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引子]

  那天男人工作的比较晚，所以从咨询室回到家的时候，他刚好撞见了正要出门的钱睿。

  把门打开的瞬间男人几乎以为家里进了个女贼

  男人不得不这么认为，因为钱睿当时的打扮实在是比女生还像女生——本来就偏长的头发和刘海，脸上甚至还盖了块面膜，抬起头盯着男人的时候怎么看怎么像外星人；钱睿好歹是没有真的穿起裙子，不过那桃花色的加大号沙滩裤感觉也没比裙子好多少

  不仅如此，更加让男人想吐的还是那扑面而来的浓郁香水味

  “***又接了什么鸟客人”

  男人皱着眉，一边拖鞋进屋，一边带着嫌弃说了蹲在一边穿鞋的钱睿一句

  “要你管”

  钱睿马上对男人反唇相讥“本少爷还没说话呢，你咋知道是去应酬不是去工作？”

  “是是是，钱大少爷工作堪比应酬，打扮得花枝招展，想必能让每个上门的男孩多买一个大杯、女孩多买一份果拼。”答话的时候男人已经进了屋，把公文包往餐桌边上一扔，整个人也直接瘫在了沙发上，一动都不想动“出去了还麻烦少爷自己把门锁上，管家我今天累了，不想费神起来给你擦屁股”

  “谁他妈要你帮忙擦屁股”

  这句话似乎让钱睿生气了，并且开始骂骂咧咧起来：“本少爷可才刚把屁股洗干——”

  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反而让男人竖起了耳朵

  “咋了？”

  隔了一会儿没有再听见钱睿的动静，男人有些奇怪，虽然很累，但还是撑着身子从沙发上坐起来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看

  不看还好，一看看光

  手里攥着刚刚才脱下来的内裤正准备把外裤重新穿上的钱睿和男人四目相对，原本神气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变得羞愤交加

  随后钱睿两下半便把外裤套上，接着又把内裤揉成一团，然后嗖的一声，男人的脸就被突然袭来的布片罩住了，与之相伴充斥了男人的鼻腔的还有一股子初中男孩特有的尿骚味

  “回来再和你算账”砰的一声，门被钱睿重重摔上

  和男人预想的一样，这个小鬼还是没有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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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2、第一次邂逅]

  男人的名字叫郑一，主要的工作是给人做心理咨询，而爱好也大抵如此

  虽然男人自己从来不认为自己有多正常，不过显然，他也还没有失常到失去理智去花钱包养一个少爷；所以和钱睿结下的缘分，还真不是在肉体碰撞中擦出的火花

  男人会认识钱睿的原因其实十分烂俗，只是因为玩了同一款网络游戏罢了

  ——虽然如果认真计较起来，两个人其实从来没有一起玩过。

  说来好笑的是，男人和钱睿的第一次接触，某种程度上恰好也可以说是起于一次交易

  对于男人来说，那个时候可以说是他人生中最低谷的一段日子——

  事业上，男人因为不慎与一名女性咨询对象发展出了不应有的关系而四面楚歌；

  男人当时的女友接受了他想要对此事作出解释的请求，但在男人费心费力地解释了一个晚上之后，第二天却仍然悄悄地打包了行李不辞而别，人去楼空；

  而最糟糕的恐怕还是，仿佛命运有意捉弄他一般，那天男人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中醒来之后，远在外省的父亲也突然打来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母亲在翻弄菜地的时候不小心跌倒摔断了尾椎骨，一时半会儿筹措不出动手术的钱，让赶紧给家里打一笔去

  那一天，同时也正好是男人的房子年租到期的时候

  房东似乎早就有意要将房子转租给另一位出价给得更高的租客，此前已经数次和男人提起涨房租的事情，所以家里来的这个电话对男人来说毫无疑问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无奈之下，男人只得选择离开

