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枯井中住着怪物,一旦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一只白毛小犬兽双爪撑着井沿,脑袋近乎垂入井中,他很想验证验证流言的真伪,如果是真的,他就沿着梯子爬下去,把自己送进那玩意嘴里。
可是……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连一丝丝气流都感受不到,小犬兽沮丧万分,尾巴直直地耷下,果然不该信那些满嘴跑火车的家伙,好蠢……
小犬兽脱下沉重的书包坐在了井边,头顶是漫天星辰,但他无心欣赏,只觉得饿,大半天没吃东西了,连周围的杂草都显得可口。他还是不想回家,那里常年寒冷彻骨,没有丝毫温度,偶尔又灼得他遍体鳞伤,与其回去受酷刑,不如就坐在这,起码能获得些许宁静。教学楼破碎的剪影静静矗立在远方,那里是怪物们的居所,即使藏在课桌底下也会被揪出来处刑,他好狼狈,日复一日,近乎发狂,一度想要终结一切……结果并没有,因为他胆小如鼠,甚至不敢直接跳进井里,怕摔得血肉模糊,所以他想找一把会自己动的刀,这样纵使害怕也无济于事了。
他又看向了井里,对着深邃的黑暗呼号:
“有人吗?!”
回声好大,震得他耳朵疼,他多希望这不是回声,而是里头的东西在呼唤他。
被死寂折磨甚久,小犬兽忽地下定了决心,他要下去看看!看完也就死心了。他从书包里掏出最后一小袋饼干,三两下吃得干干净净,连一丁点碎屑都没浪费,这样他才有力气爬梯子。
井里垂着副软梯,也不知在这荒井中晃荡了多少年,小犬兽觉得自己不一定有力气再爬上来,那样更好,又何必留条被堵死的后路?
井中相当冷,好似深冬,小犬兽边爬边哆嗦,两只趴伏在脑袋上的耳朵更是颤得厉害,要是自己能再胖点该多好,就跟班里的大熊一样,圆滚滚的,想必不穿几件衣服也很暖和。绳梯晃荡不已,而且没下几阶周围就全黑了,只剩下头顶那大饼似的夜空,但他一点不喜欢,他就喜欢一片漆黑的深井。
咔!理所当然的,绳梯断了,他重重地摔在了井底的石头上,要不是有书包垫着,非得骨断筋折不可,可惜没能如愿。灰头土脸的小犬兽抬起头,能看到的星星更少了,还有半截摇晃的梯子遮挡视线,但他很开心,最艰难的一步总算迈出去了。他又躺了下去,遥望着夜空。即将告别所有烦恼,何其幸福。
想着,小犬兽甚至笑出了声,悦耳的声音在井中回荡,而后笑声渐弱,被蟋蟀的鸣叫声盖了过去。为什么下井的人会是他?好不公平!躺在这的就该是那些冷酷的人,残忍的人,对这一切袖手旁观的人!
视线渐渐模糊,点点星辰缀连成光带,在小犬兽眼中翻涌、扭曲,也只有在这种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他才敢露出脆弱的一面。他好希望自己能强壮些,除了以暴制暴别无他法,可他只是一只小白狗,又矮又瘦,吃不住拳头,顶不住推搡,谁都可以扯直他的耳朵,发泄、责备、蹂躏,每一个他都无法拒绝。
那就躺在这吧……井底真是个好地方,能将他与纷繁的世界隔绝开。小犬兽合上眼眸,连夜空也不去看了,他只想把自己关起来,禁锢在逼仄的黑暗之中,不闻、不见,如此,心中才能平静。但他最终还是没做到,他还能看到光,还能听见声音,甚至感受到了温热的气流。
气流?小犬兽伸爪探向身前,他摸到一样又凉又滑的东西,睁眼看去,夜空已然消失,罩住他的身躯何其庞大。
原来井里真的有怪物……小犬兽安了心,这样就不用挨饿了……
那道暗影向他压近,灼热的鼻息扑面而来,乃至舌头都贴在了脸颊上,如同舔糖果一般来回卷动。这感觉十分奇妙,平时鲜少有人愿意靠近他,现在能跟一头怪物亲密无间似乎也不错。
“咕噜。”
小犬兽不知道怪物是在叫唤还是在咽口水,他也不在乎,已经身处生命尽头了,所有事都可以置之不理,他喜欢这种感觉,仿佛漂浮在宇宙间,很自在。然后小犬兽真真“漂浮”了起来——怪物叼起小犬兽甩在了背上,朝更深的黑暗中走去。小犬兽被甩得眼冒金星,好久才缓过来,之后他牢牢搂住了怪物粗短的脖子,免得被颠下去。
原来井底别有洞天,小犬兽想,这却不是他最惊讶的事,只一小会,他就瞧见了一束光,在无尽的黑暗之中,那束光夺目非常,越近越闪耀,把怪物的模样照得清清楚楚,这是头黑漆漆的四足“蜥蜴”,表皮光滑圆润,不仅不凶恶,还有点可爱。再往后,他甚至已经置身于光芒之中了,那一瞬,周围的景色飞速变幻,仿佛穿梭于种种纯净的色彩之中,最后定格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小犬兽愣神不已,他怀疑自己已经被吞进肚了,正在去往奈何桥的路上,否则怎会见到如此光怪陆离的景象?
街道冷冷清清,无一行人,四周的房屋都是低矮的独栋,墙上满刻岁月印记,这不是小犬兽所熟悉的城市,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他尚不存在的过去。被放在马路边的小犬兽淋着淅沥细雨,一时间无所适从。他感到冷,刺骨的冷,原来周遭的一切都真实存在,连站在他身旁“咕噜咕噜”叫的大蜥蜴也不例外。寒意让小犬兽清醒了,他抱着胳膊,试图拉下不过肘的短袖,可肩膀又开始漏风,谁曾想三伏天也会如此?小犬兽瞟了大蜥蜴一眼,见后者没再想对他做什么,便沿着湿滑的小路往前走去,他想找个能避雨的地方,不然毛发湿透了恐怕会冻生病,他不想生病,这种死法未免太痛苦。
一扇扇窗户射出的暖光让小犬兽憧憬非常,他并不羡慕里头其乐融融的人们,只觉得屋中暖和,这条连个遮雨棚都找不到的破烂街道恐怕还不如那口枯井,起码那口枯井会给他某样独一无二的东西。
好久,小犬兽才找到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底下很宽敞,还有条长椅,尽管无法完全隔绝雨水,但躺上头蜷着也还算舒服。凉鞋底下全是泥巴,小犬兽不想弄脏公共椅子,只好把脚悬在半空中,如此反而难受了,于是他又坐了起来,这时他才发觉“咕噜”——他给大蜥蜴取的名字,还跟着他。面对怪物,他无话可说,他只是纳闷对方为什么会把自己带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思及此,小犬兽突然松了口气,陌生的城市……多好,也算与烦恼之源隔绝了,他不在乎之后会怎样,有时候不想也无法考虑那么远。
“谢谢。”小犬兽双手撇后撑住长椅,仰望着漆黑的夜空,他依然感觉冷,只是放松了许多。
“阿嚏!”
小犬兽揉揉黑鼻头,他知道不能一直坐在这,应该找个地方住一晚,警察局?他担心被送回去,那就只能去商店之类的地方待着了。小犬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若非情况特殊,他决计不会麻烦别人,况且陌生人很难靠得住。细思之后,小犬兽又动了起来,这次他走得很慢,毕竟身子僵得厉害,喷嚏一个接一个,他只求快点找到个暖和点的地方,就算要死也该死得痛快——这大黑蜥蜴怎么不生吞了他呢?!然而走完一整条街他都没见到一家开着的店铺,这里的房子大多是民居,仅有的几家商店都打烊了,拐过弯更是一片黑,根本无处可去。小犬兽开始担心了,他扭头看了看身旁的木栅栏,屋里射出的暖光照在上头,最细致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他忍不住伸爪搭在了上头,现在应当向这些人求援,可是……他发不出声音,平时缄默惯了,真到需要这副嗓子的时候它却派不上用场。他又看了看还跟着自己的咕噜,对怪物说话他倒没什么负担,毕竟它听不懂。小犬兽深吸了好几口气,但每次都泄得精光,末了,他撇撇嘴,果然还是没法去求陌生人,那又何必去找商店?他突然又有点埋怨咕噜了,平白无故把他带到这么个怪地方,他何时同意过?
下肢愈发麻木,小犬兽便蹲下去蜷成团以保存体力,现在他不打算主动了,雨能停最好,不停也罢,没心思操心这么多。稀薄的新鲜感消失殆尽,如山般的压抑卷土重来,这才是他的常态,他习惯如此,当块木头,不闻不见。
小犬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那里矗立着一座高塔,塔尖直入云霄,他就住在最上头,推开窗户,底下白浪翻涌,纵身一跃,便破开了层层雾障,他着迷于飞速坠落的游戏,有种濒死的快感……然后疼痛将他扯回了现实,并非冻得疼,而是有头恶狼弹了他的额头!
“哪来的小崽子?大半夜的还在街上瞎溜达,叫半天都不应声,而且就穿这么点,不冷?”
小犬兽把眼皮拉到最顶上才勉强看清灰狼的脸,确是一头“恶”狼,吻部棱角分明,上端环着条长长的疤痕,耳朵又尖又直。虽然他知道不应以貌取人,但仍不打算搭理灰狼,对陌生人总该有点戒心,他何止吃过一两次亏。
灰狼蹲在小犬兽面前静静等待着,可惜没得到回应,见小犬兽又低下了头,他撇撇嘴,从大衣衣兜里掏出个手机,在递出去之前,他先把大衣脱下来,给瑟瑟发抖的小犬兽披上了。
“喏,手机,打给你的家人吧,要是家里没电话,就打给邻居之类的,让他们帮忙转达下。”
他们才不会担心……小犬兽咬咬黑色的下唇,要是那些人真在乎他,他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而且他怀疑电话打不通,这手机样式好复古,塑料翻盖的,比他今晚吃的夹心饼干还厚,什么第三世界才会有这种电子垃圾?不会还在用座机吧?
“唉,不会是离家出走吧?那先去我家避避雨?就在对面。”
依然没有回应,于是灰狼试着去牵小犬兽的爪子,结果还不错,起码没被甩开,对这么个闷葫芦来说,不反抗就算同意。小犬兽踉跄着跟在灰狼后头,其实他是想甩开的,但那只大爪子好温暖好温暖,此时此刻他亟需温暖……
附近的房屋样式都差不多,门前有个很小的庭园,楼高两层,坡顶,虽不气派,但毕竟是独栋,比小犬兽之前住的公寓还是宽敞不少的。
门跟随者吱呀声缓缓打开,暖黄的灯光遍洒全身,还没进去就能感受到些许热气,一时间小犬兽看得有些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灰狼分不清小犬兽是拘谨还是不乐意进去,便蹲下身帮小犬兽脱沾满泥污的凉鞋,既然对方比较内向,那他就得主动些,这方面他很有经验。进屋之前,小犬兽回头看了看,咕噜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雨中了,那个怪物……到底是干什么的?他想不明白。
“还在看什么?外面这么冷,待会冻坏了。”
他想,这些人应该看不见咕噜,否则早就被吓到了,现在回想起来,他也该害怕的,那么个牙尖嘴利的庞然大物,一口就能吃掉他。
屋中装潢和小犬兽预想的大差不差,复古、简约且陈旧,一些矮桌矮凳、锃亮的木地板、几块坐垫,家电都是很久以前的款式,什么大屁股电视、dvd机、座机,有些玩意他甚至没见过,搞不清用途。被引着坐下后他瞧见茶几上有一盏台历,当下的一页是2020年十一月,他困惑不已,怎么月份有偏差?而且各种物件都是十几甚至几十年前的东西。
“先暖暖身子吧。”灰狼提起水壶倒了杯热水,递给小犬兽后便往楼上走去,边走边喊,“我去给你找点衣服穿!T恤短裤冬天哪管用啊?还湿透了!”
小犬兽目送着灰狼消失在楼梯拐角,他紧握着滚烫的玻璃杯,直到肉垫传来烧灼感才轻轻放下。
雨似乎更大了,把窗户玻璃拍得哒哒响,小犬兽注视着漆黑的夜空,心中多少有些庆幸,他原以为要在街上过夜的,居然被人捡回来了,虽说还不知道那人是否心怀鬼胎,但起码现在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至于冻死。离开那片是非之地后,他突然想活下去了,说到底,他讨厌的是那些人那些事,若非走投无路,谁会想往悬崖边上靠?
灰狼很快就拿着厚实的大衣和长裤回来了,他抻直衣裳使劲抖了抖,把上头的毛球甩得差不多了才递给小犬兽。小犬兽放下水杯,脱下湿透的衣服,灰狼还很贴心地为他准备了毛巾,他擦着身子,又听灰狼说——
“要不然洗个热水澡?”
那更好,身上又湿又冷,估摸着擦干了穿上衣服也不会舒服,于是小犬兽点了点头。
得了回应,灰狼不由得眉头舒展,看来这小东西也没那么难伺候。他领着小犬兽到卫生间,一边兑温水一边试着跟小犬兽闲聊——
“小狗,你叫什么名字?”
“雪豆……”
“雪豆?还挺可爱,那今年多大了?”
这回他没得到答案,只好做做自我介绍:”我叫灰尾,或者叫我大灰也行,看你喜欢。”
说是闲聊,其实几乎都是大灰在说话,说着说着,他皱起了眉头,并非不满雪豆不应声,而是他瞧见雪豆身上有片片淤青,而且应该不是冻的,不然不会鼓包,再者,这也太瘦了,胳膊还没他的手腕粗,这让他隐约猜出了雪豆的境遇,但他没提这事,兑好水便退了出去。
“衣服毛巾之类的都在门口的凳子上,肥皂在这。”大灰用指节把钉在墙上的肥皂盒敲得铛铛响,叮嘱道,“有什么事就叫我,水用完了我再帮你兑,可别自己弄,我怕你烫着。”
“谢、谢谢叔叔。”
正在关门的大灰突然僵住了,他紧握拳头,黑色瞳孔跟着剧烈扩散,喃喃道:“叔、叔叔……”
雪豆没怎么注意失魂落魄的大灰,他的心思全在那桶水上,这里竟然没有淋浴设备,还得自己一瓢一瓢往身上泼,虽说不算麻烦,但多少有点不习惯。卫生间门合上他才好意思脱裤子,全扒下来后舒服多了,不过好心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搓毛时的阵阵疼痛让他又想起了许多不愉快的事。要是自己个头再大点就好了,这样才有能力一拳打回去,哪怕面对一群人,只要能撂倒一个,其他的大约也不敢再造次了,可惜只能想想,他哪干得过那些恶霸?能护住头该烧高香了。
水用得相当快,用完雪豆直接提起了水壶往桶里倒,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中途大灰来了一次,稍微责备了他两句,他当然不放在心上,自顾自地继续洗。终于,身体完全暖和了,也很干爽,雪豆舒服得直眯眼。拉开门的一瞬,冷风吹得他一哆嗦,他赶忙拿起衣服裤子往身上套。衣服很不合身,下摆直达小腿,裤腿更是把整只脚都盖住了,还没走几步路他就被绊倒了,由于袖子也长,他甚至没撑稳地板,咣当一下扑倒在地,随后他听见了一阵急促的咚咚声,再抬起头,大灰已在他面前。
“怎么回事?!”大灰抱起雪豆,关切地问。
雪豆不作声,就直勾勾地盯着大灰,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大灰只当雪豆是摔疼了,便轻轻揉了揉雪豆蓬松的发顶。
“绊倒的?衣服是很不合身,抱歉,我也拿不出更小的了,待会我去帮你把衣服洗了,不过这天气很难晾干,估计最快也得两三天吧,”
大灰牵着雪豆回到客厅,茶几上多了两盘热腾腾的煎鸡蛋,雪豆心里更暖和了,即便不是专门为他做的,至少也捎带上了,他现在确实有点饿。
“家里没什么食材,就只能做这个了,凑合凑合。”大灰席地而坐,拿起筷子便吃,“不知道这样吃你习不习惯,我一个人住,就没置办餐桌之类的东西,都在茶几上吃的。”
说罢,大灰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了动画频道。雪豆没去看电视,就闷头吃煎蛋,他完全不在意电视里的东西,闲下来的时候他最爱发呆,神游千里可比看动画片有意思。
对雪豆而言,跟人在一张桌上吃饭是挺稀奇的事,在他分崩离析的家里,几个人都各做各的各吃各的,大家互相看不顺眼,自然不会坐一起。他的家就是这么个奇怪的地方,也许很难称之为家,只是个临时住处,和现在这间屋子没多大区别。
吃完夜宵,大灰一看腕表,都快十二点了,他鲜少熬到这么晚,十点多的时候他看完文献都准备休息了,结果关窗帘时瞧见街边蹲着个衣着单薄的小犬兽,他作为一只成年兽当然无法置之不理。见雪豆对动画片没什么兴趣,大灰便关了电视,推着雪豆上了楼。
楼上的装潢风格跟底下差不多,主卧挺窄小,过道只有两步宽,雪豆挺喜欢这种紧凑的布局,让人颇有安全感。灰狼去洗衣服的时间里,雪豆静坐在床边环顾四周,卧室是个奇妙的地方,能挖掘到屋主人的秘密——桌上规整地摞着许多书籍,还有成叠的文件,他看不大懂,只知道有“蛋白质”、“肽”之类的字眼,基本都和生物相关,旁边还摆着副折好的眼镜,镜片直发亮,他想,大灰应当是头一丝不苟的狼,倒和略显粗犷的外表颇不相符;开放式的衣柜里几乎没有色彩,服装款式也比较单一,以长袖长裤为主,显得十分稳重,他还在隔板上发现了一个木制小狗玩偶,旧得已经掉漆了,却打理得非常干净,看来是很重要的纪念物。雪豆很快构建出了大灰的形象,这比面对面看到的更真实,言谈举止可以伪装,而日常习惯一时半会很难改变。
雪豆靠在床头,疲累得眯上了眼。有时,他会觉得自己很扭曲,总胡乱揣测别人,可没办法,一些人毁了他的生活,他很难不生出戒心,虽说……可能也没那么坏,他还是有好朋友的,好到他不得不疏远对方,因为走太近会让对方也被孤立,他宁愿独自承受。今天早上他放了把弹簧刀在书包里,要是再被堵厕所里他就不管那么多了,非来个你死我活不可,结果反而挨了顿胖揍,他还没拿出来书包就被抢走了,现在想来别腰上更保险。
唉……好累……
雪豆慢慢滑进了被窝里,里头已经渐渐暖和了,让他越陷越深。晾好衣服回来的大灰见雪豆已然躺下,便蹑手蹑脚地从另一边上了床,原本他还想问雪豆一些事,这状况只好明天再提了,哪有扰人清梦的道理?大灰轻轻掀开被子,帮雪豆脱衣服裤子,于是乎雪豆猛地清醒了,他抓住那只伸向他下半身的大爪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并非觉得大灰要对他做什么,而是他现在挂着空档,多少会不好意思。大灰立即收回了爪子,雪豆的反应让他意识到这样睡一块不大妥当,于是下床去隔壁储物间抱了套被褥和枕头回来。分开之后两只兽都觉得自在了不少,大灰伸手一拉头顶的硬绳,壁灯随之熄灭。
“谢谢大灰叔叔……”
一阵诡异的沉默。
“叫哥哥……”
又一阵诡异的沉默。大灰感觉自己快内伤了,这么懂事的小兽尚且能让他胸闷,如果是淘气的那种……他多半不会捡回来,让警察叔叔头疼去吧。
“算了,睡吧,很晚了。”
雨仍旧淅淅沥沥,若在被窝里,这声音便不吵嚷,倒十分助眠。雪豆向来好眠,天塌下来他都睡得着,因为梦中有重要的东西,他从来得不到的东西。
翌日清晨,雪豆在芳草的簇拥之中醒了过来,眼前是片片层叠的朝霞,赤色辉光从天幕中央一直延伸至起伏的地平线。他背上书包撑起身子,浑浑噩噩地朝远处的建筑剪影走去,该来的终究会来,他逃不掉。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卷起的碎纸片,上头打满了大红叉。雪豆一路上没抬过头,中途他想买点豆浆喝,翻书包时才想起夹在语文书里的钱已经被抢走了,连着刀一起。他只能继续往前走,去到那个永远是黑夜的地方。进学校前,他得过一道难关,远远的,他就已经看见“难关”立在那里了,对方好高、好大,挺着个球一般的肚子,但凡他有这只熊猫一半的体魄,也不至于每次都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门槛再高,他还得进去,不去学校又能去哪?雪豆缩着脖子夹紧尾巴,试图从侧边绕过去,但一根粗壮的胳膊终究是横在了他面前。他知道该做什么,只是他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上供的东西了。
“那就把血交出来吧!”
