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盛夏。
蝉鸣声像储物间里的那把钝锯子,来回拉扯闷热空气,既不清脆,也不利落,徒增烦躁。
刑一用爪子扒拉两下被汗水浸湿的衣服,搬家公司的卡车刚开走不久,新家还堆满纸箱,妈妈就把他赶出来“熟悉环境”。
“反正你在家也只会捣乱。”妈妈这么说,往他口袋里塞了两颗水果糖。
黑狼崽子踢着石子走在社区小路上,这个社区比他原来住的地方安静多了,路两旁是灌木丛,偶尔能看到几株绣球花藏在树荫里,花开的很艳,伴着幽香,但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刑一不喜欢花,他觉得那些柔软的东西很没意思,没有男子气概,也不喜欢这个新社区,死气沉沉,毫无活力。
他就这么漫无目的,转过一个又一个弯,看到了社区中央的小公园,有滑梯、秋千、健身器材,还有...
黑狼鼻子动了动。
沙坑,里面蹲有一个白色的身影,穿着和他相似的短袖短裤,尾巴正有节奏地左右摇晃。
刑一犹豫了三秒,决定过去看看。
脚爪踩在沙子上发出咯吱声,但那个白色的小家伙太专注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有狼在靠近。
“你在干嘛?”
许是太过突兀,简单的问候吓得对方跳了起来,慌忙转身,尾巴扫起一阵风尘,待到沙尘散去,刑一这才看清是只萨摩耶族幼崽,雪白毛发上因沾几粒沙子而有些狼狈,眼睛是和自己一样的浅棕色,在夏日艳阳下像慢慢融化的巧克力,此刻由于惊吓而瞪得圆溜溜的。
“啊...你好。”萨摩耶回过神来,慢吞吞地说,声音绵软,“我在建城堡。”
刑一低头看向沙坑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土堆,皱起鼻子:“这哪像城堡了?”
“是...是不太像,但我爸爸说重要的是过程...”
他说话时总带着奇怪的停顿,好像每个词都要在嘴里转一圈才肯吐出来。
有点娘们兮兮的。
按理来说,刑一是不愿意和这种崽子玩的,可他实在太过无聊,一路走来,连半个人影都见不着。
“笨蛋。”黑狼蹲下来,开始用爪子刨沙子,“城堡要有城墙,还有塔楼。”
他动作很快,沙子四处飞溅,有几粒都落在了萨摩耶的鼻子上。
对方打了个喷嚏,然后笑了起来:“你真厉害。”
刑一没理他,继续专注地堆着沙子,爪子几乎挥出残影,这不是很简单吗?不一会儿,一个比土堆像样得多的沙堡成型了,虽然还是很粗糙,但至少能看出城墙和中央的塔楼。
“我叫于贰。”萨摩耶突然说,“你呢?”
“刑一。”黑狼头也不抬地回答,用指尖想要在城墙上刻出砖块的纹路,奈何沙子太软,再刻下去,怕不是整块墙都要倒塌,只好作罢。
你看,柔软的东西就是这样无趣,那些小崽子也一样,稍微碰两下,就和这沙子一般,不是哭唧唧就是找家长老师打小报告。
所以啊,刑一最讨厌和女生,还有和“于二”这种男生玩,但这个社区还有别的选择吗?至少目前没有,黑狼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
“你是新搬来的吗?我以前没见过你。”
“嗯。”
“我家住在那边。”于贰抬起爪子指了指公园右边的一排房子,“有蓝色屋顶的那栋。”
刑一终于抬起头,顺着看了一眼:“哦,我家是刚搬来的,屋顶是...”
“嗯,棕色的。”
“棕色...那应该就在我家旁边诶,我们是邻居!”
刑一哼了一声,继续低头摆弄他的沙堡,但于贰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凑得更近,几乎要挨到一起:“我可以帮你吗?”
“随便。”
于贰高兴地开始为城堡挖护城河,应该是护城河吧,看着这只有点傻乎乎的犬族挖出来几条乱七八糟的沟壑,刑一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几岁了?”
“九岁半。”于贰回答,“你呢?”
“九岁。”刑一有点不爽地发现对方居然比自己大几个月。
“嗯,我在社区小学读三年级。”于贰用更湿一些的沙子捏了个小球,小心翼翼放在城墙上当装饰,“你也是吧。”
“应该吧。”刑一耸耸肩,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球,忍住没说它看起来像狗屎。
“好吧。”
趁着说话的功夫,于贰又捏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狗屎”,在城墙上排成一排,刑一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用爪子拍掉一个:“丑死了。”
萨摩耶那微微圆润的耳朵立刻耷拉下来,但很快又竖起来:“对不起嘛...那...那刑一教我好不好?”
“不好。”
“啊...?”
圆耳朵又垂了下去,尾巴蔫蔫地耷拉在沙地上,活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黑狼瞥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咕哝,爪子却已经伸过去,抓起一把湿沙,捏成紧实的小块。
“看好了,笨蛋。”随着指尖用力挤压压,沙子在反复塑形中被制成有棱有角的方形,“懂了吗?”
于贰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凑近盯着他的动作:“哇!好厉害,刑一好棒!”
“有什么好厉害的...别凑那么近啦,小心沙子进鼻子里面。”刑一强忍着用沾满沙子的爪子推开对方的冲突,别过头。
于贰嘿嘿笑了两声,学着他的样子捏沙子,可爪子笨拙得很,捏出来的形状依旧歪歪扭扭,刑一盯着看了一会儿,奇形怪状的玩意被捏出一坨又一坨,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直接抓过他的爪子,覆上去,掌心掌背,施力相交。
“用力点,软绵绵的像什么样子,你怎么这么笨啊!”
白毛爪子要比他大一圈,或者说,这只犬体型都比他大一些,掌心软乎乎的,刑一捏了两下,又觉得有点奇怪,立刻松开,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堆城墙。
“谢谢刑一...你真好。”
“谁,谁对你好了,我只是,只是你太笨了,影响心情。”
“嘿嘿。”于贰也不恼,学着他的样子继续完成沙堡,而这次,总算有了点模样。
太阳渐渐西斜,沙堡在两只幼崽的捣鼓下逐渐成型,虽然依旧粗糙,但至少能看出是一座像样的堡垒。
“完成了!”
“唔,还行吧。”
砸吧砸吧嘴,喉咙有些发干,想起口袋里妈妈塞的水果糖,犹豫片刻,掏出一颗塞进嘴里,故意用舌头舔弄,发出响声。
“咕噜咕噜”
甜的。
于贰的鼻子动了动,那湿漉漉的黑鼻头几乎贴到他脸上。
“是草莓味的诶,我最喜欢草莓了。”于贰小声说,呼出的热气直扑在刑一吻部。
和预想的一样,没有崽子能拒绝糖果。
“凑这么近干什么。”黑狼歪过脑袋,将另一颗糖塞进萨摩耶爪心,“给你吃。”
“好!”
糖纸被剥开时发出细碎声响,他含住糖果的样子很虔诚,粉色舌尖在齿间若隐若现,刑一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爪子下的沙子烫得厉害。
“我们去荡秋千吧。”
看着眼前的沙堡,于贰提议,糖块在他腮帮子顶出一个小鼓包,没等刑一回答,他就拽住了黑狼的爪子。
和刚刚不一样,这次是,掌心相印。
两者掌垫相触的瞬间,刑一触电般缩了一下,慌忙想抽回去,但于贰握得很紧,这只犬族力气大得让他有些惊奇,不过肉垫之柔软温热,他很快忘了思考,只记得于贰大方地让他先玩。
秋千的铁链被晒得发烫。
刑一一屁股坐上去,同样滚烫的木板硌得尾巴根有些发麻。
于贰站在他身后,前爪搭在他肩膀上:“我要推了哦。”
推搡的力道比想象中还要轻。
视线随着秋千摇晃起来,后背时不时蹭到于贰的绒毛,晚风裹着对方身上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幼犬体味与汗味。
相较于这种婴儿摇篮般的幅度,刑一更喜欢在秋千上高高飞起,好似有了翅膀,去享受勇敢者的天空。
可对方实在过分温柔。
只要稍一向后仰头,脑袋便撞进片柔软,那份感觉,不比妈妈的怀抱来得差。
爪子蠢蠢欲动,生出异样想法。
「你的毛儿摸起来肯定很舒服,可以让我试试吗」
但他毕竟是只小男子汉。
“里面有沙子。”
他嘟囔一句,假装是为了帮对方清理,狼爪陷进蓬松的颈毛,指缝间全是暖烘烘的温度,于贰“咯咯”笑着缩脖子。
确实...很软乎啊。
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又或者没停,只是黑狼崽子已经听不见了。
暮色像融化的蓝莓酱缓缓漫过天空,渐变成草莓酱、橙汁,化作一块巨大的水果蛋糕。
“明天,还能一起玩吗?”
他没有回答,盯着对方鼻尖上没擦干净的沙粒,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待到一点咸味闯进味蕾,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于贰愣住了,刑一也呆住了。
“还是沙子...”黑狼干巴巴地解释。
“谢谢。”萨摩耶笑起来时眼睛会眯成两道弯月,伸出舌头舔了舔刑一的脸颊,“爸爸说,帮助是互相的。”
这个回礼让黑狼崽子差点没从秋千上栽下去。
他下意识地举起拳头欲挥,却只是捏了下对方的脸颊肉。
“你不可以随便舔我。”
“可是...”
“因为,因为你年纪比我大,所以得让着我,对,就是这样。”
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怎么能说这种话!
“呜,好吧,那,那下次一起玩的时候我再补偿你?”
下次。
还来?
补偿什么?
黑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想看这只萨摩耶脸被拉长的蠢样,于是松开爪子,抬头张望,太阳仅剩一丝余晖,沙坑变成一袋散落在地的大金桔。
可小崽子啊,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他最终还是背对着憋出一句:“你经常这样舔别人吗?”
“嗯,不是呀,我只给刑一舔毛噢...而且...这里根本没有别人嘛...”
“好啦好啦,别说了,知道了。”
黑狼捏住对方嘴筒子,跳下秋千,捋了下毛儿,拍拍屁股,朝来时路走去。
还是快点回家吧,再晚会儿,妈妈估计要提着棍子出来找我了。
他走得很快,爪子拍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而于贰只能小跑着跟在后面。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影子在地上融成一团模糊的灰,分不清是谁的耳朵谁的尾巴。
“你走慢点嘛。”于贰在后面小声抱怨,爪子扒拉下路边探出的一丛狗尾巴草,“我给你编戒指好吗?”
黑狼假装没听见,不吭声,假装对地上的石子产生兴趣,背对着蹲下来。
于贰蹲下来,用牙齿咬断几根草茎,毛茸茸的穗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他低头摆弄了一会儿,小跑几步追上旁边的刑一,把什么东西套在了黑狼的爪子上。
“送给你。”
刑一抬起爪子,借着路灯的光看到一个小小的草环,粗糙又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个「戒指」。
他甩了甩手:“好难看。”
“第一次给别人做嘛。”
草环在爪尖晃悠两下,终究没舍得甩掉。
低头轻嗅,是青草汁液混着唾液的味道。
戒指...
啊!
刑一曾在妈妈的无名指上见过,是很漂亮的一枚金戒,镶有颗绿油油的石头,妈妈说,那是爸爸家祖传的宝贝,一向凶得不行的老妈,摩挲起绿石头时,也会温柔几分。
后来啊,本就经常不着家的爸爸再也没回来,妈妈便总盯着戒指发呆,看上去,很是伤心难过,再然后,戒指就见不着了。
是弄丢了吗?
妈妈可真粗心。
现在,我也有了「戒指」,是该温柔地抚摸这个丑丑的戒指,还是该伤心地看着它发呆呢?