  男人生活一向简朴，除了衣物和办公用的一些设备之外再无其他，少数还算值钱、用来给生活增添色彩的附加物也已经被女友全数卷走，所以离开时的行李倒是打包得十分快速，只一个下午，男人就发现自己已经拉着行李箱站在原本的家楼下，随时可以去任何地方了

  但是去哪里？

  男人心里一点数都没有，甚至连赶紧找一个新的住处的动力也没有

  那天晚上，男人最后是在网吧过的夜。

  一开始仍然不知道该干啥，因为知道和那些日子过得顺顺利利、有些甚至已经结婚生子的同学朋友交流也只会让自己更加心烦意乱，所以男人没有选择找人倾诉，实际上他也不知道有谁愿意听他倾诉

  发呆数小时，他才意识恍惚地打开了游戏，打算用虚拟世界稍微转移一下思绪

  上次上游戏是啥时候来着，男人有点儿忘了，不过总算还记得自己当时就在心里打算好，等下次上线要先把之前缺少的几张4K卡买了，于是在成功登陆之后，男人便首先把交易信息码进了频道里

  第一个来和他搭话的是个让人感到难以置信的奸商

  不光是MoneyBoy的英文名直白得叫人吃惊，给的价格也仿佛为了印证那个名字嗦透露出的品性般高到离谱

  “恶性扩散120p，重口径100p，过度延展120p，弹指瞬技110p，心智偏狭90p，五张你要打包收，我可以给你再打个折，480p卖你，算你赚了”

  对着屏幕上的两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男人才确定并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老哥，萌新虽然刚进游戏，可也稀罕这都是些基础卡，你这出价未免也太坑人了吧”

  其实如果换成平时，男人也许已经在心里骂起对面的娘了——当时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大抵是因为那时的男人已经连这点骂人的动力都被消磨掉了吧，所以最后男人也只是很平常地指出了对面的居心不良

  男人心里原本预期对面会在发现骗人不成之后恼羞成怒，不过很意外结果却并未如此

  约莫顿了有几分钟之后，就在男人准备关闭发信窗时，对面却突然回了一句很没有奸商神气的话

  “别叫老哥，听起来怪怪的”

  紧接着又是一句令男人有些意外的话“把知道说成稀罕，你难道是洋溪人？”

  “敢情是老乡？”虽然男人无法判断前一句是不是对面在开玩笑，但对于后一句，男人就真的有些吃惊起来

  原本预期中的争吵最后也变成了意料之外的友好沟通。

  对于那个晚上的男人来说，这竟然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安慰，虽然从下线开始，对男人来说也就算是结束了。

  不过对于钱睿来说，这并不是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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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3、钱睿]

  好不容易撑到后半夜，钱睿才得以脱身，一边揉着屁股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着刚才的客人

  也许该更挑剔一些了。

  回到和男人合租的房子之后，钱睿又点了一遍之前收下来的钱，然后脱了衣服走进浴室，对着镜子转身照了照，才稍微有些心疼起自己的身子来

  “反正现在能给四位数的客人也不算少见了”

  他在心里自己安慰自己道“要弄坏了才真亏大了”

  然后他便打开喷头淋浴，给自己冲了个凉

  钱睿的名字叫钱睿，这其实是一句废话。不过相比于男人，他的工作倒不仅仅只有当少爷这一项——除开每周在肯德基会有固定的四天半排班之外，他也会接很多杂活干，有时候是去街道上帮着摆放自行车，也有在附近的小区里送过外卖，时不常去客串一次玩偶先生，运气好的时候也接过打字和接送小孩的单，也做过游戏代练、盗卖过虚拟账号，无非只要是钱睿能做的、能赚到钱的行当，他都会挤破头皮想尽办法分一杯羹

  说实话他从来没掩饰过自己的少爷身份，MoneyBoy不仅是他的游戏名，同时也是他的微信昵称，也是他任何需要虚拟代号的时候会取的名字——只是似乎并没有多少人把这当成一种实话，更多人好像仅仅只是把它看成是一种玩笑

