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圣凯撒的禅和大学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铁灰色中。密集的雨点敲击着寝室的窗玻璃,发出沉闷而杂乱的声响,像是无数双指甲在疯狂抓挠。辰星缩在被窝里,虽然已经离开了那座阴森的庄园,但男主人那张如恶鬼般扭曲的脸,依然像附骨之疽般盘踞在他的潜意识里。
今晚的寝室安静得可怕。两个室友为了陪对象早早搬出去走读,剩下的一个前两天也请假去外省参加比赛了。在这空旷且黑暗的四人间里,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雷声在天际沉闷地滚过,辰星紧紧拽着被角。突然,一股熟悉的、如钢针扎入脊髓般的刺痛感毫无征兆地爆发。他的瞳孔瞬间缩紧,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那种直觉告诉他,有什么极其恐怖、极其沉重的东西正在靠近。
“咚……咚……咚……”
沉稳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在走廊里响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辰星吓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么晚了,又是暴雨天,谁会来敲男寝的门?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他颤抖着手,凑近大门的猫眼向外望去。
那一瞬间,辰星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站在门口的,竟然是尼克莱尔庄园的男主人。
“不……不可能……”辰星的嘴唇剧烈打颤,差点尖叫出声。他亲眼看着那个怪物消散,为什么他会出大学宿舍楼里?
但紧接着,他发现了一丝不同。门外的男主人不再是那天在庄园里见到的、半张脸都腐烂见骨的恶鬼模样,而是一副极其苍老却又不失英气的面孔。他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衣,银色的长发被打湿,贴在宽阔的肩头,深邃的眼中透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肃穆。尽管外貌恢复了生前的威严,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足压迫感,却清晰地昭示着他的身份——他依然是一个游离在生死之外的强大厉鬼。
男主人似乎察觉到了辰星正在猫眼后观察他。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敲门,而是微微抬起了头。没等辰星喊出救命,一股浓郁得近乎液化的黑色鬼气如同墨汁般,顺着寝室门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进来。那种直觉化作了真实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下一秒,大门明明关着,那个三米高的巨大身影却已经突兀地出现在了狭小的寝室中央。
他的头几乎顶到了天花板,在微弱的雷光中投下了一道足以遮蔽一切的阴影。辰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场压得直接瘫坐在地,他呆呆地仰起头,与那个三米高的庞然大物来了一个近距离的“深情对视”。
男主人的眼神复杂,没有了之前的癫狂和杀气,反而透着一种近乎执着的沉稳。辰星还没反应过来,男主人便伸出了那双巨大的手。那动作并不粗鲁,甚至带上了一丝生涩的温柔,他一把辰星从地上抱了起来,动作自然得就像是抱起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辰星本能地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对方的力量场下几乎无法动弹。见状,他只能顺手抓过床上的一件外套紧紧裹在身上。外面是暴雨,而且他可不想在被这只鬼带出去的时候,因为衣衫不整而被宿管或者同学看到。男主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原本冷冽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他微微侧过身,面向大门。没有任何撬锁的声音,寝室的大门在这一刻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回归,伴随着某种古老的咒力自动弹开。
辰星被男主人横抱在怀里,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触碰这个存在。
