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C-284，泪之城。

  这是个古旧又潮湿的层级，总是吸引着那些怀旧思乡的流浪者，诸如此刻，流浪者王太安就坐在马路牙子边，看着手上的相片发呆。他是个身材高大的男性流浪者，蓬乱的头发和脸上的伤疤无不诉说着他饱经沧桑的过去。他如痴如醉地盯着相片，仿佛那上面有他的全部生命。

  阿婉，秋儿，我的女儿，我心尖尖上的血啊。从你们失踪开始，究竟经历了多少个年头？为了寻找你们，我已经独自一人走过了无数层级，多到我已经数不清楚，多到连M.E.G.都想雇我当层级探索员。不过这些都不打紧，我已经联系上了专门寻人的雇佣兵团，只要让他们出手，就一定——

  “哟，小王，看什么呢？”一张冰冷的大手忽然放到了他肩膀上。

  “啊！温，温哥？什么事？”王太安吓了一跳。

  “就是听说，M.E.G.委托你去探索一个新发现的宜居层级，好像叫什么无垠别墅区？”人形笑眯眯地说。他是个身材高壮的男人，站直了身子比王太安还高出半个头，浑身上下的皮肉破碎剥落，活像头刚从末日片里走出来的丧尸。

  “我，咳咳，你怎么知道的？”王太安的眼神有点躲闪。

  “这个层级里发生的大多数事情我都知道。”人形笑呵呵地说，“反正都要去，要不要帮我做个事？”

  “什么事？”

  实体展示了手上的东西：一个装着明信片的密封袋，以及一封上书“林氙暗收”四字的黑色信封。“帮我送个信，不会花太长时间，顺手帮我带到了就可以。”他说，“这张明信片是去那里的钥匙，就当是我付你的跑腿费吧。”

  “……”王太安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太好了，非常感谢。”腐烂的人形欢天喜地地凑上前，把手上的东西交给了王太安，“钥匙的使用方法和Level 11明信片一样，打开用手指划一下就好……”

  “那信呢？我连林氙暗是谁都不知道。”

  “这个嘛，等你到地方了，你自然会明白。”实体神秘地笑了笑，“另外，虽然前一位探索者带回来的消息是那里很安全，但毕竟是未充分探索的领域，还是小心为妙。如果遇到危险，你应该知道怎么回来吧？”

  “……当然，不管是泪水饮还是诺克立普贴，我都有准备。”王太安疲惫地点点头，打开了装着明信片的密封袋，“谢谢关心，那我先走了。”

  “好，一路顺风~”

  

  经过了一段令人眼花缭乱的坠落，王太安终于站定了脚跟。他扶稳了自己的身子，开始打量起环境。

  他身处于一个巨大的别墅区。漆黑的夜覆盖着天穹，天上只挂着一轮弦月，无数白墙红瓦的独栋小别墅按一定的间隔相距排列，一直绵延到王太安视野的尽头，构成了一片蔚为壮观的别墅矩阵。除了他身后那座鹤立鸡群的大喷泉和喷泉边那栋格外高大的五层别墅以外，这个世界就只有绵延到地平线尽头的无数别墅了，王太安咽了口唾沫，一股熟悉的不安感攀上了心头。

  “唉，果然是无垠的啊……”他喃喃自语，“在无限大的层级里找人，不如杀了我算了……林氙暗，你到底在哪啊……”

  “是啊，独自一人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一个低沉的男声接话道，“不过你很幸运，因为你遇到了我。”

  “呃？！”

  王太安被那个男人骇得一跳，险些坐倒在地板上。一个男人，一个高大魁梧如铁塔般的男人，矗立在王太安身后，对他露出了和蔼的微笑。他拥有一张英俊威武的狮子脸，柔顺的白色兽毛覆盖了他的整个身躯，在弦月的照耀下散发出银白的毫光。高大的兽人并未在意王太安的惊恐，自顾自朝他伸出了爪子：“你好，我就是林氙暗，是这个层级的管理者。欢迎来到我的层级，‘22:00’！”