  毕竟大家都知道一点，就是钱睿对钱的事情是真的很认真

  说起来钱睿其实真的不缺钱

  ——也许以前缺，但至少现在不缺

  所以在网上无意中看到和男人的游戏名字一毛一样的账号发布的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个大写的“惨”字的合租信息的时候，钱睿出于好奇试探了男人几句，在确认男人就是自己之前没骗成的“小萌新”之后，就马上二话不说地同意了男人提出的条件，一个人直接付清了前半年的房租

  ——虽然直到那个时候，男人和钱睿都还没有真的见过面。

  也不奇怪男人在第一次见到钱睿的那一秒会被吓一大跳

  钱睿和男人约好了在那一周的周六，在预定好要合租的房子楼下碰面，一起确认一遍房子的情况之后再去找中介签合同

  那一天钱睿的心情特别好

  没有什么理由，总之就是心情很好，于是便穿了当时他其实已经很少选择的孩子气的天蓝色夹克衫出了门，走之前甚至还理了理头发，顺手捎上了墨镜

  “你就是郑一吗？”

  在约好的碰面地点，钱睿先认出了男人，然后在男人惊讶的目光中才得意地用土话自报了家门，一边笑一边摘下墨镜“瓦就是钱睿，稀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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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4、谜一样的孩子]

  对于男人来说，第一次见到钱睿的时候，惊讶肯定是少不了的，但这并不能准确概括出男人当时的全部感受

  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男人马上就产生了与惊讶等值的怀疑

  其实这倒也不怪男人，毕竟一个看起来小巧玲珑、年纪怎么看都不会超过初中的男孩子突然站在你面前，并且告诉你就是他帮你付清了你正在发愁的整整半年房租，这样的事情无论对谁来说大概都会有那么一种不真实感

  在怀疑之后，男人的职业习惯紧随着上线

  一边聊着天一边走上楼道的时候，男人也一边用眼睛的余光观察起面前穿着天蓝色夹克衫的这个男孩儿，试图用自己惯用的那些观察人的手段，琢磨出一些关于这个孩子的名堂来

  然后男人就发现自己失败了，而且失败得前所未有的快

  “我说叔叔，你总看我做什么？”

  男人只是在上楼的空当用余光多瞥了几眼钱睿，自以为绝对不会被察觉，却没想到在门前，男人把钥匙插进锁孔的同时，钱睿就开口问了他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呃……”

  因为太过意外，又加上做贼心虚，男人支吾了一声才冷静下来回答“有吗？”

  男人本来其实是打算通过故意这么问让钱睿说出为什么会感觉到的，不过钱睿接下去的回答又是同样的不按套路

  “哈哈，那就当没有喽”

  钱睿对男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耸耸肩摊摊手，等门一开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这个时候男人就意识到了，钱睿还真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孩

  尽管仍然很迷惑钱睿的来头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个小孩会有这样的经济能力，为什么他会一个人住，但毕竟生活所迫，男人当时也没有对此过多猜测，在带着钱睿大致看了一遍房子、钱睿表示没有什么意见之后，便带着钱睿去签了合同；之后两人又把行李一番收拾，就算正式入住

  在短暂的相处了两星期之后，男人很快就发现钱睿的生活习惯也是个谜

  有时候会毫无规律的在半夜出门，在早上回来，有时候又总是准时准点，早出晚归

  有时候会每隔半天洗一次澡，有时候又会干脆一星期不洗澡

  有时候会接到莫名其妙的骚扰电话，明明本人之前给人的印象是个挺成熟的孩子，但经常在接起职业的电话后却会和另一头的人大战三百回合骂个不眠不休

  有的时候会用女生一般的方式打扮自己

  有的时候……

  几个月过去之后，男人好像隐隐约约有些猜到了钱睿到底在做些什么，然而男人还是想不透为什么这样的孩子会选择和自己在一起合租

  总不可能是在什么地方碰见过，然后这孩子对自己一见钟情了？

  男人的脑袋里最后冒出一个很可怕的想法来，然后他就有些坐不住了

  “小少爷，我能问问你每天出去都做些什么吗？”

