚣的手足……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变不出来,他们仿佛是疯狂生化科学家制造的生化怪物,肆意展示着生命最畸形的模样。“他们一点也不像雾爪,倒像是恐怖片里的怪物!”提及自己的遭遇时,那只黄鼠狼愤愤不平地说。

  另外,在搜集情报时,鱼雷还意外听说了一个叫人不安的消息:

  “你是说,他们在逐渐接近S城?”鱼雷问。

  “是,是的!”那个有点笨笨的北极熊猛猛点头,“我记得!我第一次看到他们,是在,在今天的,东边!五公里以外!他们,往西,了!我保证!”

  居然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也真是难为这个半步高等雾爪了。鱼雷摸摸他的脑袋瓜,继续问:“那他们也像今天一样试图网西行进吗?”

  “是的!”北极熊点着头,忽然又想起了另外什么事,“啊,还有!他们好像比,比普通雾爪更,更容易,消失!”

  “更容易消失?”鱼雷眨了眨眼睛。

  在北极熊断断续续的叙述和黄鼠狼竹筒倒豆子似的诉苦中,鱼雷知晓了一件事情:以雾爪的标准来说,这些“幽灵雾爪”似乎格外脆弱。众所周知,雾爪的弱点是心脏,想要杀死一头雾爪,必须破坏他的心脏才行。然而这些幽灵雾爪不同,他们的弱点似乎比普通的雾爪要多得多。比如上次在北极熊和幽灵雾爪的遭遇里,他只是用枪射穿了那头幽灵雾爪的脑袋瓜,便让那家伙化作白雾飘散了。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如此……我的‘梦之汤’最多只能让普通雾爪无法行动,但却足以让幽灵雾爪直接消失……”鱼雷喃喃道,“这对之后的行动倒是蛮有利的,可以省不少力气了……”

  现在的问题就是,这些幽灵雾爪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从两头高等雾爪的目击证词和港口附近的传言来看,这些家伙显然混沌能力的产物,或许其中有雾爪在捣鬼?而且就这个混沌能量密度来看,还是个强雾爪?

  但这样一来就更说不通了,那家伙为何要把混沌能力释放在兽人国东海里?噬癌者大展神通是为了制造恐怖事件向政府施压,国王处心积虑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变态嗜好,那这位大仙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袭击城镇?那他应该直接在S城发动恐怖袭击。

  为了对付鱼雷?那他大可以直接上舰和鱼雷对线。

  越乱越想,越想越乱,鱼雷敲敲自己的脑袋,叹了口气,即使已经把两位高等雾爪送到了海岸上的和平警局,他的任务也远未完成。一边是正在例行巡逻的“渡鸦号”,一边是潜藏于大洋之底的神秘雾爪,之后的调查,鱼雷究竟该如何是好——

  “嘿?石凯?石凯?”

  一个粗豪的男声忽然在鱼雷耳边炸响,把陷入沉思的鱼雷——或者说,海军下士石凯——给惊醒了过来。他定了定神,望向旁边的男人:“老王?怎,怎么了嘛?”

  “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呢。”眼前的猎豹兽人看上去有点哭笑不得,“你吃着早饭呢突然就开始发呆了,咋,今天的包子不合你胃口?”

  石凯看了眼眼前被咬了一口的酱肉包,有点懵圈。是哦,他现在已经悄悄溜回了渡鸦号,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地被起床铃闹醒,现在正和战友们一起吃早饭呢。昨晚发生了太多事,让他脑子都有点不太清晰了,他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哎呀,没办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内裤,神秘失踪啦……”

  “你啥意思?咱们舰上还有内裤小偷?”

  另一个有些刺耳的男声传了过来,在石凯右边,一头身材粗壮笨重的鲨鱼兽人正嚼着包子,闷声闷气地说。“先说好,我对男人的内裤没有兴趣。”鲨鱼兽人说着,把口中食物狠狠吞下,“我干不出那么gay的事情你知道吧,内裤不见了可别来找我。”

  “哎我说小林,你觉不觉得你有点不打自招?”猎豹兽人王秋实轻轻捅了捅自己的室友,揶揄道,“别说石凯了,我可是在你衣柜里发现过好几次我的内裤和袜子呢。”

  “拿错了而已,所有水兵的袜子和内裤都长得差不多。”鲨鱼兽人林雄淡然回答道,“你也知道,这都是内务部统一配发的。”

  “唉,说是这么说,那可是我唯一一条幸存的内裤了呀……”石凯忧郁地啜饮着豆浆,“其他内裤要不还脏着,要不就洗了没干,我现在还是挂空挡的状态呢,唉……”

  听见“挂空挡”这三个字,林雄的眼皮子不易察觉地跳了跳。

  “话说石凯,你的内裤到底在哪里不见的啊?”王秋实显然还对这场内裤失窃案兴趣浓厚,“犯人总不会潜入咱们寝室,直接从你身上把内裤扒下来吧?难道说你昨晚……去做‘那个工作’了?”

  “……啊哈哈,到底有没有呢?”石凯顾左右而言他,“我不知道哦?我一觉睡到大天亮可舒畅了哦?”