即便隔着厚重的大衣,他也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下那块状分布、极其厚实且大块的肌肉。虽然这具身体没有任何心跳,也没有活人的温度,冷得像是极地里的万年冰川,但那种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触感,却在潜意识里给了辰星一种莫名的、扭曲的安全感。
男主人没有走楼梯,也没有坐电梯。他抱着辰星,迈着巨大的步子走出了寝室。
走廊外的雷声愈发狂暴,闪电的光芒每隔几秒就将昏暗的长廊照得惨白。辰星蜷缩在男主人冰冷而宽阔的怀抱里,耳边只有那黑色大衣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那种由于体型巨大差而产生的压迫感,让他觉得呼吸都有些滞重。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种如同过山车般的惊悚感,随后大着胆子,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轻声开口。
“……尼克莱尔先生,我可以自己走路的。”辰星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那张英气却又沧桑的脸庞,“我保证不会逃跑,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
抱着他的手臂微微一僵。男主人低下了头,那双深邃如幽潭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涟漪。在辰星紧张到几乎要停止心跳的注视下,这尊三米高的巨影竟然缓缓弯下了腰,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是生怕惊扰了某种易碎的生灵。
脚掌触碰到冰冷地面的一瞬间,辰星感到了一阵真实感。但他此时只套了一件单薄的短袖,深夜的寒气伴随着暴雨的潮湿钻进骨缝,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他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穿上刚才从床上顺手抓来的那件薄外套,然而还没等他把袖子套进去,一股沉重的重量便从头顶上方笼罩了下来。
男主人解开了自己那件黑色呢子大衣的纽扣,没等辰星反应过来,那件带着陈腐气息与极地寒意的外衣就劈头盖脸地套在了辰星身上。大衣实在是太大了。对于辰星而言,这件衣服简直像是一条巨大的连体毯子,衣摆拖在地上,袖子长得完全看不见手。辰星狼狈地从那堆厚重的布料里探出脑袋,脸上因为惊讶而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他原以为这个复苏的“恶鬼”会充满戾气,却没想到在这些细微的动作中,竟透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谢谢……”辰星小声回应着,裹紧了这件还残存着某种冰冷触感的大衣。虽然它没有活人的体温,但那种厚实的包裹感确实阻绝了走廊里的寒风。
辰星没有力气去探究这份温柔背后的深意,他更在乎现在的处境。“我们要去哪里?”他仰起头,看着那个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巨大身躯。男主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伸出那只枯槁的手,指向了走廊尽头。那里原本应该是禅和大学宿舍楼的宿管值班室,可此时在那幽暗的光影里,却立着一块破旧的木质告示牌。
辰星眯起眼睛,借着下一道闪电的光亮,看清了上面赫然刻着的几个大字:
【青树海中学 · 第三校舍楼】
辰星的瞳孔猛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青树海中学?这怎么可能……”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他清楚地记得,十分钟前自己还躺在圣德凯撒禅和大学的寝室里,那是这个城市最现代化的学府之一。可现在,眼前的走廊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原本平整的瓷砖地面变成了开裂的水泥地,墙上的大白粉皮成片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空气中那种属于大学宿舍的洗衣液香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旧学校特有的、混合了粉笔灰与腐朽纸张的霉味。
这里的校舍布局变得极其诡异。辰星环顾四周,原本熟悉的四人间宿舍门全部变成了厚重的绿色铁皮门,门框上方甚至挂着早已锈迹斑斑的班级标牌。走廊不再是通往楼梯间的笔直路径,而是曲折地延伸进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仿佛这栋建筑正顺着某种未知的逻辑,在不断自我重组。