  之后有一天，男人可以说是非常直白地问了钱睿这个问题——之所以说直白，是因为男人觉得，只要他这么问的话，钱睿是肯定知道他在想什么的

  事实证明男人的对的。

  钱睿那时候刚进门，从躺在沙发上瘫的不成样子的男人身边经过的时候听见这个问题只是愣了一秒，接着就眼珠一转，斜眼看着男人坏笑起来

  “怎么，你也想骑本少爷身上干一炮？”

  “不不不”

  男人赶紧连连摇头“我只是怎么想都觉得，咱们这合租谈的也太顺利了点……难不成你以前见过我？还是——”

  “安心吧，我可没看上你”

  钱睿好像立刻识破了男人的妄想一般，说完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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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5、同居的理由]

  钱睿一开始是带着一种怜悯的眼神去看待这个和他同居的男人的

  其实不光是和他同居的这个男人，大多数男人在钱睿的眼中或许都是一样，上了年纪之后就开始逐渐脱毛发胖并为此发愁的那种也罢，胯下的一条肉虫明明已经威风不再却仍然自以为功夫地道可以凭依的那种也罢，带着天知道因何而生的恶趣味征服了像自己这样的小鬼便沾沾自喜的那种也罢，钱睿都是带着怜悯的眼神去看待的

  钱睿其实是个天生的受种，甚至从还没启蒙的那时开始，他就想被男人压在身下，不过那些他自恃是居高临下要去怜悯的人都不可能被包括在这个行列里

  闲暇的时候，钱睿就会去幻想可能的未来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有一天能碰上一个爱他的肌肉男

  不用真的到职业拳击手的那种地步，但至少要能看得出一些棱角

  胯下的部件也一定要合乎自己的心意才行，不用太大，但至少要足够坚硬和持久，如果能让自己在最后疼得痛哭流涕、头脑一片空白地拼命求饶那自然是再好不过，总之只要能够仅仅只靠他自己的身体就能让自己屈服，就是好的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

  其实在钱睿的记忆里，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过，只是他没能够抓住罢了

  和男人合租的想法仅仅起于一时的心血来潮——后来有一天晚上，男人记得自己是刚刚工作回来累得瘫倒在沙发上，而钱睿在茶几边坐着似乎拿着针线在缝裤子，那个时候男人问起过钱睿，最开始那时为什么会头脑发热一般地替他清付半年房租

  而钱睿给出的回答是，因为他知道男人喜欢warframe，所以应该不可能是什么坏人

  “我还以为钱大少爷内心一定是个成熟的男人呢”

  男人听完之后吃了一惊，随后乐得笑出了声，紧接着就挨了钱睿的一个飞踹“哎，你可别说，我觉得有句话真的很适合你”

  “什么？”钱睿当时挑着眉毛看男人

  “一个不成熟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男人说着坐起来，有些不知好歹地试探着钱睿的底线“你说，你就算出卖自己的身体也一定要赚钱，做到这种地步总不可能真的仅仅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吧”

  “我怎么记得这句话是某个老师在猥亵自己的学生之前说的”

  钱睿听完虽然强装着皱紧了眉头，不过男人还是注意到他的嘴角稍稍上扬起来“而且我可不认为我现在的活法很卑贱”

  “那你不否认你有必须付出努力的理由喽？”

  “理由啊……”

  在男人的印象中，那好像是他第一次见到钱睿没有不假思索就回答自己的问题

  当时的钱睿放下了手中的针线，眼睛盯着缝了一半的裤腿呆滞了老半天之后才恢复神采“其实我已经告诉你了不是吗？”

