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颠簸》

  【5】《颠簸》

  作为一个致力于处理兽化病的无政治立场组织,兽化病管理协会具有相当长的一段发展历史。由于兽化病发病率以宏观群体视角来看并不算高,因此兽管会一直以来并未得到太多的重视与支持——经济发展才是各城的首要目的。龙兽战争之后,内部各方势力式微,联合的发展成为大势所趋。在头骨城的推动下,兽管会在民意上获得了认可,使其得以在各城范围内广泛提供相关服务。

  在创立之处,兽管会的组织架构就差不多确定下来了。比起其他几个更需要耗费体力脑力的部门,四十五岁的浣熊何阳更喜欢后勤数据部。

  他的工作相当于档案记录员,每天按时收集各城通过电报发送过来的兽化病患者信息并整理成文档留存于档案室里,用于其他部门必要时的调用。为了避免资料堆积,他也需要定期清理部分过期档案,减少检索成本。

  即使工作范围听起来覆盖很大,但每天需要处理的文档数量相当有限—还是发病率的问题。这份工作的微妙程度在于,它每天的工作量并不需要多少人手来处理,但如果不找人处理,那么累计下来的文档即使整个后勤部也处理不来。

  单人办公间,轻松的工作流程,上班时大量的休闲时间——直到现在他也仍为自己当年做出的选择感到满意:从研究分析部门来到这里。

  只要自己兽化病没有发作,他希望自己能一直干到退休。

  更重要的是,他能有充足的时间来做自己的“兼职工作”。

  每当他的传真机吐出一张新的纸张,他都会把举在嘴边的茶杯放下,优哉游哉地把纸张翻到面对,检查最上方的身份信息栏。

  那几个特殊数据这些年来他早就牢记于心了,只需要看一眼他就知道这串数据是不是自己的目标。虽然看着神色淡然,但速度之快,就算是偶尔巡视的领导也不会看出来他的小动作。

  何阳通常能很快喝到第二口茶,但今天,他的茶杯飘出来的热气却有足够的时间在空气中消散。

  这是第三个。

  如果有人这个时候从他身边路过,那么他一定会看到何阳那股随和味一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极力克制的激动。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份纸张放到远离自己茶壶的地方,立即抄起桌旁的电话机,拨打那个和他一样等待这份答案已久之人的号码。

  岁月的沉淀让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但他仍然忍不住抱怨电话接线的漫长。在何阳忍不住想去过口茶瘾之前,电话被接通了。

  “喂,明云,是我。”

  “叔叔?”

  “嗯,那个,我刚刚收到了一份来自胫骨城的患者信息,号码又对上了一个”

  对方听起来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不过何阳知道那孩子向来如此。

  “……好,谢谢了。另外,你可以把他的资料发过来吗?”

  他们并不知道的是,他们所讨论的对象,此刻正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的同行者在他眼前兽化。

  看到止咬器崩开的瞬间,郎木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在他把希望寄托在特制座位上之前,一狼一狗就挣脱开了金属的束缚。

  仍被固定在座位上的郎木甚至可以看到,他们身体各部分强行挣脱所留下的血痕,此刻正无动于衷的勒在他们身上。完全兽化的他们和教科书上展示的动物已经别无差别,瞳孔里的血色反而成了他们曾为人的痕迹。

