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

  周六的午后,画室里一窝蜂涌出来一群人,提着水桶,往盥洗室走。优真低头拿刮刀整理着颜料盒,空气里飘浮着水粉颜料和炭笔屑的味道。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玻璃窗,在瓷砖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优真!我不等你了,人太多了,要挤不上了。”体型娇小的猫少年拿着颜料盘,提着水桶急匆匆地经过优真身边,没等优真回答,就自顾自跑开了。

  优真慢吞吞收拾好颜料盒,拿着刮刀和调色盘,提着沾满各色颜料的脏水桶,经过拥挤的盥洗室,轻手轻脚地下到音乐部所在楼层,沿着走廊往前,到尽头的水槽处。周末的音乐部安静无声,踢踏踢踏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脆。

  (音乐生今天都不上课吗?)

  优真走到卫生间的洗手池,打开水龙头,费力地用海绵刷洗着沾满干颜料的调色盘,水流声哗哗作响。在这片嘈杂里,一缕清澈的哼唱声,像穿透林间的溪流,隐约地淌进了这片水声中。歌声是从卫生间正对着的那间琴房里传来的,门虚掩着,所以歌声便从缝隙中溜了出来。

  优真的犬耳抖了抖,捕捉着声音来源。

  那少年嗓音,干净,透亮,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却又有种暖阳般的温和以及蓬勃的青春气息。哼唱的旋律欢快,只是随性的一些歌词,伴着吉他清唱,却让人心情舒展。

  优真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关上掉水龙头,循着声音,蹑手蹑脚地走到虚掩着的音乐教室门外,贴着墙竖起听力更敏锐的犬耳捕捉着歌声,少年的嗓音纯粹得像雨后的晴空,拨弄的吉他弦音中单纯地传递着无忧无虑的快乐。

  (真好听啊…唱歌的人应该是大帅哥吧…)

  他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在这歌声里松弛了一点。他靠在琴房的墙上,兽耳微微抖动,尾巴也欢快地摇起来,显出一点放松的姿态。他听得入了迷,以至于当歌声停止时,优真都依旧沉浸在其中。

  就在这时——

  “吱呀。”

  音乐教室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橘金色、看起来就软蓬蓬的头发,顶上是一对同样颜色的,精神抖擞的狐狸耳朵。一张圆润幼态的脸,带着十足的孩子气,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他个子不算太高,和优真相仿,穿着潮流的印花T恤和牛仔裤。

  他显然也没料到门口的墙边站着人,愣了一下。

  两人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优真猛地回过神,只受惊的兔子,蓝色的眼睛瞬间睁大,犬耳紧张乱抖,尾巴也紧张地卷了起来,脸一下就通红。他慌得后退了半。

  “抱歉!那个…”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只是路过…不是故意偷听的!”

  狐狸半兽人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慌里慌张、耳朵尾巴都在表达着“受惊”的少年。他皮肤很白,眼睛像湛蓝的宝石,身上套着的黑色卫衣上沾着五彩斑斓的颜料,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

  (啊,是狼吗?感觉更像小狗狗,好可爱!)

  狐狸半兽人心里瞬间就冒出这个念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狐狸眼弯成了月牙。

  “哈哈哈,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声音和唱歌时一样带着暖阳的温度,“我是说——你觉得我唱歌好听吗?”

  “好听!很,很喜欢!” 优真下意识地回答,说完又觉得太直白,耳朵更红了,连忙低下头。

  他笑得更开心了,拿出手机,很自然地上前一步,“那,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

  话还没说完。

  “优真!”猫少年大步流星地往这边来,“找你半天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一起去吃饭吧?”

  “啊啊啊!我在!”优真猛地一个鞠躬,然后转身从洗手池中拿起调色盘,提着水桶,飞快地逃离现场,尾巴尖在跑动中摇晃摇晃,消失在走廊拐角。

  “诶?等等——!” 狐狸半兽人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有点哭笑不得。

  

  (不巧了…本来想加个联系方式)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又笑了起来。

  (害羞的样子…)

  他哼着刚才没哼完的歌,心情莫名地更好了,决定下次如果还可以遇到他的话,一定要好好打个招呼,不能再让他跑掉了。他挠了挠头,不过心情很快又雀跃起来。

  (不过,以后总会再遇到的吧?)