“这不是禅和大学……甚至不是现在的圣凯撒。”辰星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男主人站在他身后,巨大的阴影覆盖了辰星的身躯。他那英气的面孔在黑暗中显得肃穆而悲凉,他似乎对这种怪象位习以为常,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走廊尽头,那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跨越了数十年的追忆。
辰星披着那件拖地的黑色大衣,在那双紫灰色眼眸的注视下,不得不迈开步子,走向那片被称为“青树海中学”的诡异之地。原本属于禅和大学的那种象牙塔式的宁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湿冷的死寂。辰星披着那件沉重得有些压秤的黑色大衣,脚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上深浅不一的水洼。
就在他试图适应这种诡异的时空转换时,那种熟悉的、如同钢针扎入脊髓的刺痛感——他的灵性直觉,再次毫无预兆地刺痛起来。
“嘶……”
辰星猛地抽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抓紧了大衣的领口。这一次,那股冰冷的杀意并非来自他身侧这位高大如山的男主人,而是来自那排早已腐朽变形的校舍内部。借着天际划过的惨白雷光,辰星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教学楼一层的玻璃窗。只见在那蒙满灰尘与不明褐迹的碎玻璃后,几双血红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在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中没有理智,只有一种如野兽般纯粹的饥渴与疯狂。
雷光再次闪烁,辰星看清了那些影子的全貌。那是几个穿着旧式青树海中学校服的学生,原本应该是青春洋溢的年纪,此刻却呈现出一种极其恐怖的扭曲姿态。有的兽人学生半边脑袋已经塌陷,有的则有着一张被某种利器横向撕裂的、露出森森白牙的巨口。
他们在那幽暗的教室内蠕动着,像是一群嗅到了生肉气息的蛆虫。就在那些血红眼睛的主人准备破窗而出的瞬间,辰星感觉到身边的空气猛地一沉。
男主人并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微微侧过那张英气且苍白的脸庞,那双深邃如幽冥的紫灰色眼眸冷冷地一扫。那是一种上位掠食者对卑微虫豸的绝对压制。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蠢蠢欲动的血红色眼睛,在对上男主人目光的一刹那,便如同被烈日灼烧的残雪,发出一阵惊恐的低嘶,瞬间消失在教室内最阴暗的角落。
“呼……”辰星感觉到那股针对自己的杀意烟消云散,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垮了下来。他仰起头,看着身边这个身高三米、头几乎顶到腐朽天花板的巨大身影,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在这座充斥着怨灵的废弃学校里,他竟然在依赖一个曾经对他而言最恐怖的厉鬼。
辰星由于紧张过头,反而产生了一种自暴自弃般的胆量,他缩在大衣里,开了一句玩笑,“原来鬼也会怕鬼吗?”他原本没指望对方会给自己任何回应。但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男主人原本肃穆且僵硬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和蔼微笑。
那笑容虽然只有一瞬间,短促得就像是错觉,却在那一刻冲淡了男主人身上所有的戾气与阴森。那不是恶鬼的狞笑,而是一个长辈,或者说一个守护者在面对后辈时,那种发自内心的纵容。
还没等辰星看真切,那抹微笑便随着重新聚拢的阴影消失了。男主人伸出一只冰冷的大手,虚虚地护在辰星的后背,领着他穿过一个又一个布满蜘蛛网与铁锈的转角。
他们停在了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处。而在那斑驳的阴影里,几个扭曲的身影正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蜷缩在台阶上。
他们穿着蓝色的清洁工制服,但露在衣领外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且长满了霉菌般的斑块。他们的脸像是被强行揉皱的草稿纸,五官模糊不清,唯有一双双灰白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这是守在出口的“清洁工”怨灵。
辰星看着那些正一点点向自己蠕动过来的鬼脸,下意识地往男主人的披风阴影里缩了缩。如果是换作以前,他肯定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甚至会尖叫着转身逃跑。