  “啥？”男人一时没有明白钱睿的反问

  “我说过的”

  钱睿接着又对男人重复了一遍“因为我知道你喜欢warframe，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不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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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6、帮＆助]

  其实在最开始，对男人来说，即使钱睿身上的谜题仿佛俄罗斯套娃一般层层嵌套令人好奇，但也仅仅只是好奇便到此为止了

  虽然男人的确出于兴趣有考虑过稍稍研究一下钱睿人格的可能性，但最后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来，两人毕竟同住一个屋檐之下，男人也不愿意把一些问题看透看破，那样只会使相处时的感觉变得越发诡异罢了；二来，则是因为钱睿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的那股子气息

  相处久了之后，就像钱睿所有其他的熟人朋友那般，男人对于一件事毫不怀疑，那就是钱睿在不谈钱的时候是个绝绝对对的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

  ——这方面来说，钱睿就像是一个艺术作品里才有可能出现的那种小孩一样

  每天早上，钱睿总是会在男人刷牙的时候准时醒过来，然后从房间里咚咚咚地踩进卫生间来，一边脱了裤子在马桶上一屁股坐下，一边大声吆喝着让男人赶紧刷完牙把电动牙刷给关了

  “你那嗡嗡声一直响，我这小睿会来反应！一抬头直接给你尿地上可别怪我？”

  男人总估摸着，要是第一次遇见钱睿的客人，也许会觉得他天真无邪所以放得开也说不定

  作为拖欠房租的交换，钱睿对男人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在钱睿出门招待客人的时候必须保持开机

  然后每隔半个小时，钱睿就会发一条短信过来

  具体发的什么男人从来没注意过，大抵不过是转发一些广告诈骗信息罢了，用意也很简单，如果发了的话就代表那边一切正常，如果有一段时间没发过来，男人就该要么按着之前钱睿告诉男人的地址、要么顺着钱睿的手机定位找过去了

  大多数时候其实并没有男人出动的必要

  而极少数的几次，男人在久久没有接到短信之后按着地址赶过去找到房间号，砰砰砰敲了半天门、最后几乎要踹门进去的时候，门却是被钱睿自己给打开的，而房间里除了钱睿之外，实际上也没有别人

  浑身赤条条的钱睿在见到男人之后甚至还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地直接让男人进去，等男人在房间里坐下之后才不紧不慢地一件一件把衣服重新穿上

  “你这不好好的吗？”

  第一次的时候，男人被钱睿给弄糊涂了，就问他

  然后钱睿就蛮不在乎地对男人说，只是自己太累了，懒得走回去而已

  “那之前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又是怎么搞定的？”男人又有一次这么问钱睿，而后者也只回了他四个字

  “听天由命”

  一个典型的钱睿式的答案。

  很多人会因此以为钱睿仅仅只是一个天真到无所顾忌也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真实想法的孩子，也许很古灵精怪却绝对谈不上老成世故

  但男人并不这么想。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判断，是因为男人有一次和钱睿一同去超市买东西时，偶遇了之前那个使他在工作上失去信任陷入低谷的女病人

  “郑老师？”

  男人去超市一向只买日用品，其他东西一律不看，所以挑选货品十分简单快速，很快就一个人守在了推车前，等着钱睿继续去零食水果生鲜蔬菜的卖场上和大妈们一起挤破头皮。然后就在那个时候，那位女病人的声音就出现在了男人耳边

  听到“郑老师”三个字的时候男人心里就颤了一下，因为男人自己也知道除了那位女病人不会有其他人这样喊他

  有些尴尬地转过头，果不其然。

  因为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男人其实很不愿意再遇见这个人；但不愿意归不愿意，既然碰见了，不论是出于职业道德还是仅仅出于基本的礼貌，男人却也还是没办法装作没看见一般不理不睬

