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骑·腐化
我被困在这里已经有一个月了。
恩佐斯的狡猾超乎我想象,我来不及反应,我的队友就已经被幻象带去别处,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重复着攀登。
潘达利亚的山都很秀美,我正在走的石梯密密麻麻地铺向山顶。两侧的树木变成遮蔽两侧,用树荫笼罩这地方的怪林。
现在看起来是正午,太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每一级石梯上。
没人能走出两侧邪树的困局,因为我进去,几天后又会回到山脚从头开始。
而我只要往上爬……
往上爬,就会一点点地被腐蚀,看着太阳落山,看着世界变作一片漆黑,最后视野里的每一个地方都被污染成丑恶的样子。
我们之中最勇敢的兽人战士祖鲁莽撞地带着其他人冲上去,随后消失在靠近禅院门的楼梯上。
“这是什么东西!”
我因为看到的一切被扭曲而一脚踩空摔下楼梯,看着他们渐渐消失,感受自己的盔甲与楼梯的碰撞,骨骼的碎裂,若不是在最后视野里的扭曲随着我的滚落而减弱,让我有机会用出圣盾术,那我必然要死。
我靠着圣盾术的保护安全地掉到山脚。
但是我的队友不见了踪影。
这是我的耻辱,我因此而感到羞愧。
我没能保护好他们,我因一时的动摇而跌落,跌落下去的我已经失败了。
“原谅我,无上的圣光啊。我在此忏悔自己的罪行,希望你原谅我。”
我悔恨,于是我跪在山脚忏悔。
忏悔着,忏悔着,我才发现腐化并不是随着楼梯的上升而增加,而是随着人心的苦楚而增加。
向上攀登,仅仅是增加疲惫的苦楚,并非增加人心的腐化。
越是忏悔,传入心中的低语越能增加我的悔恨,我身上的腐化就会变多。
其实腐化的过程是一种幸福的坠落。你越是忏悔,越是渴望否定那些约束自己的事物,便坠落得越深。
我们都知道坠落入深谷的终点,是在落地的响声里粉身碎骨。
但是心中装满了痛苦的人是不在乎的,他们只在乎倒掉自己背负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只要自己摔碎了,就能解脱。
铠甲上的腐化增生物在变多,而我与圣光的联系已经被截断——
◆醉风·上山
每一次勇士出行以前,玄牛弟子张·隐掌都会对出发的勇士问出这个问题:“在对抗恩佐斯的战斗中,你面对的终极问题是什么?”
醉风·滕武回答过这个问题。
他说:“当然是我们曾经的友人们,他们已经被腐化,我们不能拯救他们就只能杀了他们……我不想。”
他基于自己要面对的敌人作出回答,因为敌人是他的禅院,他的师兄弟。所以他会说敌人是曾经的友人,而忽略了真正的答案。
当然,他也知道,他的敌人还有那个曾响得烦人,现在已经没有再响起的风铃。滕武很担心,因为风铃没有响得烦人,也因为那个他承诺要保护的人没有摇铃。
禅院里的人都疯了,风铃不响了。
那么……挂风铃的人还好吗?