  “这个反应,估计多半是了。”林雄叹了口气,“唉,明明咱们是战舰上的水兵,却还要仰赖英雄保护……”

  石凯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和其他大多数英雄不太一样,石凯对自己的真实身份几乎没怎么保过密——或者说他努力过了,然后被他的两位室友光速识破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们是战舰水兵,每天同吃同住同睡,呆在一起的时间比陪自己家人的时间还多。石凯经常神秘失踪,而在他神秘失踪时驱雾英雄鱼雷就会神秘出现,这点有趣的小现象,根本逃不过自己室友的火眼金睛。

  “好啦小林,抱怨的话少说两句吧。对了,饭也别吃那么多,小心待会儿中暑全吐出来。”王秋实笑骂道,“别忘了咱们今天的轮班。我们今天,可是轮到‘那个地方’了。”

  “那个地方?”石凯和林雄同时歪了歪头,“什么地方?”

  “唉你们俩干啥呢,睡觉把脑袋睡懵了?”王秋实说,“今天咱们值班的地方是——”

  

  轮机室。

  也许是水兵最不想来的地方,没有之一。粘稠得马上要结出水珠的空气,至少四十往上的离奇高温,如血管般密布整个空间的各种管道阀门,随便不小心碰一个都能让轮机长吼出八十分贝男高音,再加上无处不在的噪音、噪音、噪音和噪音,让这里变成了字面意义上的人间炼狱。而且,渡鸦号的轮机室似乎没怎么留出水兵行走的空间,这些人高马大的水兵小伙子只能像只蚂蚁一样捡着管道缝隙艰难前行,那场面,可谓闻者揪心,见者叹气。

  石凯也不知道这么重要的事情自己怎么会忘,也许是因为自己不想面对早饭后的工作吧。兽人的心理防御机制真神奇呢,他想。

  “石,石,石凯!”王秋实的声音近乎哀嚎,对于一头身高体壮还浑身毛茸茸的猎豹兽人来说,轮机室的气温与蒸锅没什么区别。“帮,帮帮我……”他说,脸上已经浮现出一层不太自然的红晕。

  “哎,来咯~”石凯连忙扔下手里的抹布,握住伙伴递过来的手。当水之光能源源不绝地输入猎豹兽人的体内时,石凯听见他明显地松了口气。

  “让我们这些普通水兵在轮机室值日,真不知道是哪个脑壳有包的家伙想出来的……”林雄一边唰唰往本子上记录气压数据,一边不停地抱怨着。作为一条光溜溜的鲨鱼,他的体温比自己的猎豹伙伴要健康不少,但看那身被汗水浸湿的海魂衫,他可能没比王秋实舒服到哪里去,“对有毛兽人来说,这个鬼地方和蒸箱没什么区别。那些军队高层都是没毛猴子吗?!”

  “唉,毕竟咱们这渡鸦号只是艘驱逐舰,没那么多人手……”石凯一边苦笑着一边往地上喷除油剂,“听说在大点的军舰上都有专门的轮机兵负责轮机室日常护理,不会把普通水兵扔到这地方遭活罪。真好啊,唉。”

  “那轮机兵不就惨的一批了?说实话,想让我在这种鬼地方做事,必须得给我双倍……不,三倍工资!”王秋实说,“石凯!润滑油拿过来一下~”

  “哦,好,给你。”石凯把身边的油罐子递给猎豹兽人,“话说你真的没关系吗?要不要我给长官打个报告让你出去吹吹风休息一下?”

  “不,有你的超能力在,我舒服多了。”王秋实说着,轻松地动了动脖子,“只要那个神经质轮机长不来找我的麻烦——”

  “喂!那边那只猎豹!”

  一个粗鲁的声音响彻轮机室,考虑到引擎正在发出的惊人噪声,这个男人的嗓音真是令人吃惊的大。一个沾满油污的绿色蜥蜴脑袋从管线堆里探出来,对猎豹兽人怒目而视。“工作时间,不准聊天!”他怒吼道,“你他妈是来春游的吗!”

  “啊,是!”

  王秋实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然后转头对石凯露出一个苦笑。正在怒吼的家伙是他们的轮机长加隆,是个爱抽烟且嗓门很大的绿鬃蜥兽人,他是个非常典型的轮机长,嗓门大、脾气爆、成天到晚摆个臭脸,就连舰长进轮机室都看不到他的好脸色,典型得就像从荧幕上走下来的电影角色。

  不得不说,他的存在绝对让这个本来就很环境恶劣的轮机室更像一个地狱。这不仅指他对所有人都没有好脸色,还指一旦被他盯上,有很大概率会被他——

  “对了,那个猎豹!给我过来!”加隆吼道,“你去瞅瞅十四号管路那边出什么问题了,我在给早上那个菜鸟收拾烂摊子还走不开!动作快!”

  “是!”