不明白。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黑狼崽子是知道的,他和于贰可不是谁的爸爸妈妈,这也只是普通的狗尾巴草做的,不是漂漂亮亮的金色,更没有祖传下来的绿石头,随处可见,简简单单。
最重要的是,他也不会像妈妈一样弄丢。
“你家能看到我家吗?”黑狼终于收了心思,有些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应该可以...我家在二楼。”
“我家是三楼。”
真有意思,这只萨摩耶歪头思考时,耳朵会耷拉下来,几乎要贴着脑袋,怎么有犬族的耳朵会软成这样!
男子汉大丈夫,耳朵应该是硬硬的竖起来!
待到拐过最后一个弯,黑狼崽子突然撒腿狂奔,“待会儿见!”他头也不回地喊道,身后尾巴高高翘起。
妈妈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刑一直冲冲进来差点撞翻没处理完的纸箱。
“慢点跑!”
“嗯!”
他含糊应了一声,窜到阳台上踮起脚尖,对面二楼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刑一眯起眼睛,一直到厨房传来饭菜香味,终于见到那团白色影子扑到窗边,笨蛋于贰正把整张脸贴在玻璃上,鼻头压得扁扁的,朝他拼命挥手。
看上去像个饼...好吃的,软饼。
刑一立刻蹲下来,只露出半截耳朵尖,等心跳平复些再偷瞄,发现萨摩耶已经抓着什么东西抵在窗玻璃上。
借着室内灯光,他看清那是根蜡笔,在窗户上划出轨迹,是个歪歪扭扭的狼头,旁边还写着:
「xing 一」
黑狼把有些发烫的脸埋进臂弯里,爪子摸到口袋里剩下的糖纸,灵机一动,把它展开在月光下,调整角度,折射出漂亮虹光。
对面传来模糊的笑声,紧接着蜡笔又动了。
「于二」
接着是一个大大的爱心,将两人名字圈起来,似又觉得不妥,急忙想擦掉,结果越擦越花。
笨死了。
会挨揍的吧。
果不其然,有只高大的白色身影从后方接近,将小小的萨摩耶提溜起来。
刑一舔舔嘴角,默默为新朋友祈祷两句,溜回自己房间,将爪子上的「戒指」捋下来,郑重收进抽屉。
小小草环,与抽屉里各式各样的玩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抬头,镜子里映出只咧嘴笑的小黑狼。
“笑什么笑!”
他对着镜子龇牙,结果笑得更大声了。
一直笑到喘不过气,躺在地板上打滚。
于,二。
真有趣。
明明才认识一天,却比之前遇到的所有同龄人都有趣得多。
还想和他玩。
【七月三号】 晴
「好热。」
「一只白色的犬族,他叫于二」
「很有趣,sha不拉叽,朋友」
「天气很好,开心」
刑一趴在床上翻来覆去,凉席被蹭得吱呀作响,妈妈刚给他洗过澡,黑毛还带着些许湿气。
“小一,还不睡觉干什么?”
“啊呜呜呜。”
“死孩子大晚上还嚎起来了,兴奋个什么劲儿。”
...
第二天刑一起得比闹钟还早。
对面二楼的窗户后面始终少了什么。
早饭吃得心不在焉,牛奶洒在桌布上,被敲了脑袋。
“今天要去办转学手续。”妈妈擦着桌子说,“下午才能去玩。”
“啊?...”
本就有些无精打采的狼耳彻底萎靡下来。
啊,不行,耳朵得是硬硬的!
刑一又仰起头,暗下决心不去想那只蠢狗。
社区中心空调开得很足,黑狼崽子坐在长椅上晃荡着腿,爪子还不老实地扣着椅子边缘脱胶处。
来办各式业务的大人们排起长队,妈妈让他乖乖等候,不能到处乱跑。
他看向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得实在是太慢了,滴~哒~滴~哒~
和某犬说话时的语速一样。
蠢死了,蠢死了!明明决定不去想的...
可真的好无聊啊。
想要发生些什么。
比如:突然,玻璃门被推开,一团白色影子跌跌撞撞跑进来,爪子里攥着什么东西,打开一看,居然是他最爱吃的磨牙小饼干!
「快来一起吃吧」他盛情邀请。
「那我就勉强吃一点吧」他大快朵颐。
妈妈办完手续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自家崽子盯着挂钟呵呵傻笑,嘴角几乎要流下哈喇子。
“发什么呆呢?”
黑狼猛地回神:“没、没什么!”
跳下长椅时差点被自己绊倒,在地板上蹭出刺耳声响,引得几个大人转头看他,妈妈揪住他的后颈皮拎起来,像拎个不听话的毛绒玩具。
“规矩点。”
刑一被妈妈夹在腋下往外走,经过玻璃门时拼命挣扎起来:“等等!”
他挣脱落地,爪子扒在玻璃上使劲往外瞧,一只萨摩耶正站在社区中心门口的树荫下,白色毛发很是惹眼,最重要的是,爪子里真的捧着个盒子!
“那是谁?”妈妈弯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于二。”刑一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尾巴微微摆动,“昨天...认识的。
推开门,树荫下的萨摩耶崽子明显瑟缩了一下,但还是慢吞吞地走过来,把盒子举高:
“阿姨好,这是我爸爸烤的饼干。”
骨头形状的饼干在盒子里整齐排列,边缘有些焦黄,散发着黄油和蜂蜜的香气。
刑一咽了口唾沫,爪子已经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收回来,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谢谢小朋友。”妈妈则接过盒子,揉了揉于贰的脑袋,“要不要来我们家玩?小一刚搬过来,还没什么朋友。”
“谁、谁要和他玩啊!”
白毛尾巴已经摇成了小螺旋桨:“可以吗?我爸让我六点前回家就行。”
“当然可以。”妈妈无视儿子的抗议,笑着把饼干盒塞给刑一,按住鼻头:“带朋友回家要好好招待,不许像以前一样欺负别人,知道吗?我去买晚饭要吃的菜。”
黑狼崽子抱着饼干盒,闷闷地“嗯”了一声。
一直到妈妈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才低声问了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于贰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今天睡迷糊了 。起床看到你们往这个方向走,猜的。”
他挠挠脑袋,憨憨傻笑,刑一这才注意到萨摩耶今天梳了小马尾辫,此时正一上一下摇动。
“要先尝尝饼干吗?特别好吃。”
“回去再吃。”
“不先去沙坑玩吗?昨天玩得好开心。”
不,该回家了。
下意识拉住他的爪子,踩上柏油路,肉垫能感受到灼热带来的刺痛,却又被夏风里飘来的绣球花香轻轻裹住。
原来这种圆滚滚的花,晒过太阳后是这种味道。
黑狼突然觉着,柔软的东西,也挺好,就像掌心里的爪子,就像身后的白犬,就像此刻的心跳。
走吧,走吧,出发吧,跑起来,抓住他的手,努力飞奔。
往家的方向。
“慢、慢点...”
“好晒!”
“噔噔噔”爬上三楼,插上钥匙,推开门,家里还摆着些没处理完的纸箱。
刑一把饼干盒往茶几上一放,转身去冰箱里翻找饮料。
“随便坐,想喝什么?”
“草莓牛奶。”
“没有那种东西。”
牛奶有什么好喝的,男子汉都喝汽水!
还没来得及买饮料,冰箱里只有剩下的柠檬茶,刑一叼出两盒,递过去,用牙齿撕开吸管包装,摊在沙发上,就着饼干喝饮料,好不惬意。
但毕竟是夏天。
客厅越来越闷热,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洒下一道刺眼的白线,空调又还没装好,电风扇摇头晃脑地吹出些热风。
汗湿的衣物黏在毛儿上实在难受。
干脆脱掉好啦!
于是乎,小黑狼几下脱得只剩条内裤,呈大字型瘫在地板上,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萨摩耶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下,结果马尾辫硌到后脑勺,又爬起来解皮筋。
“热死了。”刑一用爪子拍打地板,尾巴烦躁地甩来甩去,“你毛这么厚更热吧,怎么不脱?”
于贰正把皮筋套在手腕上,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冒出的雪白胸毛。
“会、会被说没礼貌的...”
刑一翻了个白眼:“笨死了,我们是朋友诶。”
萨摩耶犹豫地扭了扭身子,最终还是脱掉了上衣。
绒毛泛着光,像天边遮住太阳的云。
“裤子也脱掉啊,这样才凉快。”
于贰的尾巴立刻夹紧了:“不行!爸爸说不可以随便在别人面前脱光光!”
语速难得快了几分。
“我才不是别人!”刑一扑过去,像真正的狼狩猎一样,将他压在身下,“而且你里面又不是没穿内裤,不算脱光。”
“啊...”
两只幼崽扭在一起,黑狼的爪子陷进萨摩耶柔软的腹毛里,热烘烘,软绵绵。
理智告诉他这样只会更热。
可行动比理智更快。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扑腾,像是不小心吞下了一只萤火虫,亮晶晶的,痒痒的。
他闭上嘴,怕萤火虫从喉咙飞出。
于贰和想象中一样温柔,被扑倒后,只是躺着,任由刑一趴在身上作威作福、扒拉衣物。
那肚皮随呼吸起伏,温热气流拂过黑狼鼻尖,带着点幼犬体味,又混着些汗水的咸,他忽地想起昨天那颗水果糖含在对方嘴里时,腮帮子鼓起的小包。
现在凑这么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每一根白毛,近到下一刻吻部就会撞到一起。
于贰浅棕色瞳孔里映着自己愣怔的狼脸,仿佛是注意到他的视线,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真蠢。
蠢的可爱。
左爪支撑住身子,右爪按在腹部,揉捏几下,腹毛之下,是更软乎的脂肪,掌心肉垫被汗水浸得微潮。
窗外蝉鸣突然拔高,像根细线拽住心脏往上提,扑通扑通。
好热,热的要命,全身着火般燥热。
夏,总是热的,烈日炎炎,骄阳似火。
狼,总是贪的,得寸进尺,如饥似渴。
爪子贴着皮肉游走,所过之处烧成一片,仿佛有千万只蚂蚁爬过,要命的痒。
只想让狼狠狠挠一下。
狠狠地,彻底地,挠一下。
不对,不对,痒的是谁?
爪尖蘸着汗渍,自上而下划去,却只是轻轻地。
于贰身体颤抖起来,呼吸略急促。
他睁大眼睛,没有质问,也没有阻止,浅棕眸子蒙上一层雾气,像隔着一层水光,又像是眼里落进了灰尘。
从心脏深处有个声音响起,刑一赶忙竖起耳朵,仔细听,不是自己的心跳声,是某种更加具体的念叨:
想要,想要...
可别羞耻了,这不是羞耻。
他是小男子汉。
水果糖是不能被拒绝的,舔毛是独一无二的,朋友的要求是不能被拒绝的。
他不是趁人之危,只是遵循本能。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
胸腔里的萤火虫飞走了,飞的到处都是,连尾巴尖儿上都沾了几粒。
于是用尾巴尖儿挠了挠,身下的白犬便抖了抖。
没关系的,不要紧的。
他安慰对方,也说服自己。
只要踏出一步,只要跨过边境,只要前进、前进、向前进...
一直到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白与黑,壹与贰。
白色的尾巴夹在腿间,不安分地轻叩大腿根。
黑色的尾巴缠在对方腰际,虔诚地抚摸安慰。
想要:
拥抱,拥抱,抱抱,抱抱,紧紧的,抱着。
你和我,狼和犬。
“于二。”
“嗯?”
“我们是好朋友吗?”
“当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可我昨天才认识你?”
刑一撇撇嘴,稍微起身,小心跪趴在于贰肚子上,觉着这「最好」一点都没有实感,哪怕他们刚刚几乎滚成一团。
“时间...是可以靠之后补上的。”于贰微笑,眼睛眯成两道弯月,伸出舌头舔了舔刑一的耳根,“爸爸说的,他说只要用心,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被舔的地方烧起来了。
从耳根烧到耳尖,又从耳尖烧到心尖儿。
刑一哼了一声,从他身上爬起来,半边身子因为热度有些发虚,他撑着地板,将歪在一旁的饼干盒抱起:
“饼干...很好吃。”
很好吃,非常好吃,绝佳美味,不能再棒了。
“下次,我也学着做给你吃,好吗?”