  他哼着刚才没哼完的歌,收起木吉他,眼神,不经意瞟向方才那人站过的地方。

  优真心不在焉地附和着身旁喋喋不休吐槽的猫少年,心里却在想刚刚遇到的狐狸半兽人,这是他在这个充满肉食系压迫感的新环境里,遇到的第一个,让他感觉不到任何威胁、只有纯粹温暖和快乐的人。虽然慌张地逃走了,但那个午后清澈的歌声和阳光般的笑容,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悄落进了他阴霾的心底。

  

  周一的午间铃刚落下一会儿,一颗熟悉的的金色的脑袋探进门来,橘黄色的狐耳精神抖擞。

  “哥!” 他朝教室里的景明挥手,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嗯?景澈?” 景明从习题中抬起头,有些惊讶,从座位上起身往门外走去。“你怎么来了?”

  “哥,江湖救急!能借我点零花钱吗?想买点东西。” 景澈双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

  “……买什么?零花钱怎么用那么快。”景明嘴上说着,手却伸向口袋,掏出钱包翻找。

  就在这时,教室后排传来一个格外响亮,带着不耐烦的喊声:

  “喂,小狗!磨蹭什么?走了!”

  是骁野和他的几个跟班,他们正拽着满脸不情愿的优真的胳膊,要把人往教室后门拖。

  景澈循着声音望去,目光恰好落在那个被拽得踉跄,低着头,有着醒目犬耳和尾巴的背影上。

  他眼睛一亮。

  (啊…熟悉的小狗,原来是学长吗)

  景明顺着弟弟的目光看了一眼教室门口,“喂!骁野!”

  “只是吃饭啊,班长!”骁野几人嬉笑着,连头也没回,骁野拽着优真的领带,像是牵着狗狗。

  “……”景澈的笑脸变得有些阴沉了些。

  “景澈?”景明从钱包里拿出自己的信用卡。

  “谢啦哥!” 景澈接过景明的卡,却没立刻走,而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些许兴奋,“哥,那个狗狗学长,你认识吗?”

  景明眼眸微微一颤,抬眼看向弟弟:“啊?嗯,认识,是新来的转学生。”

  “这样…” 景澈狡黠地笑了笑,金色的尾巴小幅度得意地晃了晃,“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哈哈。”

  看着弟弟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景明沉默了几秒,脸凑近了些,微微蹙眉审视着眼前的小孩:“你干嘛?怎么突然打听优真的事。”

  “啊…很可爱,想认识。” 景澈摸摸后脑勺,眼神从景明身上别开,“啊,就这样,我走了哥!”目光又飘向早已空无一人的门口,目光落在今天黑板上,黑板旁的日程表用粉笔写的今天值日生的名字:优真。

  (下次一定想要面对面和他说!)

  心里的念头,更强烈了。

  放学后,优真留下来,打扫教室值日。教室里走的空空荡荡的只留下来几位同学还在整理,夕阳将桌椅染成暖金色。他其实有点害怕这个时间要是待久了,骁野那伙人又来找自己的茬。

  正抬着垃圾桶往外走,一个轻快的身影跳到了他面前。

  “嗨,优真哥哥!需要帮忙吗?”

  优真抬头,撞进一双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狐狸眼,是前天见到的那个狐狸半兽人。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优真下意识拒绝,耳朵微微向后。欸…你知道我的名字?”

  “嗯,知道哦,哥哥和我说的。” 景澈不由分说地接过垃圾桶,动作灵活,“走吧,垃圾站我也知道在哪儿!”

  优真只好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走在校园小径上。

  “你哥哥?”