他不敢细想,只能快一些回去找到自己的师弟。醉风早点得知对方的安全,能早点安心去对抗恩佐斯的爪牙。
“我一个朋友和我说这场战斗里,我们的敌人一直都是自己,腐化能带来的,向来是我们一直拥有的事物。他在去禅院救人的队伍里,这个队伍失踪了,请问你能帮我找他吗,他叫莱特宁·炎蹄。”
张·隐掌对醉风说完,便乘上狮鹫赶往别处。他要去保护村庄,不能在这里久留。
“我知道了,我会在去的时候帮忙寻找的。”
醉风向远去的张鞠了一躬,然后乘上翔龙飞往自己禅院的结界边缘。
在幻象薄弱处开了门的小队在等着他,他们要从幻象的薄弱处侵入这被黑暗笼罩的禁区。
他们此行凶多吉少。
“里面已经进了好几队人,他们进去就没声,不知道死了没。”
在这个缝隙门口守着的牛头人战士戈蓝说道。
“就算是如此,我们也得进去,这里面藏着很危险的东西。如果被恩佐斯得到,我们只会陷入更加麻烦的境地。”醉风说完,就急匆匆地跑进裂隙中。
“操,急什么急!”戈蓝骂了一句,带着其他队友一同跑进这幻象中。
“我们的汇合信号是风铃,听到响以后,马上就在风铃下集合。任务是搜救不是战斗,记住这一点。”醉风因为是白虎弟子的缘故,他的脚力飞快,只有战士能勉强跟上。
“行,我们分头行动。”戈蓝说完就消失了。
“等一下,你说什……”醉风跑出树林,发现自己来到去禅院正门的石梯前。
他的队友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两侧茂密的树林和笔直的山路。
走这山路走了十多年的醉风看出两侧树的异常,他猜测树应该是被施加了什么危险的法术,于是他就只能往上攀登。
他踩上第一级石梯的时候才发现——
这条路已经被他人的鲜血染得红透,仿佛被铺上一层红毯。
◇骑士·攀登
你知道吗,人若是想要解除约束自己的种种,他得循序渐进。一开始是那些简单的,越往后就越是困难。
因为你最开始解开的不过是你一直以来用于规范自己的道德,这个是最容易被放弃的,只要是个人就能做到。
可后面就不一样,你要摧毁约定、否定朋友、拒绝良善……
做这些人就会开始痛苦,每走一步都是鲜血淋漓的自我切割,越往后越是悲哀,越需要放弃自我的勇气。
“暗影啊……”
我忏悔的最后,我在被腐化的世界里居然能够使用和过去圣光法术类似的熵能法术。我唤出的审判之锤是锤头布满尖刺的暮光之锤,我铺下的奉献是暗影的色彩。我的盔甲沾满了恶心的增生物。
我知道我已经被放弃,也知道我因为被玷污而被圣光抛弃。
圣光留我在这自生自灭,让我感到了某种悲哀。
你知道吗,其实人解开约束到最后,他需要解开自己名字的约束。人其实在最后那一刻,所有的约束都解开那时候,人就已经不是自己了。
你的名字会成为你最后的约束,因为那些人可以通过叫喊你的名字把你的约束重新加在你身上。
可惜了,我说那么多,我其实并不能做到最后一步。
我的名字叫做莱特宁·炎蹄。
前面的意思是光,后面的意思是火。
我的名字就是在这暗影世界里对我最后的约束,我是依照自己的名字的含义选的未来。
我选择成为烈日行者。
这是名字为我带来的约束,我不曾堕落,即便身体已经被腐化,手里已经可以唤出熵能法术。
既然我成了暗影的仆人,那么我就使用暗影去战斗。
只要我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就能清醒地去战斗,恩佐斯是不会想到我是假装自甘堕落的。
所以,我向上攀登。
为的是用自己手里的熵能终结我腐化后的战友。
我要杀了他们,为的是对自己的失败赎罪,用悔恨代替信仰去战斗。我坚定地因失败而悔恨,向抛弃我的圣光忏悔,于是我心里的黑暗便能让我汇聚熵能。