  在轮机室里,轮机长就是最大的官,王秋实立即听从长官调遣离开了,原地只剩石凯和林雄在大眼瞪小眼。

  “早上来轮机室值班的……”石凯搔搔脑袋,“我记得好像是新上船的那个小杜吧?怪不得刚才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失魂落魄的,原来刚被老加隆吼了一通。”

  “谁叫那条蜥蜴要求新人来帮忙的。”林雄冷哼一声,“新人捅娄子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连这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居然敢叫新人来帮忙?他不会觉得所有人一生下来就是熟练的轮机兵吧?”

  “……你好像不太喜欢老加隆啊,林雄。”石凯说。

  “那是。不喜欢老加隆的人多了去了。”林雄冷声道,但手上抄表的动作可是一刻也没停下来过,“管个轮机室可把他牛逼坏了,也不知道在逞什么能。”

  “不过也是多亏了他守护轮机室,咱们才能安然无恙在海上航行,不是吗?”

  “那是他的工作,干得好天经地义,干不好那叫渎职,要去蹲大牢的。”林雄冷哼一声,把笔记本塞进制服口袋,“好了,仪器读数都抄的差不多了,那条绿蜥蜴最好真的能从这堆数字里找出点什么来。”

  “得了吧,要真找出什么来了倒霉的不是咱们吗。”石凯用沾满机油的脏抹布打了自己同伴一下,笑道,“好啦,我这边也差不多完事了,接下来就去找加隆复命——”

  “碰!滋!咔!”

  巨大的爆鸣淹没了石凯的话语。伴着一阵叫人牙酸的撕裂声和爆炸声,不远处的14号冷凝管线上忽然毫无征兆地爆开一个口子!狭小的轮机室瞬间成为了真正的地狱,咆哮的冷凝水化作一条失控的白色巨龙,在轮机室内左冲右撞,用高压和高温横扫身边的一切。石凯和林雄相对而视,同时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怎么了,冷凝水管爆了?!”

  “等下,王秋实他不是刚刚就在——”

  嗡!嗡!更加尖锐刺耳的损管警报掩盖了二人的声音,红色警报灯将水汽弥漫的轮机室染成一片血红。就在所有人惊慌失措的时候,轮机长老加隆几乎和警报声一起冲了出来,他张开那张属于绿鬣蜥的血盆大口,一把破锣嗓子硬生生盖过了高压水柱和损管警报的二重唱:

  “紧急停机!紧急停机!”他歇斯底里地吼道,“冷凝水管爆了,所有人就位!林雄!去工具间拿堵漏毯和C型夹!那边的杜家小子,别号丧了,赶紧把王秋实拖出轮机室!送医务室,赶快!其他人,和我一起去关闭三号和七号阀门!不想当水鬼的赶紧给我动起来!”

  命令一出口,一房间群龙无首的兽人终于有了方向。各种影子在咆哮的水流和炽热的水汽间来回奔窜,公牛兽人拖着人事不知的猎豹兽人玩了命地往仓外跑,林雄则一头扎向工作间的方向,然而当加隆领着一帮轮机兵去关阀门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往14号冷凝管线的方向走——

  “石凯!石凯你干什么!你想死吗!”

  加隆歇斯底里的警告没有让石凯停下脚步,这虎鲸壮汉似乎一意孤行要以身堵漏了,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惨剧即将发生时,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那咆哮的水龙一遇到石凯,忽然就像挨了一发化骨绵掌般软了下来,激烈的水流变成了柔软的绸缎,用堪称温柔的速度环绕着虎鲸兽人。石凯就这样大步流星地走到漏洞前,伸出手,轻轻抚在那根三十多厘米粗的铜镍合金管道上:

  “停下。”他说。

  于是水流便停滞了。一层淡淡的蓝色光膜覆盖在水管裂口上,却让流经此处的所有水流都乖乖听话。冷凝水继续在管道内奔流,就好像这个裂缝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石凯端详着眼前裂缝的形状,眉头高高地皱了起来。

  “嗯……怪了,这个形状,不像自然老化啊……”他自言自语道,上个月才刚换的崭新管线,这个月就老化开裂了,就算有人这么告诉石凯他也不会信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王秋实呢?王秋实怎么样了?!”

  石凯转过头,却只看见一片寂静。小小轮机室内,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石凯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搞砸了。

  他们好像,还不知道自己是英雄?

  “王秋实他,他后脑勺撞到管道,晕过去了,我刚刚检查了下,貌似没什么大事……”轮机室门口,新兵小杜老实回答道。

  “哎那不行,还是得赶紧去医务室,刚才那下可不轻。”石凯说。

  “比起这个,石凯……”老加隆伸出一根沾满机油的爪子,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你,你刚刚干了什么?!”

  “我堵住了洞口。”石凯侧过身子展示自己的杰作,“确切地说,我在这里布置了一点超能力,告诉流经这里的水流‘你们该往这边走’。于是它们就听我的话往这边走了,就是这样。”

  “那,那你,你不会就是——”

  “哈哈,哈哈哈哈。”石凯摸着后脑勺连声打哈哈,“哎呀这些都是小问题啦,咱们先把管道修好吧。”

  “……石凯,你的超能力大概能撑多久?”林雄忽然问。

  “能撑到到这艘船沉底报废。”石凯耸耸肩,“但老加隆肯定不乐意我用这东西一直拦着水流,对吧?”