一双双爪子将雪豆按倒在地,他看着熊猫从口袋里掏出原本属于他的弹簧刀,冰凉的刀锋抵在脖子上,怕吗?当然怕,他知道这会很疼,因而拼命挣扎,用上了所有能用的手段,用利齿去咬,用爪子去抓,用脚去踹,混乱之中,他抢到了弹簧刀,尽管刀锋将他的肉垫割得鲜血淋漓,但他想得很明白,只有把刀攥在手里,这些人才会露出“善良”的一面。帮凶们作鸟兽散,剩了个光杆司令,他爬起来,拔出卡在骨头里的刀刃,反握住把手,一步步朝始作俑者走去,他往前,熊猫便后退,甚至开始哀求他,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捅进了熊猫的心窝里,即便熊猫倒下,他也要趴下去追击。
一刀,两刀,三刀,无数刀……每一刀都蕴满仇恨,绽放出朵朵妖冶的红花,花瓣散落在黑白相间的校服上,散落在灰色的地上,分外刺眼。末了,雪豆扔掉刀,瘫坐在地,那簇红花正蓬勃生长着,他好痛快,却又恐惧万分。当他看见远远站着的小猪时,恐惧感更强烈了,因为他能从挚友的眼中看到相同的情绪。他们之间已经有太多太多误会了,关系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此时此刻做的一切无疑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可他甚至没去追,就只坐在那,目送着对方消失在逐渐弥漫的白雾之中……
他不知道这是否值得,从受气包变成杀人犯,好像改变了什么,仔细想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当他成为黑羊的时候,结局就已注定。
嗒,嗒,嗒……
原来还在下雨……
雪豆坐了起来,梦与现实仿佛交织在了一起,他迷失其中。无论是刚刚还是现在,他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好怪异,明明心脏还在跳动,明明大脑还在运转。
“哎!”
突如其来的惊呼声让雪豆一哆嗦,他侧过头,大灰正瞪着他,他愣住了,大灰也愣住了,好一会,大灰才噗嗤笑道——
“吓一跳!突然发现旁边有个人影,一个人住惯了,没反应过来。”大灰伸长胳膊拿起眼镜,戴好后便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咝,好冷,今年入冬入得好早。雪豆,我先出去买早饭,你可以再睡会,起来也行,电视随便看,就是下楼记得小心点,别被裤腿绊着。”
雪豆默默注视着抬腿往裤管里伸的大灰,那副棱角分明的面孔戴上眼镜之后突然柔和了许多,很有邻家大哥哥的感觉,确实不该叫叔叔。
大灰出去买早饭的时间里,雪豆叠好被子也下了楼,他很喜欢那张温暖的大床,但还没无礼到在陌生人家里赖床。楼下更冷,哪怕穿着厚实的衣裳,雪豆还是不想动,他如佛像般盘坐在茶几前面,思索着待会怎么跟大灰解释自己的身份。如实相告?恐怕会被当成神经病,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正在发病,搞不好这一切都只是臆想而已;瞎编乱造?有可能被看穿,更别说他无处可去,他是个连身份证明都没有的中学生,个头还比同龄人小,估摸着打黑工都没人敢要。雪豆一筹莫展,两颗豆子眉毛成了八字,加之他本就是折耳,更显得无精打采。琢磨不出办法,雪豆慢慢走神了,他突然发现这身衣服挺好,走路是不大方便,可一旦坐下来,把袖口和裤腿全折起来裹住手脚就十分暖和,唯一让他感到不习惯的是衣服上沾染了太多大灰的气味,他灵敏的鼻子能轻易嗅出来,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环抱着,他不怎么乐意跟人亲近。
没多久,大灰提着个大塑料口袋回来了,热气直往外冒,很快就飘进了雪豆的黑鼻子里。雪豆忽然挺开心,是的,他很容易满足,哪怕只是饱饱地吃上一顿饭,幸福都会满溢而出。
“久等,那家生意太好,得候着。”
其实也没多久,至少雪豆这样认为。口袋里装的是小笼包和番茄瘦肉粥,还有两小袋豆浆,好巧都是雪豆爱吃的东西。这种长条塑料袋装的豆浆雪豆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了,喝起来也确实不够方便,吸管没插好容易洒得到处都是。果不其然,雪豆拿起吸管一戳,茶几便遭了殃,他赶忙把袋子提起来,对着吸管一顿猛嘬,烫得他直眯眼,不过能忍受,比起这个他更不想给屋主人添麻烦。大灰什么也没说,边啃包子边扯纸巾擦桌子,之后又打开了电视,还是动画频道,他不知道雪豆爱不爱看,但放着准没错。
“对不起……”
“啊?”大灰舔掉沾在嘴角的面皮,思索了一阵子才意识到雪豆为什么道歉,“多大点事,你就当在自己……”
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会,大灰才继续说:“别在意。”
雪豆清楚大灰为何半途住嘴,他又感受到了一点点幸福,只有一点点,却弥足珍贵。
两只兽很快解决了肚子的问题,收拾干净茶几后,他们面对面坐着,雪豆暗暗吸了一大口气,终于,他要接受“拷问”了,不过似乎没有预想的那么紧张,而且他也决定了,要做个诚实的孩子,至少他不想诓一个会关照他的人。
“原来都在念中学了啊,看起来挺小只的。”大灰捻着表带,小心翼翼地试探,“那能告诉我身上的淤青是怎么来的吗?”
雪豆双手撑膝,脑袋垂得极低,声音也很小:“班上……有人看我不顺眼。”
“这样……”
大灰深呼吸了一阵子,走到窗边拉开了一条缝,冷风自缝隙钻入屋内,大灰两颊的毛发便翩翩起舞。他觉得这应当是最坏的答案,家里待不下去,在学校也受欺负,对这种年纪的小兽来说,家与学校,兴许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事情变得棘手了,起初他以为这只是个跟家里人闹矛盾的叛逆小孩,一通电话就和解了,现在看来应当是逼得受不了了才跑出来的,也对,这么安静内向的小狗,没道理太叛逆。
“有跟老师说过吗?”
“我成绩不好……”
言下之意就是老师不想在没前途的孩子身上费太多心思,大灰是过来人,自然都清楚,并非每个老师都尽职尽责,而且这年纪正是个性蓬勃发展的时候,小兽们冲动易怒,做事不经思索,不计后果,同理心淡薄,很多老师热情燃尽之后便没心思去约束每个学生了,像雪豆这种成绩平平,身体羸弱,性格内向的小兽往往是众矢之的,如果抓不住一根结实的绳索,就会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被滚滚流沙迅速掩埋。
窗户再度关上,大灰坐回茶几前,叹息道:“我得送你回去。”
他只是个局外人,能做的就是安慰,以及尝试劝说雪豆的监护人介入这件事,不过他不觉得能奏效,一般家长看见自家孩子受委屈,早就气势汹汹地杀到学校去了,哪里会闹到孩子离家出走的地步?
“记得家里的电话号码吗?嗯?”
那种让他深感窒息的沉默又来了,他看得出雪豆不愿意回去,尾巴无精打采地垂着,他能够理解,但……他只是个局外人。
“或者你记得路,我送你回去也行,待会我先去给你买套衣服,这身实在是不合适。”
说罢,大灰轻轻揉了揉雪豆的发顶,他确定这是个乖孩子,如同这柔软的发顶,如同那温驯的折耳。
“我……我想……”
雪豆的声音若有若无,大灰不得不竖起耳朵,以免漏听。
“我想问下现在是几月几号。”
“嗯?”大灰摸着后脑勺,满眼不解,但还是回答了,“十一月九号,周六。”
“可以、可以借我下手机吗?”
“行。”大灰只当是雪豆想通了,便掏出手机递了过去。
雪豆拨了很多通电话,凡是他记得的,几乎都拨了,如他所料,除开有个操着他听不懂的语言的人接听电话,其他的全是空号。他盯着灰色的屏幕看了一阵,之后轻轻合上机盖,还给了大灰。
“我可能……回不去了……”
“什么?”
大灰有些跟不上雪豆的节奏,他觉得雪豆要么表达能力有点问题,要么比他想的要聪明许多。
“我遇到一个大怪物,本来……我掉井里了,然后……”
难得的,雪豆断断续续说了一大通,语言组织得比先前更破碎,他不指望大灰听明白,但在他看来无论这故事讲得好不好,脉络理得清不清楚,结果都差不多,谁会相信这种事?果不其然,他目睹了大灰神情的变化,从眉头紧蹙到忍俊不禁,那是个挺伤人的表情,仿佛在嘲笑他。雪豆没像平时那样生气,只是紧紧抱着胳膊,默不作声,他不太能对刚刚接济过自己的大灰动怒,于是怒意化为了无边的失落。
“难怪你穿着反季的衣服,这就说得通了。”大灰慢悠悠地点点头,“幸好没出事,深更半夜,人生地不熟,还下雨。”
这回轮到雪豆挑高眉毛了,对方这是相信了?他自己都不太敢信,只好小声问:“会不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他有自知之明。
“那我脑子可能也有问题,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不过当时是夏天,太阳很大,我穿着湿透的羽绒服站在街中央,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哪个有钱人的傻儿子。”大灰直接坐到了雪豆旁边,大爪子拍拍雪豆窄窄的肩,说道,“我还记得那头怪物的样子,黑乎乎的,有点像蜥蜴,要不是它,我可能就沉湖底了。”
雪豆原以为大灰在编故事安慰他,但当他听到大灰描述的怪物模样时,他发觉并非如此,但……好不真实,他怀疑自己正在臆想,毕竟他是只很擅长做白日梦的小狗。
“不过,我还是想问,掉井里是怎么回事?以及,你的家人……”
动画已经播到了片尾,制作名单缓缓滚动着,一直滚到底,大灰都没得到答复,或许这也算一种回答,于是大灰又用爪子揉了揉雪豆的发顶。他明白,都明白,如同沉入冰冷湖水的他,如同站在街道上意识到自己无依无靠的他。他安静地陪伴了雪豆一会,等后者抬起头,他便把这地方的状况分享给了雪豆——
像他们这种不知道从哪个世界哪个时间来的人被称作别域者,受时空管理局的约束,除开不能出境、不能就职于机密岗位、不能向大众暴露身份之外,和普通公民没多大区别,幸运的是,他们两个人来自相似的时空,交流起来障碍不多。
“科技水平是落后了点,我刚来的时候更差,现在起码有这种翻盖手机了,能玩玩贪吃蛇。”大灰双手朝后撑着地板,斜望着窗外,“一开始我以为有我们这种人存在能推动这个世界快速发展,但巡逻员告诉我,绝大部分别域者都只是普通人,也许会有改变世界的存在,但至少现在还没出现。”
雪豆歪了歪头。
“嗯……有一批直属于时空管理局的片区负责人,他们自称巡逻员,会定期检视我们的生活状况,至少负责这片区域的那位是这么说的,等时空管理局了解到你的存在就会上门了。不用担心,是个挺好的大叔,只是有点……没事。”
为雪豆简单介绍完现状后,大灰起身伸了个懒腰,他不打算再往雪豆脑袋里塞东西了,一股脑倒进去很难理清楚,再者,该出去买菜了,他打算做顿大餐,看雪豆骨瘦如柴的模样,他心里不舒坦。出门前,他给巡逻员拨了个电话说明状况,对方表示很快就能到,于是他叮嘱雪豆待会不要开门,至少他回来之前不能开。雪豆没明白当中用意,不过也没去质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除了大灰,他不知道还有谁值得他信任。雪豆不看动画片,把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成绩不好又不是脑袋不好,他还是想好好了解下这个世界的,兴许会对之后要走的路有所助益。
雪豆一边看一边胡思乱想,原来他真的已经远离那些人那些事了,但新问题接踵而至,他上哪糊口去?总不能一直赖在这里,要是那个什么时空管理局能为他提供帮助就好了,会不会反而被拉去解剖?烦恼依然存在,只是换了模样,当然雪豆愿意接纳这些新烦恼,起码比待在过去的无间炼狱之中要好许多。过了会,他听见了敲门声,原以为是大灰出门忘记带钥匙,从猫眼往外看才发现门口站着个五大三粗的陌生雄兽——是头胡子拉碴的野猪,两根獠牙又长又粗,对比之下他才发觉大灰有多面善。
“小灰灰,快点开门!外面这么冷!”
他没应声,也没去扭门锁,大灰说不开那他就不开。没过多久,窗户被推开了,野猪的脑袋慢慢升了上来,小而精神的眼睛扫视着整个客厅,发现猎物之后便大喊道:“这不是有人吗?!小崽子快帮我开门!外面还下雨,把我叫过来不让进屋,可真行!”
雪豆没接话,野猪气哼哼的,索性爬上了墙。这举动让雪豆僵在了玄关处,大灰只说了别开门,可没告诉他对方会翻窗进来!野猪坐在窗框上,折起伞扔在茶几上,一手扶墙一手脱皮鞋,脱完便拎在手里下了地,一路走到玄关前,塞进鞋架子里后拍了拍手,弯下腰对上那两颗大大的黑眼睛,说道:
“呵!好小一只!”
长长的獠牙几近戳到雪豆脸上,雪豆只好后退两步,免得刮花脸。野猪爽朗地笑着,用手背敲了敲雪豆又窄又斜的肩膀,转身去了卫生间。雪豆能听见哗啦啦的流水声,他瞄了瞄鞋柜里那双沾满泥巴的皮鞋,又看了看茶几上还在滴水的折叠黑伞,心说这人真是把别人家当自己家,他本就不善言谈,更别说跟这种自来熟打交道了。雪豆默默收拾干净了茶几,端坐着遥望阴沉至极的天空,他只盼大灰早点回来。想念着,他突然觉得这种心境似曾相识,像是放学后站在校门口等待挚友,虽然他和大灰还没亲近到这地步,意义却别无二致,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大灰是他当下唯一的依靠。野猪洗完手没回客厅,又钻进了厨房,雪豆听锅碗瓢盆一阵叮叮当当,又看见野猪嚼着什么东西出来了,不由得眉头紧蹙,他实在不怎么喜欢这个人。
野猪吃完东西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了才坐到雪豆旁边,问:“你就是小灰灰提到的那个小家伙吧?”
小灰灰?雪豆欲言又止,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过他没多嘴,只点了点头。
“又是小孩子,唉,我这年纪已经不适合做保姆了。”野猪四处摸着大衣口袋,最后从右下的口袋掏出包烟,翻开盖子抽出一根叼在了嘴里,“告诉我你的名字,来这里的过程,时间、地点、方式,还有你过去的居住环境,大致描述一下科技水平。”
野猪摆出了正经模样,雪豆更紧张了,这跟讯问犯人似的,可他不能不回答,鬼知道那个“时空管理局”是什么东西,他不敢怠慢。雪豆支支吾吾地说,野猪拿着一只钢笔一个小笔记本埋头记录,问题其实都挺简单,也不需要详细描述,更没有逼问之类的,野猪从打开笔记本到合上,前前后后只花了两分钟。
“行!收工!回头跟我去趟局里验证下身份,建个档就齐活了,在此之前……”野猪又掏了个黑色金属手环出来,“手伸出来。”
雪豆不敢不听话,于是金属环扣在了他手臂上,似乎有点大,他太瘦了,以至于爪子一合拢就能扒下来。野猪见尺寸不合适,便又把金属环取了下来,继续在兜里翻找,边找边说:
“这么瘦,是不是平常没好好吃饭啊?”
无聊的问题,雪豆自是保持缄默,如非必要,他不想开口。新手环尺寸合适了许多,想取下来必须有遥控钥匙,他想这应该是个定位设备,毕竟是活生生的人,跑丢了找起来很麻烦。
“唉,真的太瘦了!”
不断重复的话语让雪豆有些厌烦,而接下来野猪的举止更是把他吓到了——那只粗糙的手居然从他的袖口处伸了进来,一路往上,他惊恐地看向对方,那张略显邋遢的脸上竟渐渐浮现出了下流的表情。
“让叔叔帮你检查下呀……嘿嘿!”
现在他知道大灰为什么会说这人猥琐了,真是一语中的!可他不敢动,就和以往一样,开始呼吸加速,开始头晕耳鸣,乃至浑身僵硬,连躲闪都忘了。指腹掠过他胳膊上的淤青,有点疼,也刺激了更多恐惧诞生,原来这些人都一肚子坏水?他恐怕没有来到天堂,而是跌落到了更深的魔窟里。他如此想着,然后那张猥琐的脸就被一脚踹开了,他抬起头,神情不快的大灰就在他面前。
“旧病复发了?!总喜欢折腾人!”大灰放下几个口袋,拍拍雪豆的脑袋,对着野猪一顿骂,“折腾我十几年还没折腾够是吧?”
“我这不是看他很闷吗?就想逗逗他。”野猪慢悠悠地爬起来,拾起还没抽过的香烟,撇撇嘴,惋惜地丢进了垃圾桶里。
“你管这叫逗?活该你找不到对象!”
“你还小,不懂单身的逍遥!”
两只兽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拌嘴,雪豆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脏逐渐平静了下来,原来刚刚只是个过火的小玩笑,不过他很纳闷怎会有人如此恶趣味,反正他是不喜欢这头野猪,今后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闹了一阵子后,两只兽的话题回到了正轨,当务之急是给雪豆找个合适的监护人,或者送到专门的监管机构去,小兽毕竟没法独立生存。
从两只兽的只言片语里,雪豆了解到这头野猪叫刚鬃,既是本片区的巡逻员,也是大灰曾经的监护人。别域者的身份比较特殊,普通家庭没有领养资质,通常只能由时空管理局代管,这显然不是个好选择,缺乏家庭的温暖。雪豆听得出两只兽想尽可能帮他找个好的监护人,但显然很困难,讨论了半天都没个结果,最后目标反而落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嗯……我最近每天跑这跑那还要写报告,说实话挺累的。”刚鬃看向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雪豆,轻轻抚摸着自己的獠牙,“可能照顾不好他,青春不再喽!以前出门跑几圈回家还有精力跟你交流感情,现在忙完只想像条死狗一样躺着。”
大灰没接话,就只是注视着雪豆。
“我觉得还是征求下当事人的意见吧,毕竟是个中学生了,他可能有自己的看法。”刚鬃又说道。
球终究是传了过来,雪豆却接不住,他脑袋里一片空白,该去哪?想去哪?他以前时常思考这个问题,却从未得到过答案,此刻亦然。他甚至把嘴给咬破了,血腥味逐渐弥漫开来,最后他投了降,去时空管理局吧,没准那地方也不赖。
话都到嘴边了,却又咽了下去,雪豆瞟见口袋里装着的崭新衣服,突然有了新想法,不过,很难启齿……
“先住我这吧,之后你要是有想法或者我们找到路子了,就再讨论。”
“这样我也可以回局里看看,查查有资质的领养人。”
两只兽见雪豆犯难,便给了一段缓冲时间,后者听罢轻吁一口气,要他这么快做出决定委实困难,他甚至都不怎么了解这边的世界。
讨论告一段落,大灰拿起新衣服牵着雪豆上了楼,一共两套衣服,一套酷酷的黑白撞色羽绒背心搭长袖卫衣,一套朴素的保暖内衬加羽绒服,看着就不便宜,让雪豆颇不好意思。这两天并不出门,大灰先拆了轻便的那套,他拿起几件衣服在雪豆身上比了比,都挺合适,便扯掉了标签。
“那我先下去了,你自己换,身上的衣服直接扔床上就行,我待会来收拾。”
雪豆坐在床边,等房门关上,他又去拉上了帘子,之后脱了个精光。屋里没有供暖,冻得雪豆直发颤,他赶忙把卡通三角裤套上,又紧接着一件件往身上笼,最后穿好厚厚带有爪印的奶白色棉袜,如此,踩在地板上都感觉不到半点寒意了,活动起来也十分方便。他收拾起散落的塑料包装和标牌扔进垃圾桶,把还没拆的那套衣服放入衣柜,确信把房间打理干净了才下去。
回到楼下,刚鬃还悠哉悠哉地看着电视,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显然是想蹭午饭。
见雪豆换好衣服下来,刚鬃挑了挑眉,怪叫道:“哟!又可爱又俊!比小灰灰小时候好看多了!”
这让雪豆有些脸热,不仅得了罕有的夸奖,他也担心得罪大灰。如他所想,正撅着屁股擦地板的大灰眉头紧蹙,直接把碎布甩到了刚鬃身上,不耐烦地说:“把客厅收拾了!不然午饭没你的份!”