“拉钩,骗人是小狗。”
“我本来就是狗呀。”
“啊,耍赖!”
于贰伸出手,掌心向上,看着黑色狼崽子爬回来,小心翼翼地用前爪按住他,肉垫很热,也很凉,凉得他能感觉到对方手心清晰的纹路。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勾住,两手相扣,他听到刑一说:
“那你就是笨狗,傻狗,大狗。”
萨摩耶又一次笑了,露出粉嫩嫩的舌头:“爸爸说,傻一点也没关系,坦率一点,会更讨人喜欢。”
他伸爪想去挠自己的下巴,却被更快一步,刑一的狼爪直接裹住了他的整个下巴,轻轻揉捏,感受着软肉的反弹,拇指指尖那里能碰到坚硬的犬齿,他突发奇想,要是伸出爪尖去戳对方的腮帮子会怎样。
这么做未免太过得意忘形。
他只是替他梳理下巴上的软毛,顺到毛儿根部,茸茸的,还有点微微刺挠的底绒。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是小狗。
狗狗是不会说谎的,所以这就是真理。
渐变的夕光投进来,在黑白毛发间穿过,很长很长,无限延伸,纠缠到一起,不分彼此,直到世界尽头。
那之后,是黄昏。
妈妈提着菜和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经过楼下时,有着棕色屋顶的楼栋三楼,阳台上,两只幼崽正努力朝楼下挥手。
“今天人好多,小一没欺负小二吧?”
她笑着想挥手回应,却忘记两手都提满东西,实在抽不出空,好在崽子们争先恐后爬下楼想帮忙提。
再后来,是夜晚。
于贰被他爸喊回去了,连晚饭也没来得及一起吃。
和早餐一样,刑一吃得有些魂不守舍。
夜里,黑狼把「戒指」翻出来塞在枕头底下。
他梦见自己和于贰躺在草地上,萨摩耶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是云。
云朵飘过来,轻轻裹住了他。
温暖得让狼不想醒来,但又想早点醒来,好迎来和于二的第三天。
第三天,刑一和于贰一起吃了冰淇淋。
第四天,刑一和于贰一起去学习游泳。
第五天,刑一和于贰一起去看樱花树。
第六天,刑一和于贰一起去旧城改造区。
第七天,...
仍是夏。
这就是夏。
夏天的尾巴很长,长到足够忘掉许多事。
但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只要从盛夏到金秋,再到寒冬、晓春、下一个盛夏,一同见证每一个四季,一切都会是崭新的。
所以,继续夏天吧。
尽情夏天吧。
[newpage]
十月金秋。
教室窗外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风一吹,便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擦过窗框,轻轻落在课本上。
一头黑狼用笔尖戳了戳落在课本上的银杏叶,叶子很薄,边缘已经开始发脆,黄得并不均匀,像被水渍晕染过。
好无聊。
他就这样盯着叶脉的纹路发呆,直到讲台上的数学老师用板擦敲了敲黑板。
「某位同学。」老师的目光扫过来,「一片叶子也比函数更有吸引力?」
教室里照例响起几声窃笑。
这是什么话?就是睡大觉也比函数有吸引力。
他抬起头,把树叶夹进课本最后一页,撑着下巴,笔尖随意在纸上划拉几下表示有在听课,老师见状只能无奈扶额叹气。
下课铃响得突兀,这是本周最后一节课,同学们都沸腾起来,更有甚者已经背包从后门作势欲溜,老师也不好拖堂,匆匆提包离去。
前桌的男生转身敲了敲他的桌面:「刑哥,放学打球去?」
“不去。”黑狼撸起袖子,趴在桌子上,用线条分明的臂膀将自己圈起来,“我要睡觉。”
「又不去?吃错药了?」
“一边玩去,别烦我。”
胳膊挡住对方狐疑的目光,没过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秋天,真是让狼犯困的季节。
尤其是放学后。
因为睡着了,于是便做起了梦。
他梦到自己走在社区小路上,头顶是橘黄色暖光,两侧灌木丛里开着几丛红色小花,圆圆的,像一个个小球。
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轻缓、温和,无论夹杂多少纷扰都能从容分辨出来的脚步声。
他在梦里抬起头,眼前是萨摩耶雪白的毛发,系着黑色领带,棕色的皮鞋和同样棕色的书包,皮鞋?领带?因为做梦而加上的不现实设定让刑一瞬间清醒。
手臂枕出的小窝并不比床柔软。
有些不满地揉揉脑袋,教室里只剩下寥寥数人,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外面嬉戏,或去食堂,或去超市,或去操场。
抬头望向窗外,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直到对方走到面前。
浅棕色瞳孔里倒映出只黑狼,趴在桌子上,压得领口有些发皱,黑色绒毛上泛着昏黄光影。
于贰推开门时,秋风吹乱他鬓角的毛儿,也掀起衣角,露出点和童年相差无几的肚皮,一样的毛茸茸,一样的软乎乎。
「怎么还在睡觉?」
脚步声停在身边,随后是故作严厉却怎么也听不出来严厉的责备:
「不是说好了放学一起回家的?」
是,是这么答应过的。
可我们不再同班,作为重点班尖子生的你,此刻不应该与我一同放学。
我们是好朋友...
好朋友之间...
是无条件的信任,是约定,是最基本的承诺,是不需要刻意提醒的默契。
他皱了皱鼻子:“我没睡,在等你。”
然后抓起书包:“回家?”
于贰笑眯眯地点点头,背起书包,右爪拎着热牛奶,左爪向他伸出。
刑一撇了撇嘴,牵住,暖暖的,很柔和。
但秋天适合和朋友牵着手散步吗?
不知道,他只知道,银杏叶落的季节,最适合踩着落叶和好友并肩而行,叶子在被踩碎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小石头丢进水池。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走的方向好像不太对。
“诶!走错了!”刑一抬起爪子想扯住于贰,结果被他反握住。
「我知道。」于贰没回头,语气听不出波动,手上力道却大了些:「再走走。」
再走走,一直走,走到哪里?
走到看不见银杏叶,走到不见夕阳,走到秋天终结,走到初冬第一片雪花飘落。
秋天有很多美好的事物,但这些事物往往不持久。
可友情不是...不是吗?
刑一没敢问出口,长大,意味着学会「说话」,意味着知晓「距离」。
或许于贰是想陪他多走走,反正走哪里都无所谓,因为他并不讨厌,也不想离开。
只是有些许惆怅。
走着走着,道路两旁没了住宅楼,零星能看到些修得差不多的楼房,裸露的钢筋像是巨人随意弃在此处的巨筷。
这里是...旧城改造区。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爪子被松开,于贰越走越快,背影在黄昏中有些模糊,毛发融成一片阴影。
刑一加快脚步,喘着粗气,跟上他的步伐。
就这样追逐着、奔跑着,前方没有目的,身后满是遗弃。
跑到没路的路口,于贰停下来,双手扶在膝盖上,侧头望向身后小山坡。
他追到身边,喘口气,才发现此处视野极好,夕阳坠在山间,被割裂的云霞烧得很红。
「还记得这条路吗?」于贰问,眼前本没路,忽地生出梦里那条路,那条,长有绣球花的路。
刑一没回答,他当然记得。
那天,他和于贰就在这条路的尽头第一次相遇。
往事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搬家的那天下午,他们在沙坑边相识,一起造城堡,一起荡秋千,然后一起回家,走在夕阳里,享受盛夏。
刑一抬爪遮在眼上,眺望西方。
那里是「过去」。
现在呢?
未来呢?
夕阳突然变得刺眼起来,不等黑狼反应,一阵温热而熟悉的触感贴上自己的脸颊,两只总是带着牛奶甜香的爪心,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他僵在原地,黑色绒毛下的皮肤烧得发烫,连狼耳都不再支楞,贴在脑袋上,倒现出几分可爱。
“小二...”
刚想开口,狼吻上就压下一片柔软。
银杏叶啊,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他们交错的鼻尖上,刑一瞪大眼睛,看见于贰雪白的绒毛在夕阳里变成透明的金箔,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吻,像一片融化的雪花,转瞬即逝。
但触感真实存在,唇齿相依的记忆烙印在大脑深处,久久无法消散。
「别紧张。」于贰轻声道,指腹沿着黑狼塌下去的耳尖缓慢摩擦,「放松点,别怕...」
他的话语像记忆里的花香,刑一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
于贰再次吻上来,这次不再蜻蜓点水,而是歪着脑袋,细致地描摹每一寸唇瓣,舌尖轻轻撬开犬齿,在口腔里探索游弋。
“唔...”
刑一发出低沉含糊的呻吟,尾巴不受控制地摇摆,本能驱使着他迎合这份亲密。
去迎合,去接纳,去更进一步。
不,不,这,这不对...
萨摩耶的爪子顺着脖颈向下,抚过胸膛,停留在腹部,隔着单薄衣物揉按黑狼已然壮实许多的肌肉,此刻因亲吻而变得敏感,仅仅是轻微的触摸就足以激起阵阵战栗。
这是,这是梦...
“小二...”
刑一喘息着呼唤对方,嗓音里带有从未有过的甜美意味。
于贰含住他的耳尖啃噬,湿润的吐息喷在耳边:「叫我...叫我的名字。」
“于...于贰...”黑狼乖巧重复,声音微微发颤。
是的,是梦。这不是于贰。
得到满意的回应,萨摩耶奖励性地吻住他的喉结,同时爪子探入衣物下摆,在柔韧结实的腹部游走,每一次触碰都带来难以抑制的悸动。
「小一,小一...」
他的声音低哑而蛊惑,一遍遍唤着对方的名字,如同魔咒,诱导着刑一沉沦其中。
刑一不由自主收紧揽住对方脖颈的双爪,加深了这个吻,这一刻,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气息,其他一切都已远去。
他们是如此贴近,以至于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咚咚...咚咚...
这节律引领他们走向更深的漩涡,陷入无尽的缠绵之中,直到某个时刻,他忽然意识到:秋天终会过去,冬天将会来临。
于是分开。
刑一睁开眼,嘴角还挂着丝丝唾液。
远处高楼大厦林立,天桥车水马龙,晚高峰的喧嚣透过玻璃窗涌入。
这里,是我们居住的城市。
曾经的旧城改造区,如今已是繁华街景。
而我们的少年时代也随之结束。
梦境戛然而止。
他再次睁开眼,猛地坐起身,抹一把冷汗,低下头,发现胸前衣物早已凌乱不堪,毛发也被蹂躏得乱七八糟,最尴尬的还是不断传来黏腻感的内裤。
今天是返校日,假期又这么睡过去了。
“阿嚏!”
黑狼打了个喷嚏,擤下鼻子,强忍着不去挠下面,实在不是想面对梦里余留的罪恶。
下意识裹紧被子,不知为何感到心慌,总觉得发生了什么,又的确什么都没发生,不过是梦罢了,纠结梦境,实在不像男子汉。
哪怕是和好朋友的春梦。
没关系的,他们曾经亲密如斯。
窗外,银杏叶依旧在风中摇曳,只是已经很少很少,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刑一仰起头,看向窗框上方那片蓝天,几朵云飘过,尾巴尖儿有些痒,是秋天了吧。
没错,是秋天,十月金秋。
云很白,像棉花糖。
刑一呆呆望着那几朵云,很想吃东西。
抓起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
其中一个是来自于贰的多条语音讯息。
一,二,三,四。
指尖抬起,想点击播放键,却又犹豫起来。
秋天,是让狼容易回忆的季节。
回忆到纠结,回忆到失眠。
刑一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全是于贰从小学到初中毕业的模样。
他们曾经关系很要好,要好到可以赤裸相对、互相舔毛儿,但现在,已经是陌路人了吧。
就像忙碌的尖子班学霸不会和学渣一起放学回家,学渣拼尽全力也追不上学霸的脚步,刑一总骂于贰“笨狗”,一不留神,却被“笨狗”远远抛在身后。
「抛」
用的不对,是自己太蠢了,妈妈也总这么说:“能不能学学于贰,人家成绩多好,明明一天到晚腻歪在一起。”
于贰,这只萨摩耶,会说:“小一也很聪明啦,只是和学习不搭。”
从什么时候,一向以男子汉自称的刑一,也变得如此柔软了呢?