  “我叫王太安，很高兴，呃，认识你。”王太安握住了兽人的大爪子，那爪子上的肉垫温暖柔软有弹性，握着有点让人上瘾。原来这位实体就是林氙暗啊，他心想，看起来是个挺友善的实体，那个姓温的多少还是有点良心。

  “哈哈哈，进了我的层级咱俩就算认识了，别这么见外啦。”林氙暗拍了拍王太安的后背，险些把他的肺拍出来，“话说回来，你身上好大一股水臭味。你从泪之城来的？”

  “是的……”王太安弱弱地说，“流浪者的组织委托我来探索这里，有个实体听说了，就，就让我顺路给你送一封信……”

  “哈哈，这个忙可不能随便帮啊，说不定帮着帮着就摊上事了。”林氙暗哈哈大笑，“来，让我看看这信长啥样啊？”

  “呃，这里……”

  王太安依言把黑色的信封交给白狮兽人，后者用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信封，借着月光细细端详。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林氙暗忽然叹了口气，他拿起信封，三下五除二就将其撕成了碎片。

  “等等，林氙暗先生？！”王太安有点惊恐。

  “不用担心，我看完信上的内容了。”林氙暗说着，把信封碎片往天上随手一撒，它们立刻被火焰包裹，燃成了一团灰烬。林氙暗拍了拍爪子上的灰尘，无所谓道：“你回去的时候给他带句话，就说事情搞定了。”

  “啊，哦，好……”王太安弱弱地点点头，他很好奇信上到底写了啥，但理智让他选择了沉默。

  “对了，你说你是来探索层级的是吧？”林氙暗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正好，我来给你当向导吧。”

  “这倒不用，我自己就可以——”

  “好啦，就当我给你的小费吧，这是一个无限层级，你一个人到处乱走肯定会迷路。”林氙暗说完，没管王太安的反应，径直往远处走去，“跟我来吧，我带你去你的别墅。”

  “啊，等等——”王太安急忙跟上去，和白狮兽人一起走进无穷无尽的别墅矩阵，“我的别墅？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咯。这个层级里的每一栋别墅都对应着一位居民，你也不例外。”林氙暗语气轻松。

  “哦，这里的人全都有别墅住吗？”王太安惊奇道。

  “不完全是，别墅其实没法住人。”林氙暗说。“大家平时都住帐篷里，看，就是那玩意。”

  林氙暗指向了路边的一栋别墅。那栋别墅的庭院里搭起了一个白色的小帐篷，帐篷里隐隐透出灯光，还有煎牛排的香气从帐篷里飘出。王太安不禁有些馋了。

  “别看那帐篷长得小小一只，里面可是别有洞天。”林氙暗喋喋不休地介绍着，看来他对自己的作品真的很满意，“其中的空间进行过无缝延展，最多可以拓展出三层楼，完全可以当别墅来住。”

  “诶，这边的居住环境这么好啊。”王太安环顾四周，“可我一路上基本没有遇到过什么人，他们都去哪了？”

  “因为他们都居住在别的地方……别墅的分配几乎是随机的嘛，所以大家住得都很分散。”林氙暗挠了挠后脑勺上的鬃毛，“不过你比较幸运，你居住的别墅附近有个挺大的流浪者组织，叫Ashlea。那是个只允许女性加入的组织，会帮我维护层级治安，管理河流和喷泉，还会帮助附近的居民。多亏了她们这里才能这么平安，哈哈。”

  “原来林氙暗先生也有办不到的事情啊。”王太安调笑道。

  “也不能说办不到吧。我是这个世界的运营者，这个名头太大，有时候会非常碍事。”林氙暗苦笑道，“你能想象吗，因为夫妻口角吵到邻居，被层级之王找上门！好多流浪者跟我抱怨过这事呢。”

  “哈哈，确实。”王太安应和着笑了两声，“话说回来，我还是有点好奇，为什么别墅无法进入呢？那里很危险吗？”