刚鬃不争辩,只是笑,很干脆地接过了活。得了空的大灰沉沉地呼出几口气,走到雪豆面前,对着那毛茸茸的小脑袋伸出了爪子,不过看见自己手上的污渍之后又收了回去,只温声问衣服合不合身。他见那小脑袋连点好几下,嘴角的弧度便更圆润了。如此,雪豆也安了心,起码没殃及池鱼。
雪豆无事可做,只能坐在茶几前面看两只兽忙活来忙活去,他也想帮帮忙,但难以开口,毕竟又多了个人。有了刚鬃,屋里十分热闹,两只兽不停拌嘴,听起来像在吵架,火气却又没那么大,慢慢的,雪豆发觉这两只兽关系还不错,他们只是喜欢在彼此面前逞口舌之利,跟他家里那种人人互相敌视的氛围大不相同。
把客厅收拾得光洁如新,大灰又系上了围裙,中午吃炖猪蹄,得早点准备。雪豆眼睛在看电视,耳朵却在捕捉厨房里的响动,他听见大灰问刚鬃吃某种意义上的“先祖”会不会有罪恶感,刚鬃给了肯定的答复,然后决定多吃两碗。不得不说是个有些恶毒的笑话,但雪豆不知为何却跟笑出声的刚鬃一样,也有点乐,只是他硬憋住了笑意。
等待午饭煮熟的时间里,三只兽就围坐在茶几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雪豆当然不会主动挑起话题,乃至被询问也不怎么回答,刚鬃使出浑身解数才从雪豆嘴里挖出点零碎的信息——家庭不睦,父亲常年在外鬼混,母亲嗜赌成性,雪豆么?都不是亲生的,闹离婚的时候就跟个皮球差不多,那两人倒会为了争亲儿子的抚养权大打出手,终究是血浓于水。
刚鬃听惯了这些故事,能来这地方的人,多半有个不堪回首的过往,对他而言,听这些故事不过是日常工作的一环。至于大灰,半晌都没作声,就遥望着窗外,不知在琢磨些什么。雪豆也跟着发呆,他并不憎恨那个家,只是有点失望,他向来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端正,说到底也就是个外人。
午饭时雪豆吃得格外多,不停往嘴里扒拉米饭,小小的肚子跟无底洞一样,怎么都填不满,饭后他又感觉撑得厉害,坐在那一动也不想动。刚鬃帮忙收拾好茶几便回局里汇报去了,雪豆远远看着刚鬃骑上破破烂烂的自行车,一手打伞一手握车把,厉不厉害他不清楚,他只知道这样做会被警察教育,不过这么个小地方估摸着也没人会管——除了大灰,他见大灰跑上楼拿了套雨衣下来,一边呵斥一边给刚鬃披上,末了又收缴了刚鬃的伞,刚鬃嬉皮笑脸的,显然不甚在意,于是呵斥声更严厉了。
门缓缓合上,一切回归原样。两只兽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最后雪豆先挪开了视线,他觉得自己很奇怪,居然能跟大灰对视这么久,明明才认识没多久。
大灰走到雪豆身边坐下,双手朝后撑着地板,问:“味道怎么样?我好久没炖过这个了。”
雪豆没吭声,但摸了摸肚子,这是无声的赞美。大灰不由满脸笑意,他丝毫不觉得雪豆驽钝,只是内向罢了,或许换个环境之后成绩就能慢慢好起来。
下午,两人坐在客厅里各做各的,大灰翻文献,雪豆看电视。说是看电视,实则在神游四海,来了新地方,雪豆还是改不了爱幻想的习惯,以至于愉快的一天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晚上。脑袋陷在蓬松绵软的枕头里,面前的灰狼还没放下书,那副专注的模样给了他大胆观察的勇气,平时他可不敢如此放肆地打量别人。越是看,他就越觉得灰狼面貌柔和,棱角似乎都被抚平了,原来对一个人看法不同影响能如此之大,难怪他老觉得那只欺负他的熊猫凶神恶煞,仔细回想回想,那家伙其实长得挺敦厚老实的,跟别的熊没什么两样。一直到大灰合上书去洗漱,雪豆还是毫无睡意,昨天这个点他还在街上淋雨,一时半会很难调整过来,不过他觉得自己迟早要适应这种生活,这个世界娱乐方式委实匮乏,不早睡也干不成别的,总不能拿着大灰的翻盖手机玩贪吃蛇吧?雪豆闭上眼,强迫自己快些入睡,可完全不奏效,大灰一回来,他又睁开了。
“还这么精神?”大灰掀开被子,钻进了尚无温度的被窝里,他还以为雪豆的体温会传过来,看来床还是大了点。
雪豆还是用摇头来回答,大灰并不介意,只要能知道雪豆的想法就行,表达方式不重要。
“不知道你在这住得习不习惯,科技水平一下子倒退十几二十年,生活节奏都不一样了,我听刚鬃说也有从‘过去’来的人,他们大概更幸运。”
雪豆嘟了嘟嘴,一整天下来,他都没怎么思考过这些问题,尽发呆了,而且他也毫无办法,尚未成年,又一无所有,能躺在这张床上都是走大运了。大灰觉得雪豆的反应着实有趣,手便伸了过去,捏住雪豆半鼓的脸颊,把气全挤了出来,然后他看见了更有趣的东西——雪豆一下子瞪大了眼,脸颊随之泛起了红晕,他还没看够,那颗小脑袋就扭开了。真讨人喜欢,可惜了,那些毛孩子不吃这套,反而会觉得雪豆好欺负,那对父母也跟没长大一样,像雪豆这么温驯的小兽,但凡得到点温暖也不会投井。大灰关掉壁灯,全然躺了下来,他还不打算睡,也知道雪豆同样没睡意,于是又说——
“你在那边有个好朋友,对吧?”
“嗯……”没了灯光,雪豆不得不吱声了。
“会想他吗?”
“嗯……”
屋里静了片刻。
“我也差不多……虽然那个世界不怎么好,甚至这里也没多大区别,但,总有人会像黑夜里的明灯,待在他们身边就不用怕哪里突然蹿出个怪物了。”
也许是一根蜡烛,都不敢靠得太近,怕呼吸吹灭火苗,雪豆如是想,想着想着,他生出了些许好奇心,那是一盏什么样的灯?以至于大灰时隔多年还会惦念,只是他没开口问,也许多嘴会引人讨厌,尽管反过来他并不介意友善的人来探寻自己的内在,甚至他迫切需要这样一个宣泄的机会。等待着等待着,雪豆听见了一阵窸窣声,而后他面前出现了两道微光,黑暗让他毫无负担地与那双眸子对视着,多平和的眼神,仿佛一汪如镜的湖水,他很喜欢。
“这里怎么样?我是说,我家。”
雪豆轻轻点了点头,他确信大灰捕捉到了,因为那两道光弯弯如月牙,他更喜欢了,那份平和的快乐甚至传达了过来,好神奇,在此之前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以至于大爪子落到脑袋上时,他完全没动躲闪的心思。一切都变得十分古怪,雪豆不知道自己身为犬兽的天性是不是被激发了,那几根爪子在他的毛发里来回穿梭,掌缘时不时会蹭到耳根,那种感觉就像是,像是……他无法形容,只知道身体有点发颤。他大大地张开嘴,打了个哈欠,抚摸之下,眼皮渐渐沉重了,他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也没想深究,只顺其自然地眯上了眼。
好平静的夜晚,如果每天都这样,该多好……雪豆再次陷入了幻想,他很珍惜这种机会,也许再过些时日,他就要蜕去仅余的稚气了,坐在前往未知之地的末班车上,如何忍得住不去看不断倒退的熟悉风景?
第二天,刚鬃要下午才登门,在此之前雪豆自然是哪都不能去,虽说他也不想去哪,就趴在窗台上对着天空发呆,雨倒停了,天穹澄澈如一汪清可见底的湖水。雪豆好久没见过这等景象了,他看得很入迷,连身边多了个人都浑然不觉,直到对方对他嘘寒问暖,他才抖了抖,对着那张温和的面孔摇了摇头,之后又看向了窗外。看着看着,他忽然感觉天空的模样很熟悉,就像……大灰的瞳眸,装满了沉静而又高远的蓝。思及此,雪豆用余光瞄了瞄大灰,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对方也始终没再开口。
就这样吧,这样足够了……
刚鬃这回是开着辆小轿车来的,应当是公车,车窗有层深色镀膜,从外头几乎看不见里头的状况。一路上就只有刚鬃在那大侃特侃,雪豆和大灰都没怎么接过话,不过刚鬃不介意,兀自念叨着,声音反而越来越大,生怕两人听不清。
一路上的建筑或新或旧,样式都很陌生,几乎没有高楼,四五层便见顶了,大多都是两三层的斜顶屋子。轿车没多久便出了城,远方群峦叠嶂,披着层冷冽的青绿色。颠簸的道路弯弯绕绕,过了会,甚至能从窗外一览城中景象了,这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仿佛被群山怀抱着,十分紧凑。雪豆想起了小时候,在他日渐朦胧的幼年记忆里,也有这么个偏僻的地方,也许还要落后些,他时常在被轧坏的水泥路上赤足奔跑,手里举着个纸风车,它转啊转,发出呼呼的响声,他便跟着笑,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自己的笑声,好幼稚,好天真,无忧无虑,令人艳羡……雪豆现在也想笑,不过是嘲笑自己,明明年纪还没多大,怎么尽想这些有的没的?好傻。
山城道路委实颠簸,晃得雪豆脑袋直发晕,他感觉自己又在做梦了,刚鬃的说话声明明很清晰,他却一个字都理解不了,只能感受到几根指头在自己的头发里穿梭,似乎大灰还说着什么,但他听不进去。
等颠簸停止,雪豆猛地惊醒了,他坐直身子,盯着后视镜看了好一会,之后摸了摸脸颊,热乎乎的……车门忽然被拉开了,大灰就弯腰站在外头,说道:
“醒了?走吧,早办完手续早回家。”
雪豆忙下车,他不想耽搁大灰和刚鬃的时间,给人家添的麻烦够多了。
所谓的时空管理局就在野外,建筑外观跟博物馆有点像,很庄重,除此之外无甚特别,门卫是只蜥蜴兽人,大尾巴拖在地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见到刚鬃便直接开门让通行了。时空管理局里头相当冷清,空旷的大厅里只有两个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的工作人员,要不是刚鬃催,连从抽屉里拿张登记表都得花上半天。雪豆诧异于这地方的懒散,但仔细想想也情有可原,他们这种穿越者估计不会多,这些每天坐办公室的家伙可不得无聊死。表单要填的东西相当多,雪豆花了十几分钟才填完,之后又被拉去拍照、取血样,全做完了还不能走,得等几个慢如蜗牛的工作人员建档,几只兽只好坐在长椅上等。大灰和刚鬃又谈起了给雪豆找监护人的事,情况不是很乐观,有资质的人本来就很少,昨天刚鬃回去后一一联系了,基本都没这个意愿,得到的最好答复也就是“考虑考虑”。雪豆倒不意外,他已经做好去那个什么监管机构的心理准备了,再坏能比以前坏?能告别那个是非之地,他已满足万分。
“依我看,希望不大,他也就是卖我个面子,说两句客套话。”刚鬃叼了根烟,起身到对面的椅子坐下才掏出打火机,边点边说,“改天我去别的区看看,说不定会有人有意愿。”
大灰一时间没回话,他侧头注视着一直低头不作声的雪豆,锐利的眉毛搅成一团。过了许久,他纠缠的眉毛突然解开了,随之蹲在雪豆面前,满脸笑意——
“要不然……”
时空管理局的绿化做得还不错,门厅外的花花草草都修剪得很齐整,几乎没有枝杈延伸出来。雪豆蹲在在大门前,双手环抱膝盖呆呆地看着树丛里的朵朵小白花。大灰和刚鬃还在里面办理繁琐的手续,至于他,想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里面太闷了。雪豆看着看着,肩膀突然被捏住了,不由得颤了颤,没等他回头,旁边就也蹲了个人,未散尽的烟草味让他鼻子发痒,他便往旁边挪了两步。
“再十几分钟就能走了。”刚鬃还是老样子,掏了根烟出来叼着,但没点着,“放心吧,小灰灰忙的时候我会过来的,两个大男人还养不好一个小崽子?以前就我一个人不也把他拉扯得好好的。”
雪豆心中犯嘀咕,他觉得他已经不算“小崽子”了,只是个头小了点。
“哎哟!上了年纪腰真的不行了……”刚鬃索性坐在了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扶住腰接着说,“想想年轻的时候,背着小灰灰能走上好几里路,现在扛小半袋米都觉得累,搞不好我这腰就是背他背坏的。”
听着像是埋怨,雪豆却从中感受到了许多与他阔别已久的东西。刚鬃和大灰相处起来并不像家长与孩子,但也并不疏远,雪豆很羡慕这种关系,这给他立了个榜样,他也希望今后能和大灰这么相处,平淡如水又彼此需要。刚鬃一直说着过去的事,雪豆也一直专心听着,当听到大灰小时候也是个闷葫芦时,他更有兴致了,软趴趴的耳朵颤动个不停,仿佛想要竖起来,生怕漏掉一丁点细节,希冀从里头找到更多共同之处。时间一下子流逝得飞快,雪豆感觉都没听上几句大灰就出来了,他有点想迎上去,最后却没付诸实践,就站在那,等着大灰一步步靠近。大灰摸摸雪豆的脑袋,又轻轻推推后者的背,示意可以走了,于是几只兽便一齐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略显暗淡了,刚鬃便开得快了些,雪豆更晕了,只是他把脑袋撇向了窗外,免得让两只兽觉察,能少给人添麻烦就少给人添麻烦,他一向这么要求自己。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家了,屋中明黄色的节能灯一亮,雪豆骤然放松下来,他环顾着自己的新家,心绪纷繁。
“那我回去了,手头还有点事。”刚鬃没进门,不过他还是伸长胳膊拍了拍雪豆的肩膀,“今后你可以在本地自由活动了,我改天再来看你。”
“不留下来吃顿晚饭?”正要往厨房钻的大灰回头说道,“有这么忙?”
“有啊,老钓友在等我一块夜钓,行了!走了!”
说罢刚鬃便要关门,缝隙即将合上的前一刻,雪豆总算憋出了几个字:“谢谢刚鬃叔叔……”
外头传来了爽朗的笑声。
“很懂事嘛,哎!叔叔!受用!幸亏没叫我爷爷,下次带好吃的给你!真走喽!”
屋里就剩两只兽了,雪豆仰着头,呆看着泛黄的天花板,莫名其妙来到这里,又莫名其妙有了个新家,本来他都做好去时空管理局待着的准备了……这毫无疑问是件好事,和大灰相处了两天,他已经感受到对方的可靠了。好归好,却也无所适从,和大灰从无甚瓜葛到建立非同寻常的关系,也就一个下午的工夫,他很难适应如此剧烈的变化,以至于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敢看大灰一眼。确信大灰已经进了厨房,雪豆才坐在了茶几前,腰挺得笔直。在旁人看来这或许相当奇怪,但雪豆向来如此,他极在乎那些对他好的人,甚于自己,总想在对方面前表现得好一些,如此,反而显得很不自然了。
大灰起初只觉得气氛有点怪异,后来发现雪豆确实战战兢兢的,两只软绵绵的折耳甚至会颤动,他没直接问,等关灯上床了才开口。
“有点、有点不习惯……”
大灰当即会意,他也是过来人,自然能感同身受。
“别在意,之前怎么相处现在也还怎么相处。”
雪豆没回答,只注视着面前的两个光点,他不知道自己眼里是否也有光,毕竟背对着窗户,希望没有,最好大灰什么都看不见,不过他的愿望落空了,那只大爪子准确无误地落到了他的头上,说明对方看得很清楚。难不成狼的视力要比狗好?不知道,他只知道好舒服,甚至不自觉地发出了呼呼声,坏了,被这头狼抓住弱点了,以后该怎么办啊?雪豆的脑袋里不断迸发出稀奇古怪的想法,而且乐在其中。大灰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张温驯而又略带傻气的小脸,末了,他又不着痕迹地叹息,来到这里的人只是从万般不幸中获得了一丝幸运罢了,就和过去的他一样,所以他最终还是决定留下雪豆。
短暂的交流解决了许多问题,两只兽也渐渐困倦了,入梦的前一刻,大灰才收回爪子,如果不是被子外面太冷,他可能都不想挪开,至于雪豆,已经睡熟了,如他所期待的那般,这又是无比平静的一晚。
日子很快被扳回了正轨,雪豆又背起了书包。大灰就职于一家生物研究所,平时十分繁忙,因而学校的事几乎全由刚鬃操办,就连入学都是刚鬃带着雪豆去的,那天,刚鬃在教室外站了半节课,雪豆看在眼里,心里暖乎乎的,原来这头野猪心思也很细腻,知道他害怕学校就多待了会。新学校比雪豆先前就读的那所要破旧许多,本身两个世界科技水平就有差距,这里又只是个小山城,但雪豆不在意,他唯一在意的就是班里有没有那种无法无天的恶霸,以及自己会不会再次被当成沙包,好在他所有的担忧都没应验,尽管班长以外的大多数同学们都对他不甚热情,但也没有坏家伙来找他的麻烦,这就够了。
学校离家挺近,走路也就十来分钟,因而雪豆中午也会回家,不过工作日大灰要到晚上才回来,他只能自己做饭,倒不是什么难事,好吃的他做不来,填饱肚子的做法他会一大堆,要是没合适的食材就炒俩煎蛋凑合凑合,米饭都懒得煮。晚饭大多数时候还是大灰操刀,雪豆虽然想帮点忙,但他不好意思给大灰端上一盘难吃的菜,这玩意他自己吃就行。
学习成了雪豆的新烦恼,这世界的教科书不大一样,要难好多,他以前成绩就不怎么样,来这边之后他怀疑自己连及格分都拿不到,上数学课仿佛在听天书,不过他没自暴自弃,还是在尽力追赶,大灰可是个高材生,他才不想大灰用看笨蛋的眼神看自己。期末考试果不其然数学没及格,他毕竟期中才入学,掉队掉得厉害,他都不好意思把试卷亮出来,但想瞒也瞒不住,只好红着脸交给了大灰。
“果然还是得给你补补课,再放羊就真成笨蛋了。”
于是乎,每个周末雪豆都会被钉在书桌前,他倒不介意,反正平时也就是发呆。大灰见雪豆能做到心无旁骛,确信了雪豆以前成绩不好是受了环境影响,但凡能专心学,不说名列前茅,也肯定差不了。
刚鬃偶尔会来看望两人,每次都带些好吃的,雪豆感觉自己长得飞快,可惜只长肉不长个头,他还是那么矮,在班上就像个跳级的小学生。刚鬃来是会来,却从不留宿,每每天色暗了便要回去过“中年人的生活”,大灰也从不挽留,雪豆看不大明白两人是怎么回事,明明很亲近,又都在本地,却要分居两处,这房子还是大灰租的,连生活成本都变高了,难道刚鬃并非独居? 不过他没打算问,刚鬃和大灰肯定有自己的考量,他没必要瞎掺和。
或许是因为雪豆既自立又自律,大灰没觉得担子很重,反而家里有了人气儿,让他很舒坦,即使雪豆鲜少说话,但只要人在那,氛围就截然不同。一般而言,只有晚上一齐躺在床上时大灰才能撬开雪豆的嘴,聊点日常琐事,别的时候只能得到诸如“嗯”之类的简单回应,这也足够了,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要是雪豆突然变得活泼开朗,大灰反而会担心。
转眼间,雪豆的寒假要结束了,他不像一般学生那样感到紧迫抑或失落,上学这件事他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就跟看电视差不多。他没有太多爱好,也没有太多厌恶的事,比起事,人更会让他产生情绪,从那头爱揍他的熊猫身上,他得到了恨,从昔日挚友小猪身上,他得到了爱,对刚鬃,他充满好奇,至于大灰……大灰能让他平静下来,兴许这最特别。
返校前的最后一夜,雪豆还是跟平常一般坐在床边,壁灯和台灯都开着,光线仍然偏暗,雪豆想,大灰的近视眼大约就是这么来的,每晚在这种条件下看文献,不知道多伤眼,他跟大灰提议过换个亮点的灯,但大灰说没必要,这灯他用着比较习惯,换了反而可能影响效率。大灰一连看了两个钟头,边写最后几行笔记边督促雪豆去洗澡,后者自是听话,从衣柜里翻出换洗的衣物便下了楼。大灰听着楼梯的嘎吱声响,笑着摇了摇头,他不大明白雪豆为什么能一连两个小时都坐在床边,期间一动不动,换他来估计早睡着了,不过有人陪伴的确很不错,以往挑灯夜读是有些孤单。
等脚步声消失不见,大灰便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没过几秒又睁开了眼,视线缓缓下移,停在正缓缓鼓起的裆部之上。有个安静又懂事的小家伙陪在左右什么都好,只一件事例外——“释放自我”不太方便,他怎么的也是头成年雄兽,总有这种需求,以往在卧室里解决完再洗个澡,一气呵成,现在么,在卧室里折腾怕被闻到气味,边洗澡边解决又嫌冷,来回都不舒坦。一阵犹豫之后,大灰还是解开了皮带,也不能太委屈自己,平时工作繁忙,不忙的时候雪豆又多半在场,他已经渴了两个多星期了。大爪子握住又热又挺的狼根,有些粗鲁地上下套弄着,仿佛久别重逢的情人,怎一个干柴烈火了得。他沉浸在纯粹的官能快感之中,脑袋里一片混沌,以至于好一会才想起来房间门都没关,他只好再委屈委屈自己的小兄弟,起码得把门关上,以防意外。只是“意外”已经成为了事实,一个雪白的小背影就杵在衣柜前,正翻找着什么。大灰僵了一瞬,之后立即提起了裤子,他不确定雪豆有没有看见自己刚刚在做什么,角度有些暧昧。
“呃……”
大灰边沉吟边琢磨该说些什么,但这声音仿佛惊动了雪豆,后者立马拿着条裤衩小跑了出去。答案十分明朗,大灰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该怎么跟一个小孩子解释这些?实在难以启齿,可转念一想,雪豆也不算小了,只是个头不大,这年纪大概早就懂“自慰”是怎么回事了,至少他这年纪是懂的,那不解释似乎也没问题,何必画蛇添足。大灰又扣好了皮带,被雪豆一搅和,他兴致全无,只怪自己动手太急,下次……完全冷静下来之后他已经不想琢磨下次的事了,不如趁雪豆洗澡去收拾收拾要换洗的衣服,省得洗漱完了又接着忙活。下楼走到卫生间门口,雪豆换下来的衣裳就整齐地叠放在卫生间门口的小木凳上,磨砂玻璃门后有个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大灰知道自己的轮廓也映在玻璃门上,便没多逗留,怪尴尬的。
这种怪异的气氛甚至爬入了被窝,以往大灰和雪豆总是面对面躺着,时而聊聊天,这回雪豆却背了过去,大灰也一句话憋不出,他突然觉得刚鬃那大大咧咧的性子也挺不错,起码在这种事情上刚鬃能开口,他还是太保守了。
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微光趁机溜了进来,斜照在雪豆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他的眼睛虽然鼓得滚圆,心思却飞远了,这回没幻想,反而一片空白,时而掠过一些令他呼吸加速的东西。在此之前他从未主动了解过这些事,也不怎么感兴趣,但刚刚瞥见大灰握着那根东西上上下下时,他脑袋突然宕机了,到现在还没恢复。按着生物书上的说法,大约是激素之类的东西在作祟,雪豆弄不清楚这些,只知道自己很好奇,乃至想要实践,若非大灰刚刚出现在卫生间门口拿衣服,他可能已经对自己那根突然硬梆梆的小东西动手了。即便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犬根还会时不时挺起来,那份灼热渐渐扩散到了全身,棉被捂得又紧,浑身上下的毛发都开始润湿了,只是他不敢掀开被子,生怕大灰察觉异状。不论如何,这不是件体面的事,大概……不然大灰也不会只字不提,雪豆如是想。
破天荒的,雪豆失了眠,只能拖着两条沉重的腿去上学,出门前和大灰相顾无言,于是心情也久违地十分低落,路上他一直低着头,在心里琢磨晚上要不要主动跟大灰说几句话,或者干脆谈谈昨晚那些事。
对,就这样!雪豆呼呼地鼓着气,两颊圆滚滚的,突然,他撞到了一面“墙”上,又黑又高,所幸是堵“软墙”,不至于鼻青脸肿。雪豆退了两步,仰望着横在小巷中央的巨物,原来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咕噜。他怀疑自己又在妄想了,于是伸爪摸了摸,凉凉的,很滑溜,再真实不过,可惜现在他忙着去学校,没工夫跟这只大蜥蜴叙旧。雪豆小声说了句谢谢,便要从咕噜屁股后边和砖墙之间的夹缝穿过去,谁曾走到一半咕噜甩动起了粗壮结实的尾巴,缠住他的腰,将他卷到了半空中。
“啊!放我下去!”