  “……”老加隆似乎还在惊愕状态。看起来,比起冷凝水管爆炸,自己手下的水兵是一位驱雾英雄对他的冲击更大。

  “好啦惊讶的话一会儿再说吧,大家动起来动起来!”

  无奈之下,石凯只好亲自承担起指挥者的职责,“小杜快去把王秋实送到医务室,我和林雄去拿损管工具,这回的巡逻任务估计是完成不了了,之后就听舰长的话乖乖返航吧——”

  "砰!"

  玻璃炸裂声,伴随着电流的呲呲声,打断了石凯的宣讲。随着这一阵异响,轮机室忽然陷入了一片漆黑,大小照明灯全灭,只留下几盏应急灯照亮着兽人们惊愕的脸庞。

  “啊?又怎么啦?”小杜看上去有点惶恐。

  “这是……断电了?…”林雄走到墙边,拨弄了下电灯开关,“这些机械故障怎么扎着堆儿的来……小杜你先去开启应急电源,王秋实我来搬吧……小杜?小杜你在听吗?”

  一片寂静,没有人应答。林雄慌张地四下张望了片刻,却发现公牛兽人的身影已经神秘消失了。不大的轮机室里只有兽人们惊恐的面庞,还有在那面庞中间滑行的、叫人不适的嘶嘶声。

  ……这是,眼镜蛇?

  咱们舰船上有眼镜蛇兽人吗?

  “嘶嘶……!”

  忽然,石凯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不对。一缕突兀的风,携着一声破空的锐响,朝石凯的脑袋抽了过来。石凯心念一动,地上的冷凝水迅速飞起、旋转,凝结成一张薄薄的水膜,护在了林雄的脑门上,然后——

  “啪叽!”

  水花四溅。

  嘶嘶!袭击者发出了不甘的嘶鸣声。一击未成,它想趁乱逃跑,但石凯哪里会给它这种机会,他手指一转,那水膜再次变换形状。这次它变成了一张透明的网,将那来不及逃窜的尾巴尖死死箍在旁边的管道上,那袭击者痛呼一声,拼尽全身力气,终究没能挣扎开。

  直到现在,石凯才看清袭击者的脸。那是个高约2米的……眼镜蛇兽人?应该吧?它脸上密密麻麻地遍布了四五双眼睛,身下杂杂乱乱地分出了五六条尾巴,其中一条被石凯禁锢在管道旁边,另外几条像受惊的章鱼一样不停地扭动挣扎。而他那变异的大嘴巴里咬着的,赫然是——

  “小杜!”林雄惊呼一声。公牛兽人的情况非常不妙,眼镜蛇的毒牙深深刺入了他健壮的脖颈,紫黑的污血顺着伤口流淌而下,惨白的颜色以伤口为中心,向公牛兽人的全身飞速蔓延。公牛紧闭双眼,浑身毛发被冷汗浸透,从他颤抖的眼睑和紧绷的身体来看,他正在经历一场非常痛苦的睡眠。

  “他打算把小杜变成雾爪!”一个轮机兵咆哮道,“放开他,你这个混蛋!”

  “住手!”“等下别过去!”

  加隆和石凯的警告同时响起,但为时已晚。那眼镜蛇似是忽然受了惊,随着一声格外刺耳的嘶嘶声,他猛地一挣,竟将自己被死死箍住的尾巴生生扯断了。那轮机兵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团紫黑的污血糊了满脸,他刚准备伸手抹血,一根鞭子也似的尾巴就朝他胸口猛抽了过来。

  嗖——啪!

  轮机兵躲闪不及,倒飞了出去,撞在管道上不省人事。趁着轮机室大乱,那眼镜蛇雾爪像一缕淡黄的青烟般,顺着黑暗狭长的走廊便游了出去,嘴里还叼着昏迷不醒的小杜。

  不好,他想把小杜带到哪里去?!

  “可恶……你们照顾好伤员!”

  石凯撂下一句话,便随着脚下的冷凝水一同飞驰而出。眼镜蛇的速度很快,但石凯的速度更快,脚下有水做润滑,现在的石凯就像一位迅猛的短道速滑运动员。那雾爪只见一道黑白相间的残影从身边闪过,转瞬间,无数凭空浮起的水滴,便将眼镜蛇层层包裹。

  “放下小杜!”石凯怒吼道。

  “嘶嘶!”

  眼镜蛇没有做出回应,因为在他有任何动作之前,水滴便随石凯心意化作激射而出的子弹,将眼镜蛇射成筛子。嘶嘶!眼镜蛇发出痛苦的嘶鸣,无数喷涌鲜血的伤口几乎把他染成了一个血人。但他依旧没有松口,爪子一挥,一团未成形的液态混沌能量便朝石凯脸上甩过去。

  石凯当然不会被这么简单的攻击唬住,水流在他的指挥下化作刀刃,三下五除二便将混沌能量收拾了个干净。然而待得迷雾散去,石凯却看见了惊人的一幕:

  眼镜蛇打开了他的下颚,在他那被撑开到极限的喉咙深处,只露出公牛兽人的半截脑袋。

  “……!他要活吞小杜吗?”