  所以男人还是简单地和她客套了几句

  却没想到客套结束之后，不知道出于何种心理，那个她竟然主动提起了之前的事

  “之前的事真的非常抱歉”一边说着，她一边甚至还把手搭在了男人扶着推车的手上“我不知道你当时已经有对象了……对不起。之前我还给你的办公室打过电话，想和你解释来着，但是你好像也都不在，是在回避我吗？”

  男人当时的心情十分复杂，或许因为愤怒，头脑也有些混乱

  如果不是钱睿在那个时候刚好回来，男人也许当时就要发作起来也说不定。

  “郑一！”

  在男人几乎失去冷静的时候，钱睿突然喊了男人一声，咚的一下把一大袋打包好的白菜、一桶油和一大袋米扔进推车里，让男人回过神来

  这其实倒也没什么。

  让男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男人回过神来看向钱睿、和钱睿对视了一眼之后，钱睿只是盯着男人的眼睛看了几秒，又看了男人身边站着的那个女病人一眼，好像瞬间就明白过来了什么一般，非常自然地一转身从后边绕到了男人和她的正中间，一边装作是要抢过推车的样子分开了男人和她的手

  “我来推吧”抢过推车之后钱睿对男人嘿嘿一笑，然后转头又看向那个女病人“这个是？”

  只是那样简单地就帮男人解了围。

  “没什么，一个认识的人而已”

  在感激之余，男人也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虽然之后他只是对身边的女病人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就赶紧揽着钱睿的肩膀离开了那个地方，而并没有去细想心里被震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newpage]

  [chapter:7、角落里的世界]

  在那次之后，男人遇到了难以攻克的病例的时候，或者陷入到毫无思路的境地的时候，有时便会尝试着去询问钱睿的想法——虽然并不是总能有所启发，但男人也发现了，和逐渐习惯了用职业化的目光去分析和评判人的心理的自己不同，钱睿有另外一种独特的直觉，也许是来自于他的工作环境、也许仅仅只是他自身特有的天赋，但无论如何，那种直觉总是能够把一些在男人看来纷繁复杂而理不清的心思一针见血地点破

  也有的时候，男人只是想要问钱睿一些问题罢了

  但不同于最开始想要研究钱睿人格的那种念头，现在男人想要去询问的理由，似乎已经并不是出于职业方面的好奇，而仅仅只是被某种更加简单、更加单纯的动力所驱使了

  虽然一开始，这种询问并没有很顺利

  如男人所料，钱睿虽然说话直来直去，但并不是没有脑袋

  “你多大的时候开始喜欢男人的？”

  “你平常钱都花哪里去了？”

  “你有想过交一些正常的朋友吗？”

  类似于这样带着若有若无的诱导性的问题，钱睿总是能够很快地给出一些足够聪明的答案规避掉男人真正好奇的那些事情——

  “长毛的时候才开始喜欢的”

  “给你付房租”

  “你这话的意思是你觉得你自己不是正常人喽？”

  结果基本如此。

  唯一一次让男人感觉只差一点儿就要问到关键的一次，竟然还是因为两人相遇的同一个理由

  那次男人反而没有想过要多问钱睿什么

  ——印象中一开始，只是男人在看钱睿玩游戏罢了

  当时钱睿还是万年如一日、雷打不动地用着游戏中那个能够穿梭于不同位面的、名叫Llimbo的战甲。男人曾经无数次看着钱睿用limbo执行游戏中发布出来的各种任务，无论是这个战甲最适合参战的移防、挖掘和救援，亦或者是这个战甲表现平平的歼灭、破坏和拦截，甚至是这个战甲出场时人见人骂的间谍、防御和生存，钱睿从来不会想要换下它，好像这个游戏里面只有这个战甲能用一般

  然后那个时候，男人问了钱睿一句，真的只是无心地随口一问

  “你就这么喜欢limbo的吗？偶尔也不换换口味？”

  钱睿当时的回答很少有的认真，而且好像是第一次在话里带上了非常明显的某种情绪

  “没办法啊，在角落里看世界看得才更清楚嘛”