雪豆确信这是他最近喊得最响的一次,同时恐惧入潮般涌来,咕噜毕竟是个怪物,之前是给他带来了新生活没错,但张嘴开咬并非不可能,现在他已经有了依靠和牵挂,哪里还会寻死觅活?他只想咕噜赶紧放他下地!
“救、救命……”
视线逐渐变暗,雪豆的心也逐渐沉下去,早知道掉头就跑了,为什么会蠢到想从缝隙里穿过去,他果然还是那条成天幻想不切实际的傻狗!
大灰,大灰……他脑袋里挤满了这两个字,而后身体渐渐灼热,仿佛被活吞了,连呼吸都十分困难。
雪豆等待着死亡,眼前却又猛地亮了,一道强光险些把他闪瞎掉,他捂住眼缓了一会,再睁开时,周遭已是绿茵遍地,没有小巷,没有咕噜,也没有澄澈的天空。雪豆恍惚了一瞬,回神之后赶紧脱掉了书包和外套,天气突然变得好热,再不脱衣服他的毛恐怕能沥出水来。刚扔下外套,他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地方好眼熟,身边有一口荒井,远处矗立着高楼大厦,难不成自己又在做梦?刚刚梦到被咕噜吃掉,这会又梦到回了原本的世界,如此,大汗淋漓也说得通了,肯定是被棉被捂的。想是这么想,雪豆的心却狂跳不止,他快步走到井边,往下一看,果真有对亮晶晶的大眼在朝上看。做梦总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他当即就要顺着绳梯爬下去,非得让这只臭蜥蜴把自己再带回去不可。才下两级梯子,他就一脚踩空了,幸好手抓得牢,没直接摔下去,他忽然想起来绳梯早就断了,上次没骨折是撞大运,再来一次可不好说,他只好又爬上去。
天空太阳炽烈,即便脱了外套,雪豆依然觉得炎热难忍,总不能把裤子也脱了,里头就一条裤衩,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热也就罢了,他现在只想回去,但不论是这只臭蜥蜴会什么传送魔法还是井里有传送门,他都得有把梯子才能下去验证,问题是上哪去找梯子?他一来身无分文二来无依无靠,没准还有警察在到处搜寻他,到时候被逮回去怎么办?他都不敢去想更糟糕的结果,免得喘不过气。
自扰了一会,雪豆拍拍胸脯,慢慢冷静了下来,现在倒也不是无路可走,有个人能帮他,而且一定会帮他!琢磨清楚现状的雪豆捡起衣服和书包,藏进了一堆茂盛的野草里,临走前他又往井底看了看,一片漆黑,他忐忑不已,但没法子,他管不了那头蜥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下山的路上能看到许多熟悉的景色,勾起了雪豆对这个世界的许多回忆,这些回忆一如周遭发蔫的草木,已经活力尽失。从盛夏到寒冬,又从初春到深秋,短短几个月,他就已经体会了四季,如梦似幻。雪豆一路恍惚地走到大街上,林立的高楼压迫得他喘不过气,起初他以为这地方也是清晨,路过一家钟表店才发现已近黄昏了,他赶忙加快步伐,现在刚刚放学,跑快点还来得及截住那家伙。
狂奔之下,雪豆再一次湿透了,他还从来没这么拼命过,有时候,一些心愿比求生欲更强烈,回想起来,如果一开始就用这种方式同那些欺凌者搏命,又如何会受尽屈辱?跑到小巷入口时,雪豆不得不撑着墙壁歇息歇息,一低下头,汗水就啪嗒啪嗒地往地上砸。气稍微顺些,雪豆就又迈开了步,这次稍慢些,边走边拎起衣服下摆扇动,好让空气流通,给潮热的身体降降温。他打算在巷子里等着,那家伙每天放学都走这,三四人宽的道,怎么都不会错过。雪豆靠在拐角处,仰望着挤成一条缝的昏黄天空,他喜欢狭窄的地方,能得到些许安全感,小时候他时常把板凳摞起来做成一道防线,再蹲在墙角将自己“关”在里头,仿佛这几根板凳能抵御一切妖魔鬼怪,可惜现在长大了,再没法用这些伎俩诓骗自己了。双腿有些发软,雪豆索性坐在了地上,反正已经湿透,再脏也脏不到哪去,大灰也并不会责备,他还从来没被大灰责备过,最多在他做不出数学题时弹他的脑袋,一如初见时,砰!砰!其实不疼,大灰从来都很有分寸。
等着等着,拐角那头突然传来一阵争执声,雪豆探出头去,随后目眦欲裂——
“我没钱了!你放手!”
“那就别藏着掖着,口袋翻出来!死肥猪!这个月的供钱你还想逃了不成?这手机我拿走了,就当你给你那狗杂种朋友代交的!你的那份另算!”
一头矮胖的小猪正和比他大一整圈的熊猫扭打在一起,后者自是占尽优势,三两下就把小猪压在地上动弹不得,随后对着小猪的校服口袋一顿翻找,边找边骂,尽是雪豆十分熟悉的字眼,甚至于整个过程他都很熟悉。雪豆的渐缓的呼吸立马急促不已,身边就有一些长了青苔的碎砖块,他想也没想就摸了一块,起身快步朝两人走去。熊猫还在翻小猪的书包,书籍作业本扔得满地都是,小猪似乎还不服气,一直撑着地面想爬起来,但熊猫实在太重了,任凭他怎么挣扎都直不起身。雪豆越看越是怒火中烧,充血的眼球让他眼前的世界一片赤红,他果真还是恨这个人,时间并不能抚平伤痕,至少现在还不能。出手前的瞬间,雪豆确实犹豫了,他并非怜悯熊猫,恰恰相反,他觉得这是霸凌者应得的报应!他只是担心一砖头下去把这渣滓拍死了,如果被逮着送进少管所,那就别想回去了。
转头或许是被雨水侵蚀过,一砸到天灵盖上就碎成了好几块,雪豆甚至没看到血花,正因如此,他趁着熊猫捂头的功夫勒住了对方的短脖子,拳头直往熊脸上砸,板砖可能拍死,拳头就放心多了!
“你他妈……”熊猫骂骂咧咧的,但刚张嘴就被捶到了牙齿,嗷嗷叫着又闭上了。
小猪趁着这机会从熊猫屁股底下爬了出来,看清楚来者面孔后愣了一瞬,但又马上清醒了过来,赶忙加入战场。两只弱小的兽硬生生地把更大只的熊猫摁在了地上,你一拳我一拳,全都往脸上招呼。
如果无人为弱者主持公道,那唯有自己给自己伸张正义!雪豆看到了血,看到了泪,甚至有鼻涕口水,全是从熊猫那张哭脸上迸出来的。原来欺人者也会因被欺而哭泣啊?那就再哭得用力些!雪豆仍不收手,他整个脑袋都在发烫,甚至于战栗不已,直到一只炽热的手抓住他的胳膊,他才停下来。
两只兽对视着,喘息着,好久好久都一言不发,最后他们松了手,从熊猫身上起来,在痛哭声中捡拾散落满地的书册。雪豆每捡起一本都要吹吹灰再往书包里放,最后他拉上断掉半截的拉链,牵起小猪的手往来时的路走去,不过走到拐角小猪又折了回来,从还没缓过气的熊猫兜里拿回手机,竖了次中指,这才满意地离开。
走出好远,到另一个无人小巷里,小猪突然停了下来,回过身,不悦地注视着脏兮兮的雪豆,眉毛几乎绞在了一起,但他突然泄了气,反倒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后者。
“豆子!豆子……你去哪了?豆子……”
雪豆一时间无语凝噎,这问题很难回答,即便对方是他的挚友。
“不管去哪,总得打个电话给我吧?一下消失几个月,真不把我这个朋友当朋友!”小猪在雪豆胸口拱了一阵子,退开后又说道,“所以是不是搬家了啊?还是说有什么事休学了?”
雪豆不敢直视小猪那明晃晃的大眼,只看着灰蒙蒙的墙壁,小声说:“嗯,搬家了。”
小猪不断晃动脑袋追逐雪豆的视线,结果始终对不上,他抿了抿嘴,并没有多问,而是转移话题道:“幸好今天遇到你,不然这手机要易主啦!估计以后他也不敢找我麻烦了,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
或许是,或许不是,雪豆多少有些担心那渣滓来寻仇,他也许可以逃脱,但小猪没法子,他总不可能带着小猪一块走,人家家庭美满,他连请求都说不出口。想到这,他动了危险的念头,幸好只有一瞬间,不能因为逃离了这世界的束缚就无法无天,再说,谁知道能不能逃离?
“豆子?豆子!”
雪豆被猛力晃了一通,汗水便自发梢甩得到处都是,小猪见状从书包里摸了本书出来,呼呼地为雪豆扇风。
“你又去哪神游了?热成这样子还有心思想别的,不愧是你。”
雪豆握住小猪不停摆动的手臂,低声请求道:“小猪,帮我个忙好吗?”
一个小时后,学校后山山坡上——
“好沉啊,累死了!我爸要是知道我偷自家梯子到这种地方来,肯定骂死我的,这玩意还是全新的,不知道多少钱。”小猪肩扛着金属梯后端,边说边走边喘,“呼,呼,这坡好陡!”
“对不起,但我真的很需要它。”
“别说啦,搞得我俩刚认识一样,能帮到你的事我肯定帮!幸亏我家开的是五金店,不然一时半会我还真不知道上哪给你找这东西。”
“嗯。”
两只兽没再说话,而是铆足劲往坡上冲,一口气到了山顶,放下梯子后两腿一弯便躺在了草坪上。开始枯萎的小草格外刺人,两只兽却丝毫不想动弹。天空已然十分黯淡,凉意逐渐蔓延开来,一阵微风拂过,纠缠的毛发总算解开了。小猪没有雪豆那么长的兽毛,他便侧过头来,饶有兴致地观察雪豆身上的波浪。后者发现自己被盯着,刚刚降温的身体马上又热起来了。
“你干吗那么害羞啊?脸都红了。”
雪豆一言不发,谁知道此番回去还有没有机会和小猪相见,也许一去就是永别,此时此刻,他既归心似箭又万分不舍。小猪见雪豆不吭声,笑意也淡了些,他轻轻握住雪豆的爪子,摩挲着磨砂质感的柔软肉垫,他没有这种东西,所以经常把玩雪豆的,机会难得,他要多摸摸,摸够本。
“今晚我就不回去了,反正回去要挨骂,不在乎多骂点少骂点。”
“嗯……”
“你的话真是越来越少了,记得回头去看看心理医生,没准有用。”
“嗯……”
雪豆的声音开始发颤,小猪便握得更紧了。
“如果……如果我刚刚一砖头把他拍死了,你会怎么办?”雪豆小声问。
“报警啊!还能包庇你吗?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孩子啊!”小猪笑着回答,之后又立马严肃了,“认真的,我不知道,没法假设没有发生的过去,我只知道刚刚我很爽!我又不是瞎子,他对你做了什么多多少少察觉到过,每次想帮你,你又闭口不谈,我就纳闷了,这东西有这么难以启齿吗?”
“我担心……连累你。”
“傻瓜!”
小猪从地上爬起来,跨坐在雪豆的腰胯上,气得两扇耳朵直扑棱,他捏住雪豆的肩膀,神情凶恶不已。
“早知道你搬家之后我就不帮你寻仇了!白挨一顿打,还结了梁子,你还真不把我当朋友啊?!”
果然梦一点都不靠谱,不过是内心的胆怯在作祟。雪豆心中略为宽慰,紧接着便开始懊恼,他懊恼自己总胡思乱想,明明开诚布公地谈谈就好,他一定要改掉这个臭毛病。想着,脸颊被狠狠地揪了几下,之后又被来回揉搓,他突然有点嫌弃小猪幼稚,虽然他也没资格说这些,他才是那个更幼稚的人。反正这么幼稚,不如……
雪豆猛地推倒了小猪,两只兽立即在草地上滚作一团,滚着滚着雪豆便没了力气,他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肚子直打鼓。小猪也好不到哪去,不过他早有预备,从兜里掏了一堆巧克力球出来,虽然嬉闹时不小心压扁了几颗,但还能吃。
秋老虎白天能大发神威,晚上却遁隐了,山上越来越冷,两只兽便紧靠在一起取暖。中途小猪的手机响了几次,全给挂掉了,最后还是雪豆劝说小猪接的电话,就算瞎编两个理由搪塞过去也好,电话那头的人有多焦急,此时此刻的雪豆再清楚不过了。思来想去,雪豆还是决定把小猪赶回去,舍不得归舍不得,但一想起叔叔阿姨在家等得心急如焚,乃至可能去报警,他就打心底里过意不去,再则,他也还有一件心事,今晚无论如何也得了结。
临别前,小猪哭得稀里哗啦的,即使雪豆只字未提缘由,他也知道要日后再要相见就没那么容易了,乃至联系都成了一种奢望,因为连个电话号码都没有,他甚至在想雪豆是不是要做什么傻事,要不是雪豆跟他反复保证,他非缠在雪豆身上不可。
清冷的月光照在小猪颤抖的脊背之上,雪豆呆呆地看着,仿佛失了魂,没一会,那身影回过了头,一字一句地朝他大喊:
“豆子!一定要记得我啊!”
雪豆无法像小猪那般喊出声,只好拼命挥动手臂,等小猪的身影被树木彻底遮盖,他才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
只剩最后一件事了,最后一件,等做完了就回家……雪豆又强打起精神,扛起梯子放进了井里,长度将将好,也很稳当,确信没有问题后他便也下了山,要去的地方挺远,但他没钱搭公交车,只能走快些,饶是如此,也走了约摸一个钟头,他仰头看着高楼,那层的灯光正亮着,不知道里头的人在做什么。其实他并不挂念过去的家,纯粹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像是某种告别仪式。乘电梯的时候有只中年老虎与他共乘,而且去的是同一层,他原以为是邻居,电梯到了他却眼睁睁看见老虎掏钥匙进了他曾经的家,周围的景色都很熟悉,独独人换了,他既失望又如释重负,果然自己是多余的,难怪小猪以为他搬家了,大概这家人都懒得报警,也许连学校都没去过。
如此……也好……
雪豆退回了电梯里,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墙,呼吸沉重,这一天下来着实累得够呛,刚长的几斤肉没准全要掉回去。
返回学校后山的路上,雪豆的心跳逐渐加速,谜底即将揭晓,也许能与大灰重逢,也许……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象,这些事都不是他能决定的,只管做就对了。到了地方,雪豆都没歇口气,穿好衣服背起书包便下了井底,底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早知道就跟小猪要个手电筒了,哪怕有盒火柴也行。他只能在井里四处摸索,没记错的话下面有条长长的甬道,也许咕噜就藏在里头,或者尽头有什么传送门,但他摸了好几圈都没摸到开口,头顶还是夜空。恐慌感如巨浪般拍击过来,他用力捶打着坚硬且冰冷的井壁,一下又一下,锤到手麻木了才被迫停下来。血液的铁锈味与泥土的腥味混合在一起,闻得雪豆直作呕,短暂的狂怒之后,他颓然地坐了下来,除开等待已别无他法。井底还有上次遗落的书包,让雪豆回忆起了当时的心境,似乎和现在很像,细思之下却又觉得截然不同,唯一的共通点便是可笑,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经历这么多荒诞又痛苦的事。
累了,累得不想动弹,乃至不想思考,连做白日梦都嫌麻烦,即便如此,雪豆仍竭力保持着清醒,他害怕错过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四周依旧寂静无声,雪豆的脑袋越来越昏沉,他唯一能想象的便是大灰心急如焚的模样,或许还有刚鬃,没准……还有时空管理局,突然失踪了一个别域者,那些慢吞吞的文员大概会忙得焦头烂额。雪豆浸泡在混沌的思绪里,突然,他的身体失衡了,猛然朝后倒去,还好最后一刻用胳膊撑住了身体,不然脑袋上准要多个包。
等等!背后不是墙吗?!雪豆几乎把脑袋抬高到了极限,倒置的世界里,两颗宝石闪闪发亮。
“咕噜!”
饶是平时嗓门极小,雪豆也喊出了声,他忙不迭地爬起来,抱住那颗巨大的脑袋,不断重复道:“快带我回去!带我回去!”
咕噜歪了歪头,双眼一眨不眨,雪豆不知道咕噜是不是没会意,便试着用肢体语言表达,他可能这辈子都没干过如此滑稽的事,手舞足蹈仿佛是只猩猩。咕噜静静看着雪豆表演,等后者累得挥不动手了才有所反应——这回咕噜当真把雪豆吞了下去,末了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舔嘴,回身朝甬道深处走去。
经历越多事,雪豆就越是渴望平淡的生活,比起整天跨越时空,他更喜欢窝在家里,每天晚上陪着大灰看文献,抑或大灰给他补课,不啻最大的幸福。被咕噜这么一搅和,有些事似乎加速乃至变化了,也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
夜幕之下,雨水淅淅沥沥,刺骨的寒冷让雪豆苏醒了过来,身体被冻得僵硬不已,好一会,他才有力气坐起来。四周的景色挺陌生,他只知道自己正坐在山间马路的正中央,得亏没被路过的车撞死。他挪到路边,观察着山下的情况,不远处有一片灯火,应当是他所期待的那个小山城,心中的大石随之落地。
“阿嚏!”