  石凯手指一窒,刚要削下雾爪脑袋的高压水刀硬生生停在了半路。似是拿准了石凯不敢对他嘴里的小杜出手,眼镜蛇抓紧了机会向船舱外逃去,眼看着舱门就在眼前,未合拢的铁门缝隙透出诱人的天光……

  然后石凯便动手了。

  噗嗤!一口污血忽然从眼镜蛇嘴里喷出,这口污血仿佛一声号令,他身上的所有表浅静脉全部密密麻麻地鼓了起来,将他身上的蛇鳞高高顶起。他有点惊恐,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想把静脉按下去,但没用,鼓胀的静脉依然向上蔓延,宛如会动的树根一般,将那长着四五双眼睛的畸形脑袋牢牢裹住。

  “泪之湖。”

  噗嗤!

  眼镜蛇的脑袋爆炸了——或者,准确地说,他的脑袋在被会动的水滴搅成一团浆糊后,承受不住炸开了。紫黑的血混同破碎的脑组织,从眼镜蛇身上一切能流淌的孔洞里流出来,远远看上去,仿佛他的所有眼睛里都在流出血泪。他强壮的身体歪倒在墙边,再也没了声息。

  雾爪,镇压完成。

  “石凯!石凯!”

  同伴的呼声自虎鲸兽人身后传来,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伙伴们处理完轮机室的狼藉,过来同他汇合了。“怎么样,石凯?”林雄有些紧张地问,“雾爪呢?打倒了吗?”

  “……”

  石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眼前的景象。

  没错,雾爪被打倒了,当一头雾爪的脑袋被会动的水流搅成碎片,那他不想倒也得乖乖倒了。然而这头雾爪不一样,几乎就在他后脑勺沾上墙壁的一瞬间,他的身体便开始裂解,从指尖,到胸膛,轻轻地,慢慢地,化作一缕青烟。

  在所有人的面前,这头雾爪消失了。

  连同他肚子里的小杜一起。

  “这是……怎么回事……”林雄看着眼前的景象,瞠目结舌。

  “是幽灵雾爪。”石凯轻声道。

  “我们的舰船,被幽灵雾爪袭击了。”

  

  稍候片刻,渡鸦号医务室内。

  幽灵雾爪引起的骚乱逐渐平息,渡鸦号上渐渐恢复了平静……不过说是这么说,其实也没有平静到哪里去。轮机室被袭,电缆线被剪,一个水兵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被雾爪绑走,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不在船上掀起风浪。然而讨论的风浪再大也无济于事,冷凝管已经受损了,现在的引擎是靠着C型钳和堵漏毯在勉强运作,渡鸦号不得不放弃目前的巡航任务,踏上漫长的回港之路。

  “嗯……大概就是这样了。现在连轮机室的兵也知道石凯就是鱼雷了,他还挺头疼的来着。”林雄搔了搔脑袋瓜,“另外,小杜失踪以后舰长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搜救,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是没啥成果。”

  “……有点惊讶,原来我晕了这么久啊……”王秋实看上去还是有点懵懵的,“一觉醒来任务都结束了,我算不算当了回海上烂柯人?”

  “老王,你确定你的脸没事?”沉默许久的石凯说,“舰船医务室条件有限,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立即把你送到岸上的医院接受治疗。”

  王秋实摸了摸自己缠满绷带的脸,没有说话。他在刚才的轮机室遇袭事件里可踏踏实实遭了不少罪,那泼滚烫的冷凝水可是结结实实浇透了他半个脑袋,他左三分之一脸上的绒毛已经掉了个干净,光秃秃红彤彤宛如恐怖传说里的无毛裸猿。没把眼睛烫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不用了,这样就好。”他笑道,“反正不是什么大问题,不必这么兴师动众。”

  “但医生说你可能会留疤。”石凯担忧地说。

  “哎呀,医生不也说了嘛,这种疤去哪都一样的治不好。”王秋实说,“更何况咱们大男子汉,不怕脸上留疤。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伤疤是男人荣耀的勋章。现在我也是被授勋的男人啦。”

  “……”石凯和林雄对望一眼,没有说话,他们看得出来,王秋实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但老实讲,我心里现在还很不服气。”石凯叹了口气,“居然让这种事情在我的舰上发生,这简直是,我英雄生涯的耻辱……我太弱了,没有保护好各位。”

  “……石凯,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抱歉,我做不到。”石凯攥紧了拳头,布满疤痕的脸上有青筋凸起,“我明白,我早就该明白的。这不是事故,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袭击,从冷凝管爆裂开始我就着了那雾爪的道。冷凝管不过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道具,被切断的电缆也是,他真正目的是趁着停电,绑架舰上的士兵?”

  “绑架士兵?你是说小杜吗?”林雄疑惑,“可他就是个刚上舰不久的新兵蛋子,绑架他干啥?”