  “啊,是你们班长哦,太兴奋都忘记和优真哥说了,我是景澈,嘿嘿,清澈的澈。”景澈脸上一直挂着笑,狐狸尾巴轻轻摇晃。

  “啊…难怪,感觉那时候有点像,哈哈,这个世界还真是很小啊。”优真摸了摸自己的脸,犬耳一动一动。

  “嗯,还好世界很小,不然我以为,只有我们只有周末能见面了…”景澈的视线被优真的犬耳吸引住了。

  (总感觉手感很好,好想摸一摸)

  “景澈?”优真说着,指了指前面的垃圾站,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到终点了,“给我吧?”

  “啊,抱歉抱歉,走神了。”景澈端着垃圾桶,随意地扣在大垃圾堆上,金色的眼眸一直落在优真脸上。

  举起垃圾桶,放在地上,景澈很自然地掏出手机:“那,优真哥,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哥想听歌的时候,我可以和你打电话哦”

  优真看着少年真诚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也拿出手机。

  扫码,添加成功。

  “太好啦!” 景澈笑容灿烂,眼里闪着光,“以后,学哥要是想听歌的话,我就可以打电话唱给你听啦!”

  “呃…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你啦,而且,你也不用一直叫我哥,叫我优真就好了。”优真收起手机,提着垃圾桶往水槽处走。

  “话说…优真哥,没想到你和骁野哥关系那么好啊。你们是好朋友吗?”景澈关上水龙头,抖了抖手上的水。

  优真惊得耳朵都有些发抖,抬起头:“什么,什么…朋友?”

  (呃…朋友是什么鬼,谁跟那种人渣!)

  看着景澈那张天真烂漫的脸,优真只露出一个苦笑。

  “嗯…是朋友…”优真说道,总感觉景澈的目光盯得自己有些发烫。

  (这样,怎么说啊…就算他知道了好像也干不了什么吧…)

  “那我就放心啦,哥哥总说要我离骁野哥远一点,但我觉得,其实骁野哥是好人!我们以前还一起喂过流浪狗。”景澈又变得健谈起来,有一句没一句地打着话。

  (什么好人,啊啊,学弟你真是太单纯了,那种人渣哪里好了!)

  优真内心吐槽着,拧上水龙头也停下了手上清洗的动作。

  “话说,那个,优真…你的耳朵,看起来好柔软的样子。我,我可以摸摸吗?就一下!”景澈鼓起腮帮子,脸颊都微微红了,看起来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口的话。

  这个请求让优真愣了一下。耳朵和尾巴对半兽人而言是比较私密的部位,但……看着景澈纯真的眼神,想到他刚刚还帮自己倒垃圾的行为,优真心里那点防备,也消散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微微低下头,“就当是帮我倒垃圾的报酬了。”

  景澈屏住呼吸,伸出食指,极轻、极温柔地,用指腹触碰了一下优真左耳的边缘。

  触感柔软温热,绒毛细腻。

  优真身体舒服地颤了颤,是一种久违的,小心翼翼的温柔。景澈的指尖很暖,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宝物,和骁野中午粗暴的拽扯天壤之别。

  被景澈触碰的地方,中午还被骁野用力拽过,现在还有些刺痛,此刻,那细微的痛楚仿佛被这温柔的抚摸熨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带着暖意的悸动,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好软…优真…学长。”景澈摸得有些忘我,手指越来越深入,进过那些绒毛,伸到了温暖的耳道中,脸颊微微发红。

  “唔…”从优真嘴里漏出一声浅浅的呻吟,脸上也浮起一层薄红,那双蓝眼睛都映着朦胧的暖色,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但优真没有挣脱。

  (好爽…)

  优真感觉自己的小腹有些热起来。

  “景澈…景澈好了!再摸毛都薅秃了。” 他小声说着,尾巴却晃动着,是开心的迹象。

  “啊…抱歉!”景澈连忙放开手,让优真能抬头,夕阳下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景澈在校门口和优真道别,目送优真往远去的背影,低头回味着手指残留的余温。

  优真看着通讯录里新增加的那个名字“景澈”,和那个可爱的太阳头像,心里似乎也照进了一缕温和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