雪豆用力揉了揉鼻子,他很是埋怨咕噜,这次比先前更过分,直接给扔在荒郊野外,下次没准直接把他玩死了,以后见到咕噜得绕着走。歇息够了,雪豆依旧站不起来,他本来就又饿又冷,湿透的书包又跟装满了铅块一样沉,他只好把书包暂时放在路边,总不能完全指望有车路过带自己回城里,万一没有不得冻死?一路走一路发抖,鼻涕就跟连绵的雨水一样止不住,之后肯定免不了生病,但他已经很开心了,只要能回到大灰身边……
走得越久,雪豆就越觉得热,他知道这很不妙,可别倒在胜利的前夜,车呢?为什么一直没人路过,好歹是个县城,怎么可能车流量这么小?没一会,道路状况就给了他答案——塌方了,还好没塌到人都过不去。雪豆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有车的岔路上,甚至不知道自己方向对不对,弯道太多了,越绕越远也不是不可能。
雪豆迷迷糊糊地走着,中途他好几次看到了车灯,结果都没与他交汇,有次相当之近,就在下方的岔路上,但他没力气喊出声,而且车窗关那么严实,估摸着喊破喉咙都听不见,还不如节约点体力。一直到进城前,他才在同一条道上遇到车子,他想了想只剩这么点路了,就没麻烦别人,有人主动停车相帮也被他拒绝了。再次见到熟悉的街景,雪豆虽然身体难受,心里却高兴得不得了,于是莫名有了力气,最后几百米竟能小跑起来。
自家屋子没亮灯,雪豆不确定大灰是不是已经睡下了,抑或正在到处找他?总之先回家里洗个热水澡,浑身湿冷委实难受。从口袋里掏出冷冰冰的钥匙,爪子抖得厉害,好一会才戳进钥匙孔,咔哒!门开了,再打开玄关的灯,里头的陈设完全没变化,雪豆安心之余腿一软直接倒了下去,说是要洗热水澡,实际一进门就不想动弹了。
“大灰……大灰……”
他近乎无意识的呼喊,好久都没得到回应,看来大灰的确在外头找他……恍惚中,他想起来应该用座机给大灰和刚鬃叔叔打电话,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跟烂泥一样平摊在地。
算了,眯一会,就一小会……
说是眯一会,雪豆却全然睡不着,灼热感在身体里来回游荡,原本柔和的暖黄灯光不知为何变得异常刺眼,明明还隔着层眼皮。再往后,他的世界近乎无光无声了,尚存的仅有胸腔传来的沉闷心跳,扑通、扑通、扑通……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濒死的感觉,如果是,那恐怕以前的自己就是叶公好龙了吧,他一点不喜欢,乃至恐惧于此刻的状态。他正担心自己会不会烧成傻子,一样冰凉的东西忽然贴在了额头上,如同久旱之后的甘霖,他勉力抬起软趴趴的手臂,抓住那东西,生怕它跑掉。他又听到了模糊的对话声,分不清是谁,只觉得挺熟悉,他希望是大灰,最好刚鬃也在……身体一阵失重,他感觉被抱了起来,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了上去,鼻子就贴在颈窝里,尽管嗅觉已经不大灵敏了,但他还是闻出了大灰的气味。
“大灰……”
“我在。”
如此之近,连声音也听得清了。雪豆很想睁眼看看,但眼皮被分泌物黏着,扯得睫毛疼,用尽吃奶的力气也只睁开了一条缝,趴在怀里并不能看到抱自己的人,不过他看到了在后头撑伞的刚鬃,刚鬃一身泥污,和他一样狼狈。他被塞进了车里,是那辆带他去过时空管理局的车子。这算不算公车私用?雪豆不由得想,或许不算,刚鬃肯定在找他,毕竟是这地方的巡逻员,算是分内之事。等大灰也上车,他便靠在了大灰肩上,之后还嫌不够,索性往怀里钻,病人总该有点特权吧?他不想管那么多了,只想待在大灰怀里,被抱着,被轻轻抚摸脑袋,狗狗喜欢被摸头又有什么错?
思绪愈发错乱,他理不出线头,更看不到线尾……
车子开得相当快,也幸亏是深夜,路况不错,刚鬃能一直踩着油门不松脚。大灰在车上帮雪豆把湿透的衣服换了,又不断用手背去试雪豆的额温,每次都令他心惊,以至于他不断呼唤着雪豆的名字,以免雪豆昏迷过去。
“也别太担心,应该就是淋了雨,有点冻坏了,马上就到医院。”刚鬃一边安慰一边拿了根烟叼着,虽然不能抽,但能缓解压力。
大灰没回话,这档子事对尚年轻的他而言的确冲击不小,尤其是几个小时前,他一度处在崩溃边缘,雪豆既没去过学校,又在监控盲区凭空消失,也没有目击者,他还以为雪豆被人掳走了,雪豆年纪不小个子却小,很难说会不会被盯上。
终于,医院大楼出现在了视野里,车子刚停下,大灰就打开了车门,抱起雪豆往急诊单元冲去,刚鬃紧随其后。
急救处理和等待初步诊断结果的时间里,大灰表现得有点失态,走廊里一直回荡着他的脚步声,直到当值的医生告诉他问题不大,他才渐渐冷静下来,坐在了病床旁边。注射液一滴一滴落下,雪豆的呼吸似乎平顺了许多,人也睡着了。大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好久没这么着急过了,而且还不一样,上次是跟刚鬃争执,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担心别人。想到这,他看了刚鬃一眼,刚好刚鬃也在看他,两只兽不由得都笑了笑。
“哎呀!你也有今天!”刚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再过会天就要亮了,我出去买点吃的,饿一天了都,也给雪豆买点清粥吧,万一他待会醒了。”
“嗯,路上小心,之后你回去睡觉吧,我守着就行。”
“待会的事待会再说,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了雪豆和大灰,后者轻轻握着前者满是挫伤的小爪子,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不过很快又睁开了,现在还不能睡,万一护士忘了换注射液怎么办?得盯着。
结果雪豆还是没醒过来,两个大人只好把清粥分吃了,稍微有点撑,好在上午肯定不会离开医院,能坐着消食也不碍事。吃完两人说是轮流睡会,结果不小心都睡着了,于是乎雪豆见到了趴在病床床沿的大灰和横在长椅上的刚鬃,两人的毛发都一团乱,身上也到处是凝结的泥浆,看着跟流浪汉差不多。
身子还是很不舒服,绵软无力且忽冷忽热,好在脑袋清醒了,不像之前,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都往外冒。起来后没什么食欲,他便没叫醒两人,就静静躺着,看大灰的身躯微微起伏,慢慢的,他的注意力转到了大灰的两只尖耳朵上,平时它们总立着,现在却趴了下去,看来累得够呛。雪豆心里过意不去,却又挺开心,被人捧在心上的感觉何其美妙?这种安全感好真实,看得见乃至摸得到——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两只耳朵,毛发蓬松且柔软,他以为会有点刺手的,看来狼和狗也没多大区别。雪豆刚收回爪子,大灰就抬起了头,未尽的倦意让大灰连眼睛都无法完全睁开,显得十分疲惫。打扰了大灰的清梦,雪豆有些不好意思,紧紧抿着嘴,因发烧而泛红的脸颊颜色更深了。大灰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他更关心雪豆的身体状况——
“还难受吗?”
雪豆摇了摇头,就算难受他也不想让大灰知道,他忍得住,再说比起昨晚已经好许多了,他不觉得这值得抱怨。
“那就好,医生也说没大碍,晚点就可以回家歇着了。”
“嗯。”
“肯定饿了吧?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大灰刚站起来就被雪豆抓住了衣角,他只好又坐回去,他想,雪豆是在害怕吧……旁边的刚鬃听见交谈声也醒了过来,他打了个呵欠,慢悠悠地走到病床边,微笑着捏了捏雪豆的脸颊,说道:
“行了,我去买,就当我不小心睡着的惩罚。”
刚鬃动作很利索,一溜烟便没影了。大灰见雪豆还算精神,便问了问事情的来龙去脉,雪豆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当然,他没敢把自己拿砖头拍人脑袋的事说出去,也没说自己回去看了那家人,有些事没必要更不好坦白。
听完雪豆的讲述,大灰既庆幸又心惊,庆幸于不是被绑架,那真的有性命之忧,心惊在雪豆真有可能回不来,那他们……他甚至不愿意去想象这种结局。后续也有点麻烦,这已经牵扯到时空管理局了,说不好那边会有什么反应,是否告诉刚鬃都值得斟酌。大灰双爪合十,指头抵着吻部,思考良久,还是决定先探探口风,并非不信赖刚鬃,他甚至觉得如果有什么负面影响,刚鬃一定会站在他们这边,只是事关雪豆,还是谨慎点好。
刚鬃回来得相当之快,额上隐隐泛着光,显然是跑回来的,还装得一副没事的样子,可惜破绽太多了,让大灰觉得好气又好笑,他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刚鬃在想什么,明明不是个要强的人,非要在他面前逞能。
在雪豆吃饭的时候,刚鬃果然问了失踪的事,大灰伸手关上门,看了刚鬃许久,只说了一句“不是走丢”,刚鬃挑了挑眉,而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压低声音说道:
“回家再谈。”
轻易达成了共识,大灰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担心的确很多余。
下午,两只兽便带着雪豆回去了,虽然每天还是要来医院挂水,但至少能在家里休息,医院里的消毒水气味可不好闻。到家之后大灰直接把雪豆赶进了被窝里,关上门和刚鬃在客厅里谈了好久,雪豆挺好奇两只兽在谈什么,但既然两只兽都不让他操心,那他乖乖呆着就好了。
卧室门再打开之时,楼下也传来了汽车开动的声响,雪豆还以为刚鬃会再上来看看自己,结果走得如此匆忙。
大灰见雪豆看向窗外,知道雪豆在惦记刚鬃,便说道:“他要去派出所一趟,案还没结,也得回时空管理局汇报。”
于是那颗小脑袋又转了回来,水灵灵的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他。见雪豆如此精神,大灰心中宽慰,小孩子恢复得果然很快,殊不知这份精神是雪豆强撑出来的,只为让他少担心些。
“大灰……”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没什么气力的缘故,软绵绵的声音里夹有一丝撒娇的意味,至少大灰这么认为,他坐到床边,一手握住雪豆伤痕累累的小爪子,一手抚摸着那颗仍然发烫的脑袋,又听见雪豆说:
“书包还在山上……”
大灰哑然失笑,看来他刚刚产生了幻觉。
“这要找不知道得找到什么时候,而且也湿透了,回头我会跟学校沟通的,别担心。另外,记得回学校以后不要多谈这件事,直接说发烧太厉害不记得了就行,虽然时空管理局不一定会对你做什么,但防范防范总没错,剩下的我和刚鬃会搞定。”
“嗯。”
跟雪豆说明了状况,大灰低头看看一身的泥点,便起身打算去洗个澡换套衣服,刚站起来衣角却被拉住了。
“怎么了?”
大灰等待了一会,见雪豆不说话也不松手,只好又坐回去,这还没完,小爪子仍在拉扯,他只能继续往床头挪,近到灼热的呼吸拂过脸颊时,小爪子才松开了。他能瞧见雪豆毛皮之下的红潮,应当是发烧的缘故吧……他不确定,总觉得雪豆的举动十分反常,尤其是雪豆抱住他的时候。
“大灰……”
声如蚊蚋,音调却很高,他有把握了,这小东西的的确确在向他撒娇。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好突然……在他眼里,雪豆是个独立且内向的孩子,什么事都尽量自己动手,也鲜少与他亲近,主动的肢体接触更是几乎没有,很难想象会做出这种事。僵硬了一阵子之后,他还是回抱住了雪豆,那一瞬,他理解了,是近乎生离死别的痛苦催生了这一切,他想起了昨天自己恐慌的模样,全然失去了理智,发狂般在家与学校之间来回奔走,恨不能把每一棵草都拨开看看,而雪豆所经历的更甚于此。他抱得更紧了,要不是现在雪豆正生病,他非得把雪豆揉进身体里不可。
“好了,我去洗澡,再换身衣服,你乖乖躺着,待会我再给你冷敷冷敷。”
大灰说罢起身快步走出了卧室,他觉得自己同样需要冷敷,雪豆扑过来的时候他的脑子也烧起来了,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在此之前他从没体会过。打理好身子,天色也暗了,但他休息不成,既要照顾雪豆,又要操心晚饭,还得把衣服收拾收拾洗了,跑上跑下的,一直忙到深夜才把事情做完。
末了,大灰站在漆黑的客厅里,咕嘟咕嘟灌了一大杯水进肚,不得不说很久没这么忙碌过了,但他挺满足,尤其冷敷之后雪豆的状态看上去又有所好转,那再累点他都不介意。喝完水,他提起水壶又倒了大半杯,这大半杯是给雪豆的,已经到了吃药的时候,吃完正好休息,再不躺下他也要散架了。回到卧室里,雪豆还背靠着床头,眼睛半眯着,不过他一走过去雪豆便抬起了脑袋,眼神朦胧地看着他。
“累了?把药吃了就可以睡了。”
大灰把水杯放在书桌上,翻开药袋按照说明一粒粒配好,接着坐到了床边,他正要把水杯和药都交给雪豆,却见雪豆朝他张开了嘴,他愣了愣,又笑了笑,而后小心翼翼地把药片和温水倒进了雪豆嘴里。
咕嘟……雪豆咽得很干脆,咽完又凑到了杯子边上,大灰只好接着喂。
“睡前喝这么多水,当心晚上画地图。”
大灰突然讲了个小笑话,引得雪豆两颊鼓鼓,于是乎大灰更乐呵了,今天的雪豆很特别,会撒娇,会耍性子,格外可爱。大灰一边催促雪豆进被窝一边幻想,要是平常的雪豆也能像现在这样亲近他……不太现实,估摸着等病好了就又是那个独立的,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雪豆了,不过,那样其实也挺讨他喜欢,各有各的好,说到底是自家崽子,横看竖看都好看。
躺下的瞬间,大灰感觉身体都要化了,恨不能与床融为一体。身边窸窸窣窣的,他以为是雪豆在翻身,便没去看;没一会,被窝又开始漏风,他还是没管,他完全不想动弹,睡觉要紧;再然后,一样热乎乎的东西搭在了他的手臂上,这下他精神了——
“怎么了?”
和往常一样,他没得到答复,只有两颗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哪里不舒服吗?”他有些担心,便用手背试了试雪豆的额温,还好,只是稍微有点发热,并没有加重的迹象,但还是开灯看看比较好,不能大意。
大灰正沿着床头摸灯绳,一条腿又钻进了他的被窝,而且他还听见了雪豆唤他的名字,声音软绵绵的,令他的心跳骤然加速。看来是没必要开灯了,大灰心想,手便收了回来,他握住雪豆的小爪子,摩挲着上头的伤痕,每一点凹凸都让他心疼万分。漏风的地方越来越多,大灰确信了,雪豆是想进来,虽然既突然又怪异,但他没法拒绝,生病了嘛,耍点小性子也正常。大灰索性掀开被子把雪豆抱了过来,这样磨磨蹭蹭四处漏风,别又受凉了。闹腾仍未停止,那颗小脑袋直往他怀里钻,腰也被紧紧环住了,加之他们都只穿了件裤衩,毛发甚至都交织在了一起,还有急促的呼吸,直往他脖子上吹,又痒又热。
大灰猜不透雪豆的想法,问嘛,多半又得不到答案。折磨……他只能如此形容此刻的状况,他长这么大还真没跟人这么亲近过,跟刚鬃住一块的时候也都是分床睡的。似乎是得到了想要的东西,雪豆一下子安静了,蜷缩着一动不动,大灰也慢慢适应了这种感觉。怀中小兽又小又软又暖,其实抱着还挺舒服,他奔走了一天一夜,此刻也不想去思考如此相拥是否合适了,只想闭上眼,好好地睡一觉,最好睡到日上三竿时……和雪豆一起……
梦里,大灰沉沦于翻涌的云雾中,周围都是厚重的白色,没有人,没有事物,他丧失了方向感。来到一个新世界,抑或“旧世界”,真的能抛下过往的一切坦然面对陌生的现实吗?或许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答案,但至少大灰从未真正接纳过新世界。过往真实却痛苦,现实幸福却虚浮,他似乎掉入了时间、空间的夹缝里,以至于彻底迷失了方向。十几年来,他没离开过这个小山城,一方面是受到时空管理局的约束,另一方面他自己也不愿意出去。小鹅破壳时会把第一眼见到的事物当作母亲,于大灰而言,这层叠的山峦或许就是他的母亲,外头的一切令人不安。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跟刚鬃因为要不要去大城市发展的事争吵过多少次了,刚鬃斥责他胆小如鼠,没有心气,他无法辩驳,只好以愤怒回击,结果闹成了现在这种局面,明明互相关心,也住在一个小城里,却宁可多付租金也要分开。如此别扭地过活着,最后狠狠地撞在了白墙上,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座入云的高塔,一只小狗趴在窗前眺望远方,他正惊异于千篇一律的云雾中的这等景象,小狗却纵身一跃跳了下来,他忙不迭地张开双臂去接,幸好接住了,不然哪怕摔在云里,也会很疼吧,更会像他一样迷失方向。在大灰眼中,雪豆是如此特别,和他一样特别,来自触不可及的远方,雪豆又是如此好亲近,独立又温驯,他一直应付不来张扬的家伙,他想,雪豆或许就是他渴求至极的信标吧。
昏沉地从潜意识的世界中归来,窗帘上映着闪亮的光斑,看来确实睡了相当之久,不过另一个愿望没有实现,怀里空空如也,已经感受不到雪豆那略高的体温了,有那么一瞬,大灰倍感恐慌,仿佛之前的忙碌只是一场梦,但他很快又冷静了,掀开被子便开始穿衣服。下了楼,恰巧遇到雪豆提着口袋从外头回来,大灰安心之余也颇为自责,竟然让一个病号出门买早餐,之后还是得早些起来。他快步走到玄关处,从雪豆手里接过口袋,又用手背试了试雪豆的额温,果然还烧着。
“抱歉,我该早点起来的。”
雪豆盯着面前那毛发乱糟糟的狼脑袋看了一阵子,之后突然低下头,绕开大灰进了厨房。大灰听着厨房传来的淅沥水声,不由得一头雾水,只是他没细想,还是洗漱洗漱吃早饭重要,雪豆惯常是要等他一起吃的,他可不好意思让这么个病号等他。饭桌上大灰问了问雪豆有没有吃药,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才算安心了。吃着吃着,大灰越发觉得不对劲,这情形说不上的怪异,直到豆浆见底,他才察觉矛盾之处——雪豆就坐在邻侧,而以往都是和他对坐的。如果说昨夜的撒娇是一时冲动,那此时含蓄的亲昵便是细细思考后的情感释放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确乎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得不说,他喜欢这种变化,谁又不喜欢被自己在乎的人亲近呢?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雪豆从来都是更被动的一方,突然主动一回,他措手不及。再往后,大灰发觉似乎也不需要作出什么回应,至少雪豆看起来挺满足于单方面的小动作,他每每瞟过去,雪豆都在缓缓摇动尾巴,很难想象这是个正在发烧的病人。
两只兽一连在家休息了半个星期,出门那天,大灰仰望着碧蓝的天空,颇觉刺眼,他便垂下头,去看身侧的雪豆,雪豆背着亮橙色的新书包,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分外活泼,虽然这只是表象,大灰清楚雪豆的内在,再清楚不过了。一路上,两只兽半句话都没交谈过,还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因为大灰不想让雪豆的同学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否则雪豆在学校可能会被人取笑,多大的人了,日常上学还要人送?中学生们向来拉不下这脸。在学校所在街道的拐角处,大灰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目送雪豆走入校门,又过了会,他才掉头往研究所的方向走去。
重回校园,一切如常,只有鹿班长给雪豆抱来了一整套崭新的教材,顺带问了问雪豆的近况,后者边往书页上写名字边按大灰教他的说法回答。枝杈似的鹿角影子在课桌上摇来晃去,很显然,这是个责任心强烈的班长,也是雪豆在学校里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他不确定班长算不算他的朋友,毕竟只是偶尔聊聊天而已,远远达不到像他与小猪那样天天勾肩搭背的程度。影子又多了一层,这回班长把腿都抬上了桌,雪豆甚至看见了那只红棕色的蹄子,雄鹿总是高傲的,雪豆也觉得班长心气挺高,脑袋从来不肯往下垂一丁点儿,和他截然相反,所以他不能理解,怎么这么个人会有事没事跟自己唠上两句?他趴在课桌上,脸颊紧贴冰凉的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他已经在琢磨晚上的事了,之前病着,有理由耍点性子,现在他没由头更不好意思往大灰的被窝里钻了。
“哎!你是不舒服吗?耳朵突然好红啊。”
雪豆猛地坐直了身子,捂住两只滚烫的耳朵,眼睛瞪得滚圆。
鹿班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便从课桌上跳下地,抓住起雪豆的爪子,边拉边说道:“我带你去医务室!”
雪豆被拖着进了医务室,校医用听诊器体温计之类器械检查了一通,结论是相当健康,当然雪豆自己有不一样的看法,他确实还病着,但不是班长想的那种。雪豆努力压抑着脑袋里愈发离奇的想法,自从那天晚上他耍性子钻进大灰的被窝里,和那副炽热的身躯亲密无间,他就总会生出一些下流的幻想,尤其容易幻想到大灰赤裸的模样,这似乎不太正常,他们不仅是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还都是雄性,哪怕只是幻想他都感到自己冒犯了大灰。雪豆看了眼站在旁边的鹿班长,一时间丧气不已,这事儿他只能烂肚子里了,即使面对小猪他都不敢摊牌,遑论这头正气凛然的雄鹿,一码归一码,他还挺感激对方的,竟然会带他来看医生,下次选班长他肯定把票投给这家伙。
带着重重心事上课,老师说什么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黑板上的字一个都无法解析涵义,这让雪豆意识到自己非得做点什么不可,成天耗在这事儿上他迟早变回大灰口中的笨蛋,他能接受任何事,独独不能接受被大灰嫌弃,可是……要怎么做才好?
青春期的迷茫,原来真实存在……
雪豆一琢磨就琢磨了两三个星期,这些天里他也没再跟大灰亲密接触过,既没有合适的由头,更失去了越界的勇气。他没有迈出一步,于是思绪一天比一天繁复,仿佛摞成了山,底下盖着个火山口,每每坐到大灰身边,火星便会从缝隙里飘出来。要着火了,要喷发了!他总是这么觉得,但并没有,只是在自己折磨自己而已,而且一次比一次过分,到最后,竟像是被扼住喉咙一般痛苦了,他到卫生间躲了起来,舀起温水一遍又一遍地从头顶浇下,之后还觉得不够,索性直接用凉水了,哗啦一下,清醒得不得了!