  “不，只是单纯进不去而已。”林氙暗说，“我本来是想打造‘充满回忆的小家’，结果不小心在别墅里塞了太多回忆，让别墅本身异次元化了。那里会时不时地出现一些影像和声音，一般不会对人产生什么不良影响，不过嘛……嗯，你是特殊的。我建议你不要往里面看，更不要试图进去。”

  “啊？为什么？”王太安有点惊讶。

  “……”林氙暗看了王太安一眼，没有做更多解释。他四下张望了片刻，换了个话题：“对了，听说你有个委托要给咱们的雇佣兵。”

  “您怎么知道？”王太安更惊讶了。

  “……这个层级里的绝大部分事情我都知道。”林氙暗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好了，咱们到了，这里就是你的新家。”

  王太安站定，看着眼前的小别墅。这栋别墅和其他别墅没什么两样，一样的三层小楼，一样的红色屋顶，花圃里的植物枝繁叶茂，门前还立着一顶小帐篷。小楼里隐隐传来人类活动的声音，有女人温柔的说话声，男人粗放的谈笑声，酒杯碰撞的叮咚声，刀叉碰撞的咯哒声——

  “嘿！王太安！”随着一声粗鲁的兽吼，一只兽爪狠狠拍在王太安的背上，将他从沉醉中唤醒。王太安回头，看见白狮兽人一脸严肃地盯着他。

  “啊，抱歉。”王太安尴尬的挠了挠头，“我刚才是，走神了吗？”

  “没有，你只是被‘回忆’毒害了。”林氙暗严肃地说，“你在别墅里看见了一家人生活的场景，是吗？”

  “……没错，您真是明察秋毫。”王太安点了点头，“那您的意思是，那些幻觉就是，会对我造成危害的，‘回忆’……？”

  “没错。”林氙暗叹了口气，“也许你会觉得这很荒谬，但那些回忆对你来说的确是具有成瘾性的毒，要是让它们进了你的大脑，连我都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尽量呆在帐篷里，不要听那些声音。”

  “哎呀，这，这么危险吗！”王太安摸了摸裤兜，他感觉里面的照片在发烫，“那，那我还是找个其他的帐篷——”

  “很遗憾，不行。”林氙暗回以一个抱歉的微笑，“这里的每一栋别墅都充满了回忆，对你来说，这里可能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

  “别担心，那东西虽然不太妙，但只要你不去管它，它也没法把你怎么样。”林氙暗拍了拍王太安的肩膀，“你在帐篷里稍微坐一会儿吧，我去给你找‘层级幽灵’……也就是咱们层级里的雇佣兵。他们住在层级的那一边，离这边稍微有点距离，你就坐在这儿别乱跑，也不要看不该看的东西，好吗？”

  “……好的，我，我会的。”王太安咽了口唾沫，林氙暗脸上的严肃让他也有些被感染了，“……麻烦您了，林氙暗先生。”

  “没事，毕竟我是层级管理员嘛。”林氙暗挥挥手，“那事不宜迟，我先走了，你快回帐篷里吧，千万别离别墅太近！”

  “嗯，好的。”

  真是位操心的层级管理员啊，居然肯为了他亲自去找雇佣兵。望着远去的白狮兽人，王太安百感交集，他坐在帐篷里的小凳子上，随手摸出了自己裤兜里的照片。相片还在发烫，烫得甚至让他有点拿不住，但王太安没管这些，只是把照片捧在手心，看得如痴如醉。

  “阿婉，秋儿，爸爸遇到好人了，他答应帮我找到你们……”他一边摩挲着相片上模糊不清的面孔，一边露出了微笑，“再等一下，爸爸马上就来接你们了……”

  月光皎洁，晚风呼啸，呜呜的风声让别墅里的影子更加诡异。一种看不清摸不见的腐化之物，已经悄悄渗透到了王太安的别墅里……

  

  “所以，狮子老大就来找我了？”

  “没错，毕竟加隆先生是‘层级幽灵’里最擅长找人的。”