好像就是从高中开始的吧?
他不明白,十分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不再同班。
不明白为什么要按成绩排名文理分班。
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时间总是相错。
就像早早枯萎在抽屉里的「戒指」,幼年的刑一再怎么自诩男子汉,在许下誓言却仍弄丢它之后,也止不住想哭。
「我再给你扎一个好吗」
「可戒指不会再回来了」
小时候总看不清某些东西的重量,戒指也好,誓言也好,妈妈也好,于贰也好,小小的刑一把一切都看得理所当然,殊不知命运给予的所有馈赠,都暗中标注了价格。
他曾经不懂。
现在,也不懂。
好奇怪好奇怪,为什么会这样。
他躺在床上,蜷缩起身子,有些想哭,又想不管不顾地冲进教室大吼大叫,窗外云朵聚了又散,刑一就这么想着,再次闭上眼睛。
他希望睁开眼时,能够回到开学那天,就像很多本小说里的情节,那只白色的、有些壮实的、憨憨的犬族,会笑着慢吞吞地说:
「小一...真希望能和你一个班噢」
不,若是能回到那年夏天,更好,夏天的我们,两小无猜,亲密无间,是最最要好的挚友,转眼,却是秋。
秋天啊,总是让狼怀念的季节。
那些不该怀念的,那些不想忘记的,那些来不及的,那些奢望拥有的,通通一齐涌上来。
让他捂着胸口,喘不过气。
让他倒在床上,泪流满面。
秋天,讨厌秋天,最讨厌无法与你在一起的秋天。
“笨狗...”
枕头湿了一片,不舒服,于是黑狼将脸埋进枕头更深的地方,将没能说出来的言语打碎,吞入食道,一直到鼻腔里充满泪水的苦涩、胸腔传出即将窒息的预警,才猛地抬头大口喘息。
不可以,不可以说出口,不可以耽误于贰。
我才是那只最笨的狗。
洗漱打理完毕,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床头闹钟显示下午五点十七分。
“操!”
黑狼迅速套上衣服,冲出门去,动作别扭,甚至踉跄了一下,幸好及时抓住门把手稳住身形。
客厅,妈妈在看电视,见到儿子这般模样急忙问:“怎么啦小一?是不是生病了?”
“我要迟到了!”
“那也别这么着急啊?摔到了咋整。”
妈妈想拦住他询问,他躲开母亲关心,夺门而出。
妈妈的毛儿,是白色的,长大后,妈妈也愈发温柔。
刑一不擅长面对这样的她。
秋风卷起地面零星银杏叶,他冲过这段旧路,朝着学校狂奔而去,额头冒汗,气喘吁吁。
沿途,路过社区中心,路过沙坑。
沙坑荒废多年,坑边坑里长满杂草,社区还是那样死气沉沉,就像很久没有人光顾这个沙坑一样,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于贰了。
每当跑过这里,刑一总是忍不住放缓速度,甚至停下来张望,和小时候的自己那般,寻找着那抹白。
但这次他不再停留,径直跑过去。
还是不够快,不够,远远不够,就算跑的再快些,也追不上了,对吗?因为于贰早就离我越来越远了,因为我们不同班级了,因为我们没有共同的课程了,因为我笨死了。
他找不到理由与他相处,他们的距离已经无法挽回地拉开,那个夏天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已经不再是朋友了,也从来没有哪个朋友会出现在春梦里。
那我们是什么?他不知道。
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嗓子像是火烧一般疼痛。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流泪呢,因为秋风,因为银杏叶,因为云朵,因为孤独吗?
大概吧,大概是因为秋天真的很讨厌,所以让狼不断想念、不断伤心、不断难过。
不断后悔。
是啊,如果当初我努努力,或许现在也能考上尖子班,就能够和于贰每天见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浑浑噩噩。
但这是不可能的,当他最终意识到这点时...
咚!
奔跑中的黑狼不慎绊倒在地,膝盖磕破,伤口渗出血丝,他趴在地上,弄脏了制服。
“他妈的...我他妈就是个蠢货...”
寒意袭来,膝盖传来剧烈疼痛。
这些都不算什么。
心比什么都疼,梦里的白犬不会回来了,于贰不会再陪他走过秋天了。
刑一踉跄起身,又跌坐在地,抱头痛哭,泪腺崩坏,不是嘤嘤啜泣,而是放声大哭,他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感觉,那是一种近乎折磨的酸楚,自心脏向外扩散,遍布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叫做,叫做——
“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刑一哽咽着说,擦拭眼角,抬头望去,泪水打湿的视界里,不远处立有棵樱花树。
冬天要来的时候,这里的樱花开过吗?
春天来临之际,这里曾有多少只小狼小犬追逐嬉戏?
夏天傍晚,有人在这里诉说过告白吗?
秋天,这里是否有狼哭泣过吗?
答案是什么已经无关紧要,刑一站起来,掸掸裤子上的泥土,膝盖上的伤痕隐隐作痛,但这比起心灵的痛苦不值一提。
向前看,是通往学校的道路,黑狼深深吸入一口冷冽空气,迈出步子,像梦中那样,一步步向着远方迈进。
男子汉,大丈夫,哭过痛过崩溃过,也要站直脊梁,挺直胸膛。
刑一忍着痛朝校园跑去,终于在迟到前十分钟赶到,校门口执勤人员并未阻拦,他戴着校徽,穿着校服,只是泪痕未拭看上去有些狼狈,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教室里,大家三三两两闲聊。
“哟,刑哥,你昨天是不是又导管子了,这么虚。”
黑狼龇了龇牙,露出尖锐的犬齿:“滚蛋。”随后径直走向教室角落,放下书包,整理桌面,然后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夹在里面的银杏叶已经发黄。
上面有几张照片,一张是他和于贰在初中时期的照片,两人肩并肩站着,笑的很灿烂,还有两张也是在初中时期,背景是游乐场,以及最后一张,有些泛黄,背景是沙坑,应该是很多年前拍的,两人依旧是肩并肩坐着,笑容依旧灿烂。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录。
“喂。”
「别吵啦。」
他看向窗外,风很大。
「别担心。」
他回头看向好友,风很大。
「我会陪着你。」
他看向记忆里好友的模样,摇摇尾巴,风依旧很大。
刑一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重新睁开。
风消失了。
他翻开最新一页,写下:
【十月二十一号】晴
「很冷。」
「今天的梦是春梦,有点爽。」
「返校日,不小心摔倒了,傻逼,痛死了,不能让小二知道,不然又会耽误他。」
他挠了下下巴,继续写道:
「天气很好,我们都会没事的。」
“没事的。”
好友问他:「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回以微笑。
【我们已不再是朋友了】
次日。
最近的天气预报不太准,白天还是艳阳天,到了下午,却骤然降温,阴云压得低低的,刮起阵凛冽北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像是暴雨即将到来。
教室里,黑狼撑着下巴看向窗外,阴霾天空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不停摇曳,像在舞蹈,又像垂死之人的挣扎。
教室后排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有同学在偷偷谈论八卦,说是隔壁班转来的新同学长得可帅了,黑毛红瞳断耳,高高壮壮,议论声越来越大,连讲课的老师都不得不暂停授课,示意所有人注意纪律。
黑狼眨眨眼,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自己的桌面,上面摆着几本几乎崭新的书,摊开的笔记上有只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狗图案,潦草数笔,倒也灵动非凡。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试图让自己专注于作业,但思绪早已飘向别处。
秋风里带着股说不出的萧索,就像是在催促什么似的。
刑一停下笔,侧耳倾听,走廊上传来喧闹声,是午休结束预备铃响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翻开课本。
可脑海里全是我与你,过去与未来。
黑狼的脑海里容不下他物。
就这样,时间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放学日。
教室外的樟树仍旧屹立在那里,树干光秃秃的,树枝弯曲着,如同老人佝偻着的身躯。
刑一收拾好书包,独自走出教室,校园里的人不多,大多是忙着参加社团活动或者回家的人,也有少数留下来打扫卫生的同学,大家各自忙碌着,没人关注独行的他。
黑狼走得很慢,尽量让自己的每一步都保持平稳,因为膝盖的伤还未完全恢复,他必须格外小心。
他绕过了那棵树,朝前走去,迎面吹来阵阵寒风,狼族厚毛也拦不住,刮得生疼,刑一抬头看了眼天空,乌云密布,压得极低。
远处,篮球场上几个人在打球,欢笑声随风飘过来,听起来格外轻松愉快。
刑一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他现在不愿与任何人有任何瓜葛,他需要静一静,理一理思绪。
于贰于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周依然是独自一狼。
连于贰的影子都没见着,那只萨摩耶就像从校园蒸发了一样,不管如何去图书馆、去后街、路过班级门口,都见不着。
你去哪了呢?
刑一站在校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然后摇了摇头,尾巴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
“喂,刑哥...”
“不去。”
“怎么又不去?”
“腿断了。”
就这样回到家中,刑一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翻找出手机,锁屏上仍显示有四条未读语音消息 。
爪子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窗外开始飘起细雨,雨滴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尾巴烦躁而僵硬地甩动。
“算了...反正又是「最近很忙」「补习」「考试」之类的吧...”
“反正不管怎么找你玩也约不出来...”
“反正你是只大笨狗...”
可是我啊...真的好想你啊...笨狗...
想你的笑容,想你的声音,想慢吞吞的你,想曾经总跟在身后的你。
想念,一只叫【于贰】的萨摩耶。
等到我难以触及你,才意识到你在我心里的分量。
“小一...”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比记忆中虚弱许多,“最近天气转凉了,记得多穿点衣服。”
刑一的耳朵竖了起来,这声音不对劲,于贰从来不会用这种气若游丝的语气说话,他急忙点开第二条。
“我们学校后门的银杏叶都黄了,特别漂亮...咳咳...你去看过了吗?”
语音里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第三条语音长达十几秒,点开,却只有滋滋电流声,于贰似乎犹豫了很久才说出口:
“...小一...我想你了...”
第四条语音,萨摩耶轻声说道:
“如果小一...听到了这条留言,请回复我一下,好吗?...我很想和你说说话...咳咳...我在社区医院302病房...当然...小一忙的话就算了...”
语音结束后的寂静像堵墙压在胸口。
黑狼怔怔地听着,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直到耳朵捕捉到窗外突如其来的雷声,才猛然清醒过来。
雨,好大,滴答滴答,哗啦啦。
心,好痛,扑通扑通,咚嗒嗒。
于贰...生病了?
我怎么会现在才知道呢...我这个朋友真的是很差劲啊...
黑狼跳下床,穿上外套,抓起钥匙和钱包,连伞都来不及拿,冒着大雨冲出了房门。
门外的世界宛如末日降临。
昏暗,模糊。
雨水打湿毛发,浇透了一身衣衫,他咬紧牙关,逆着人流朝医院狂奔,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路上行人纷纷躲避这头发疯的狼。
他不在乎。
心脏砰砰直跳,膝盖隐隐作痛,肺部熊熊燃烧。
他在瓢泼大雨中奔跑,泪水融入雨水之中,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流淌,唯一清晰的是那句「我在社区医院302病房」,以及心中无尽的懊悔。
终于,他找到了社区医院,其实就在小区不远处。
大厅里,几名护士正忙碌穿梭其间,一位正在登记的医生抬头看见浑身湿透的刑一,愣了一下,随即热情招呼道:
“您好,请问您是来看病的吗?”