  这样的情况显然超出了两位护卫队成员的预期——虽然他们在平时监视活动里总是保持高度集中,但当患者被固定在运输车的特制座位后,他们的潜意识里多少没了几分警戒。

  比起其余仍然坐在座位上的人来说,举枪的两人成为了一狼一狗优先攻击的目标。

  紧锁的车厢没有其他逃跑空间,躲避危险的最好方式便是解决掉危险。

  后肢绷紧,青筋暴起,肌肉将全身的力气凝聚在一点,两兽骤然朝前扑去。

  锐爪锁定目标,恐惧折射出他们的凶残。

  距离过近,他们只有一次出爪的机会。

  同样的,他们也只有一次开枪的机会。

  食指紧扣,扳机回弹,弹头出膛,两支麻醉剂妄图撕破一切的慌乱。

  但移动的车厢与两兽的突袭使得瞄准成为运气的赌注,在手掌传来发射讯息的瞬间,他们已经看到两只血盆大口扑咬到他们的眼前。

  特制座位被强行破开已经让他们大为震惊,而他们的进攻已经快到几乎不能做出其他的判断。

  即使他们在护卫队任职已有十余年,他们也从没见过如此亢奋的兽化。

  好消息是,一支麻醉剂成功地扎进了冲在最前的黑狼胸口处。药效即时发作,在落地之前,黑狼便两眼一翻,为护卫队成员留出了一丝闪避的机会。而紧跟黑狼身后的柯基也不得不被迫调整自己的动作以躲开黑狼。

  但坏消息不仅仅是柯基侥幸躲过了麻醉剂,更糟糕的是,两兽猛烈的冲击恰好发生在运输车急转弯的时候。

  血液迅速冲向头顶,失衡感接踵而至。

  得益于特制座位的紧固,车辆侧翻的冲击没有让郎木和无辜的松狮撞得个头破血流,但那两位松开座扣的护卫队成员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一个被昏迷的黑狼狠狠地撞上,侧翻时头部再次受创,随即昏死过去。另一个尽管在关键时候护住了自己的颈部,但侧翻时整个身体则失控地撞到了车厢侧壁上,一时之间,眼前一片的发黑。

  虽然黑狼已经失去了进攻能力,但柯基在撞击后的攻击欲望并未消退,仅仅数秒便从冲击所带来的痛觉中恢复过来,挣扎着四肢准备再次朝仍有意识的护卫队成员发起攻击。

  全身各处还在发疼的郎木清楚地意识到,一旦护卫队成员被那只柯基解决,车厢内剩下的他们就是他新的目标。

  他还记得自己裤兜里麻醉剂,当他试图再次挣扎时意外地发现特制座位在撞击后松动了不少,稍加用力便能从内部脱开。

  郎木紧紧盯住蓄势待发的柯基,忽然想起自己当时捕猎训练的情形。

  全身专注于目标,对外界的感知则放在次要。

  曾经在救助站工作规划的经验让郎木头脑迅速产生了两个可能的行动方案。

  要么在这期间立刻撞开车厢门,争取吸引其注意力并为自己创造逃跑空间。但一旦车厢门因为变形无法打开,其发出的巨大声响势必会引起柯基的注意,狭小空间和自己未经训练的肉体没有任何反制可能,自己将会成为其犬牙下的第一个猎物,其他人也只是时间问题。

  要么利用那支麻醉剂,在柯基反应过来之前注入其体内。只要成功扎进去,车厢内的所有人都将安全。但这个计划变数太多,郎木此时的速度能否比兽化后的柯基还要快?药效发作的时间他也并不明晰,如果没能及时发作,他又能坚持搏斗到什么时候?

  不过,即使自己跑出去,一旦柯基追过来,身为狼的他应该也很难跑得过四肢着地的狗。况且这本身也是在拿护卫队成员生命做诱饵的行为。

  这件事情有对错之分吗?郎木不知道,他还没有能力去思考这些生死命题

  郎木不是圣狼,普通如他,连保护自己都是一种奢望。

  不过,既然自己已经兽化病发作了,命也不差这一条了。即使可能性不大,但他也愿意为那些生活仍有希望的人赌上一个可能性。

  在松开座位的瞬间,郎木右爪抓着开了口的麻醉剂,朝着柯基奋力一跃。

  好运有时候是勇气的嘉奖,在郎木起跳的前一秒,柯基已经做出了前扑动作。或许是吃了刚刚的教训,这次柯基没有一股脑只顾着出爪,意识到郎木的逼近后,他迅速收爪、急刹、调整身位并发起反击,但如此大幅度的动作已经给了郎木唯一的机会将那支药剂扎进去。