“阿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定得做点什么,什么都好,最好是不带脑子的,因为带着脑子会产生许多顾虑,顾虑一多,他又要原地踏步了。
雪豆一口气冲上楼,大灰还在夜读,他想也没想就扯了扯大灰敞着的衬衫下摆,问:“还要看书吗?”
“嗯?”大灰愣了一瞬,雪豆以往是绝不会催他上床的,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起完头的雪豆下一瞬便噎住了,他脸皮薄,哪怕是“一起睡觉”这种话都说不出口,遑论更进一步。大灰见雪豆没再说话,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快十点了,洗澡吹毛还得花将近半个钟头,于是他合上书取下眼镜,轻轻推着就穿了套海蓝色睡衣的雪豆——
“快上床!别着凉了,我去洗澡。”
大灰只猜对了雪豆一半的心思,即便如此,雪豆也很高兴了,高兴之余又很不好意思,他总让大灰做阅读理解,而且他还是个天马行空的出题人,实在过分。雪豆钻进尚无暖意的被窝里,听着木地板的嘎吱声,听着水流的淅沥声,不知不觉又想到了一些令人害臊的东西。三角裤绷得有点难受,让雪豆有种脱下来的冲动,他摸了摸小山包,奇异的触感又让他心生胆怯。这些东西他多少懂一点,但懂是一码事,做是一码事,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雪豆把自己埋进了被窝里,只留了一条缝让空气流通,光也从这道缝隙中钻了进来,他呆呆地看着闪亮的细线,只等一只大手把它扯开。
被荷尔蒙控制的小狗胡思乱想着,时间过得飞快,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两条腿出现在了视野里。这让雪豆精神抖擞。大灰的腿好结实,不像他,没有一点肌肉的痕迹,也许狼天生就要比狗健壮吧……雪豆如是想,脸颊也随之升温,他忍不住把缝隙拨开了些,以看到更多东西,比如……刀一般的尾巴,那根尾巴摸起来是什么感觉?会不会跟耳朵一样?看起来会刺手,实则很柔软?至于鼓鼓囊囊的裆下,大脑不允许他去想象这东西,否则会直接宕机。没一会,那两条腿靠了过来,被子随之被掀开了一角——
“当心捂坏了。”大灰嘴上责备,脸上倒写满笑意,“耳根都捂红了。”
他可是折耳,想必里头红得更厉害,雪豆甚至能感受到脑袋两边传来的阵阵灼热,而当大灰的指尖抚过他的绵软耳朵时,灼热感迅速转变成了触电感,他被电得哆嗦了一下,还发出了奇怪的哼哼声。大灰闻声立马收回了爪子,他挠挠后脑勺,继而摇摇头,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里。
咔哒!灯灭了。
扑通……扑通,雪豆只觉心跳十分强烈,身体都在随之搏动,这搏动一直传达到指尖,爪子便不受控制地朝前方伸去。被窝之间的空隙凉飕飕的,但这无法冷却雪豆熊熊燃烧的思绪,摸到蓬松毛发的瞬间,他再也无法忍受了,索性整个人都钻进了大灰的被窝里,在后者的惊诧的询问声中将其紧紧抱住了。
“大灰……”
雪豆的声音又小又嘶哑,调子却异常地高,直浸入大灰的心底。短暂的错愕后,大灰揉了揉埋在胸前的柔软发顶,再次询问——
“怎么了?嗯?”
他也压低了声音,仿佛耳语。
雪豆依然不答话,腿却缠在了大灰的腰胯上,自然而然的,他那硬梆梆的下半身也顶到了大灰的肚皮。同为雄性,大灰立刻察觉到了雪豆身体的异样,可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说到底这方面他也不是什么熟手,也就只会自己发泄发泄,怕是没资格给雪豆做启蒙老师,再说了,学校不该教教这种东西吗?哪怕学校不教,雪豆年纪也不小了,居然不会自己解决?实在很难想象。思索一阵子后,大灰还是选择了最稳妥的办法——一边拿开腰胯上的腿一边往后退,但雪豆十分坚决,立马又缠了上来。
“雪豆……松……唉,别闹了……”
大灰原想表现得强硬点,最后却只说了点不痛不痒的话,他委实没法对这小东西来硬的,也许这就是乖孩子的特权吧,偶尔耍耍性子还真舍不得责备。这种妥协令雪豆更为主动了,他抬起头,任大灰温热的鼻息吹拂脸颊,后者自然也感受到了气流,只好跟着仰起脑袋,不然吻贴得如此之近,他担心发生一些不该发生的事。结果还是发生了,雪豆用润湿的鼻头蹭着他的下颚,再一点点往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灯猛地亮了,大灰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他一腿撑地,另一条腿跪在床沿,伸手猛搓了一阵子脑袋,清醒之后对用被子把自己完全捂住的雪豆说道——
“我能理解你这年纪对这个很好奇,但对象不能是我。”大灰顿了顿,纯粹的说教似乎解决不了问题,得让雪豆学会自己释放多余的荷尔蒙,“你有试过……试过……自……”
大灰好半天都没挤出那两个字,灯泡明晃晃的,不仅让雪豆难堪,也让他难以启齿,于是乎他关上灯,又躺回了床上。
“就是……自己解决,你明白吗?”
在修辞学的帮助下,大灰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内容,而雪豆如此回应——抓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山包上,这和大灰的预想有很大偏差,他想的是“示范”,而雪豆的举动显然表明更希望“实践”。以他们的关系,做这些未免太奇怪了点,可又很难说严厉的话。
罢了,能赶紧把这些乱成一锅粥的东西解决就行。
“下不为例……”
大灰背靠床头,把雪豆抱进了怀里。在传授经验之前,他细致地掖好了被子,以免雪豆受凉。雪豆的身体软绵绵的,几乎摸不到骨头,但大灰完全没心思去体会,当务之急是快点完成这场怪异的教学。黑暗之中,大灰的手沿着雪豆的肚腹一路向下,布料已经湿润了,可想而知雪豆先前是如何忍耐的。仅仅隔着布料轻轻抚摸了两下,怀中小兽的呼吸便急促不已,小爪子也搭在了他的胳膊上。贴得如此之近,哪怕没有灯光,大灰也能捕捉到雪豆最细微的反应,他可以想象出那张脸此时此刻的模样,紧张,羞赧,期待,陶醉;他也可以想象出那副身躯的反应,尾巴绷直,脚趾扣拢,腰胯后缩,胸腔剧烈起伏。很可爱,也……很可口……大灰的下半身很快起了反应,他不大在意,毕竟是在做这档子事,不来电反而不正常,当然,他还是往后挪了挪,以免雪豆觉察。
摸索着拉下雪豆的内裤,里头更为湿润,尤其是肉棒上端,已经滑溜溜的了。尺寸比预料的小一些,和拇指的个头差不多,他既无法握住,用手指捏也不方便,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次手法,如此,还没开始干活就雪豆就已经揪住他的毛发了。他的爪子起起伏伏,雪豆的肚子也随之律动。
“呼……呼……”
颤抖的呼吸声声声入耳,当中间杂着不知是难耐还是快活的低低鸣响,对于一只沉默寡言的小兽来说,这何其特别,特别到让大灰也能听见自己咕咚咕咚的心跳声。吻部再次被温热的气流所吹拂,黑暗之中,两颗半圆的光点格外引人注目,那双眸子半闭着,似乎在述说些什么,大灰忍不住低头靠近了些,恐怕以后再没机会见到这般模样的雪豆了,他想多看看,多听听,多感受感受。
“大灰……”
只是……他有点招架不住,软绵绵的叫唤声直让他耳朵发麻,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昵称,却被音调赋予了别样的含义。
好折磨……
大灰不由得加快了速度,气氛已经跑偏了,得快点弄完,然后去卫生间好好来一发,太久没做手艺活了,他也迫切地需要释放出来。他一加速,怀中小兽更是颤抖了起来,他觉得应该快了,雪豆毕竟是第一次,在他这种熟手手里最多也就坚持几分钟。如他所料,雪豆的身体很快绷紧了,小爪子也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喉咙不间断地泄露出呜呜声,十几秒之后,他的手上一片湿黏。
灵敏的鼻子捕捉到了淡淡的腥味,大灰又稍微抚慰抚慰了雪豆,等后者的呼吸差不多平顺了才收回爪子,拿纸巾简单地擦了擦。一张纸不够大灰又抽了两张三张,不得不说量格外地大,确实是憋坏了,难怪举动这么反常,换他来估摸着也忍不住。
“好了,你自己擦擦吧,我去洗个手。”
完成使命的大灰当即就要下床,他既想终止与雪豆过分的亲近,也想赶紧去卫生间发泄发泄,只是雪豆似乎不打算挪窝,甚至转过身,骑在了他的右腿上。
“雪豆!”大灰捏住雪豆的肩膀,免得后者再凑上来,声音也骤然严厉了。
终于,雪豆停止了躁动。大灰旋即抽身下床,他觉得雪豆需要冷静下,自己亦然,或许刚刚就不该松口,指不定捅了个大篓子。他急匆匆地走下楼,冲入卫生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粘乎乎的液体随着清水回旋着流入孔洞,他如释重负,幸好没继续发展下去,不然他还真应付不来。洗完手,大灰独自在客厅里坐了许久,再上楼时,已经能听到低低的呼噜声了,他叉腰站在床前,注视着那张不甚安详的睡颜,心里五味杂陈,他甚至有点生气,这小东西明明占了他便宜还一副不满的模样,但没法子,总不能让雪豆还人情,他可受不起。
掀开被褥,大灰见雪豆还有半个身子在自己这边,便小心翼翼地推了回去。他爬上床,还能清晰感受到雪豆留下的体温,于是乎盯着雪豆看了一阵子,果不其然,那睫毛颤啊颤,毛梢在黑暗之中闪闪发亮,不过他没戳破,好容易才让这小东西冷静下来,再引火烧身未免太愚蠢。
那头大灰刚歇下,这边雪豆就睁开了眸子,正如大灰所想的那般,他半点睡意都没。他满脑子都是不着边际的东西,并非身体没得到满足,而是他发觉自己想要的不止这些,远远不止……只是他已经没有理由更没有勇气再钻进大灰的被窝了,呵斥声震耳欲聋,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那么严厉的大灰,又或许这已经足够温柔了,是他在无理取闹。
可……他忍不住,那种炽烈的渴望又要破体而出了,他甚至觉得刚刚的接触还不够,还想要更进一步。
大灰……
这种渴望渐渐变为了求之不得的痛苦,他失落万分,到这一步,他已然无计可施,只能再像之前那般耍小性子,但大灰究竟能忍受到什么地步呢?好难捉摸。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平时有多刁难人了,一次小小的揣测都能让他想破脑袋,可想而知大灰平时要花多少心思同他沟通。
雪豆烧灼的思绪迟迟无法降温,他辗转反侧,直到疲乏得眼前直冒火星,才昏沉地睡去,即便如此,梦中的景象也狂乱且扭曲,让他不得安生。
一整夜,雪豆都迷迷糊糊的,次日自是精疲力竭,大灰也好不到哪去,他琢磨了一晚上怎么教育雪豆正视自己的成长,结果只想出些陈词滥调,到最后也说不出口,毕竟昨晚亲手把小家伙给弄出来了,一想到这个他就脸热。于是两只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们心里又都清楚,有些东西肯定是回不去了。
种种影响很快从思想延伸到了行为之上,两只兽的关系似乎倒退回了刚刚见面的时候,克制、拘谨、礼貌,乃至开始疏离彼此,他们当然都不想这样,尤其是雪豆,可大灰的反应让他产生了强烈的恐惧感,他只好压抑住内心的躁动,以免失去现有的一切。
脑袋里塞满了纠缠的担忧,自是装不下其他东西了,雪豆愈发恍惚,他听不进课,做作业会分心,跟同学的交流愈发少了。也就鹿班长还总是围着他转,有时候他真想把事情告诉这个喜欢“多管闲事”的家伙,好让对方给自己参谋参谋,结果嘛,半个字都没提过。他虽然感激班长的关心,却也知道分寸,和大灰之外的人该如何保持距离,他向来是拎得清的。
至于大灰,经过一段时间的冷处理,他以为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上,等期中考试后拿到雪豆的试卷,他才发觉事态截然相反,上面一把把的大红叉简直触目惊心,连刚鬃看见后都皱起了眉头,向他询问事情原委,他无法回答,只好编了点东西搪塞过去。当然,他知道刚鬃不会信,好在刚鬃是个明白人,没过多干涉,只拍了拍雪豆的脑袋以示惩戒,再督促他抓严点,
补课计划再次提上了议程,尽管大灰意识到了这可能治标不治本,但他也不好把已经藏好的话题再翻出来。
再次同坐在书桌前,两只兽都正襟危坐,腰挺得笔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聘来的家庭教师在给学生授课,总之关系不甚亲近。
雪豆不由得又失落了起来,之前补课他们都是靠在一块的,有时候大灰还会把他抱在怀里,捏着他的小爪子写数学计算过程,结果现在……他几乎听不见大灰在说什么,每个字都直接在脑袋里走了个对穿,原封不动地倒了出去。
啪!
额头被笔头敲打了一下,雪豆这才回神。面对大灰的提问,他半点头绪都没,只能咬着黑黑的嘴唇用沉默作答。
“好吧,我再讲一次,这次听仔细了,不然我会生气的。”大灰无奈地说道,他当然不会生气,只是雪豆的反应让他有力使不出。
这回雪豆堪堪听懂了,他拿起笔,慢吞吞地写着数字与字母,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他正绞尽脑汁呢,突然听见了一声轻笑,他不由得看向大灰,只见后者正捂着吻部,脸颊微微隆起,那笑意怎么都掩藏不住。见被雪豆发现,大灰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他用指节敲了敲桌子,示意雪豆继续写。雪豆自然是听话的,又埋头写了起来,等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便听见大灰夸奖道——
“嗯,解得不错,这题还挺难的,所以说,只要用心,你还是能学好的。”
雪豆不大在意这种夸奖,他只好奇大灰刚刚在笑什么,总觉得跟作业没关系,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跟自己有关。今晚的辅导大约就到这了,于是雪豆又把目光投了过去,他希望大灰能给他一个答案。
再次被好奇的大眼所凝视,大灰沉吟一阵,解释道:“只是觉得……你开始像你的同龄人了,挺好的,太早熟不是什么好事。”
雪豆听不大明白,但他认同后半句话,有些东西萌芽得太早了,以至于他难以向大灰表达,即使表达了,大灰也不会接受,说不定还会惹人生气。他兀自烦恼着,呆在那一动不动。大灰不打扰出神的雪豆,反正今天的功课已经做完了,雪豆爱干什么干什么,至于他,一时间也无事可做,索性就这么看着雪豆写满烦恼的脸。在他的调养下,这张脸已颇有肉感,可惜雪豆只长肉不长个头,可爱归可爱,但他担心雪豆在外受欺负,毕竟性子这么软。不知不觉间,大灰也失了神,就跟发呆会传染似的。
两只兽坐在长凳的两头,各自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突然,台灯闪烁了两下,周遭旋即陷入了黑暗。雪豆一个哆嗦,本能地往大灰那边靠了过去,等握住那双又大又暖的爪子,他才意识到他们多久没这么亲近过了,甚至触感颇为陌生。大灰没想那么多,他按了几遍台灯开关,又伸长胳膊拉了拉壁灯的绳子,都没亮,再看了看窗外,对面的灯还亮着,便说道:
“保险丝烧断了?我先去检查一下,可能会出门买保险丝,你就在楼上待着,乌漆墨黑的,别磕着碰着了。”
说罢,大灰站了起来,结果胳膊和衣角都被拉住了,他只好再坐下。
“怕黑吗?”他握住胳膊上的小爪子,轻声问。
还是老样子,没得到答复,但他能感觉到雪豆一直在靠近,以至于没多久就能感受到温热的鼻息了。再然后,两个微弱的光点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如此之近,几乎贴到了吻上。
“大灰……”
声音软绵绵的,何其悦耳,大灰听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他还以为在那事之后雪豆不会再跟他撒娇了,只不过,这种时候撒娇意欲何为?作为一只成年兽,他心里其实有数,但……委实不好拒绝,雪豆已经有一段时间没黏过他了,这或许是好事,可谁又不喜欢被自家崽子依赖呢?他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走不让走,留下又可能发生不太好的事。
罢了,还不如说明白点,省得之后再来。
“你得学会自己解决……”
大灰的态度比上次软化了许多,说到底,他舍不得呵斥雪豆,之前那是险些误入歧途了,他不得不下狠心修正回来。
劝说似乎很有效,两个光点消失了,鼻息也不再明显,大灰轻轻吐出一口气,雪豆毕竟还是个乖孩子。他如此想着,一样柔软湿热的东西却贴在了他的吻上,起初他以为是爪子,结果面前出现了小脑袋的轮廓,他不由得愣住了。
这是什么?!他不敢相信雪豆在亲他!这小东西!在哪学的?!他想要推开雪豆,但那触感……好软……带着丝丝奶味,还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攫住了,舍不得结束这一切。
大灰的脑袋里一团乱麻,雪豆亦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总之他干了,而且还想更进一步。他环住了大灰的脖颈,坐上了大灰的腿,然后接着啄那张迟钝的嘴,其实他一点都不会接吻,就只是贴在上头磨来蹭去,即便如此,他依然感觉身体跟触电了一样,视野里火花闪烁个不停。
就在两只兽陷入泥淖之时,台灯忽然又亮了,光线把两只兽的脸照得一清二楚。视线不可避免地交汇,雪豆的脸颊随之涨红,即使有毛皮的遮掩,赤色依然大量漫溢了出来。大灰用指头轻轻隔开两张嘴,再把练习本卷成筒,往雪豆脑袋上连拍好几下。
“这就是你想要的?”大灰又好气又好笑,他拍完还不解气,又揪住雪豆肉乎乎的脸颊,说道,“真是,怎么在这事上总乱来……好吧,该尝试的都尝试过了,以后真不准再干这些了,否则……”
“不要。”雪豆鼓着两颊,拒绝得十分干脆。
“听话,我明白你对这些很好奇,但……”
“不要!”雪豆嘟起了嘴。
“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倔了……”
雪豆死活不松口,大灰仰着头,琢磨了半天,他还是选择了妥协:“好吧好吧!最后一次!”
“不,要!”雪豆皱起了眉。
回应愈发强硬,大灰一时间都被震慑住了,但他很清楚这事儿不能一直纵容下去,哪怕是耍脾气也不行。
“我……喜欢……”
雪豆的声音骤然转小,小到大灰不得不凑近些听,幸好雪豆不吝重复一遍,这回他听清楚了——我喜欢你。确凿无疑!
喜欢?哪种喜欢?大灰心里有答案,但一时间不敢下判断,他注视着雪豆闪亮的瞳眸,试图从里头寻找证据,他确实找到了,眼眸里装满了依赖,装满了信任,装满了渴望。
大灰倒吸一口凉气,看来事态比预想的更严重,他起初以为雪豆只是好奇,后来又觉得是贪欢,现在才知道雪豆是真的对他抱有特别的感情,他自己都没谈过恋爱,怎么可能应付得过来?