“不是,我找人...”黑狼艰难喘息,”请问,有没有一个叫于贰的病人住院,就在302?”
医生核对电脑档案:“啊,那个患者,他是感冒并发肺炎,10月21号入住,不过昨天已经回家了。”
“回家了?”
“是的,昨天下午出院的。”医生推了推眼镜,“你是他同学?那孩子住院期间总盯着手机看呢,好像在等什么人。”
“回家了就好...回家了就好...回家...回家...”
刑一喃喃自语,无视医生的关切,转身就走。
往家的方向。
“回家啊,回家啊。”
黑狼用爪子抹了把脸,水珠从指尖坠落,手机屏幕适时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雨太大,你在哪?要不要来接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慢慢打字回复:“不用,我去趟于贰家。”
等发完这条消息,刑一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整整四个月没踏进过于贰家了,最后一次去还是暑假前,当时于贰他爸端来冰镇酸梅汤,两个少年靠坐在廊下,畅想未来,烈阳见证黑白一次又一次交织。
秋雨会打湿所有关于夏天的回忆。
而男子汉终会拭去雨与泪。
大雨倾盆,屋檐落雨帘,门前积雨洼,白墙映青瓦。
他深吸一口气,抬爪习惯性想按门铃,门却只是虚掩着,于是推门而入,屋内静悄悄的,只有雨打窗棂的轻响。
他抖了抖湿漉漉的毛发,水珠溅在地板。
“小二?”
没有回应。
黑狼放轻脚步往里走,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而温暖,沙发上蜷着一团白色的壮实身影,毛茸茸的尾巴垂在边缘,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刑一的心脏随起伏而搏动。
他走近,蹲下身,发现于贰怀里抱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未发送的聊天界面:
【小一,你听到了吗?】
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待什么。
黑狼的喉咙干涩,伸爪,轻轻捏了捏于贰的脸颊,手感一如记忆中软乎。
好烫。
“小二?”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有些抖。
萨摩耶的耳朵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浅棕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他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往热源处蹭了蹭,鼻尖抵在刑一湿漉漉的爪心。
“...小一?”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像是还没从睡梦中清醒。
刑一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于贰慢吞吞撑起身子,领口因为睡姿歪斜,露出一截白毛儿,他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眼前的狼,愣了一秒,随即笑起来:“你真的来了啊,刚刚还梦见你了呢。”
黑狼的尾巴跟着笑容甩了一下。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啊...还好还好。”于贰点点头,轻轻咳嗽两声,“但还有点低烧,医生让我再休息一天。”
他说完,抬爪去摸刑一的胳膊,眉头立刻皱起来:“你怎么湿成这样?”
刑一没回答,只是盯着他看。
萨摩耶的毛发在灯光下泛着暖意,耳朵因为发烧有些发红,鼻头湿漉漉的,呼吸间带着点药味的苦涩。
和梦里不一样。
真实的、活生生的、在我前面的、带有温度的于贰。
黑狼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想哭。
尽管他最近哭了很多次,男子汉,男子汉,为朋友而哭的倒也算男子汉。
“小一?”于贰歪了歪脑袋,伸爪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刑一猛地抓住他的爪子,力道大得让萨摩耶轻轻“嘶”了一声。
“你...”黑狼的嗓音低哑,“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为什么...”
于贰怔了怔,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笑了笑:“怕你担心嘛。”
“笨蛋!”刑一咬牙,“谁担心你啊!”
他说完,自个儿先愣住了。
这句话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从遥远过去飘来的回声。
于贰却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月牙:“嗯,我是笨蛋。”
他的爪子反过来握住刑一的,掌心温热,指尖轻轻摩挲着黑狼的指节,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
心脏猛地缩紧。
童年的萤火虫又飞出来了,围绕着小夜灯飞舞,在两者之间牵连起鹊桥。
不想再忍耐。
“于贰。”他低声叫他的名字。
“嗯?”
黑狼深吸一口气,猛地倾身,将萨摩耶扑倒在沙发上。
于贰猝不及防,后脑勺轻轻磕在靠垫上,发出一声闷哼,他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刑一的脑袋已经埋进他的颈窝,湿漉漉的毛发蹭得他发痒。
“小一?”
“别动。”黑狼的声音闷闷的,鼻头耸动,尽情享受挚友的气息,“求你了,就一会儿。”
他的爪子紧紧攥着于贰的衣角,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萨摩耶眨了眨眼,随即放松下来,轻轻“嗯”了一声,抬手环住刑一的后背,掌心贴在他湿透的校服上,慢慢抚过脊背的线条,将落汤狼拥入怀里。
“冷吗?”他问,“小一想多抱会儿也关系的。”
刑一摇头,把他抱得更紧。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暖气氤氲。
于贰的身上有淡淡的药味,还有熟悉的牛奶香,刑一贪恋地呼吸着,眼眶发酸。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是这样,每次生病就赖在于贰身上不肯下来,说什么“年纪大的就应该照顾年纪小的呀”,萨摩耶也总是好脾气地任由他抱住,用温热的掌心一遍遍抚过他的后背,直到他睡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理所当然撒娇任性的黑狼崽,于贰也不再是那个永远跟在他身后的萨摩耶。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班级、成绩、时间,还有那个荒唐的梦。
黑狼的耳朵耷拉下来。
“...小一?”于贰察觉到他的情绪,轻轻叫了他一声。
刑一没抬头,只是闷声问:“你...还会等我吗?”
“什么?”
“就像以前那样。”黑狼的声音越来越低,“等我放学,等我打球,等我...追上你。”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可笑。
于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刑一感觉到有只温热的爪子捧起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
于贰的眼底映着黑狼,温柔而坚定。
“小一。”他轻声说,“我一直在等你。”
刑一的瞳孔微微扩大,怔怔映出萨摩耶。
“等你发现...”于贰的舌尖擦过他眼角,将酸涩舔进味蕾,“我从来都没有走远。”
“只是我们背对背离开,我拉不住你的手。很开心,你能回头。”
“爸爸说,只要用心...”
“什么时候都不算晚。”刑一答道。
雨声变得很远,于贰从来不是笨蛋。
黑狼盯着他看了几秒,低下头,额头抵在萨摩耶的肩膀上,用尾巴紧紧缠住对方。
刑一从来不想离开你。
“笨狗。”他哑声说。
于贰揉了揉他的耳朵:“嗯,我是,我是刑一的大笨狗,一只一直等着你的笨狗,可小一也很笨呀,胡思乱想地,跑远了。”
“我想说啊,小一可以不要再独自伤心吗?”
“可以,接受笨狗的爱吗?”
窗外,银杏叶在雨中轻轻摇曳。
秋天或许终会过去。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
就像刑一喜欢于贰,于贰喜欢刑一,永远不会改变。
[newpage]
腊月寒冬。
清晨七点,卧室窗帘漏进一线惨白日光,伴随着冷风掀动床铺发出的窸窣声,刑一被冻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眼,下意识往身旁一捞,却扑了个空。
“小二?”他揉揉惺忪睡眼,翻了个身,舒展身体,四肢张开,八爪鱼似的把自己摊在床上,直到整只狼都被暖意包裹住,才满意地哼哼两声。
“于贰?”他又喊了一声。
屋里没人。
床头柜上放着杯泛着丝丝热气的牛奶,一张便利贴被磁铁压在杯子底下:
「早安,我出门加班了,牛奶如果冷了记得加热再喝噢,早餐只能麻烦小一自行解决啦」
黑狼咂咂嘴,环顾一周,确认萨摩耶不在,将脑袋埋进被子里猛吸一口,一股若有若无的洗衣粉清香萦绕在鼻尖,混合着体味,让狼心醉神怡,忍不住摇起尾巴。
“好闻...”他嘀咕声,又贪恋地蹭了蹭。
这个姿势维持许久,直到被窝里的氧气消耗殆尽,才依依不舍地钻出来。
刑一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将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
牛奶温热适中,温度刚好,口感浓郁丝滑,香醇四溢,难怪于贰这么喜欢喝,他捧着杯子小口啜饮,回味无穷。
冬。
昨夜雪,下得悄无声息。
冬天,是让狼感到幸福的季节。
特别是当你有一只傻乎乎的笨狗时。
他会抱着你睡觉,用体温驱散寒意;他会做好每一顿饭,烹炒煎煮样样精通;他会从背后贴上来,毛茸茸的下巴蹭得耳尖发烫。
于贰就是这样一只笨狗。
从小到大都是。
好喜欢他。
我啊,果然还是最喜欢小二了!
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的包容,喜欢软乎乎的他...喜欢,一只叫【于贰】的萨摩耶。
刑一叼着空杯子发呆,玻璃杯底还沾着一点奶沫,于是伸出舌尖慢悠悠地舔了一圈,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就开始忍不住想念他。
想到那双漂亮的浅棕色眸子,想到那张总露出腼腆笑容的面孔,想到那个温柔且耐心的笨蛋。
想,真的很想。
想到心跳加速,想到血液里涌动上躁动因子,于是,他决定去做一件大事,反正,最近的委托也清完了。
穿衣,叠被,刷牙洗脸,一套流程下来,花费不到五分钟。
换季期间,衣柜里的存货不少,但刑一懒得挑选,只是随便拿了件羽绒服套在身上,又顺带套上了配套的帽子和围巾,至于袜子鞋子,自然是挑了双最舒适的运动鞋,蹬上就可以出门。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眼床上的空被窝,那里还残留着些许余温,以及他俩相拥而眠后的凹陷。
“笨狗。”他小声嘟囔一句,恋恋不舍地站直身子。
冬天的早晨,街道安静得出奇,两旁商铺大多关着门,而居民楼则挂上了大大小小带有喜庆色彩的装饰物。
黑狼在寒冷的晨风中奔跑,毛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些狼族常有的冬季厚毛。
他没有目标,只是随意选择一条街道跑下去,偶尔会经过藏在记忆深处的地方:废弃的沙坑,现在盖上了新楼;长出新芽的樱花树,现在如昨日黄花;社区中心,现在翻新大改。
这些地方早已面目全非,唯独不变的是记忆中白犬那憨厚模样。
眨眼,竟是七年。
刑一和于贰在一起的第七年。
他停下脚步,甩甩耳朵上的积雪,转身走向附近公园长椅坐下。
清晨的公园人迹罕至,唯有零星几位晨练的老爷爷老太太在遛弯儿,偶尔还会有几只流浪猫狗穿梭其中,觅食或者取暖。
长椅上堆了层厚厚的雪,坐上去冰冰凉凉。
黑狼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吐出的白气凝成霜花,落在毛发上,他抬起爪子,摘掉几片霜雪,然后放到眼前观察起来。
很漂亮。
这是冬的魔法。
冬天,总会让狼期待的季节。
期待过年,期待放假,期待火锅烧烤,期待新年新气象。
更期待他归家。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家。”刑一喃喃自语,随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锁屏是一黑一白、有着灿烂笑容的一狼一犬。
他划开解锁界面,进入通话列表,找到备注名为「笨狗」的联系人,正要拨通,却发现对方给自己发了两条信息。
第一条来自三十分钟前:「今天我值班,可能没法回家吃饭了 」
第二条则是十分钟前:「刚才遇到我们院长了,说明情况后,他同意我调班了! 」
刑一愣了片刻,赶紧查看短信发送时间:07:58。
“这家伙,明明都已经上班了还给我发什么信息。”他嘀咕一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想了想,又点开输入栏,打出一行字:「笨狗,你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刚发出,那边几乎是秒回:「马上就到了!小一想我了吗 」
刑一抿了抿嘴,又打了几个字:「想了,想的不得了」
屏幕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几秒钟,跳出新消息:「我马上就能见到小一了,嘿嘿」
看到这条信息,黑狼不禁莞尔,继续敲击键盘:「那就快点,我在这里等你」
消息发出后,那边久久没有回应,正当他疑惑之际,屏幕再次亮起。
「小一在哪儿呀?」
「公园门口,你知道的」
「等我,我马上就到 」
「OK」
刑一抬头望向公园入口,果然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棕色大衣,白大褂,黑色围巾,还背着个小挎包,略显圆润的犬耳在冬日暖阳下晃动,没错的,正是他的笨狗。
于贰迈着欢快的步伐向这边走来,脸上洋溢着笑容,走到长椅前,他俯身搂住刑一脖子,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两口。
“小一~早~上~好~呀,今天怎么没有赖床?”