可现在,感受着身侧那个庞大身影散发出的、如铁壁般稳固的威压,辰星竟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难道是专门收集怨灵的学校吗?”辰星瓮声瓮气地说着,“这么多鬼,要是只有我一个人,估计早就成他们的晚餐了吧。”
即使知道男主人不会开口说话,辰星还是忍不住想要通过这种自言自语的方式来缓解那股时空错位带来的眩晕感。他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拿出手机来看一眼——在这个连校舍布局都发生了畸变的空间里,他很清楚,那里除了“无信号”的红色叉号,绝不会有任何来自现实世界的联络。
那些清洁工模样的恶鬼死死地盯着辰星,喉咙里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只要男主人向前迈进一步,他们便如同见到了神祇的恶徒,忙不迭地往台阶两侧退缩,有的甚至直接将头埋进那腐朽的拖把桶里,瑟瑟发抖。
男主人带着辰星,迈着沉稳的步伐,踩碎了满地的玻璃碎屑,在那群恶鬼惊惧的注视下,推开了那扇通往更深处黑暗的铁门。
雨势并未减弱,反而随着他们步入室外而变得更加狂暴。雷声在厚重的云层中闷响,每一次闪电划过,都将这片破败的校舍勾勒得如同一幅褪色的黑白照片。
辰星裹紧了身上那件长得拖地的大衣,亦步亦趋地跟在男主人的阴影里。他的脑海里像是有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旧电脑,不断翻找着关于这个名字的碎片。
“青树海中学……”辰星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他忽然想起,就之前的课题讨论课上,有个专门钻研地方志的同学曾神神秘秘地提起过一个校园传说。那同学说,现在的圣德凯撒禅和大学并非白手起家,它的地基之下,其实埋着一座被历史强行抹除的旧址。
“你们知道吗?咱们学校这块地,几十年前其实叫什么‘什么海中学’。”那同学当时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后来好像发生了一场巨大的变故,整座学校被拆除封锁,连档案都被销毁了大半。现在的禅和大学,是建立在人家的骨灰上的。”
辰星当时只当是个博人眼球的怪谈,甚至没记住全名。可现在,看着那块在雨中摇晃的告示牌,那个模糊的词汇终于与眼前的现实重叠了。
青树海中学。
那所消失了几十年的学校,此刻竟然跨越了时间的鸿沟,以一种最诡异的方式重新降临在辰星的生活里。他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声:真是倒了大霉了,这种概率比买彩票中头奖还要离谱,怪事怎么一件接着一件?
抱怨归抱怨,辰星心里也很清楚,在这个连物理定律都开始失效的怨灵空间里,唯有紧跟身边这位男主人才是唯一的生路。
男主人带着辰星走出了那栋摇摇欲坠的宿舍楼。辰星站在楼下的花坛边,顾不得打在脸上的冰冷雨滴,回过头打量了一下身后的建筑。这确实是一栋极其老旧的宿舍楼。红砖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阳台是那种笨重的封闭式水泥栏杆,连窗框都是早已在现代建筑中绝迹的木质结构。这种风格,简直和二三十年前的旧照片里一模一样。
原本充满朝气的现代校园,此刻却像是一具被强行缝补起来的古老尸体,散发着一股跨越时代的违和感。
就在辰星准备继续往前走时,男主人那庞大的身躯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哎哟!”辰星正陷在思绪里,冷不防一头撞在了男主人的腰间。男主人那宽阔的后背纹丝不动,三米高的个头遮挡了辰星所有的视线。
辰星揉着撞酸的鼻尖,绕过男主人的侧身向前看去,瞳孔骤然收缩。只见前方通往校舍中庭的必经之路上,原本的水泥路面竟然凹陷了下去,形成了一大片诡异的积水。那些水并非普通的雨水,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浓郁的青色。。
男主人盯着那片青水看了几秒,那双紫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深沉的厌恶。他没有犹豫,再次在那沉闷的雷声中转过身,动作自然地将辰星整个人打横抱起。
辰星惊呼一声,本能地伸手环住了男主人的脖颈。这一次,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挣扎。在见识过那些窗后的血瞳和台阶上的鬼脸后,他比谁都明白,在这片“青海”之中,只有这个冰冷的怀抱是真正坚实的堡垒。
男主人迈开了他那双长得惊人的腿,黑色的长靴毫无畏惧地踏入了那片粘稠的青水中。
“滋——滋——”
当大衣下摆掠过水面时,一股淡淡的黑烟从男主人的靴边升起。可他就像完全感觉不到痛苦一样,步伐依旧沉稳而有力,稳稳地托着辰星,在这片致命的剧毒积水中缓缓前行。
辰星蜷缩在那个结实的怀抱里,听着雨水拍打黑色大衣的声音。虽然这具身体依旧冷得像冰,但他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庇护。[uploadedimage:239675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