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恩寺篇】第二十一章 乱象

  [uploadedimage:23975495]当白狼、最烈与敖乾随着流光赶到主庙大殿前时,整座兴恩寺仿佛被从云端拽入了幽冥。

  主庙巍峨的殿脊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原本庄严的金漆在昏暗的天色下透出一种惨白。流光停住脚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转过头,声音颤抖得几乎连不成句:“三位施主……主庙后方……便是方丈师祖闭关的禅房密室。那里是寺中禁地,外人绝不可踏入。劳烦三位暂且在殿外候着,我……我先进去打探消息。”

  流光顾不得礼数,一头扎进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大门内,香烟缭绕,却没了往日的清幽,反而充斥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糊味。三人立在殿外,耳畔是远近交织的惊呼声。就在流光进入主庙后不久,一声凄厉且惊恐的尖叫穿透了沉重的殿墙:

  “佛像……佛像流泪了!佛祖显圣……不,是大凶之兆啊!”

  白狼面色一沉,再也顾不得什么“外人禁入”的规矩,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冲入了大殿。最烈与敖乾见状,也立刻紧随其后。

  踏入大殿的一瞬间,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

  大殿中央,一尊数丈高的金身大佛屹立在莲花座上,宝相庄严,原本应当是普渡众生的慈悲模样。然而此时,在无数僧侣惊恐的注视下,那尊大佛低垂的眼角,竟然正缓缓滴落下两行漆黑的液体。

  那液体粘稠、幽冷,顺着佛像金色的脸颊蜿蜒而下,在摇曳的烛火中闪烁着诡异的光。与其说是眼泪,那东西的质感更像是陈年腐朽的黑色灯油,带着一种刺鼻的、混合了死亡与霉味的怪异气息,滴答、滴答地落在供桌上,溅出一朵朵墨色的花。

  “这……这是怎么回事?”敖乾惊得连退三步,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佛像流泪本就罕见,流出的竟还是这种如墨汁般的诡异之物,这绝非吉兆。

  就在众人因这诡异景象乱作一团时,主庙后方连接方丈寝室的暗门被沉重地撞开了。

  一道如铁塔般魁梧的身影跨步而出,带起一阵凛冽的劲风。那是一只蓝色的虎兽人,他身披一件深紫色的宽大袈裟,浑身肌肉虬结,皮肤上的黑色条纹在蓝色的底色下显得格外霸气。他的眼神如电,开合间带着不容直视的威严,正是方才法华口中那位脾气火爆的——惠明师叔。

  惠明身后跟着几个面色肃然、手持棍棒的武僧,他一入大殿,那股厚重的灵压便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压得周围的小僧纷纷噤声。

  “慌什么!佛门净土,成何体统!”惠明发出一声虎啸般的怒喝,随后,他那双如鹰隼般的锐利双眸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了白狼三人的身上。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变得如同万年寒冰:“今日寺中生此变故,居然还有外人在场。是谁……竟敢擅放凡夫俗子进入圣地?!”

  惠明的目光猛地转向一旁的法华。法华作为他的亲传弟子,此刻吓得脸色青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法华张了张嘴,试图解释:“师……师傅,是他们……”

  “师兄,人是我放进来的。”

  一个柔和却有力的声音打断了惠明的威逼。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方才见过一面的普通师叔正从侧殿匆匆赶来。他那青绿色的皮肤与金色的条纹在混乱的殿内显得格外出尘,他双手合十,对着惠明微微躬身,神色虽也悲戚,却依然维持着那份难得的镇静。

  “惠普师弟!”惠明声若洪钟,眼中怒意升腾,“你明知师傅闭关正处于守神夺舍、参悟天机的关键时刻,竟然还敢任由这些来历不明的外人踏入山门?师傅今日清晨神识传音时尚且安好,结果这些外人才进来多久?师傅便突然功德寂灭,撒手人寰!连这大殿之上的佛像都流出了这等腌臜的黑泪!如此巧合,你叫我如何能信?!”

  惠明一步跨向前方,虎爪猛地指向最烈等人,语气森然:“我看,定是这些外人身上带着不知何处染来的晦气与业障,冲撞了师傅的清修,导致师傅灵识受损,这才招致了这等惊天横祸!这几个凡夫俗子,分明就是灾星!”