  这是个相当罕见的组合：一头高大威武的白狮兽人，一个武装到牙齿的雇佣兵，两人并排行走在别墅区的大街上，引来周围路人无数好奇的眼光。那雇佣兵手中拿着一张泛黄的相片，他借着月光把照片看了又看，最后他放下东西，叹了口气。

  “我说，林氙暗老爷。”雇佣兵加隆的声音里透露着些许为难，“这位先生的女儿们根本就不存在吧？”

  “那是当然。”林氙暗说，“眩病月先生也在他的信中说明了，你应该仔细看我给你发的信息。”

  “不是，就算我再怎么厉害，也找不到不存在的人啊。”雇佣兵加隆说，“要治疗精神污染，您不应该去拜托Ashlea的姐姐们吗？”

  “……他的污染来自Level 200，这已经超出Ashlea的能力范围了。”林氙暗严肃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只需要带他去一趟Level 200，让他明白自己的家庭和家人不过是实体给他造的梦，就可以了。”

  “哈？只需要？那里可是Level 200耶，我们又不是您，不能说去就去说回来就回来啊。”加隆哀叹道，“话说这种事由您来办不是更好吗？您是层级之王，Level 200啥的对您来说不费吹灰之力吧？”

  “正因为我是层级之王，所以我不能去。我去了百分百会被认为是来找茬的。”林氙暗苦笑道，“而且让我去，你就拿不到报酬咯？两百罐杏仁水支票，你不想要？”

  “咕咚。”加隆吞了口口水，“您，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那，委托人的帐篷就是这个吧？嘿，您好，打扰啦~”

  加隆摇了摇帐篷门口挂着的铃铛，清脆的铃声立刻回荡在小花园里，但帐篷里的人似乎一点也没听到，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寂静。加隆加大力度摇了摇，又摇了摇，但不管他怎么摇，帐篷里都是一片死寂。

  “咦，不会吧，连委托人也是不存在的？”加隆开了个玩笑，白狮兽人的脸却绷得像块石头。林氙暗走到别墅大门前，俯下身子，捡起了一张照片。

  这是，王太安一直揣在身上的……！

  “……抱歉，加隆，计划有变。”林氙暗说。

  “什么？这单生意吹了吗？”

  “不，你的委托人有危险了。”林氙暗对加隆伸出了爪子，“要和我一起去Level 200吗？”

  “他被Level 200的混蛋们弄走了？”

  “……是的，我太疏忽大意了。”林氙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那些家伙很心急，要是放任不管，王太安可能永远都出不来。我们必须赶快了。”

  “……行吧。”加隆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握上了林氙暗的手，“这是订单外的工作，产生的额外费用要用抱抱来付。”

  “好，不管你想怎么抱，抱多久，我都奉陪。”林氙暗说着，掏出了手机，“握紧我的手，我要开始切入了。”

  

  你觉得幸福是什么？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王太安怎么也想不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不过现在，他也没有必要去回答这个问题了，因为现在的他，就很幸福。

  这是当然的，谁不会羡慕现在的王太安呢？这里是后室最棒的小镇，他头顶的天空在开裂，因失去水分而缓缓化作碎屑，紫黑色的腐化之物在每一栋建筑中搏动，散发出迷人又充满生机的哀嚎。他的老朋友们都在这里，老Joe Vee依然端着他亲爱的汤碗，Garcia女士独自一人在房前腐烂，Sarah Palmer周围的树枝挂满了娃娃，风一吹便零落满地。还有他的家人，他那令人爱不释手的女儿们，正绕着他一圈一圈地跑。

  “爸爸。”她们说，清脆的嗓音化作麻绳，密密地缠绕在他脖颈上。

  “爸爸——”她们说，可爱的脸蛋由奇点构成，像落穴般吸引着周围的现实。

  “爸爸，爸爸，爸——爸——”

  一种美妙的现实在王太安脑中滋长，梦幻般的幸福从他的口鼻溢出，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因为在这里死去就是他的归宿。他的左手握着一把改锥，他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到的它，他只知道他应该举起改锥，对准自己的喉咙——