我还在坠落,还未到谷底,所以我才有机会去战斗。
◆醉风·攀登
醉风对于禅院的石梯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些年他挑水、搬柴、运货等杂务做太多了。
因为他是禅院里最能打的白虎弟子,也就是因为他天天打架,所以他就经常去受罚做劳动,被师傅用竹条抽得哭叫。
他印象里最深的,是某一天他被人围殴,但把围着他的那些人打得屁滚尿流。
于是不知情的师傅这次打醉风打得特别狠。
这世上就是很不公平,恶人先告了状,就要好人去承担不应该承担的责任。
师傅一边狠劲抽他,一边怒,一边臭骂。师傅只知道醉风把很多人打得鼻青脸肿,但不知道醉风为什么这样做。
“师兄,我在上药,你忍着一些。”
他的师弟,一位老实而常常被欺负的玄牛弟子雷酿正躲在醉风房间里,为醉风被抽掉几块皮的地方上药。
那些地方都秃了,没了毛,没了皮,露出一块块血色的肉。
师弟看着这些伤口泫然欲泣,金疮药碰到伤口的时候会让人感到剧痛,为了不让师弟哭出来,醉风咬牙忍耐着。
“喂,师弟你不会觉得师兄我会怕吧,我可是把那些人都打跑了的。那些人打不过我都急了,急到去找师傅告状治我,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办法来报复了。”醉风笑着对自己师弟雷酿说。
声音里听不出疼痛,满满都是对于那些人的不屑。
“但是,师兄我看着你好痛。”雷酿的声音带点哭腔。
“有啥痛的,我都没感觉,只是伤口吓人。如果以后这种吓人的伤口能让那些人就这样怕你,我宁愿多来点。”醉风知道师弟要哭,所以就更加努力地忍耐金疮药在伤口上的痛。
“师兄不要逞强了,我们以后绕开他们好不好。”雷酿不可能相信自己师兄。
“行,我们以后就绕开他们。”醉风知道师弟不信。
他准备过几天借着下山去四风谷买点东西,几串糖葫芦,一串风铃。
糖葫芦越甜越好,风铃越响越好。
这样,师弟就能少苦点,多甜一些。
他回忆着回忆着,抬头一看,自己已经走了过半的路途。
这路上的血越来越浓,一开始只是稀稀拉拉地撒着,现在已经是将整个石梯染红的程度。
醉风走着,心里的忧虑随着他往上走而增加着。
“师弟,你不要出事啊。”醉风咬破嘴唇让自己清醒一些不去乱想。
人越是在乎什么,人就越是会因为什么慌乱。
而这慌乱,便是救人时候的敌人。
所以,在这时,醉风便想出一个新的答案:“在对抗恩佐斯的时候,我们的敌人是慌乱。”
想到这,醉风便深呼吸,将心中的杂念在吐纳间抛下。
◇骑士·坠地
我往上走已经不会再被视野里的扭曲世界给吓到,因为他们已经认可我的伪装。
空气中的魔力将我视作伙伴,我能听到邪恶在窃窃私语,被腐化的听觉觉得这就是所谓的悦耳之音。
实际上这也不过是靡靡之音,无法击溃我的悔恨。
“我来了,我来杀你们了。”
我说着,望向禅院门口坐着的美丽少女。她在等着我过去,我过去,就要和她厮杀。
我还记得她当初的样子。
精灵族的她,皮肤白皙水嫩,凝视她深蓝色的眼睛总感觉能看见大海。金色的秀发被扎成马尾,因为是戒律牧师,所以她的表情总是严肃,看起来冷若冰霜。
只是她看见我真的会笑,因为我是骑士里她见过最能鼓舞人心的,我鼓励她走出梦魇,感悟了更多东西。
所以,她作为第一个敌人是必然的,因为她是队伍里我第一个拯救的。
第一个因我得救的人得我第一个杀死。
很合理,不是吗?
直到我走近了,我才发现我错了。
她早就不是那个少女,我见不到她的脸,因为她被夺心魔控制了。夺心魔的触手深入她口鼻耳将她玷污,吸附在她头顶的夺心魔像是一顶帽子盖住她大半的脸,夺心魔的眼睛成了她的眼睛。
你知道吗?