  针尖没入肉身,但在药液完全注入之前,柯基便把麻醉剂连带不熟练的郎木一同拍飞到车厢的另一头。

  实打实的撞上铁门让郎木一下有些吃不消,粉碎般的疼痛从后背发散全身。

  即使视野稍许模糊,但他仍然辨认出自己正背靠在车厢的出口。

  尽管柯基仍然保持清醒,但四肢已经时不时会难以控制的失力跪下,这极大地拖缓了他的步伐。

  不管怎么样,至少柯基把目标放到了郎木身上,而不是离它仅有一步之遥的护卫队成员。

  对于郎木而言,他起跳的动作不够干净,针头的按压不够及时,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不错了,但如果结局没有改变,那么一切的努力都无济于事。

  第……第一个方案。

  手里的麻醉剂还残留着大半液体,他强忍着嘴里不自觉的呻吟,凭感觉用爪子在门把手位置附近摸索。

  几乎是踉跄着,柯基以一种极不协调的方式一步一步朝郎木爬过去。

  求生本能一把烧尽了郎木的晕眩,他每一次回头,那柯基渗血的红眼都离他更进一步。

  低沉的嘶吼声压迫郎木脆弱的神经,饱受伤害的身躯难以维持稳定的理智。

  昨天,他还怀着对副站长生活的期盼而醒来,而现在,他却要在死亡阴影里找寻一抹门缝里的光。

  撞击对车厢也造成了影响,他应该想到的——连特制座位都被震送了座扣,更何况承压风险最小的门呢?

  他不断地压下门把,但乏力感不停地麻木郎木的爪子,虎口处甚至被磨出了一道口子,可铁门仍然没有打开的迹象。

  即使不去看,郎木也没法不去想柯基的眼神。在那一刻,他充分地体会到了猎物那种无路可退的绝望感。

  血液在沸腾,心跳在失控,他的后背流过的汗不停刺激着他的淤伤。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打击让他甚至抑制不住狂抖的手。他明白自己需要冷静,但他在主观上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矛盾的冲突徒劳地消耗着他仅剩的些许理智,以至于他没有回想起来,这样的反应并非偶然。

  另一边,躺在地上的一位护卫队成员勉强恢复了神志,几个大喘气让他迅速调整到清醒的状态。劫后余生的他起初并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喉咙还没有被爪子撕开,但当他看到那只发狂的柯基朝车厢门的灰狼少年步步逼近时,他就清楚了刚刚发生的大致。

  没有时间去褒奖少年的果敢,随身配备的发射器在撞击里可能已经损坏,身上的弹夹也被击飞,再去花时间寻找和装填显然不切实际。无论如何,他不能用这样的风险去赌一个年轻的生命——哪怕他早已被兽化病宣判了死刑。

  他从裤腿小包里面拽出一个小型控制器,那是指向束缚装电流触发的开关。不过,控制器在设计之初出于安全考虑,发射的信号并不是一一对应的。

  换句话说,其他人身上的束缚装同样也会受到信号的影响。

  虽然柯基身上的束缚装早已破烂,但这是当下唯一的选择,他不得不拼上一次运气。

  按钮按下,幽蓝的电流如期在毛发间蹿掇起来。

  在滋啦声作响的前一秒,郎木把全身的重量使劲压在门把上面,并成功推开了被卡住许久的车厢门,整个人连带的摔倒在车外。

  模样是狼狈了点,但至少他碰巧躲开了电击信号的范围。

  傍晚的夕阳为今日洒下一层告别的微光,如此温情,却照得郎木面目狰狞。

  这并非是摔倒后的吃疼,郎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激烈的生理反应或许也不是死亡带来的紧张。

  上一次发生这种反应时,兰桂满脸惊恐地指着他猩红的眼。

  心跳的巨响敲击着他全身各处,滚烫的血在肢体里一遍遍流淌。

  灼烧般的痛苦裹挟着郎木,即使他的爪子死死地捏了一把土,也没法缓解分毫。

  等等……

  他猛地往手上那把土看去。

  他的所有痛觉立刻让位于瞬间清醒的意识,反应霎时平息,就连世界也忽然寂静起来。

  他的手爪……他没有看错,已经不再是灵活的指头了。

  取而代之的,是完全兽化的狼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