  面对惠明的咄咄逼人,普通大师并未退缩,他那双温和的眸子看向白狼三人,语气中透着一股回护之意:

  “师兄,慎言。佛家讲求缘起性空,这三位施主自极南远道而来,跋山涉水,历经万难,只为求师傅开示迷津。此等求道之诚心,天地可鉴。佛门广大,渡一切有缘,他们既然能来到这云巅之上,便已是因果所致。师傅圆寂之事蹊跷莫名,佛像泪墨更是古怪,但断不可将这等无妄之灾强加于客人之身。师兄,此时更应彻查真相,而非迁怒施主。”

  “蹊跷?诚心?!”惠明冷哼一声,那双蓝色的虎爪因为愤怒而微微颤动,“在这兴恩寺,师傅就是天!如今天崩地裂,除了他们,谁还有这个嫌疑?!我看他们身上的因果重得发黑,简直是带了一身的血腥气上山!”

  惠明转过身,对着那流泪的佛像狠狠挥袖,最后看向白狼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警告与厌恶:

  “最好祈祷后面莫要再发生什么异动。若是查出师傅的圆寂与你们带进来的这些污秽东西有关,就算你们逃到天涯海角,教你们脱不了干系!”

  白狼静静地立在原地。他感受到最烈那紧绷的肌肉和敖乾不安的呼吸,但他并没有开口反驳。他只是用深邃的目光回望了惠明一眼,随即看向了那位面带忧色却依然极力维持平和的普通师叔。在这个人人自危的瞬间,普通师叔的存在就像是这黑暗大殿里最后一盏摇曳的青灯。白狼很清楚,虽然弘法大师的死充满了诡谲,但至少在这一刻,这位温和的绿皮虎僧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在大殿内沉重如铅的死寂中,普通师叔缓缓收回了看向那尊流泪大佛的目光。他低头拨动着指间的念珠,那串由菩提子磨成的珠子在幽暗的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与大殿内焦躁不安的气息格格不入。他转过身,对着白狼三人微微合十。即便面对惠明那近乎咆哮的指责,这位青绿皮肤的虎僧依然维持着如水般的沉静,只是那双金色的瞳孔深处,终究还是掠过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哀恸。

  “阿弥陀佛。”普通师叔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像是在安抚满殿惊惶的僧众,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家师猝然圆寂,此乃兴恩寺千年来未有之巨变。寺内僧务繁杂,诸多职位与传承大计皆需重新规划。按照祖制,即日起,兴恩寺将彻底封山闭门,直至我等料理完家师后事,重整法脉。”

  他看向白狼,眼中带着一丝愧疚,“几位施主此行是为了求道解惑,却不料撞上这等悲凉之事。封山期间,寺内法事不绝,恐怕多有怠慢。若诸位觉得在此久留耽误了行程,可先移步至山下小镇歇脚。待几日后家师入塔为安、寺门重开,诸位再来拜访也不迟。”

  说到此处,普通师叔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虽然贫僧修行微薄,远不及家师之万一,但若诸位不嫌弃,几日后,待处理完寺中内事,贫僧也愿尽绵薄之力,替诸位参详一二,解心中之惑。”

  白狼闻言,周身的紫色灵压微微收敛,他看着眼前这位在动乱中依然坚守慈悲的僧人,心中闪过一丝敬意。

  “感谢大师体恤。”白狼双手置于胸前,轻轻躬身,语气冷静得如同山巅的积雪,“但我等拜访之诚意,绝非区区几日等待所能消磨。更何况——”

  他抬起头,直视着普通师叔,话锋微转,“方才惠明大师已然认定家师圆寂与我等‘晦气’有关。此时我等若撤离下山,在旁人眼中,倒更像是畏罪潜逃。如此一来,不仅无法洗清这莫须有的罪名,恐怕更会加重贵寺内部的猜忌,让这清净之地再起波澜。”普通师叔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透了什么一般,对着白狼和蔼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透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通透。