  “等！一！下！”

  一声怒吼，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破空的锐响。一股巨力袭击了王太安的手腕，改锥打着旋儿飞了出去，王太安惊愕地转头，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向他跑来。

  “停下！你们在干什么！”大的那个咆哮道，“他是我的客人！你们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林……氙……暗？”王太安疑惑地歪了歪头，口中吐出了一个让他感到陌生的词汇。这是，什么？王太安被腐化的大脑吃力地运转着，林氙暗，林氙暗，这三个字听上去有点潮湿，还有点冰冷，就像冬日起床时灌进被窝里的寒风，叫人从尾椎到脊背都冒起鸡皮疙瘩。真叫人不舒服啊，就像宣告梦境结束的铃声一样不舒服，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阻止他回家，明明这就是他在后室里徘徊至今的目的。但没关系，今天的他归心似箭，就算改锥没有了，他用手也可以……！

  “抱歉，王先生。”一个冷静的男声在他身边响起，王太安只觉得双手一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双手就被反扣在了背后。他回头望去，看见了一个戴着头盔和面罩、全副武装的士兵。

  “你，你在做什么，放开我，我找到我的女儿们了，让我回家，我要回——”

  “这里不是你的家，她们也不是你的女儿。”士兵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可能？你在说什么混话？！”王太安急道，“我连她们的照片都有，她——”

  “如果您有女儿，那肯定也有夫人吧。”士兵说，“您的夫人，现在在哪里呢？”

  “我夫人，我夫人她……”

  王太安惶惑地望向四周，却只看见了四周围过来的街坊邻居，他们自顾自地蠕动变形，就是没有一个愿意回答他的问题。他又望向了面前的一对姑娘，眼神更加迷茫了。

  “爸爸，你不要我们了吗？”她们一齐说道。

  “请不要说一些奇怪的胡话，他不是你们的爸爸。”林氙暗说话了，他缓缓地走了过来，如铁塔般矗立在二人跟前，冰蓝的狮瞳直视着王太安的眼睛，王太安只觉得自己被看到了灵魂深处。“你是王太安，只是王太安而已，你是个自由的后室流浪者，从切入以来就独自冒险至今。”林氙暗说着，蹲下了身子来，“你的记忆被人篡改了，你被植入了不属于自己的意识。想起来了吗，王太安先生？”

  “不是……爸爸？”王太安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且沙哑，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她们的爸爸，我不是她们的爸爸，那我，那我，到底是谁？”

  “……你在三年前来过这里，在一场完全意外的切入中。”林氙暗叹了口气，“这里是Level 200，在整个后室都臭名远扬的怀旧陷阱，这里的实体总是在引诱流浪者加入它们。你逃了出来，但它们不希望你走，所以，它们给你留下了一点……纪念品。”

  林氙暗说着，扬了扬手中的照片，那张照片上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眩病月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关注你了，因为你总是对着一张空照片发呆。”林氙暗继续说着，“不过这也不奇怪，你几乎是一个独行侠，这样寂寞的人，最容易招来‘回忆’。”

  寂寞？王太安看着自己的双手。我很寂寞吗？

  他是个层级探索员，曾孤独地行走在无数层级。无论危机四伏还是寂静无声，无论狭窄封闭还是空旷无垠，他总是一个人行动。他说自己不习惯结伴而行，同伴们比起互相帮衬更多是在互相拖累，但当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回响在无人的房间时，他会感到寂寞吗？

  “是的，爸爸，你很寂寞。”女儿们回答了他的问题，两个声音叠成了可怖的交响乐，“你不是我们的爸爸，但我们可以当你的女儿。你难道不想和女儿在一起，过幸福快乐的生活吗？”

  “我，我……”

  “你想！你当然想！”女儿们发出了嘎嘎的笑声，就像两台故障的小电视机，“和人一起居住，和人一起旅行，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爸爸！你已经受够了独自在后室徘徊，你想和我们一起在小镇生活！看看你的周围，这难道不是你的应许之地？”