“想跟大灰做……”
大灰赶忙捏住面前的吻,以免最后一个字蹦出来,他还没准备好接受会语出惊人的雪豆。只是他逃不开,那双眸子还直勾勾地盯着他。拒绝当然是最好也最合理的选择,但大灰还想再思量一番,现在他脑袋里全是浆糊,不适合做决定。如此拖延着,那张可爱的圆脸顶着他的爪子又凑了上来。
“雪豆……”
大灰有些招架不住了,本来雪豆就挺可爱,小小的鼻头,趴伏的耳朵,会说话的眼睛,还有柔软的身躯,每一样都很讨他喜欢。他不由得回忆起了那天雪豆情难自已的模样,确实是可口至极,想完这些,他已然无法拒绝雪豆的请求。
淡淡的奶味在舌尖绽放开来,这回大灰要主动许多,他撬开雪豆的嘴,一会舔上颚,一会舔虎牙,一会逗弄缩在最里头的小舌头,即使不够熟练,依然能让雪豆时不时发颤。 越吻,思绪就越是炽烈,大灰逐渐不那么克制了,他隔着衣服揉捏着雪豆软软的肚皮,越揉越靠上,直至兜住日渐丰满的胸脯,再逮着那细微的凸出轻轻搔刮。
哪怕隔着布料,雪豆还是忍不住泄露出了些许声音,在大灰听来,这声音何其悦耳,平常让雪豆说几句话都难,现在却能听见奶声奶气的呻吟声。他索性直接往衣服里摸了,没想到雪豆不允,抓住了他的胳膊,对他小声嘟囔:“喜欢我才可以继续……”
大灰愣了一会,原来这小东西是真的想跟他在一起,目的单纯得不得了。他反而慎重了,正如雪豆所说,得喜欢才行,不然就是在仗着自己的身份占人便宜,他可不想堕落至此。
那……喜欢吗?当然喜欢,这么可爱的小东西怎么可能不喜欢?更何况他们有相似的过往,在这个世界里,雪豆是为数不多能让他坦诚的人了。但他仍然不确定这种程度的喜欢是否能达到雪豆的标准,他只好诚实地说出这一切,让雪豆自己评判。
雪豆听罢思索了许久,最后脸颊通红地撩起了衣服,答案不言而喻。
大灰见雪豆害臊,便关上台灯,抱着雪豆上了床,等窗帘拉上,房间里更黑了,哪怕是身为狼兽的大灰也只能勉强看清屋内事物的轮廓,至于夜视能力差些的小犬兽雪豆,就只能凭借其他感官来了解大灰的动向了。
视觉失去作用,听觉便变得格外敏锐,雪豆仰躺在床上,身侧不断传来窸窣声,他想,那应该是大灰的胳膊在摩擦床单,当吻部捕捉到呼吸的热度时,他更确信了,大灰就在自己的上方,好近好近,或许鼻子都要触碰在一起了……他突然绷紧了身体,不知为何,他比刚刚还紧张,明明最高的坎已经迈过去了。雪豆自顾自地想着,全然不知大灰正仔细观察着他,诚然房间里一片黑,但雪豆紊乱的呼吸将情绪准确地传达了过来,两只小爪子还揪着他的衣服。大灰忍不住又笑出了声,他的小东西平时总爱把心思藏着,现在却主动掏出来给他看,他何止心潮澎湃。
有棱角的狼吻埋进了小犬兽粗短的脖颈之中,灼热的呼吸吹拂着细密的绒毛,热度从毛梢直达大脑,发颤的信号又从大脑传遍全身。雪豆不由自主地抓住了狼吻,可很快就被拱开了,很显然他得为刚刚草率的决定负责。
“嗯……大灰……”
雪豆低声呼唤着,可身上的狼兽不理睬他,依旧在脖颈之间探索,甚至变本加厉,连舌头都伸了出来。略显粗糙的舌面卷动着绒毛,时而与皮肤亲密接触,哪里碰到,哪里就燃起一团火。明明舌头是湿润的,毛皮却烧灼了起来,雪豆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只知道这回和上回完全不一样,任凭他如何建设心理,大坝都随时会溃堤。那根舌头从侧面舔到正面,又从正面舔到下颌,小犬兽仰着头想要躲闪,舌头却跟了上来,再一路往上,钻进了他的嘴里。
这可恶的舌头,一点都不准许他逃开,明明就是在欺负人。雪豆不由得有些恼火,只是被这样压着,连动弹都困难,他压根没法子反抗。渐渐的,他开始觉得缺氧了,呼吸是能呼吸,但氧气仿佛被身上的大狼吸走了,脑袋昏昏沉沉的,让他想起生病的时候,好像也是这种状态……
好久,舌头才从嘴里撤出去,雪豆呼哧呼哧地喘着,为防止窒息,他握住了大灰的吻,起码得让他喘口气!
嘴被捏住,其他地方还自由得很,大灰冷不丁地把爪子伸进了雪豆的衣服里,这次雪豆还是试图阻止,不过大灰才不理睬,他把雪豆的两条胳膊单手抓住撇到一旁,另一只爪子在柔软的肚子上来来回回地摸。
雪豆不住地缩腰,他感觉大灰又在用什么超能力了,指尖跟带电一样,激得他毛发直竖,而当大爪子兜住他微微凸出的胸肉时,他连喘气都不敢了,可这毫无意义,尖尖的指甲已经戳在了小点上。
“等……”
雪豆只蹦出了半个字,那只大爪子虽然没捂住他的嘴,但强烈的刺激让牙齿都开始打颤了,指甲只要稍微在小点上划过,陌生的、无法描述的感觉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入大脑。他的双手完全没了力气,都不用被抓着了,于是另一只大爪子也钻进了衣服里,才摸几下,衣服竟被完全撩了起来,面前的热风也消失了。
雪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起软趴趴的手,试图保护自己,结果两只爪子都被摁在了脑袋旁边。气流盘旋于剧烈起伏的胸腔之上,雪豆扭动着身体想要回避,说期待吧,有点,毕竟能和大灰做更亲密的事了,说害怕吧,也有点,他不明白大灰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很奇怪。
他刚刚开始思考问题,就又被拖进了漩涡之中,那湿热的,带着些许磨砂感的舌面已经贴在了小点上。雪豆微张着嘴,想发出点声音,可他之前已经察觉到那样有些奇怪了,只好又紧紧抿住。结果雪豆抿是抿住了,大灰的舌头一动起来,还是破了功,一连串颤抖的声音缝隙中泄露了出来,带着小兽特有的高高音调,他自己不觉得很好听,但在另一只兽听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衣服被越撩越高,几乎全都卷进了短短的脖子里,雪豆都没法往下看,虽说这么黑他也看不见,他只能听到湿淋淋的舔舐声,只能感受到让他脑袋里火花四射的触感。没一会,雪豆的大脑就被那根舌头搅成了浆糊,即使两只大爪子松开钳制,他也只是搂着胸前的脑袋发抖,该停下?该继续?他不知道,全都得由大灰决定,他很庆幸这只兽是大灰,换成别的兽,他就不是只有一点点害怕了。
终于,那种奇怪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汽蒸发的丝丝凉意,雪豆赶忙大张开嘴深呼吸,为了忍着不发出声音,他差点窒息了。
“这是你想要的吗?”
温和的声音从咫尺的地方传来,雪豆安了心,大灰还是那个大灰,对他温柔备至的大灰。他摇摇头,房间旋即安静了下来,等待着等待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件蠢事——大灰怎么看得见?于是他张开嘴想要回答,但并没有发出声音。勇气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面对这个令他害臊的问题,他委实说不出话。
长久的沉默让雪豆愈发脸热,他明白,大灰在等着他的回答,而且是非要他回答不可。心扑通扑通地狂跳着,撞得耳膜都咚咚响,雪豆酝酿了很多次,结果都泄了气,最后他只能发出一些不满的嘟囔声,抗议大灰的所作所为。
“我就知道你没准备好,还是等你再长大些吧……”
“不是!”雪豆忙喊道,下一秒他就后悔了,因为听到了大灰的轻笑声。
雪豆僵住了,他意识到自己被钓鱼了,而且渔夫依然不拉钩,还贴在他耳边问不是什么。
“是、是……”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之后越想越恼,不由得鼓起了两颊。
咕!大爪子一下子把雪豆蓄的空气全挤了出来,雪豆还在想大灰是怎么知道他鼓气的,就又被咬住了嘴。
好生气……明明以前从来不欺负他的,现在却把他揉扁了又挫圆了,还故意要他难堪。想是这么想,雪豆却怎么都反感不起来,当大灰的爪子在他的绒毛上拂过,轻轻摩擦到皮肤时,他甚至还挺喜欢,嘴里也是,那根舌头舔得他上颚痒痒的,总觉得有点舒服。
雪豆放弃了,就这样被欺负吧,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要是过头了,他就狠咬大灰一口报仇!雪豆胡思乱想着,全然没发觉除了内裤之外的衣物已经被扒光了,春天的夜晚还带有些许凉意,但他丝毫不觉得冷,倒热得发汗,毛皮略微湿润,在一遍又一遍的爱抚之下显得凌乱不堪。
大灰一路向下,指腹掠过柔软的肚子,在深深的脐眼里搅和,再往下就更软了,爪子可以轻易陷入饱满的脂肪之中。他能描绘出小腹上端的浅浅沟壑,紧绷的三角裤裤带就嵌在里头,他稍微往下扒了点,好让指尖的肉垫能在沟壑里滑动,他满足于雪豆的变化,起码有不少肉了,比初见面时健康了不知道多少。摸完肉嘟嘟的小腹,他兜住了雪豆鼓鼓囊囊的裆部,即使隔着一层不算薄的布料,黏滑的液体还是渗了出来。
“嗯……”
他又能听到雪豆奶声奶气的叫唤声了,声音格外小,可音调又格外高,他猜得出那是在表达什么,爪子便从内裤前端的开口伸了进去,里头湿得不成样子,光是抚摸就会发出粘乎乎的声响。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大脑有些过载,尤其想到他身下的小兽是谁的时候,他还是渴望得到这小东西的,毫无疑义。
内裤绷得格外紧,大灰的爪子再伸进去,里头就肉贴肉了,短胖短胖的肉棒微微陷在绵软的小腹里,他的爪子也覆了上去,滑溜溜的,要不是有肚子帮忙夹着,他都握不住。指头逐渐探向汁液的源头,那里还不能完全露出来,顶端的皮肤皱巴巴的,缝隙里盈满液体,轻轻一压便溢了出来。
能听到雪豆的声音固然很有趣,不过大灰已经不满足于此了,他趁机打开了壁灯,雪豆的表情一览无余。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雪豆,嘴微微张开,凝结着唾液的小舌头吐出短短一截,爪子正揉着半边眼睛,另一只眼则半闭着,里头微微发红,还蓄着些许水汽。大灰还没看几秒,雪豆就赌气似的扭开了头,这让他想说点什么逗逗雪豆,不过最后还是没说出口,虽然难得有机会欺负欺负雪豆,但过头了说不定会被咬一口。
大灰无法抑制自己愈发过速的心跳,这样的雪豆好特别,多的一点点野性让雪豆显得无比真实,他总觉得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不会那么单调,现在看来确实如此,雪豆平时不给他看罢了。
看不到雪豆有趣的表情,大灰便把视线转移到了他刚刚折腾过的小点之上,他记得这东西平常都藏在绒毛里,现下已经全然暴露了出来,还红扑扑的,颇为抢眼。他挺想再玩玩两颗小点,不过爪中捏着的东西也让他爱不释手,迟疑片刻后,他还是决定先折腾下边。
雪豆穿着条卡通风格的米黄色三角内裤,很可爱,但也是一种警告。大灰很清楚那代表着什么,不过到嘴的肉他可不会放下,谁让这小东西硬往他嘴里塞?于是他把警告标志扯了下来。刚看到水亮水亮的小象,一只小爪子就干扰了他的视线,他衔住雪豆的小爪子,问——
“不想舒服?”
小爪子慢慢收了回去,很显然,雪豆还是馋的。大灰翘了翘嘴角,果然是荷尔蒙逐渐旺盛的年纪,怎么可能对这些事说不?
大灰用最直接的方式奖励雪豆的诚实,他轻轻咬住肉棒,舌尖顶开稚嫩的外皮,只稍微有点咸,看来一直以来都有仔细收拾。
“啊……还没洗澡……”
他听见雪豆低声喊,肉棒却直往他嘴里送,他想,这大概不算表里不一,只是无法拒绝快感。他当然不会这个时候放雪豆去洗澡,反而用舌头在里面到处舔,旁边的两条腿很快绷直了,爪子也揪住了他的耳朵。
种种可爱的反应都让大灰心痒难耐,他那玩意已经兴奋得贴到肚皮上了,要不是腾不出手,他也想给自己点甜头尝尝。
舌头每舔一下肉棒,大灰都能感受到身下小兽的颤抖,连声音都在上下起伏,没一会,连肉棒都开始抖了,至于那蓬松的犬尾,正飞速摇动着,毛梢在他胸口和手臂上蹭过来又蹭过去。一只狗狗摇尾巴说明什么?即使身为一头狼,大灰也能完全理解,他便把整根肉棒都吃了下去以示奖励。
“大、大灰……”
和平时不同,这奶气的声音里多了许多情色的意味,下一秒,整个房间都安静了。腥臊的味道从舌尖漫溢开来,很快占据了大灰的整张嘴,可惜他没闲心品尝,雪豆快把他的耳朵揪掉了。待到小象安静下来,小爪子才慢慢松开,灰狼抬起头,压在小狗身上,吻部紧贴着吻部,他想惩戒惩戒这小东西,不过最后还是没舍得,咕嘟一声全咽了下去。
哪怕大灰没张嘴,种子的气味依然泄露了出来,雪豆闻着那腥味儿,憋得满脸通红,可心底里又莫名高兴,大灰愿意这样做,是不是意味着什么……他不懂,只知道关系向他想要的方向进展了。
“不怎么好吃。”大灰咂咂嘴,说道。
雪豆没咬钩,就呆呆地注视着面前的脸,他说不出这张脸具体长得怎么样,但他喜欢,光是看着都觉得有安全感,只有他知道这种安全感有多重要。
鱼儿不上钩,大灰只好自己再下池子捞,这次的目标是脚爪,和他想的一样软,甚至比预期肉一点,粉嫩的肉垫也相当滑溜好摸,不像他的带着些许磨砂感。雪豆只觉得痒,没一会就哧哧地笑了起来,这悦耳的声音又把大灰扯了回去,雪豆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很不寻常的事,他忙闭上嘴,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试图掩盖这一切。
“就这么不想给我看?”大灰撇着嘴问。
雪豆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是,或者不是,大灰不怎么在乎,他冷不丁地发起了偷袭,对着雪豆腰侧就挠,后者自是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又笑不动了,有一样硬梆梆的东西就顶在他的大腿上。他既兴奋又担心,兴奋的是大灰对自己这么有兴趣,担心的是这东西个头真不小,起码是他的四五倍。雪豆有些不好意思,到底是第一次,但他还是把羞耻感压了下去,把爪子放在了上头,总不能自己一个人舒服,好自私。
大灰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哪怕还隔着层布料,刺激感也足以让他燃烧起来,他轻轻按住那只软软的小兽爪,引导它拉开平角裤。雪豆照做了,于是又长又粗的狼肉棒弹了出来,爪子贴在上头,更是能感受到它的灼热。雪豆不知道该对它做什么,更不好意思做什么,大灰也不催,教一只小兽做这些似乎不怎么好,能帮他最好,帮不了他也不勉强——当然他不保证最后能忍住。没一会,大灰就发觉这姿势不大方便,他便自作主张把位置倒了过来,让雪豆坐在自己的大腿上。雪豆双腿蜷曲着,双爪撑着大灰的肚子,他发觉这地方没有想象中那么硬,跟自己的肚子差不多,倒是那根红得跟烙铁似的玩意很扎眼,他不由得撇开了脑袋,幻想中多没羞没臊都可以,真看见了却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雪豆微微张嘴,欲言又止,他觉得自己不大适合主动,不过这事儿也算他挑起的,说出来也没说服力。
雪豆还是把爪子放了上去。好热,好黏,一翘一翘的,光是轻轻触碰都能感受到它的兴奋。浊重的喘息声传入耳中,令雪豆受到了些许鼓舞,显然大灰也很喜欢这些。
咕啾——咕啾——
雪豆模仿着大灰对他做的一切,只是情况反了过来,他的肉棒还不够成熟,大灰握着不方便,而大灰的肉棒太过成熟,他得上两只手才行。他的视线慢慢被吸引了回去,赤色的龟头正汁水四溢,这是享受的表现,哪怕他才刚刚被启蒙也能够下这此结论。但雪豆还是不好意思去看大灰的表情,即使那可能很有趣。他如此爱抚着大灰的肉棒,过了会,脑袋上便多了只大爪子,奖赏般轻轻揉着他的发顶,之后又稍稍往下压了压。刚刚发生的事还未在脑袋里消散,雪豆立即会了意,这回他没有犹豫,毕竟大灰都帮他了,总该礼尚往来。肉棒越来越近,显得越来越大,乃至鼻子能清晰地捕捉到荷尔蒙爆表的气味,他的想法忽然有了变化,做这些似乎不该是为了回馈,而是因为喜欢大灰喜欢得发狂,那就该做这些才对。
下定决心的雪豆直接跳过了尝试的阶段,他一口把那滑溜溜的龟头吞了进去,有点腥,是那种会让他脑袋冒烟的腥味。舌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纠缠龟头之上摩擦、舔舐,几乎一刻不停。大灰感受着源源不断的快感,他想,他还是教坏了雪豆,但他很难不鼓励雪豆继续深入,实在是……很舒服,软软的舌头仿佛黏在了龟头上,一刻也不分离,每舔舐一下,肉棒都会刺激得往上挺挺。他不断抚摸雪豆的脑袋,从下巴到脸颊,再到耳朵与发顶,用一只小狗无法拒绝的方式促使雪豆再努力些。这很有效,雪豆一点一点地把肉棒都吞了下去,深到大灰都开始担心雪豆吃不吃得消了,他看着雪豆那短短的吻部紧贴在自己的小腹上,听着努力吞咽的咕噜声,心里愈发确信了——这小东西并非纯粹受到荷尔蒙的支配,而是当真很喜欢他。
大灰心中紧绷的弦忽然断了,他把雪豆抱到了近前,有些粗鲁地啃咬着这只小狗的一切,嘴、脖子、胸脯、肉棒、爪子、哪里都不放过,而小狗不仅没生气,还向他摇尾巴。他沉迷于如此黏人的雪豆,可爱得超乎想象,可爱到突破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要吃掉这只小狗!现在!立刻!
大灰把雪豆放回床中央,俯下身去一边亲吻一边向尾巴根摸索,很意外的是,那里已经有些湿润了,滑溜得不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从胯部流下去的液体,他不在乎,只知道省了事,要不然还得找点法子润滑,他是很急切,但这建立在不会弄伤雪豆的前提下,他如何舍得……大约连弄疼都不乐意。
“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我会停下的。”他看着那双闪亮闪亮的眸子,又笑着补充道,“舒服也告诉我,我想听。”
雪豆摇头,他绝对一个字都不会说!
结果手指进去的第一秒,雪豆就低低地“啊”了一声,又是新的奇怪的触感,有点麻,有点痉挛,有点……他不知道,只能沉沦在大灰的亲吻之中,那根讨厌的舌头……又在舔他的虎牙和上颚了,好痒,还会抽走他所有的力气。
“嗯……”
雪豆慢慢夹紧了双腿,他都不敢放松半点,不然手指总是摸到很深的地方,害得他都不敢呼吸了,本来嘴就被堵着。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夹腿也没用,大灰的力气太大了,就算近来他的腿变粗了许多,也架不住对方是只成年兽。他恼火不已,也开始咬大灰,用舌头笨拙地在大灰嘴里扫荡,只可惜没几下就被推了回来,旋即溃不成军。
在雪豆调皮的时间里,大灰已经把稚嫩的犬穴摸得一清二楚了,是个再好不过的去处,要不是有更重要的事得做,他连手指都不想抽出来。他把手收到近前看了看,上头裹满了透明的黏液,毫无疑问全都是雪豆制造的。小雄兽也会这样?大灰有些诧异。而雪豆就不只是诧异了,他紧闭着双眼,以免看到那些亮晶晶的玩意,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雪豆没能闭眼太久,因为两条腿忽然被抬高了,膝盖都快顶着胸了,即将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还记得我刚刚说什么吗?”大灰握住自己几近不受控制的肉棒,耐着性子问。
这回雪豆点头了,他还是怕疼的,到底只是只小犬兽,胆儿没那么肥。
“乖狗狗……”
大灰亲了亲雪豆的额头,扶着肉棒顶在犬穴上,缓缓深入其中。遇到的阻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大,肉穴的弹性相当好,哪怕他的肉棒挺粗,龟头还是顺利地挤进去了。他仔细观察着雪豆的表情,既是想看雪豆的反应,也担心出什么意外,幸好,除开满脸通红还用胳膊挡着眼睛之外什么都没有。
既然如此……
大灰动了坏心思,趁着雪豆不愿意露脸,他盯上了胸脯那两颗毫无防备的小点,凑上去就一顿吸吮,嘬得雪豆捂住了不断发出声响的嘴,连肉棒插进去了大半根都没注意到。
“大灰……呜……”
结果还是开了口,胳膊也挪开了。大灰回问是不是弄疼了,却只得到一双蕴满水汽的眸子,还有一只剧烈张弛的黑鼻头。
大灰明白了,于是搂着雪豆继续深入,直到胯部和雪豆的臀紧紧贴合,迫不及待地退了出来,再缓缓深入,再退出来,再深入……
明明是简单至极的动作,却令大灰全身发颤,遑论身为小兽的雪豆。屋里很快就不再有交谈声了,只剩下湿黏的吮吸声,响亮的碰撞声,以及稚气未脱的叫唤声。
大灰抽插得越是快,雪豆就越觉得肚子热乎乎的,尤其稍微向上顶的时候,每次都会传来几乎忍不住的尿意,这让他有些恐慌,可不是该尿床的年纪了!可大灰仿佛吃准了这点,越来越快,越来越往上,他也跟着越夹越紧。
“啊……”
雪豆终究没忍住,他只觉肚子上突然黏黏的,大灰自然也感受到了,他稍微直起腰,便看到了肚子之间粘连的白色丝线,底下肥嘟嘟的小肉棒已经半软了。
这小东西……不会真是只小色狗吧?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于是大灰又压了下去,继续打磨又软又暖的小犬穴,他不在乎雪豆如何如何,反正是自家崽子,怎么都喜欢,而且他知道雪豆对他也是如此,不然尾巴怎会摇得如此欢快?