  “也许……目标不一定非得是小杜。”石凯缓缓道,“他只是想尽可能绑架更多的人,你忘了吗,他还想趁我不注意对你出手呢。”

  “所以说他是想绑架士兵,然后制作成低等雾爪吗……”林雄摩挲着自己粗糙的下巴,“这倒说得通,高等雾爪罪犯的常见手段了……”

  “这么说,那只雾爪的混沌能力就是把吞进肚子的东西传送到其他地方?”王秋实沉吟道,“那,小杜会被绑去哪里呢?这附近有没有什么适合当高等雾爪老巢的地方?”

  “怎么可能,方圆百里内能站人的地方就只有咱这艘渡鸦号了。”

  “啧,那意思是那只幽灵雾爪能一瞬间把人扔到百里开外的岸上?还是说敌在渡鸦号内部?有个变态水兵想把小杜掠为私人奴隶?”

  “都挺奇幻的……”

  谈话陷入僵局,三人只能看着舷窗外大海波涛汹涌。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石凯想。渡鸦号内部没有半点雾爪的气息,他作为驱雾英雄可以拍着胸脯打包票,而能把人瞬间传送到百公里外的雾爪,他担任驱雾英雄至今可都还没遇到——更别说负责传送的还是个比普通雾爪更劣一等的幽灵雾爪了。那小杜究竟是去哪里了呢?难道真的和那玩意一起化作迷雾消散了?那——

  “……!”

  忽然,一道微弱的波动击中了石凯的大脑。石凯猛地站起身子,凝望舷窗外汹涌的大海。

  “咋了,石凯?”王秋实问,“你看见什么了?”

  “……雾爪。”石凯轻声说,“一头低等雾爪,在我们身下的海底,三百米左右的海床上。”

  “?怎么可能,你的错觉吧。”王秋实笑笑,“你别说你要下去和雾爪大战三百回合啊。”

  “不,那是小杜。”

  “?”

  “我说,那头雾爪就是小杜。”石凯说,“你忘了吗?他在被传送走之前就变成低等雾爪了。在这附近出现的低等雾爪,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你俩先不要声张,舰上气氛本来就很紧张了,我不想把事情搞得更复杂。小杜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会搞清楚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英雄鱼雷,出击!”

  

  稍后,兽人国东海海面上。

  傍晚的东海一片宁静,金黄的霞光照耀海面,给海水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芒。水兵石凯——或者说,英雄鱼雷——正漂浮在海面上,和自己站在舰尾的两个同伴做最后的道别。

  “所以……你真的要去?”王秋实表情有点担忧,“这会不会是高等雾爪的陷阱或是其他什么……”

  “不会。”鱼雷沉声道。他今天换上了全套英雄作战服,这对喜欢裸体下海的他来说颇为新鲜。“这世上只有队长、笼鹰还有你们俩,知道我有这么广的雾爪感知能力。而且就算是陷阱我也没得选——小杜被绑架了,我得趁他没遇险赶紧救他出来。”

  “但是,把一个海军新兵,绑架到海底……”林雄挠挠脑袋,他现在还是有点无法相信鱼雷的推论,“这啥呀也太奇幻了吧,童话故事吗?”

  “是不是童话故事我一探便知。”鱼雷说,“你们俩也快点回去吧。偷溜出来这么久,万一被人发现就惨了。”

  “我们会马上回去的,但是……”王秋实犹豫了片刻,又张开口,“……你一个人去,真的好吗?我,我现在就可以把这些报告给舰长,让他开着整个渡鸦号过来支援你!”

  “?你在说什么,我是英雄啊,英雄的职责是保护民众,哪有反过来被民众保护的道理。”

  “但,但我们又不是普通民众!”

  “?没有超能力,也没有混沌能力,不就是普通民众吗?”鱼雷歪了歪头,似乎甚是不解,“好了你俩赶快回去吧,再不回去估计又要被发火。”

  王秋实还想张嘴说几句,但被林雄拉了拉衣角,又把话吞了回去。根据他们对鱼雷的了解,现在的鱼雷处于超绝上头的状态,虽然不会暴起咬人,但肯定是听不进任何话了。王秋实最后深深看了自己同事一眼:“那……一路保重,鱼雷。”

  “嗯,一路保重。”

  鱼雷点点头,没再多话,一个猛子扎进了汹汹波涛之中。

  傍晚的海水带着些许凉意,像一只只冰冷的手抚摸鱼雷健硕的身体。鱼雷用力踩水,像一颗真正的鱼雷一样扎进幽暗无光的海底深处。黑暗的海洋中,新兵的气息像一缕发光的白烟,很微弱,但很显眼。

  “小杜,你一定要撑住啊……!”鱼雷心中暗想,又加大了几分腿上的力道。

  随着鱼雷逐渐下潜,周围的海水更暗了,水流拂过鱼雷的耳膜,留下低沉的隆隆声。在平稳的水流声中,鱼雷很快就捕捉到了一丝异响,呼呼地,沙沙地,仿佛有某种巨大的东西缓缓划破水流,试图将自己的声音压低到极限一般。