  “……”

  “来吧，爸爸，父亲，做我们的爸爸，做我们的父亲。”女儿们忽然又安静了下来，她们的劝诱化作两条粘稠的白蛇，环环盘绕上王太安的手臂，“我们很弱小，我们需要你，你很孤单，你也需要我们。来吧，这一点也不困难，只要你张开口，说‘我愿意’——”

  我，愿意？

  王太安看着自己的手，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了。这里的实体的确欺骗了我，但这不是刚好吗？我需要陪伴，而他们需要我，这样只用说出那三个字……不，也许我不是那么需要他们，我更想在后室中冒险，和其他人一样寻找回家的路，但，但……

  “不要听她们瞎说，遵循自己的内心，王太安。”一个威严的男声猛地冲进王太安的大脑，那是林氙暗走到了他面前，狮首巨汉蹲下了身子，用力握住他的手。

  “林氙暗……先生？”

  “……我知道，在Level 200堕落并不是一个很糟糕的结局。虽然这里到处都是扭曲和错误，还有腐化在四处滋生，但对后室而言……已经是个挺不错的地方了。”林氙暗叹了口气，“可你真的想这么选吗？你想在这里和他们一起腐烂，直到永远？我不会干扰你的选择，Level C-284的那位也希望你能选择自己的心之所向，所以……”

  我真的愿意吗？

  “我想……我可能已经得出自己的回答了。”王太安深吸一口气，说。

  “那您——”

  “你们说的对，我很寂寞。独自生活在后室实在太寂寞了，我做梦都想要一对可爱的女儿。”王太安摇了摇头，神色暗淡。

  “是吗，太好了！”女儿们快乐地蹦了起来，“那以后你就是我们的——”

  “但是，我想要的是家庭。”王太安斩钉截铁地说，“你们会改变外貌，会读取人的内心，甚至会向人的心中植入感情，但……终究只是在过家家而已。回去吧，你们给不了我想要的。”

  “等等，爸爸，不要抛下——”

  “砰！”

  又是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一股看不见的巨力狠狠砸在实体和王太安中间，霎时间尘土飞扬，地动山摇。大坑面前，巨大的白狮兽人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实体。

  “他说了，他不想和你们在一起。再继续纠缠下去，就不礼貌了。”林氙暗的声音无比冰冷，“好了，加隆，王太安，我们走了。”

  “是！”

  

  22:00，一顶大号帐篷内。

  “哈啊？所以这和咱们研究所有什么关系嘛，所长你老爱瞎说。”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研究员听完了所长的故事，大叹了一口气。

  “什么瞎说，这就是我成立‘回忆研究所’的动机。”被她称呼为“所长”的人白了她一眼，“后室是将人与人隔离的阈限空间，一个人在这里生活终究是过不长的。所以我决定不再当独行侠了，我不希望再次被‘回忆’给缠上。”

  “但是咱们现在不就在与‘回忆’纠缠吗？毕竟是回忆研究所嘛。”另一个男性研究员笑道。

  “这个和那个不一样，我们是为了把回忆研究透彻，不再让它危害更多的人。这也是林氙暗的愿望。”所长王太安沉吟道，“我的状况很特殊，Level 200的实体通过‘回忆’和我牵上线，进而把我拉进了它们的层级。或许其他流浪者不会遇到这种事，但‘回忆’能做到的事不止这点。在它造成更大危害之前，我们应该解决它们。”

  “哇，看不出来嘛，所长你好伟大~”

  “去去，昨天的实验数据跑完了吗就在这儿臭屁……”

  今天的回忆研究所也是灯火通明，研究员为了揭开“回忆”之谜而埋头苦干。科研之路上总是充满了艰难险阻，但研究员们坚信着他们一定会在某时某刻帮到某个人。只是偶尔，很偶尔地，那个已经成为“王所长”的流浪者王太安，会放下手中的工作，仰头看向窗外的弦月。

  永远的上弦月，永远的22:00。在这片完美的永夜之下，会有和他一样寂寞的灵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