黑狼被亲得耳朵发烫,明明喜欢得不行,但又不能表现的过分明显,于是别过头,四下张望:
“一大早就这么黏糊,也不怕让人看见...想于大医生了不行吗...”
“对不起嘛。”
口嫌体正直,他从小就知道发小的这股别扭劲儿,顺势在刑一旁边坐下,衣服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一屁股坐下,整只犬缩进长椅里,下巴搁在刑一肩膀上,呼出的热气扑在黑狼耳畔,带着一股咖啡味儿。
“你喝了咖啡?”
“嗯呐,值班前习惯喝一杯提提神。”于贰说着,抬爪又捏了捏刑一的耳廓,“小一要不要也来点?我还剩了一些。”
哎呀,真的是,这笨狗怎地越来越喜欢动手动脚了。
虽然并不讨厌就是了。
刑一偏头避开他的爪子,假装生气道:
“上班时间喝那么多咖啡不好,会影响睡眠质量的。”
“哎呀,放心啦,我都习惯了。”于贰笑着说。
“那我也要喝。”
“好好好,都给你,我都给你。”
“喂我。”
“行。”
“嘴对嘴。”
“好~”
冬阳普照,白雪皑皑。
一狼一犬,相依偎,唇舌交缠。
于贰捧起刑一的脸颊好细细品味他的伴侣,舌尖挑逗着狼族锋利獠牙,顺势将自己含住的咖啡渡过去,黑狼也配合着张开嘴,任由萨摩耶索取,两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甜蜜得快要融化。
“咕噜咕噜”
互相咬了好一会儿嘴子才肯分开。
于贰舔舔嘴角残余液体,喘着粗气问道:
“小一,舒服吗?”
刑一用实际行动代替语言。
他将脑袋埋进对方颈窝,留下一圈浅浅牙印,又用舌头仔细清理干净,末了还要在那一块儿重重吮吸,直到白毛下的皮肤泛起淡淡红痕才肯罢休。
于贰缩了缩脖子:
“小一好坏哦。”
刑一抬起头,注视着他:
“彼此彼此。”
他们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就这样依偎在一起,一直到冬风掠过枝丫,落下几点残雪,雪霁初晴,天地间笼上一层淡淡薄雾,蒸腾而起,将这座小城笼罩在云海当中。
刑一握拳掩住呵欠,从长椅上站起来,弓起腰尽情舒展作为一只成年狼族高大壮实的身子。
“小一好帅噢。”
“切...走吧,想吃你做的饭了。”
于贰也跟着起身,牵住刑一的爪子,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两下。
“想吃什么?”
“随便。”
“好~”
他们沿着积雪的人行道慢慢往回走,刑一的手揣在兜里,于贰的手就塞进他兜里,指尖勾着他的手指,暖烘烘的。
“小一的手好凉。”
“废话,等你半天。”
“那我给你暖暖。”
于贰把他的手抽出来,捧到嘴边呵了口气,又搓了搓,最后干脆低头,用温热的舌尖舔了舔他的指尖,含入口中。
刑一瞪他,瞪了一会儿,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可恶的于贰,做这种事还要一脸无辜地眨巴眼睛干嘛。
回到家,刑一抖了抖毛,把外套一甩,直接瘫进沙发里。于贰弯腰捡起他的外套挂好,又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别睡,吃完饭再睡。”
“那你快点。”刑一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厨房很快传来煎蛋的滋滋声,香味飘出来,刑一的肚子跟着叫了一声,他翻了个身,边听着于贰哼歌的调子,尾巴边跟着节拍拍打沙发。
没过多久,于贰端着盘子出来,金黄的蛋皮裹着炒饭,上面还用番茄酱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喏,你的蛋包饭。”
刑一坐起来,盯着那个爱心看了眼,伸爪拽过于贰的衣领,在他嘴角咬了一口。
“每次都画得这么丑,咬你一下。”
于贰笑眯眯地凑近:“那下次小一教我画?”
“当然,我可是专业的。”
刑一低头猛猛扒饭,耳朵尖红红的,于贰呢,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他,眼里全是笑意。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吃饱喝足,刑一开始犯困,于贰则负责收拾餐具。
他听见流水声,听见锅碗碰撞声,听见笨狗哼唱着不成调的小曲,心里莫名安定。
他翻身滚进被窝,嗅着于贰留在上面的味道,渐渐阖上眼皮。
当意识再度回归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房间里飘着一股饭菜的香气,于贰不在身边,应该是在厨房忙活。
刑一伸了个懒腰,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木地板上,慢慢走进厨房。
于贰正在切菜,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专心切菜。
“怎么不多睡会儿?”
“饿醒了。”
“再等半小时就好了。”
“唔。”
刑一站在于贰背后,看着他认真切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抬起爪子,轻轻抱住于贰,将脸埋进他宽阔的后背,深深地呼吸。
萨摩耶身上有油烟味,沐浴露的淡香,毛发深处还有一点点汗水的咸涩。
于贰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只是动作变得更加轻柔。
“别捣乱,小一。”他说,“万一切到你怎么办?”
“不会的,你的刀工那么厉害。”刑一说着,爪子不老实地往上移,抓住他的胸口揉捏,“这里好软。”
于贰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好,好吧。”
刑一听这话乐了,干脆把他扳过来面对自己,不由分说亲了上去。
这一回,轮到于贰害羞了。
他的耳朵白里透红,尾巴尖儿左右晃动。
刑一却不打算放过他,变本加厉地攻城略地,把于贰弄得连连后退,直到抵在灶台边上无处可逃。
“小一...够了...”于贰喘息着说,“还要做菜呢。”
“那你别动。”刑一命令道,爪子已经顺着大衣下摆滑进去,抚摸他结实的腹部,指腹一上一下摩挲起软乎乎的绒毛,“我保证不把你怎么样。”
于贰信他才有鬼。
可偏偏又舍不得推开这只粘人的恋人。
最后还是屈服在黑狼的攻势之下,闭上眼睛,默许了他的行为。
“谢谢你,小二。”刑一轻声说,埋在他的颈窝里贪婪呼吸属于于贰的味道。
“谢我什么?”于贰睁开眼,迷茫地看着他,“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不只是这个。”刑一抬起头,正色道,“你愿意陪我这么久,愿意包容我任性,愿意和我分享生活点滴,这些都很重要。”
于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他只觉得今天的小一格外粘人。
唔,大概是两人最近的工作时差导致的吧。
好在刑一并没有非要一个答案的意思,只是笑了笑,帮他整理好衣襟。
“好了,去做饭吧,我都快饿扁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厨房,留下一脸愕然的于贰。
后者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久,直到确定他真的走远了,才回过神来,继续忙活晚餐。
晚饭过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一部温馨治愈的爱情片,讲述一对情侣从陌生到相爱的故事。
影片中,男女主角经历种种波折最终修成正果,令人感动不已。
看到高潮部分,刑一忍不住往于贰怀里钻,寻求慰藉。
于贰自然乐意至极,展开双臂将他拥入怀中,下巴贴着他的脑袋。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依偎着,聆听彼此心跳声。
窗外雪花纷飞,簌簌地落下,覆盖大地,将世间万物渲染成素白。
电影散场,电视屏幕上滚动着演职员名单。
于贰低头看向怀里的恋人,发现他居然靠着自己睡着了,呼吸绵长,一副酣甜的模样。
“小一真贪睡啊。”他轻声说道,用嘴唇蹭了蹭刑一的额头。
然后抱起他,往卧室走去。
路过阳台时,于贰驻足片刻,回首望去。
只见一轮明月罕见的悬挂于雪夜天际,皎洁如玉,照亮夜空。
万家灯火璀璨耀眼,勾勒出一幅幅动人画卷。
而他们的小窝,在这漫漫长夜里,静静绽放着属于自己的光芒。
冬天,也是会让犬感到幸福的季节。
特别是当你的怀里总有一只粘人的狼时。
他会呜咽着往你怀里钻,把鼻尖抵在你肩头上呼吸;他会用尾巴缠住你的小腿,像怕你跑掉似的;他会在半梦半醒间含含糊糊喊你的名字,语调满满的依恋。
刑一就是这样一只狼。
从小到大都是。
好喜欢他。
我啊,最喜欢小一了!
喜欢这只叫【刑一】的黑狼,不需要理由。
忍不住注视他,这个家伙,在梦里还不老实,时不时动弹几下,毛茸茸的耳朵随之颤动,真可爱啊,伸爪揉了两把,即便被抓住了,狼耳也要努力抖动。
就像和学习不搭的你,也要努力追上来。
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除了今天。
“别闹。”刑一哼哼两声,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位置接着睡。
于贰失笑,低头亲了亲他的耳尖,动作轻柔地把他放在床上,褪下彼此的衣物,只留内裤,然后自己也躺下,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胸膛贴着脊背,一下又一下挠着刑一的肚皮。
“小一...小一...”
“...唔嗯?”
“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刑一迷迷糊糊翻过身:“什么啊...”
于贰的爪子却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滑,指尖在尾巴根儿处画圈,声音低低的,似在呜咽:“小一,数数看,上次是什么时候呀?”
黑狼的尾巴猛地僵住,尾椎骨那儿实在太敏感,于贰的爪子也实在熟练,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想起来了。
每月十五号是他们约定好的日子之一。
刑一猛地睁眼,对上那双棕色的眸子,对方正用犬齿轻轻磨着他的喉结,热气呼出:“上次我值夜班,上上次你赶稿...”毛茸茸的白毛尾巴已经热情地拍打起床单,“所以今天想要补双倍。”
“可以吗?我知道小一最近很困...”
尾巴处的力道逐渐加深,拍得床单啪啪作响,发小的声音里已经带上几丝颤抖,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不,不是似乎,也并非压抑,有什么硬梆梆的、热乎乎的、熟悉的、内裤也几乎拦不住的玩意,正随小二的动作戳弄着...
戳弄着我的鸡巴。
“嗯...今天厨房里...我有些...憋不住,所以才请假,对不起啊...小一...”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今天这么主动,原来是我勾起来的。
刑一舔舔有些干燥的唇瓣,摁住他作乱的爪子:
“那就来吧。”
得到爱人的许可,萨摩耶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咧开嘴,露出尖锐牙齿:“好~”然后一口咬上狼的肩膀,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至见血,又能宣示主权,接着抬起腰,顶胯,灼热的柱身贴在一块儿,隔靴搔痒般磨蹭。
“唔...等等!我还没准备好...”刑一被激得挺腰,下意识想躲,却被于贰箍住腰杆,动弹不得。
“小一,我已经准备好了。”于贰咬住他耳尖,湿哒哒地吐息,“你呢?嗯?小一?”