  “哼,果然没那么简单。”鱼雷冷哼一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成群的身影从幽暗海底里浮现——无数苍白的、发着淡淡毫光的、扭曲至极的,雾爪。畸形的轮廓被裹在幻影泡沫之中,扭曲的肢体像海底怪物狂舞的触手,它们静默无声地合围过来,从那些因畸变而面目全非的脸上,鱼雷看见了名为“疯狂”的感情。

  又是幽灵雾爪吗,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鱼雷低喝一声,磅礴光能如沸腾般开始涌动。他周身的海水开始微微发光,它们绕着鱼雷缓缓流动,像所有怪物宣告自己已成了鱼雷的下属。

  “那么……涡流纱。”

  没有爆炸性的巨响,也没有闪瞎眼的光效,只有被压缩到极致的海水化作一片片发光的薄纱。鱼雷手指微动,那薄纱便开始飞速旋转起来,在海中织就一片耀眼的光幕。

  在与光幕接触的瞬间,那些幽灵雾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高速旋转的水刃扯得千疮百孔、四分五裂!霎时间海中血肉横飞,一片混沌,皮肉同内脏齐飞,污血共海水一色——随后这一切都消失了。被绞碎的雾爪化作一大片一大片的白色泡沫,飘散在无边无际的海水中,鱼雷快速穿过被搅混的海水,游向更深的海底。

  幽灵雾爪,果然是“幽灵”呀。他想。有实体的幻影,批量制造的炮灰,要是这真的是某个高等雾爪的混沌能力,那他一定是个非常棘手的对手。

  不过那又怎样呢?鱼雷想象不出有谁能在海洋里打败他。

  他继续下潜,小杜的气息越来越明晰。最后,鱼雷在一片不同寻常的白色礁石上停了下来,属于超级英雄的感知告诉鱼雷,那位不幸的新兵就在他面前不远处。

  不远处……吗?

  鱼雷凝神望去,在幽暗海底的尽头发现了一片耸立的……石柱?不对,那不是石柱,那是某种巨大的扇贝,斑驳的灰色身躯上附着着海藻和珊瑚,苍白的贝肉随海流舞动,时不时冒出些浊白的发光水泡。不时地,还能隐约看到一些扇贝里藏着些扭曲的人影,他们用非常别扭的姿势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不时不舒服地扭动几下。

  鱼雷走到其中一个扇贝身边,用力一掰,一个巨大的身影便掉了出来。那是个彻底雾爪化的眼镜蛇兽人,浑身不着寸缕,四肢粗壮如原木,尾巴结实如铁鞭。鱼雷惊疑地望着他,脑中不禁回想起今天中午的轮机室袭击:掳走小杜的雾爪,是不是就是这位……的超级畸形魔改版?

  所以这些扇贝……或者更准确地说,蜃贝,就是幽灵雾爪的源头?

  他们以这些雾爪为蓝本,吐出梦影,在海面上凝结成海市蜃楼,然后袭击所有看见的生物?

  太扯了,简直就像奇幻电影……

  鱼雷费劲地将那没有意识的雾爪背到背后,把他的大尾巴缠在腰间防止他滑下来。要是所有吐着水泡的蜃贝里都有只被拘束的低等雾爪,那这场救援战强度可就太离谱了,不知道在他累死之前能救出多少雾爪……算了,今天的他是来救小杜的,至于其他人,就辛苦他们多呆一会儿了……

  “可说到底,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呢?”鱼雷一边游,一边在心里想,“是雾爪……不可能,我活这么大还没听说过有‘蜃贝兽人’这种东西存在……那是某个雾爪的混沌能力?也不可能,除了被困在贝壳里这些位,这附近哪还有什么雾爪……”

  小杜被困的地方就在眼镜蛇雾爪的不远处,也许是这头巨大的公牛身形壮硕过头了吧,这只可怜的蜃贝连壳都快合不上了。脚下的白色海床软软弹弹,就像走在一张蹦床上,不过这对鱼雷的发力没什么影响,他轻哼一声,小杜便被他抱了出来。

  现在的鱼雷可谓左右为男,前面后面都扒着个昏迷不醒的壮汉,大概是他成为英雄后最有艳福的时刻……如果他不用把这两位祖宗运出海底的话。

  “好了,救援完成,接下来先回军舰吧……”鱼雷一边想着,一边拖着两个壮汉游上回程的路,“就是不知道这海床到底是什么材质,怎么比林雄的小肚子还软……嗯!?”

  轰隆隆,轰隆隆,鱼雷脚下的“海床”动了。鱼雷正下方那片巨大的“岩石裂缝”,毫无征兆地,缓缓睁开。在缝隙之下那深不可测的巨大黑洞中,鱼雷看见了两点闪闪幽光。

  那不是深海的磷光,那是眼睛。

  一只眼睛,反射着幽暗的天光。

  它至少有一座小型舰炮塔那么大!暗黄色的虹膜如同浑浊的琥珀,中心是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线的瞳孔。鱼雷的身影折射在光滑的巩膜上,渺小得像只微不足道的蚂蚁,在这巨大视线的盯视之下,鱼雷的身体,被无声的恶寒紧紧攥住。

  那根本不是山脉,也不是什么软弹弹的海床。那覆盖着惨白厚重甲壳、绵延如同海底山峦的庞然大物,是一头活着的、无法想象的巨型鲸鱼!