  “施主心思缜密,倒是我思虑不周了。既然诸位有此心胸,那这几日便受累委屈各位了。静心阁那边,贫僧会交代法华加派供奉,绝不叫施主受了委屈。”回到静心阁的寝室后,敖乾再也憋不住了。他“砰”地一声关上木门,将那股刺鼻的黑色灯油味隔绝在外,随即重重地拍在了木桌上。

  “真是憋屈死了!”敖乾压低嗓子吼道,脸上的鳞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动,“白狼,最烈,你们瞧见那个惠明老和尚的神色了吗?那哪儿是和尚,分明是尊吃人的瘟神!咱们跋山涉水翻了两座大山,还没喝上一口热茶,就被人扣了顶‘克死方丈’的大帽子!要不是看这儿是佛门重地,我真想跟他好好掰扯掰扯,他凭什么那么跋扈?”

  最烈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眉头紧锁,神色同样凝重。他摩挲着腰间的佩剑,沉思良久才开口:“这种人往往偏激,认定了一件事就很难回头。不过,我也觉得这事儿巧得邪乎。咱们前脚进门,后脚弘法大师就走了,偏偏还赶上佛像流那种黑漆漆的泪……”

  “那不是巧合。”白狼站在窗前,推开一道缝隙。窗外云海依旧,但在他的眼中,那层白茫茫的雾气里,似乎已经掺杂了某种肉眼难见的灰败。

  “其实,刚来到寺庙大门前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一股不祥的气息。”白狼转过身,紫色的双眸在昏暗的室内幽幽发亮,“虽然只有一瞬,快得像是一种幻觉。”

  “什么?”最烈猛地抬头,“你是说,在咱们敲门之前,弘法大师就已经出事了?”

  白狼点了点头,声音愈发冷冽:“兴恩寺的位格极高,能阻绝大部分的邪祟。但在进门那一刻,我感觉到这阵法里裂开了一道缝。那不是自然崩塌,而是从内部被强行撕裂的。”

  最烈有些不解地问:“可这里是灯火兴旺的兴恩寺啊,弘法大师更是北冥高僧。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邪祟,在这佛光普照的地方,哪有鬼怪敢真的来作祟?它们不怕被那万家香火烧得魂飞魄散吗?”

  白狼冷笑了一声,走到桌边,手指在泛黄的木桌上画了一个圈。

  “这世上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瓦解的。就怕潜伏在这云巅之上的,不止是鬼怪,而是人为。”

  寝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像是无数凄厉的冤魂在撞击着木墙。

  “人为……”敖乾重复着这个词,只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凉,“你是说,这庙里有人想让弘法老和尚死?然后顺便把锅甩到我们头上?”

  “不一定是甩锅。”白狼看向门外,那里住着热情的小僧流光,也住着无数未知的耳目。

  “这几晚,恐怕这静心阁,并不会真的让我们‘静心了。”

  傍晚时分,最后一抹残阳被厚重的积云吞噬,兴恩寺被一种粘稠而冰冷的青灰色阴影所覆盖。

  静心阁的院门发出细微的牙响,流光小僧步履蹒跚地走了回来。他那一向清亮活泼的圆脸此时布满了疲惫,原本纤尘不染的青色僧袍沾上了不少大殿里落下的灰烬,整个人显得失魂落魄。

  一直守在廊下的最烈,看准时机迎了上去。

  “流光,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最烈低声问道,顺手递过去一碗温热的清水。流光接过碗,指尖还在微微打颤。他狠狠灌了几口水,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三位施主,兴恩寺……怕是要变天了。你们不知道,方丈师祖圆寂得太突然,他老人家没留下只言片语的遗命。现在,寺庙内不仅要料理丧事,更迫在眉睫的是,需要选出新的方丈来接替师祖的位置,主持北冥法脉的大局。”

  “选新方丈?”敖乾凑了过来,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火药味,“现在的局面很僵?”流光点点头,眼神有些黯淡:“如今寺庙内已经彻底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惠明师叔,觉得在这乱象丛生的当口,唯有铁血的金刚手段才能镇压邪祟,稳住基调;另一派则支持普通师叔,认为佛门应以慈悲感化为本,不应在那杀伐之气中沉沦。两位师叔虽是同门,但理念南辕北辙,下面的小僧们也跟着心浮气躁起来。”

  敖乾想起白天那个霸道且充满攻击性的蓝色虎兽人,又想起那个温和如玉的青绿虎僧,忍不住问道:“说起来,那位惠明师叔似乎对普通师叔很有成见。而且我听他白在大殿里一直叫普通师叔‘惠普’,这其中有什么讲究吗?”