  钱睿当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仍然盯着屏幕；男人看到他在打突击三的刺杀，目标似乎是地球的VAY HEK议员。钱睿的手法不是一般的熟练，只在弱点光圈亮起的时候一个shift从裂隙中闪现出来，然后仅仅一枪就精准地爆破了还在空中带着弱点光圈左躲右闪的议员躯壳，接着又是一个shift就又回到了虚空裂隙中

  如此往复，一个没有任何生命和护盾加持的limbo竟生生成了团队第一

  在角落里看世界……才会看得更清楚吗？

  男人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钱睿刚刚说出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突然的心疼，咽下了想要继续追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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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8、分别]

  曾经有过一段时间，钱睿以为自己也许永远不会再遇到自己理想当中的那种男人了

  郑一这样的男人，钱睿也曾经以为自己是永远不会去考虑的；毕竟在钱睿的眼中，郑一实在是有着太多太多的缺点，或者说，至少对钱睿来说是缺点的东西

  钱睿看得出来郑一是个很有礼貌的人

  哪怕那次在超市明显被人骚扰了，哪怕骚扰对象是一个女人，哪怕对郑一来说是不能动粗的对象也罢，自己好不容易帮忙解围之后，这家伙竟然还要向人家点头道别——就算钱睿也不得不承认，郑一确实是个真的很有礼貌的人，只是也许礼貌得过于腐儒了一点。

  总是喜欢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来试探自己也是一个很让人不爽的毛病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足够小心谨慎，有好几次也许已经把心里的一些想法泄露给这家伙了也说不定。

  说句实话，钱睿倒不是特别在意那些想法被人知道。

  ——但也仅限于他想告诉别人的时候。

  除此之外，引经据典的习惯也同样让人生厌

  “一个不成熟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男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吗？”

  两人一年合租即将到期的前一天晚上，钱睿招待完客人从宾馆回来，自己也说不来为什么就突然感觉一阵空虚，心慌得他几乎发抖打颤，进了房子关上门之后就径直冲进了卫生间，一只手握紧了胯下的小睿，接着就是一顿生猛的上下翻腾，一直到白色的液滴溅满了身前的镜子，钱睿才大口喘着气停下来，然后抬起头盯着自己潮红的脸颊发呆

  很奇怪的，空虚的感觉竟然还是没有退去

  钱睿想不出来到底为什么会感到心慌，按道理，那天对他来说一切如故，甚至还有在打工的地方刚刚拿到的新结算是三千块工资，都可以说是比平常更加好的一天了才对

  难道说，是因为男人就要离开了吗？

  一年前，男人是因为事业陷入低谷才不得不选择了找人合租下这个其实可以说又小又压抑的房子；不过在这一年间，男人自己组建的新工作室已经重新打响了招牌，这些在几天之前男人也和他说过，还特意拉着他出去一起庆祝过。毕竟一起生活了一年，那个时候，他其实还打心眼里替男人感到高兴过的

  就算男人走了，他一个人也能照样付得起房租，按理来说，没有什么舍不得的理由才对

  “真是的，正常人谁会整天要死要活的，又不是在游戏里”

  发呆了有一会子，钱睿便甩了甩脸，从一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游戏里自杀还要浪费一堆经验的好吧”

  冲了凉走到浴室门口，一打开门，男人惨白的脸正出现在钱睿的面前，吓得钱睿啊的大喊了一声，一个站不稳差点没摔在地上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好不容撑着墙没真的摔死，重新站起来之后钱睿感觉胸口的心脏还在跳个不停，腿也软得不行，但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强装着冷静瞪起男人“还盯着我看！看什么看，你又不是没看过我光屁股的样子，还是你喜欢上我了？”

  “你不觉得你忘了什么事情吗？”