“我...也...准备好了...”他呜咽道。
话音刚落,束缚解除,于贰的爪子覆上来,揉搓他胸口两颗乳尖,另一只爪子也没闲着,卡进他的双腿间,掐住囊袋揉捏起来。
狼蛋蛋,饱满,毛茸茸,甚是可爱。
刑一倒抽一口凉气,下身传来的快感让他头皮发麻,忍不住挺腰,让自己的肉棒去蹭对方的,龟头渗出点点清液,打湿了贴身内裤,留下一道深色痕迹。
于贰放开他的耳朵,转移阵地,沿着锁骨一路啃咬下去,叼住一侧乳首,舌尖来回拨弄,直到它充血挺立,又去欺负另一边。
“唔啊...”刑一难耐地仰头,喘息越发粗重,爪子情不自禁抓住于贰的腕子,想要制止对方的恶行,却被反制住,十指紧扣压在头顶。
于贰抬头看他,眼里闪着欲火猛烈燃烧以致于显出危险的光:“小一,叫我的名字。”
说着,故意用力捏了下他的顶端,引来一串惊喘。
刑一面红耳赤,别过头去不敢看他:“...于,于贰,别太过分了。”话虽如此,但尾巴却兴奋地翘起来,啪嗒啪嗒拍打床垫,发出清脆响声。
想收敛尾巴,奈何爪子被扣住。
犬科啊,就是这般“身不由己”。
“小一真乖,我会给你最好的奖励。”
于贰循循善诱,低头吻住他的嘴唇,舌尖轻易撬开犬齿,搜刮津液,攻城掠寨,模拟交媾频率进进出出。
同时,爪子也没闲着,解开双方碍事的底裤,让硬挺的肉茎完全暴露在空气当中,凉意袭来,激得两人都是一哆嗦,随即紧贴在一块儿,互相熨帖。
于贰一边亲吻、啃咬他,一边撸动两根勃发的阳具,动作又快又狠,拇指剐蹭铃口,其余四指轮流伺候柱身,很快就让它们变得油光水滑。
“唔...唔嗯...嗯!”刑一承受不住这般多方刺激,扭动腰肢想要逃离,却被牢牢桎梏,只得被迫承受一波又一波快感浪潮,他的爪子无力地搭在于贰腕间,试图缓解对方施虐般的对待,奈何收效甚微。
要说笨狗最聪慧的地方,除了学习,就是这床上功夫了,他总能找到最能让发小舒服的方式。
自诩男子汉,却喜欢被人粗暴对待~小一啊,真的很可爱呢!
“小一,你好烫。”于贰松开他的唇,喘息道,“是不是发烧了?发烧了要找医生,乖。”
说罢,还恶劣地用指腹碾过冠状沟。
“没...我没有,啊...!笨狗...”刑一抽噎着控诉,身体却很诚实,腰肢自发地往上送,让自己获得更多快乐,“轻点,太重了...呜...”
闻言,于贰放慢节奏,改为缓缓揉搓,安抚性质大于榨取,空闲的爪子探向下方,摸索着塞进一节指头。
无论多少次,异物入侵的感觉都不好受,刑一闷哼一声,条件反射般绞紧穴肉,将于贰的爪子牢牢咬住。
“乖,放松。”他轻声安抚,吻着伴侣的眼角,同时转动指头,抠挖肠壁,慢慢深入,直至整根没入。
适应期过去,刑一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扭了扭腰,示意对方可以继续,于贰见状,试探性增加一根爪子,然后是第三根。
随着扩张进行,黑狼的呻吟愈发动人,他微张着嘴,涎水沿着唇角滑落,双目失焦,尾巴一甩一甩地,时不时拍打在于贰腿侧,催促他快点,可情至深处,萨摩耶却起身离去。
指节抽离后的空虚感一下让黑狼失了神。
“呜?”
刑一含糊呜咽,想伸爪拉住爱人,想渴望更多,不过身子实在使不上劲,只能瘫在床上。
“小一要乖乖的噢,我去拿件东西,马上就好!”
于贰哼着歌回到客厅,拾起沙发上的白大褂,随意披上,扣子一粒不扣,任由衣襟大敞着露出毛茸茸且饱满的胸膛,往下是因多年办公室生活而有些发福的小肚腩,再往下,自然是梆梆硬的肉棒啦!
哎呀,这副衣冠不整的医生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脸红。
小一也会喜欢的吧?
肯定喜欢。
他上次说要这样来着。
唔,再翻出备用的听诊器,温度计。
“久等啦~”
回到床边,白大褂下摆随着动作翻飞,春光乍泄,刑一还瘫在凌乱的被褥间喘息,黑毛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床单,在看到爱人装扮的下一秒,原本稍软下来的狼根一下子挺立起来。
于贰满意地笑笑,俯下身去,先是献上一个绵长的亲吻,接着,掏出听诊器,贴在刑一胸口,仔细听了听,说:
“心跳很快啊,小一这是怎么了?”
“...唔...”
黑狼仰起头,于贰趁机咬住他脖子,模仿注射器一般,犬族的脖颈是非常脆弱的地方,很容易造成受伤,因此于贰动作非常轻柔,不过还是惹得刑一瑟缩了一下。
“不要怕,先不打针,乖乖。”他哄骗道,随后拿起温度计,“小一,张嘴,啊~”
刑一警惕地看着他,拒绝合作。
于贰叹了口气,只好自己来,他掰开刑一的嘴,将温度计插进去,确保其抵住舌根,然后警告道:
“别把它咬坏了,很危险,知道吗?”
话毕,不等对方有所反应,就低头含住他鼓胀的胸部,舔舐凸起的乳晕,同时,爪子再一次挤进股缝间,摸到那个已经略微合拢的小洞,毫不犹豫地插入两根指头,搅动里面润滑剂化开的黏腻液体,发出咕啾咕啾的淫靡水声。
“唔唔!!!”刑一挣扎起来,可惜浑身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被动承受。
几分钟后,于贰拔出温度计看了一眼,仔细放到一边。
“体温正常,看来小一身体还不错,接下来,我们来检查一下生殖器官状况吧。”
说完,他握住刑一硬得不行的狼根,开始撸动,另外两根指头也没闲着,按摩前列腺周围区域,激起黑狼一阵痉挛,险些射出来。
“啊!不...不要碰那里...唔啊!”
“为什么不要呢?这里明明很精神啊。”
于贰笑道,加重了力道揉搓,另一只爪子则握住刑一的囊袋把玩,时不时拨弄一下睾丸之间的缝隙,黑狼连连抽气,腰部也跟着抬了起来,迎合他的动作。
没过多久,刑一就坚持不住了,他闭上眼睛,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然后猛地挺腰,尽数交代在于贰掌心。
高潮过后,他瘫软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气,眼角泛着泪光,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样子。
于贰却没有就此停止,反而变本加厉地进攻他的弱点,让刚刚发泄完还处于不应期的黑狼难受得直蹬腿。
冬...冬天...是让狼...嗯...
爽到要哭出来的季节...
冬...冬...冬...
咚...咚...咚...
于贰,于贰,于贰!
“呜呜...不要再弄了...小二...”刑一呜咽道,“饶了我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但是于贰充耳不闻,继续专注工作。
医生,可要一丝不苟的。
没多久,刑一就被撩拨得又硬了起来,恨恨地瞪了对方一眼,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所有的威胁都成了徒劳,反而激起了于贰更强烈的征服欲。
“别急,马上就好,小一乖乖等着。”于贰安慰道,随后抽出湿淋淋的指头,将自己的硬挺抵在翕张的穴口,“接下来,该给小一打针了哦。”
他一边说着,一边扶着肉棒往里捅,由于先前充分的扩张,过程还算顺利,虽然还是有点艰涩,但也勉强能容纳进去。
“呜啊!!!”突如其来的饱胀感令刑一失控地尖叫出声,他紧紧揪住床单,身体微微抽搐,显然是不太适应。
于贰见状,立即停下了动作,俯身亲吻他的脸颊,低声安慰道:
“嘘,别哭,我不会伤害你的,相信我,小一。”
“乖,乖,小一最乖啦...”
过了好一会儿,刑一总算平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尝试放松身体,让对方更容易进入。
于贰见他调整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始缓缓推进,一点一点蚕食甬道内部的空间,直到整根没入。
“哈啊...好胀...”刑一呻吟道,感受着体内硬且滚烫的存在,他抬起胳膊,环住于贰的脖颈,“小二...可以...动了。”
得到允许,于贰终于不再忍耐,掐住刑一的腰开始抽送,起初只是小幅度的试探,确认爱人能够承受后,才逐渐加大力度和速度。
“呜...慢、慢点...”
刑一被顶得直往后缩,爪子挠几下在他身上作威作福的萨摩耶,可于贰偏偏在这时俯身含住他的吻部,舌头在鼻子上舔过来,舔过去,原本就湿漉漉的鼻子,现在更是像刚洗完澡一般。
估摸着小一近乎窒息,于贰才吐出来,嘴里的情话也不曾停。
“小一里面好热...夹得我好舒服...”
“闭、闭嘴...嗯啊!”
顶弄的角度突然改变,龟头重重碾过前列腺,刑一顿时弓起腰,脚趾都蜷缩起来,于贰趁机抓住这个机会,对准那一点连续进攻,每一下都又快又狠,撞得床板吱呀作响。
“别...那里...不行...哈啊...”
刑一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角泛红,生理性泪水不断涌出,过于强烈的快感让他头脑发昏,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本能地收紧后穴,绞住入侵的性器。
这反应显然刺激到了于贰,平日里温柔似水的棕色眸子,此刻只剩对爱人几近拆吃入腹的欲望,他低吼一声,动作愈发凶狠,像是要把这头黑狼钉在床上似的。
白大褂随着他的动作晃荡,衣摆扫过刑一的大腿内侧,带来阵阵痒意。
“刑一...刑一...”于贰不断呼唤着爱人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看着我...看着我...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最最喜欢你!”
刑一勉强睁开眼,对上那双盛满爱与欲的棕眸,白色的毛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黏在一起,看起来既狼狈又性感,他忍不住伸爪拨开那些碍事的毛发,指尖描摹着对方的脸庞。
这个动作似乎取悦了于贰,他俯身给了刑一一个深吻,下身却依然不停,甚至变本加厉地加快了频率。
交合处的水声越发明显,混合着肉体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要、要到了...”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未停止,黑狼的爪子在萨摩耶结实的背上留下几道红痕。
“想要...和小二一起!”
于贰没有回答,只是用更激烈的动作作为回应,不忘含住那对抖个不停的狼耳,舌尖卷着耳尖舔弄,不时探入其中搅弄,与此同时,一只手伸到两人交合处,握住刑一挺立的性器快速撸动。
双重刺激下,刑一很快到达临界点。
他绷紧身体,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后便在于贰手中释放出来,感受到内壁的剧烈收缩,于贰也跟着到达高潮,将滚烫的液体尽数灌入深处。
高潮的余韵中,两人紧紧相拥,谁都不愿分开,于贰轻轻啄吻着刑一汗湿的额头,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凌乱的毛发。
“还好吗?”
刑一懒洋洋地哼唧,连眼皮都懒得抬,他现在浑身发软,只想就这样瘫着。
“乖,小一真乖。”
于贰轻笑,小心翼翼地从他体内退出,扯过床头的纸巾简单清理了一下,然后重新躺下,将刑一搂进怀里。
“睡吧,睡吧,我在这里。”
刑一应了一声,往他怀里钻了钻,很快便沉沉睡去,于贰注视着他安静的睡颜,忍不住又亲了亲他的鼻尖,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等小一休息会儿,再拉他去洗澡吧。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无声地飘落,为这个冬夜增添了几分静谧。
屋内算不上温暖,但只要两只毛茸茸的家伙依偎在一起,呼吸渐渐同步,心跳慢慢同频,那么春天,就不会晚了。
冬天啊,果然是最适合相拥而眠的季节。
...
【一月十六日】 雪
「昨天被操了」
「不能随便勾引小二」
...