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靠太近了,近到我意识到自己将面临什么危险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去反应。
我刚刚抬手召唤暮光锤审判她,就被她用心控术控住身体,然后她控制我扔下盾,用随身携带的剑切开自己腹部。
心控结束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反应,就向后坠落。
我又听到盔甲的破碎声,骨头的碎裂声。我召唤不出任何圣光的祝福,我得用熵能保护自己的腹部,不让内脏因为掉落时的撞击流出。
所以,这次我摔得很惨。
我又回到起点,这次全身盔甲摔得七零八落,身上骨头没几块完好的。
甚至因为最后落地时我已近乎失神,所以就连闭合伤口的熵能法术也无法维持,只能任由血流一地。
我又失败了,我就连抱着悔恨前行都无法战胜这份黑暗。
◆醉风·终点
醉风终于踏着那一路血来到自己的禅院门口。
他焦急地呼唤师弟的名字,却无人回应。在他再往前一步的时候,他看到了跪在地上的牛头人尸体。
尸体用自己的剑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他死了很久,但是身体还没有腐烂或者腐化。
醉风看到不远处有个金发的精灵朝他招手,他以为这是之前队伍的幸存者。
可在醉风刚要离开尸体附近的时候,一只金色的手抓住他的肩膀让醉风无法前进。
“仔细看看究竟是什么。”他身后有人在说话,凭嗓音感觉,应该是一只牛头人。
醉风以为是找到他的戈蓝,于是回头。
可醉风身后什么都没有,除了尸体,牛头人的尸体。
“快过来,我们在等你.”血精灵的声音很甜美。
醉风看过去的时候,似乎是那只手破解了这里的幻象,醉风看到被夺心魔吸附着头的血精灵。
他心里一惊,后退一步从别处绕行去寻找自己师弟。
◇骑士·终点
名字是一个人永远无法舍弃的约束。
也正是因为这个约束,于是人通过约束换得祈祷的权利,有祈祷,同时就存在心诚则灵。
我快死了,在这种地方圣光不会来接走我。
但是我仍旧不会忘记去祈祷,祈祷能消除我队友们的苦难,祈祷能够赐予他们解脱。
悔恨没能让我解救,信仰一开始就因为我的动摇而失败。
我在怀疑……我还能继续吗?
你知道的,答案就很简单,能,我能继续。
也许就是因为要死的人没有价值,我身上的腐化已经淡了大半,我才发现我只是被蒙蔽双眼,蒙蔽思想。
我一直都在和圣光沟通,一直都在使用圣光的力量。
只是看到的是暗影为我捏造的假象,我的悔恨,也代表着我坚定的信仰。
“圣光啊,你看到眼前的敌人了吗……”
我再一次去试图沟通,再一次去祈祷,再一次准备去为我的战友带来解脱。
这次,我不出意料地得到了回应。
圣光为我修复大多数伤口,让我能再度去战斗,只是我腹部被熵能的感染伤口无法愈合,动起来就会大出血。
可我明白我的任务已经不是战斗。
圣光能为我源源不断地造血,我能为自己的信仰流血,血是能够铺出一条救赎之路的。
“圣光啊,请保佑我能够走到最后。”
我,莱特宁,踏出了第一步。
鲜血从我的盔甲里渗出,流到石梯上将这级石梯净化。
我用血洗净这肮脏,于是后来人便能安全地行走至最后,让我为之前未能尽到庇护的职责赎罪。
我在往上走,石梯被我的鲜血浸染成红色。
去禅院的路一开始是神圣的,后来被玷污,最后又由血洗净。
只是,我要洗净这路途需要的血太多,流出的太多,而圣光为我造的血因为暗影的干扰越来越少。
我的意志最后顶着我往上走,我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血越来越少。
我能看见禅院的门,我也能看见被噬心魔吸附着头的牧师在等我,把我再一次送下去。
她失手了,因为我意志远胜于她的法术。
她走进禅院,看着我一步步跨过门,然后因为失血过多而跪下。
圣光停止造血,而我的身体仍旧在失血。
最后,我紧紧抓住自己的剑撑住身体,缓缓地合上了眼。我的周围,由我的血画出一块圣域,作为后来者的庇护所。
我迷失队友的拯救,就交由后来者去做吧。
我看到天黑了,我倦了。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