  流光勉强笑了笑,解释道:“施主有所不知。其实惠明师叔和普通师叔是当年同时被师祖收为亲传弟子的。按照寺里的辈分,普通师叔原有的法号确实叫作‘惠普’。但普通师叔当年为了自警,也为了在佛法上追求更纯粹的‘平凡心’,便自作主张将法号改为了‘普通’。他常说:‘众生皆普通,成佛亦普通’。师祖当年感念他的慧根与谦卑,竟然也就默许了这个改名。只是惠明师叔一向看不起这种‘自甘堕落’的做法,觉得这有损师门的威严,所以至今仍固执地称呼他为旧号。”

  “原来如此。”白狼不知何时也走出了禅房,立在阴影中“一个追求极致的光明,一个追求极致的平凡。这兴恩寺的裂痕,恐怕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埋下了。”

  流光听不太懂白狼话里的深意,只是局促地搓了搓手,劝诫道:“几位化斋后早点休息吧,晚上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千万别出来。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几日的寺庙……不太平。”

  夜深了。

  兴恩寺的夜晚比白天更加诡谲。山巅的寒风卷着雾气在木窗缝隙间发出尖锐的哨音,由于整座寺庙陷入丧期,连廊下的长明灯都显得火光惨淡,幽幽的绿芒在黑暗中跳动。寝室里,白狼和最烈呼吸匀称,似乎已进入深睡。而敖乾却翻来覆去,最终被一股汹涌的尿意憋醒。他本想忍到天亮,但这股生理需求实在来得不凑巧。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醒两个同伴。

  “这里的厕所居然在屋子外面,真是不方便。”敖乾小声吐槽着,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房门。

  踏出屋子的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寒凉扑面而来。敖乾不由得打了个冷噤,他环视四周,发现夜晚的住宿区寂静得近乎死寂。那是一种连虫鸣和风声都被某种力量强行按下的压抑感。空气中似乎飘浮着一种淡淡的、像是某种东西烧焦后的腥臭味。

  “怎么这么阴森……”敖乾皱了皱眉。

  尽管这里是寺庙内和尚们的住宿区,本该是充满平和气息的地方,但敖乾却感到脊梁骨阵阵发麻。作为一名有着多年出警经验的兽人战士,他的直觉在这一刻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双充满恶意、冰冷粘稠的视线,正躲在黑暗的某个角落里,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脑勺。那是野兽盯上猎物时的视线。危险。极度的危险。

  就在敖乾准备迈步走向庭院中央的刹那,他浑身的肌肉猛地炸裂般紧缩。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他在没有任何思考的情况下,双腿猛然发力,整个人向后方疯狂跳跃,瞬间脱离了刚才站立的位置,稳稳地落回了房檐下的阴影里。

  “嘶——”

  敖乾倒吸一口冷气。就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异变发生了。在惨淡的月光照射下,原本平整、覆盖着薄薄苔藓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大堆黑色的头发。不,那不是普通的头发。那些黑色的发丝密集而纤长,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地面上疯狂地蠕动、蔓延。每一根发丝都呈现出一种扭曲的生命力,它们交织在一起,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像是昆虫节肢摩擦地面的冷冽声响。

  敖乾瞪大了眼睛,他死命地盯着那些所谓的“头发”。借着房檐下微弱的灯火,他终于看清了——那根本不是发丝,那是极细的黑色虫子!这些虫子细长得如同发丝,却拥有无数肉眼难见的细小触足,它们密密麻麻地从地缝里钻出来,又或是从空气中凭空凝结。

  很快,那些黑色的虫群就像潮水一样,彻底铺满了房屋前的一整片空地。它们在地面上翻涌着、纠缠着,形成了一层厚厚的、会蠕动的“黑色地毯”,,悄无声息地向着房间上的的台阶渗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