  一种名为恐惧的情感悄然爬上鱼雷心头,他咬紧牙关,双腿一蹬,如离弦之箭般朝水面激射而去。该死,他想,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和军舰一般大的巨型鲸鱼,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怪物!我是穿越到什么科幻电影拍摄现场了吗?不,科幻电影都不敢轻易采用这么夸张的设定!不行,现在的我应付不了,我必须立刻——!

  哗啦啦!

  水声,刺耳的水声。无数白色泡沫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顷刻间将鱼雷包围得严严实实,无数扭曲的面容从泡沫间浮现,无数扭曲的肢体伸向身负重物的鱼雷。

  可恶,幽灵雾爪……!

  “该死,我没时间陪你们玩!”鱼雷嘶吼,“滚回去!‘涡之纱’!”

  嗖嗖!淡蓝的水幕再次高速旋转起来,将围上来的雾爪绞杀了个一干二净。但这回幽灵雾爪大军显然不肯就这么放过他,一队雾爪被绞碎,更多雾爪扑过来,扭曲的肢体仿佛无穷无尽,鱼雷深陷血与肉之海。

  “可恶,我到底和你们有什么仇!涡之纱!涡之纱!”

  水刃旋转速度到达了极限。白色气泡如同被戳破的脓疮,一团接一团地爆开、消散,将这片海域染得一片浑浊。而在浑浊海水的尽头,鱼雷看见了,那斑驳的巨大白鲸张开了嘴。它的嘴里没有牙齿,也没有器官,只有深不见底的渊薮,还有……

  “那是……混沌能量?!”

  是的,浓缩到极点的混沌能量,甚至跳过了雾或水的形态,直接变成了炽热的光球。周围海水的温度瞬间上升,鱼雷立即明白这家伙想干什么了,他连忙聚集光能,尽可能将大量的海水压缩至身前——

  “梦之汤!”

  “轰——!”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炽白激光洪流,从巨鲸口中喷薄而出!它撕裂沸腾的海水,所过之处,一切物质都在瞬间汽化、湮灭。海底礁石化作岩浆,幽灵雾爪被烧成灰烬,在这沸腾如汤锅的海底,只有凝聚了无数吨海水的梦之汤可以暂且让激光停下步伐。

  不过也没有停止多久。

  滋啦——轰!没有爆炸,也没有闪光。这聚集了鱼雷身上所有光能的重水之盾,在激光的照射下如烈阳下的寒冰,转瞬之间就消融不见。不过这点时间已经够了,鱼雷全力蹬水,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是非之地。

  糟透了,他想。居然是热能攻击,我的水盾最不擅长应对这种东西!不过这种水准的攻击,肯定不可能在短时间里来第二法,只要我游得够快——

  滋啦——轰!

  然后,又一道炽烈的白色光芒,浇灭了鱼雷的希望。

  鱼雷本能地将水流引导到身后,奈何这没有经过压缩的水盾,连让激光减慢步伐都做不到!

  灼热,无法想象的灼热感穿透海水,仿佛要将他们三个从分子层面蒸发!鱼雷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能感觉到手上的皮肤、肌肉正在碳化。他只能徒劳地将更多的水流引向身后,试图延缓那死亡之光的脚步,同时用身体死死护住两头毫无意识的雾爪。

  这就……结束了?

  不!

  在刺目的白光中,在沸腾的海水里,鱼雷瞥见自己怀中的公牛兽人忽然动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把小杜的手摁回去,就看见他抬起手掌,一点混沌能量在他面前聚集。

  “——!”

  随后,一面光洁的水镜展开在鱼雷背后,水镜面积不大,但足够从激光中护住三人了——那毁天灭地的光芒一遇到镜子便立刻原路折返,带着那蒸发一切的热量,直接地、狠狠地,轰在了那巨大白鲸的脑袋上!

  哦呜呜呜——悠长的哀鸣响彻大海,白鲸的头颅上出现了个难看的黑色凹坑。它似乎恼羞成怒了,张开大嘴,又一团白光在嘴中凝聚,不过鱼雷不打算让对手继续占尽先机了,他大手一挥,巨量海流就向鲸鱼口中逆流而去!

  咕噜噜噜噜!刚刚亮起的光点立即熄灭了,趁着能量没有凝聚完成,成千上万吨海水硬生生地将它熄灭在摇篮中,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涌向鲸鱼巨大的胸腹,刺破它坚韧厚实的黏膜,在它的血肉里钻出条条水道,再从它的眼睛里,鼻子里,嘴巴里,从一切能渗出的空隙里,带着乌黑的鲜血狂涌而出。

  “这是我的回礼!‘泪之湖’!”

  海水变黑了,鲸鱼狂怒的鸣声响彻大海。也许这是第一次有人能对它造成这么严重的伤害?鱼雷不想管这么多,他只是一边用力蹬水,一边用海潮将自己卷上海面。当他看见头顶出现一抹金黄的天光时,他感觉自己都快哭了。

  “啊啊,我,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