[newpage]
正月新雪。
初三的雪下得绵软,像一只萨摩耶该有的毛儿,一簇接一簇,又像小时候父亲织的围巾,在墙头洒下长长一条,这里一条,那里一条。
我朝诊疗室的窗户呵气,玻璃上很快晕开一团白雾,伸出指尖划出道道痕迹,试图把所念想的狼画下来,画在一个随时能看到的地方。
但在这里画画的不是小一,而我只是笨狗,最终连我自己也不敢认这团歪歪扭扭的玩意是狼脑袋,只能全盘擦掉。
小一啊小一,你现在在干什么呢?唔,我猜不是在睡懒觉就是在睡懒觉吧。一想到他可爱的睡颜,就实在止不住想念。
怎么会喜欢上这头黑狼呢?
这个问题被问过太多太多次。
同学:「你怎么总和他在一起玩啊?」
同事:「这头黑狼怎么总是来找你?」
父亲:「你喜欢隔壁的狼崽子?」
刑一:「小二,你到底看上我哪点?」
其实啊,答案简单得要命。
因为他是【刑一】
是那个在盛夏沙坑里,明明嫌弃我堆的城堡丑,却还用沾满沙子的爪子教我塑形的黑狼崽子;是那个会为弄丢狗尾巴草戒指偷偷哭鼻子,第二天又呲牙咧嘴警告我不许说出去的别扭鬼;是那个明明装作无所谓,却总在关注我的刑一。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头黑狼真奇怪,明明凶巴巴的,掌心却比谁都暖和。
他真的,很可爱。
我...
“于医生?于医生!”
“啊,嗯,我在。”
“看你心神不宁,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
身旁护士突然拔高的音调让我手抖了一下,桌上的体温计差点没撞掉,刚刚被擦亮的玻璃映出我发烫的耳尖。
真没出息,快奔三的人了,想起初恋还能脸红。
小一知道了又该骂我笨狗了。
小一啊,心思真的很复杂呢!总在生气,总在别扭,总在胡思乱想,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可要不说我爱他呢,我也开始变得这样了。
「相爱之人会越来越相似噢!」
「那我也会变得小一这样帅吗?」
「滚啦...小二也很帅...」
「嘿嘿」
那,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刑一的呢?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想过很多次。
大概是在某个普通的傍晚,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一袋刚摘的枇杷,说:“于贰,你尝尝,甜的。”
我们也许才十二三岁,
“怎么样?”他会问。
“好甜!”而我说。
他笑了,伸爪擦掉我嘴角的汁水,指尖温热,蹭过毛发的时候就像被阳光烫了一下。
他还会说:“当然甜啦,这可是我亲自摘的!”
那时候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觉得这头黑狼非常非常有趣。
后来想想,大概就是那时候开始的,从喜欢变成爱,从友情变成爱情。
用无数个这样的傍晚堆积起来。
诊疗室的暖气嗡嗡作响,略微有些心烦,我低头整理病历,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极了秋天我们一起踩过的落叶。
那年初三,刑一因为数学不及格加上没写作业被留堂,我趴在走廊窗台上等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出几分落寞,教室里只剩他一只狼,我不敢进去陪他,因为数学老师站在一旁。
等到他走出来时,太阳只剩边边角,他踢了一脚易拉罐,随后瞥了我一眼,闷闷地说:“你别等我了,反正我也学不会。”
而我呢,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可是...我想和小一一起回家。”
他猛地转身,爪子攥着我的手腕,眼眶发红、声音发颤:“你成绩那么好,跟我这种笨蛋混在一起干什么?”
我眨了眨眼,把兜里放太久而差点融化的牛奶糖塞进他爪心:“因为...小一教我堆的沙堡,比数学题好看多了。”
他当时愣了很久,最后把糖纸剥开,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回我嘴里。
糖很甜,化在舌尖,像那个永远晒不干的夏天。
玻璃上的雾气渐渐消散,我抬头看了眼挂钟,发现还有半个小时就能下班了。
小一今早嘟囔着要煮火锅,现在肯定正手忙脚乱地切白菜,围裙带子系得乱七八糟,他啊,一向不擅长这些。
光是想象他和白菜大眼瞪小眼的画面,尾巴就忍不住要摇得飞起来。
兜里的手机恰时震动,屏幕上接连跳出数条消息:
「火锅底料好像放多了,辣死了」
「怎么办啊,小二快回来救我」
「路上记得带牛奶,注意安全」
我笑着把听诊器挂回脖子,雪又开始下了,一片雪花粘在窗上,正好盖住我刚才再次画歪的狼耳朵。
你看,连冬天都知道,爱是辣锅里的草莓牛奶,是凶巴巴的温柔,是刑一。
细碎的白铺满了回家的路。
正月初三,赤狗日,忌出行。
排班到今天,小一是叮咛又嘱托。
“笨狗,下班直接回家,别绕路。”
“知道啦。”
“雪天路滑,走慢点。”
“嗯嗯。”
“算了,我来接你。”
“诶?不用啦!”
结果还是被他堵在了医院门口,黑狼的耳朵尖儿沾着雪粒,围巾裹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急匆匆跑出来的。
他瞪我一眼,爪子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说了我来接你。”
“可火锅...”
“我把火关了。”他这样说,尾巴悄悄往我这边靠了靠。
其实狼族的尾巴是不善摇动的。
我实在忍不住笑,伸爪替他理了理围巾,指尖蹭到他下巴的绒毛,暖烘烘的,他愣了一下,耳尖抖了抖,别过脸去。
“走了,回家。”
雪落在他的黑毛上,像撒了一层糖霜,我盯着看,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下雪的天,他蹲在我家院门口,爪子里捏着一团雪球,凶巴巴地喊我:“于贰!出来打雪仗!”
那时候的他,耳朵还没现在这么立得高,身材还比较瘦小,尾巴也总爱乱甩,明明是想找我玩,偏要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现在也是,明明担心得要命,却还要酷酷地板着脸。
“小一。”
“干嘛?”
“你真好。”
“闭嘴,笨狗。”
他爪子攥紧了一点,无名指上的戒指硌得我有些生疼。
小一似乎对戒指有某种执念,明明自己总丢三落四,却把当年那枚草编戒指的残骸收在铁盒里,和毕业照、游乐园票根一起,藏在抽屉最深处。
前年除夕大扫除时被我翻出来,他炸着毛扑上来抢。
“还给我!”
“小一留着这个呀?”
“这是我的战利品!”
战利品。
多可爱的说法。
草编戒指当然已不再适合长大的我们,小一现在戴着的,是我用第一笔兼职工资给他买的银戒,很朴素很朴素,只有内部刻着的“YE”才能像点样子。
你说我?
我的无名指上当然也有戒指,是一枚镶有祖母绿的金戒,是小一,啊不,我们的母亲送给我的。
母亲啊,是只很温柔很温柔的白狼呢!
“小一性子有些莽,小二你沉稳些,还请多多照顾他。”
这样说着,将戒指交予我,目光之坚定,不免让人为之动容,不过我明白,连同戒指一起交予我的,是她的黑狼崽子。
还有啊,父亲和母亲去年住到一块了,好互相有个照应,我也转正成正式医师,开始有稳定工资,小一的漫画梦也在有条不紊地展开。
我们,真的很幸福呐。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雪越下越大,路上,小一的爪子一直没松开。
他走路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积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需要小跑才能跟上,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慢点嘛...”
他停住脚步,雪粒扑簌簌落在我们交握的爪子上,黑狼的尾巴尖轻轻扫过我的小腿,如夏夜掠过耳畔的萤火虫。
“着急回去煮火锅。”他瓮声瓮气回答。
我看他耳尖染上绯色,忍不住抬爪揉了一把,换来黑狼一声不满的呜咽,视线却始终向下瞟,不敢对视。
真是的,怎么变得越来越容易害羞啊?
小一。
不过,如果是我被这样对待的话,想必,和他一样吧?
你说对吧?我爱的黑狼。
然后,我们到家了。
窗外雪簌簌而落,屋内蒸汽袅袅。
一锅热腾腾的麻辣锅底咕嘟冒泡,各种食材乱七八糟地躺在一旁待宰,白菜片、豆皮、豆腐、猪肉片、羊肉卷、虾滑、肥牛卷...还有必不可少的涮牛肉。
“火锅汤料是不是太浓了?我觉得味道有点怪怪的,特别辣...”黑狼叼着筷子,表情很是苦恼,围着围裙的身影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模糊,“都怪那个破包装,谁设计的,掉那么大一块进去。”
我脱下厚重外套,抖落一身风雪,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眼睛立马亮起来,迫不及待钻进开放式厨房,从背后搂住发小的腰。
“小一辛苦了!”我说,顺带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别闹,我在研究汤料。”黑狼别过脸,试图摆脱我,但尾巴尖儿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摇晃。
哎呀,明明很享受嘛~
我笑着舔舔嘴唇,继续骚扰他,爪子从围裙下方溜进去,触碰到温热的肌肤,换来刑一一记肘击。
“都说了别闹了!”他咬牙切齿,“我好不容易煮好的火锅!这可是我第一次做这个!”
“知道啦知道啦~”我举爪投降,但还是不愿意松开他,就保持着搂抱姿势,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嗅着熟悉的气味。
这头狼啊,一紧张就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费洛蒙,淡淡的烟草香混合着野草的清新,像夏日里烤得火热的岩石,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别蹭了...我还在做饭呢。”黑狼无奈叹气。
“可是小一身上好香,让我再闻闻好不好嘛~”
黑狼被我闹得没办法,转过头来瞪我,却发现距离太近,鼻尖抵着鼻尖,他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瞳孔微微放大。
我们对视良久,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份宁静。
最终还是刑一败下阵来,他垂下眼睑,睫毛微微颤动,嗓音低哑:
“...于贰,你真的...越来越狡猾了。”
这不是学的你嘛...
小一真会给自己找借口。
话音刚落,他就低下头,狠狠地亲上来,啃咬我的嘴唇,舌头霸道地闯进口腔,卷走我所有的呼吸。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强势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适应过来,主动迎合他的节奏,回应这个炙热的吻。
良久,刑一终于放开我,我们都有些气喘吁吁。
他重新抬起头,近距离凝视我的眼睛,目光炽热而深情:
“...小二,我爱你。”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跳先是漏了一拍,紧接着便是狂跳不止。
我抬起爪子,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我也爱你。”
他的耳朵动了动,又迅速低下头,佯装继续研究汤料。
但我分明看见他的尾巴欢快地摇摆着,那是掩饰不住的愉悦。
我再次贴近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这次他没有反抗。
“小一,今晚我要吃涮牛肉。”
“好。”黑狼答应道,爪子覆上我的,传递温暖,“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我可喜欢壮实的。”
“知道啦,我每天都有在锻炼噢!”
我们十指相扣,沉浸在这个充满爱意的拥抱里。
这是每天都会上演的。
无论哪方主动提出。
新雪覆旧雪,正月正初三。
像九岁那年的初遇,像十二岁那年的初雪,像十七岁那年的初吻,像二十二岁那年的再相见,像所有平凡日子里,我和他理所当然的拥抱。
拥抱,拥抱,抱抱,抱抱,紧紧的,抱着。
直到咕嘟咕嘟的沸腾声提醒我们,锅里的汤料已经烧开了。
“糟糕,差点忘记煮菜了!都怪你!”刑一惊呼一声,连忙松开我的爪子,抓起筷子就要下菜。
我却不让他轻易逃走,继续赖在他背上,下巴蹭着他的后颈,那儿有一小撮白毛,是我的杰作。
爸爸曾说「偶尔任性一点,也没关系」
我只是,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片狼藉中相拥而眠。
梦里有火锅的香气,有麻辣鲜香的味道,还有一只笨拙而温柔、凶悍却可爱的黑狼。
我,是笨狗,属于刑一。
他,是笨狼,属于于贰。
这就是我们。
独一有二的故事。
end
【二月十九号】 小雪
「第一次由我做火锅」
「很好吃...吧」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