  男人却很意外露出了钱睿之前几乎没见过的阴沉表情，声音也比正常低沉了许多

  钱睿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孩，加上他一直觉得男人只是个非常有礼貌的、有些书生气甚至有点婆妈的标准意义上的居家男，这时候还真有点被男人反常的表现吓到了

  “我……忘了啥？”

  钱睿稍微回忆了一下，但还是没想起自己得罪过男人什么，也没想起关于租房和男人就要搬出去的那些事，有什么东西忘记和男人商量

  “你的短信呢？”男人这时候才压低着声音，仿佛压低着怒气一般的拿出手机，打开短信的界面在钱睿面前使劲儿晃了晃，然后才正式开始吼起来“今早出门也没告诉我今天晚上要去接客人，结果一到晚上没回来，我发短信也不回，打电话才知道你关机，想找定位也找不到，我都要报警了好嘛？还问我怎么没睡？！大少爷我原来还以为你有脑子呢？！”

  “呃……”

  钱睿大概是第一次被男人这么吼，一来是意外，一来也有那么一点儿害怕，回答的时候声音也嗫嚅起来“我……哎呀，我就临时接了一个，哪有想到那么多，而且你明天就要搬出去了，我还以为我没交代你你会直接就睡了呢……谁知道你会一直等——”

  “是啊，我要搬走了，那以后你自己死外边吧，我不管了”

  男人好像更生气了，又吼了一句然后转身就走了，留下钱睿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时候，钱睿好像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空虚和心慌到底是因为什么。

  ——但是来不及了，第二天，男人就离开了两人合租的房子。

  一向简朴的男人原本就没有给这个家带进来什么东西，所以走的时候，除了一些衣物和办公设备等等，也没有带走什么东西。

  一切如故。

  和男人在的时候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也许离开时的男人也没什么不同。

  也许唯一不同的只有钱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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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9、第二次邂逅]

  在离开了钱睿之后，男人一开始在市区中不那么热闹也不那么冷清的地方给自己租了一套房子。

  房子只有男人一个人租下，不过比之前男人和钱睿合租的那套还要宽畅许多。

  只是对于一向生活简朴的男人来说，这套房子或许有些过于宽畅了。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的男人，总觉得家中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而且说不上来的，男人总觉得好像还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又或许，男人其实知道少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男人陆续再谈过两三个女朋友，但是基本都不超过一个月就吹了，而且是男人自己先提出的分手，理由基本上是不合适，实际上也的确如此。不知道为什么，男人开始觉得谈恋爱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又或者，男人其实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男人现在也清楚了，自己当时在事业上会陷入那样的低谷，不仅仅只是因为和那个女病人的纠缠不清，更多的，或许还是因为他本身的书生气太过厚重，太过于执着想要把事情都理清，结果反而什么都不能理清。

  会明白这一点，恐怕也是多亏了那个总说自己是在角落里看世界的孩子。

  可是那次之后，男人就删掉了和那个孩子的所有的联系方式，想要再去找到他，就像是海底捞针一样。

  男人只能寄希望于那些挂着合租信息的中介网站，时不常地就点进去看两眼。

  只要钱睿发了类似的信息，自己一定能马上认出来。男人对于这一点深信不疑。毕竟那个孩子的话，不可能用除了那个英文名之外的昵称了吧。

  虽然这么说，但是一年过去了，男人也仍然没有发现类似的名字出现。

  “因为我最后说的话生气了吗？”

  一年整的那天，男人在心里暗自思忖着，稍微有些怅然若失“不过那个孩子的性格……大概也不会想要主动来找我吧”

  想到这里的时候，男人的脑海里一个念头突然一闪而过。

  等等，如果是这样的话……

  男人的心脏突然怦怦地跳动起来，与之同时手指按动鼠标，打开一年前他发布合租信息的那个网站，输入账号之后，重新登录上去

  【您有3条未读回信】

  一个醒目的提示窗，在网页正中宛若星星一样地闪烁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