抽插愈发肆无忌惮了,大灰开始换着法子折腾雪豆,一会几浅一深,一会转着圈圈扭动,一会顶在最里头不拔出来,每换一个法子,雪豆都会搂得更紧,那奶音都会更动听。没过多久,大灰也被裹得吃不住了,他死死抱住雪豆,轻声呼唤这只小狗的名字,最后将蓄积已久的爱恋射在了最深处。
“呼……呼……”
两只兽都喘得厉害,大灰怕压着雪豆,便倒转过来让雪豆趴在自己身上休息,他轻轻摩挲着小狗汗湿的背脊,之后又摸起了那颗小脑袋,不出意外地听见了愉快的呼噜呼噜声。
“这下满足了?”大灰轻声问。
雪豆不答,只伸手关掉了壁灯,黑暗之中,他又把短吻凑到了大灰面前。
这不啻最好的答案。
“坏狗狗……”
大灰又给了相反的评价,但在雪豆听来这分明是同一个意思。两只兽又纠缠在了一块,继续体会最原始的快乐,不得不说这很耗费体力,对雪豆而言更是如此,可他一点不想停下,欲望仿佛无底洞,前一秒才被顶射,后一秒就忍不住摇着大灰的胳膊示意再来一次了。他无节制地索取着,他大灰也无条件满足他,平时规矩惯了,突然能如此放纵,他无法抗拒这种抛开一切的自由,简直比拿起板砖敲在那只恶霸熊猫的脑门儿上还爽!
雪豆晕晕乎乎的,小肉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法立起来了,疲乏地趴在肉嘟嘟的小腹上,可他还觉得舒服,大灰的肉棒每每抽出去又送回来,他的肚子都热乎得不得了,尤其是大灰像此时这般面对面压着他操弄时,他总是会射出点东西来。
“啊……大灰……”雪豆的声音几乎嘶哑了。
“嗯?”
话音刚落,两只兽紧贴着的肚子就又湿润了,起初他们都以为是像之前那样顶射了,等肚子越来越湿,乃至敏锐的鼻子捕捉到一些骚骚的气味,他们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呃……”
大灰沉吟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只好打开灯,好找点东西擦一擦,虽然床单肯定免不了要换了,可床垫他还想拯救一下,那玩意洗起来太麻烦。哪知道刚瞧见雪豆还在淌水的小肉棒,咔哒一声,屋里又黑了,显然有只小狗不乐意给他看。他思索几秒钟后又趴了下去,对着小犬穴一顿冲刺,好像洗个床垫也没那么麻烦。
“嗯……呼……呼啊……”
断断续续的叫唤声回荡在房间里,每有一声,被夹在肚子中间的小肉棒都会流出些许尿液,附近的毛发几乎一团糟,只是两只兽不在乎,反正屁股后面更糟,全是被打磨成粘稠浆糊的精液,每每臀胯分开都会拉出许多条丝线。
一想到雪豆被自己弄得尿出来了,大灰就脑袋发热,在冲刺之下,高潮再一次临近,他顶至犬穴深处,尽管那里已经全是他留下的东西了,但他还不满足,非得一股一股全射进去不可。
两只兽静止了,只有大灰毛茸茸的蛋袋在剧烈挛缩,最后他趴在雪豆身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等喘完气,大灰马上又撑起了身子,他可不想压坏雪豆。
过剩的精力消耗完毕,雪豆一时间心情复杂,刚刚好疯狂,他们做了好多以前绝不可能做,甚至想象都不会去想象的事。他还有点惴惴不安,尽管已经确认过彼此的心意了,但他总担心大灰是在迁就他,把他当成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他只好拼命往大灰怀里拱,以求得一丝安全感。
大灰轻轻揉弄着胸前的小脑袋,轻声问:“有点过火,有哪里不舒服吗?”
怀中的小兽摇了摇头,大灰这才安心。
“那去洗澡吧?”
“嗯。”
得到回应的大灰打开灯,抱起雪豆下了楼。底下比楼上要冷一些,他动作利索地兑好热水,哗啦一下,从头浇到脚,雪豆总算暖和了。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一块洗澡,意外地寻常,雪豆就乖乖坐在小凳子上,让大灰为他抹去污浊的痕迹,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很好,仿佛被捧在手心里。等大灰给他洗完了,他又主动给大灰搓起了毛,后者虽然觉得没必要,却也欣然接受了。
烧灼的情欲被水流彻底浇灭,雪豆越搓越觉得不好意思,他不明白自己刚刚是怎么厚着脸皮要了一次又一次的,到现在屁股还跟火烧似的。
“我不知道弄伤你没,还是挺担心的,让我检查检查?”
听见大灰这么说,雪豆更难为情了,不过他也能理解大灰的担忧,便没出声,算是默认了。搓完毛,他便被抱起来抵在了墙上,体格差距如此悬殊,哪怕大灰并不十分健壮,也能单手支撑住他。通红的犬穴就这样展示在大灰面前,雪豆只能选择掩耳盗铃——再次用胳膊挡住脸。
“嗯,应该还好,都没肿的样子,但得收拾收拾,要我帮忙吗?”
雪豆点了点头,算是破罐子破摔,反正都让看光了,也不在乎再看两眼。在雪豆的应允下,大灰把手指伸了进去,啵的一声,粘乎乎的液体全流了出来。大灰不由得又起了反应,他得承认,在这方面,他很难拒绝雪豆,幸好现在雪豆消停了。
大灰耐着性子帮雪豆收拾干净了后穴,再大略擦干毛发,最后裹上浴巾,抱着雪豆回了房间。
身体是清爽了,屋里还一团乱麻,大灰叉着腰,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一样一样地收拾。雪豆么,被死死摁在了板凳上,只能看着大灰忙前忙后。在大灰打开衣橱找床单时,雪豆又见到了隔板上掉漆的小狗玩偶,他还记得他第一次来时这东西就摆在那了,大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用毛巾擦拭几遍,他有时会好奇大灰为何如此上心,但因为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一直没开口。现下百无聊赖,他便挪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了玩偶,放到鼻子跟前仔细观瞻——质地很寻常,雕刻工夫也不怎么样,以至于小狗的五官都歪了,底座上也没有刻谁的名字之类的。
“只是个地摊货。”大灰见雪豆感兴趣,一边铺床单一边说,“只值二十一块五毛。”
或许标价如此,但很显然普通人不会如此上心,就像雪豆,休说许多年前,即使是上个星期他在路边文具店买的新钢笔,他也不记得具体要几块了。他又小心翼翼地把玩偶放了回去,免得不慎摔坏了,大灰当然不会责备他,可他也舍不得弄坏大灰的心爱之物。
终于,床重新铺好了,脏兮兮的床垫直接被丢在了过道里,再打开窗户,原本浑浊的空气立时被冲散了不少。大灰在窗前站着,在冷空气的帮助之下,他平静了许多,之前一直被雪豆闹腾得心扑通扑通狂跳,天知道他怎么会被一只小犬兽弄成这样。等屋内奇怪的气味散尽,大灰便拉上了帘子,回头说道——
“上床吧,就裹了条浴巾,别着凉了。”
雪豆鼓鼓两颊,两眼放光,他刚刚看只铺了一床被褥,还以为大灰是累了中途休息休息,原来他们俩今晚要睡同一个被窝!他解开浴巾,直接钻了进去,没过几秒,大灰也掀开被子挤到了他身旁。脑袋被大爪子轻轻抚摸着,雪豆有种自己在做梦的错觉,他太爱做白日梦了,以至于现实满足他的幻想之时,他会本能地怀疑。
“总觉得干了件坏事。”
他听见大灰说。
“但,我会等你长大的,如果到时候你对我还是一样的感觉。”
那就好……
“本来我以为要一个人过一辈子的,不知道现在的你能不能理解,独自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似乎和过去的一切不再有半点关系,但……怎么都忘不掉,哪怕是糟糕的记忆,也越来越深刻。”
他能理解,诚然,能在新世界重新开始不啻幸运,可过往就像在脑袋里扎了根,即使到现在,那一个个形象都还清晰如新,尤其是他回去时的景象,那血色夕阳,那习习微风,还有他的挚友,还有他的仇敌,以及物是人非的家。
“可能以前我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也认同,至少他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不过他不会评判大灰什么, 刚鬃说过,来到这的人大多会有不同寻常的过往,大灰鲜少提及,想必那伤口很深很深吧。就连他也不大跟大灰提起这些,并非不乐意让大灰知道,只是觉得会让人平添烦恼,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消化。再者,结合大灰以前不经意间透露的信息,他已经能猜出来了——湿透的羽绒服,沉入湖底,身上还带着重要的信物,大概和曾经的他一样,对生活失去信心了吧,至于原因是什么,似乎已经无关紧要了,这里是新世界,旧事就埋藏在地下吧,它依然存在着,但也仅止于此。
雪豆跟八爪鱼似的缠住了大灰,他希望这样能给大灰一些慰藉,顺便自己也能汲取到许多温暖。
“我们的事大概当作秘密比较好,本来就还和刚鬃有矛盾,说出去他可能会气死。”
“矛盾?”雪豆忍不住问,这件事他还是想知道原委的。
大灰捏了捏雪豆柔软的脸颊,这小东西又变得惜字如金了。
“他希望我去大城市发展,更有前途,我觉得待在本地比较好,一来我不太喜欢出远门,二来,他一个孤寡老汉,我肯定放心不下。结果他把我赶了出来,可能他就想我闯荡出点名头吧,但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研究所的待遇也还不错。”
雪豆听得云里雾里,他还不能理解什么是柴米油盐,这矛盾的缘由甚至很荒谬,难道有人不喜欢被陪伴?
“我以后也要待在你身边。”他笃定地说道。
“好啊,不过我允许你反悔。”
“我不会反悔!”他不满地反驳,还咬住了大灰的脖子。
大灰并不躲闪,只摸了摸雪豆的脑袋。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相信了,毕竟我们是同类,对吧?”
“嗯……”
他们确实是同类,哪怕年纪差得不小,哪怕一只是狼一只是狗。得到了令人安心的答案,雪豆也松了嘴,他满足于今晚的一切,不仅仅是被大灰接纳的原因,也是因为了解到了更多关于大灰,关于刚鬃的事,他何其在乎这两人,甚至动了些不寻常的念头。
周末,在雪豆的极力要求下,大灰站在了他熟悉的建筑前,这栋略显破旧的复式楼装满了他少年时期的回忆。以前他每天天没亮就得起来做饭,因为刚鬃是决计不会早起的,为了不吃蜡一般的麦片,他只能自己动手,等煮熟了就上楼把那头懒猪从被窝里拖出来一块吃,他很担心这家伙患上胃病。平时打扫卫生也是他在做,他如果不打扫,屋里就到处都扔着没洗的衣服,有时候他很怀疑,到底谁才是监护人。
大灰看着掉漆的木门,不由得叹了口气,搞不好待会就要开始斗嘴了,只是他拗不过雪豆,而且本身这事儿一直搁置也不妥当,总要解决的。他们虽然不是父子关系,但同吃同住,互相照顾了十几年,感情也十分深厚。
咚咚咚!
雪豆见大灰一动不动,便自己上前开始敲门,他非得让这两只兽谈谈不可,或许这会让大灰觉得他幼稚,但总比两个人继续闹别扭好。
敲了许久门,那头都没什么动静,雪豆又从大灰兜里翻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过去,结果好半天都无人接听。
“估计睡得太死,现在还早,应该晚上来的。”大灰挠了挠耳朵,说,“要不然先回去?”
想临阵脱逃!雪豆很是不满,不过他没表露出来,只小声说道:“会不会晕倒在家里了?”
“应该不会,他平时还挺健康的。”大灰嘴上这么说,却从腰带上取下了钥匙串,他好几年没用过这把钥匙了,“算了……进去看看。”
见大灰在那反过来倒过去地捅锁眼,雪豆不由得窃笑,两眼眯成了一道缝。嘎吱一声,门开了,七歪八倒的各式鞋子随之映入眼帘。
大灰用力喷出一道鼻息,弯腰开始收拾鞋子,雪豆一边帮忙一边往里瞧。屋子一楼大而空,一堆旧家具毫无规则地堆积在角落里,整体布局诡异至极。雪豆住惯了大灰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屋,见到这种景象不免感觉来到了异世界,现在他能理解大灰为什么放心不下独居的刚鬃了,就连他都会担心。
两只兽整理好玄关的杂物,脱掉鞋子走了进去。空档的地板上全是灰尘,每踩一脚都会留下个模糊的掌印,沙发电视附近虽然没那么多灰,瓶瓶罐罐却丢得到处都是。大灰越看越头疼,今天免不了要大扫除了,但在这之前他得先把刚鬃找到。大灰领着雪豆从直角楼梯拐上了二层,卧室就在这边,近的归刚鬃住,远些的曾经属于他。他撩起帘子,卧室和楼下一样乱,人也没找着,大灰又拨了个电话,结果铃声从被褥里传了出来、
“算了,先帮他收拾收拾吧,不知道去哪鬼混了。”
“会在加班吗?”雪豆问。
“也许,但应该不是,哪有那么多掉水里的掉井里的?一个片区也就几个人要观察,他很少加班。”
雪豆不大了解刚鬃的工作,不过他还是觉得大灰武断了。两只兽利索地整理起了房间,整理着整理着,雪豆突然发现床头有个小相框,相片里的刚鬃还挺年轻,整只兽清爽而整洁,不像现在胡子拉碴的,时而透着些许痞气。刚鬃旁边站着只阴郁的驼背小狼,眼皮几乎盖住了瞳孔,显得无精打采。这是大灰?雪豆的鼻子几乎顶在了相片上,他很难把这只比他还矮的颓废小狼跟身边的魁梧狼兽联系在一块,但很显然事实就是如此。他一时间产生了浓浓的兴趣,便拉开抽屉翻了翻,果然找到一本旧相册。
相册并不厚,雪豆粗略地看了看,大概也就用了十来页,前面两页大多数是刚鬃的照片,青年时期为主,也有两张少年的,笑得十分灿烂,加之獠牙还没太外突,意外地可爱。从第三页开始,慢慢有了大灰的身影,起初是十来岁的模样,就跟相框里那张差不多,精气神十分不好,对镜头也爱理不理。
原来大灰小时候真的是个闷葫芦,刚鬃叔叔在这事上还真没跑火车……雪豆有些乐呵,虽然这不是件好事,但他还是因为找到了自己和大灰的共同点而高兴。他又翻了一页,这页的大灰跟他差不多大了,几乎每张都因为镜头很不高兴,奶凶奶凶的。再往下,他看到了大灰叛逆的一面,总穿着一身印有尖锐几何图形的黑色无袖卫衣,裤腿绑得死紧,而且多半侧对或者背对着镜头,他有理由怀疑,如果正对着,大灰会冲过去打落相机。之后相册里的狼兽戴上了眼镜,衣着也以素色为主了,变化极其剧烈,前一页还是叛逆小子,后一页就成了品学兼优的乖孩子。雪豆不由得联想到了同样处于转变期的自己,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最后一张大灰的照片约摸是成年前的,气质与现在已经颇为相近了,只略显青涩。
雪豆正打算重新看一遍,相册却猛地合上了,一张熟悉的脸旋即出现在他面前。
“好看吗?”
他点点头。
“好看也不能再看了,乱翻东西不是好习惯。”
他鼓起了两颊,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现在他不想讲道理!不过很快他的小脾气就消失了,甚至还挺开心,大灰似乎在不好意思,这种情形他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
大灰把相册放回抽屉里,而后摇摇头,撂下雪豆走出了房间,后者忙快步跟上,他还没看够大灰的表情!
楼上的两个房间仅有一层隔板区分,大灰惊诧于刚鬃没把隔板拆掉,毕竟很碍事,等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更是愣住了——这里不仅没被改造成杂物间,甚至陈设还和以前一模一样,而且十分整洁,显然有经常打扫。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了心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平时对刚鬃有点刻薄,有时一开口就开始带火星,而刚鬃总是一笑而过。大灰觉得自己还是埋怨刚鬃的,不然也不会说话总带刺,或许他才是那个阻碍关系修复的人。
雪豆从大灰身后探出头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屋内的布设,大约是那种带有些许刻板印象的好孩子的房间,一片米黄色的木制家具,布局紧凑而规整,角落的书柜大得出奇,可以想象以前陈列着多少书籍。
大灰摇摇头,放下帘子退了出去,雪豆紧随其后,他能捕捉到一点点大灰的心情,也就对接下来的发展放了心,闹别扭嘛,只要有一方肯放下架子就好说,他和小猪就是这样。
之后两只兽又把整个一楼打扫了一遍,垃圾几乎堆成了山,一直忙活到快中午,才让这老房子焕然一新了。中途雪豆一直听大灰嘀咕刚鬃懒惰,不知为何他听得还挺乐呵,就是干完活肚子叫得厉害,平时大灰都不太让他做家务,他又好静,锻炼得很少,体力自然不太行,虽然吃好喝好后胳膊腿都变粗了,但大多都是脂肪,派不上用场。
实在没法子,两只兽只得先回家做饭,晚点再来,结果刚提着垃圾出门就撞上了骑自行车回来的刚鬃,看那笼活蹦乱跳的鱼和背上长长的杆子,显然是去垂钓了。
“啊?”刚鬃见一大一小两只兽提着垃圾袋从自己屋里出来,摘掉草帽,满脸错愕地说,“怎么过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大灰还没答话,刚鬃就自己摸了摸口袋,而后拍着腿大笑道:“哦,我忘了!没带手机出门!哎呀,真是,该前一天告诉我的,起码让我收拾收拾,那么乱!”
“没人来你就不收拾吗?”大灰放下垃圾袋,走到刚鬃面前,把鱼篓提进了屋。
这回刚鬃只能打哈哈了,他停好自行车,把草帽扣在雪豆头上,蹲下身与后者平齐,说道:“那中午就在我这吧,刚好钓到几条大的!我一个人都吃不完!”
雪豆咧了咧嘴,露出自己的小犬牙以示认同,刚鬃的眉毛不由得挑了起来,雪豆的状态令他很满意,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明显变得积极向上了。他揉揉雪豆的发顶,又起身拍拍大灰的肩,把吊杆放在门口,一个人拎起了所有口袋。
“我去丢垃圾!顺便买点调料!你们先进屋吧!”
结果只是一场很十分寻常的见面。
午饭自然由大灰操刀,厨房里的设备都有些老化了,一看就不常用。按照平时,他肯定要跟刚鬃掰扯一番,但这回他只是安静地刮着鱼鳞,刮完了他放下菜刀,对旁边正在热锅的刚鬃说:“我决定就待在本地了,”
“啊?”刚鬃往锅里掺了一瓢水,“哦,好。”
“没什么要说的吗?”
“有什么要说的吗?”
说得也是……大灰没再说话,开始剖鱼肚,倒是刚鬃再次反问——
“你不会想搬回来吧?那可不行,我要有新生活了。”
“什么?”这回轮到大灰困惑了。
“嗯……简单地说,我前段时间认识了一个钓友,然后感觉相处很愉快。”
大灰立即会意,言下之意就是不希望他带着个小崽子过来当电灯泡。那他不仅很认同,甚至会尽全力支持。
“是雄性。”刚鬃淡淡地说。
大灰险些切到手指,不过他很快就意识这事儿他没有发言权,只要刚鬃满意就行。
“没什么要说的吗?”
“有什么要说的吗?”
问答的人反了过来,最后两只兽相视一笑,结果大家都在瞎担心。
大灰和雪豆在刚鬃家里待了一整个下午,虽然也就是坐在沙发上看看电视外加闲聊,不过雪豆觉得过得相当充实。他靠着大灰的大腿,享受着大灰的抚摸,听两只兽聊些生活上或是工作中的琐事,何止惬意。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或许大家会争执,会吵架,但最后也都会重归于好,然后他要快快长大,长到跟大灰差不多大……不对!最好小不少,能被大灰轻易抱起来,这样可以干点坏事……
雪豆憧憬着未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他被颠簸得醒来,天已经完全暗了,大灰正背着他在小巷里慢步走着。他揉揉眼,打个哈欠,大灰便停了下来,回头问他——
“醒了?”
“嗯……”雪豆紧贴在大灰宽阔的背脊上,小声说,“完全和好了吗?”
“你说呢?”
雪豆露出了满足的微笑,笑着笑着,他忽然发现巷口有一团大大的黑影,定睛一看,是“老熟人”。
“咕噜!”雪豆大喊。
大灰起初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等看见雪豆冲着一片空地招手,他才回想起来,雪豆曾经告诉过他“咕噜”是那只大黑蜥蜴。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巷口,可惜什么都看不到,看来这是小兽们的特权,他这个大人早已闭塞了视听。他走到巷口,眼见着雪豆在抚摸空气,之后周围卷起了一阵旋风,待一切归于平静,他听雪豆说——
“它飞走了,飞到天上去了,现在正在月亮那,在云里。”
大灰遥望着夜空,颇感遗憾,也许刚刚该说一句谢谢的,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再相遇,想来,他来这之前,也没有跟那个给他买小狗玩偶的人说谢谢,总觉得十分遗憾。
“嗯……饿了。”
他又听见雪豆说。
“也就七点多,虽然是在长身体,但又不运动,要变成一只小胖狗了。”
他被咬住了脖子,不过他很享受。胖乎乎的雪豆……抱起来会更舒服吧?总觉得很期待。大灰不免想入非非,随后小跑了起来,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喂饱雪豆了,各种意义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