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戈同学,相处愉快哦。”
我笑眯眯的对同桌高大的黑龙同学说。
“开小差的话,如果老师来了,我们相互提醒吧!”
我说着,看到他点点头。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竟然放了一个星期假呢。”
“毕竟又死了一个同学,校门口的花圈续上了。”
身后的同学接话道。
却戈这家伙果然是小说迷,排完座位以后一边敷衍着我的对话,一边又掏出一本小说来看了。
他看得专注又沉浸,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的小说上框出一个方块,半天都没有波动。我不禁让我怀疑他以前是怎么每次都能躲过走廊上老师的巡查的。
心中疑惑自然而然的在嘴边说了出来,却戈听到后很自然的抬起头。
“我听力很好,班主任走路的声音不一样的。”
“这么厉害啊,所以以前那个靠窗的位置正好方便你听脚步了吧!”
我惊叹。
“是啊,所以现在换到这边的角落里来,还有些不习惯呢,以后可能要麻烦你给我打招呼了。”
他对我露出一个略有些憨的笑,龙眸第一次离开书本。
因为班里走了四位同学的缘故,我们的班主任引咎辞职,新来的班主任信点玄学,一来就给所有人重新安排了座位和宿舍。
对于我而言,这次的调动到没有啥太大的关系,毕竟如今才高二分班不久,大家都不怎么熟悉,换个位置啥的,本来就当认识新朋友了,更何况却戈同学是大家一致评选出来的老好人,相处起来没什么压力,高大的体型也能稍稍挡一挡摄像头和老师的视线,方便摸鱼,岂不美哉?
“我好像调到你们寝室去了,下午能帮我搬下东西吗,好同桌,请你和奶茶哦!”
“小事。”
他回答。
“喔,大家好啊,我叫东君。”
我将买到的奶茶杯底朝外,分别塞给三个新室友。
却戈那杯是超级加量版。
“你好,周路。”
睡下铺的郊狼同我打招呼。
“德川,兄弟挺懂哈,上来一眼就看出来,我们寝室最能打的是你却哥,哈哈。”
德牧抬头朝我友善的笑着。
“因为麻烦他帮我搬了下行李啦,以后的日子还要劳烦大家多多照顾了。”
“唉,咋文绉绉的,不过你却哥的确一直是老好人,我不奇怪。”
德川朝我摆摆手。
因为我的铺位开在却戈下面,此时他正坐在我的床位上看着小说。
我这时注意到,他看到是阿加莎的《无人生还》。
“却戈同学,看过《东方快车谋杀案》吗?”
我坐到离他远点的地方问道。
“刚看过的,你也喜欢看推理小说吗?”
我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露出和教室里不一样的开心的表情。
“曾经看过,但过了很久,已经不太记得情节了,我打算网购一本再读一遍来着。”
“我这刚好读过了,你用我的书吧。”
他起身从床上掏下本书,封面是蓝紫色的,果然是《东方快车谋杀案》。
时运不济,当我上课走神的功夫,不适应新座位的却戈被老师抓了个正着,小说被老师收走了。
万幸的是,老师只是轻微的说了两句离开了。
不过他好像不太适应没有小说的时间,萎靡的趴在桌子上。
我用书戳了戳他。
“怎么了?”
“我还带了本书,看这个吧,说不定会开心一点。”
我说到。
他接过橙色的封皮看去,这是一本《外婆的道歉信》。
“谢谢你雪豹……”
“我叫东君。”
我打断他,摆摆手说道:“真没诚意啊你这谢的,看你的书去吧。”
他似乎被我的话说的一愣,不好意思的笑笑。
“抱歉抱歉,下次一定记住。”
“没事啦,反正班里也就我一只雪豹,你让我把他当做一种特殊的英雄代号也行。”
我示意他安心,并做出一个蜘蛛侠的动作。
他难得没有立马又偏头过去看小说,而是定定的看了我一会。
“不用,我会记住的啦。”
他说。
日子风平浪静了几日,我又听到传闻,说之前死掉的常青同学,他的母亲已经在校门口哭闹了好几日了。
我偷偷去看过,那位可怜的女性似乎真的很悲伤,举起的横幅字字泣血。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腐臭味,那位母亲似乎正在由内而外的腐烂。
我看了许久,直到看着她被警卫拖走。
下午的课正常进行,却戈将我给他的那本书递给我,眼睛亮亮的,神色似乎像憋了半天气一般,欲言又止。
“东君。”
我扶额。
“哦哦,东君,我很喜欢这本书,谢谢你!”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的品味贼牛逼,哈哈。”
我笑着接过前桌还来的笔,十分帅气的比了个造型。
“这么牛逼的雪豹,还不赶着和我做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吗?”
“不,你还没有把我当做朋友。”
我忧郁道。
“起码你得记住我的名字吧。”
其实我只是开个玩笑。
却戈似乎有点被打击到了。
“没事啦,至少主动权在你手上嘛,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的哦。”
我安慰他。
“那个,东君,我们班是40个人吧。”
又过了一个月,我已经和却戈混得很熟,自认为是可以称兄道弟的关系了。
原本经常走单的黑龙,竟然已经会下课等我一起吃饭,寝室洗完澡一起回教室了。
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记住了我的名字,着实令人感动。
“嗯,我想想,是的吧。”
我回答。
“……但是,我今天执勤发现有41个人。”
“……”
那就真的灵异了。
“然后你认真看了一圈,发现原来是自己数错了。”
“没有,虽然每个人我都有印象,但确实是41个人。”
他将自己的执勤薄摊到我这边,执勤薄上记录着,在边牧常青死前,我们班是43个人。
后来北极狼,边牧,老虎都离开了,我们班应该是40人才对。
我将执勤薄还给他,望着前排乌泱泱的脑袋出生。
“可能是常青还魂了吧。”
我同他讲。
“……”
他露出一副无语的表情,继续对照着名字辨认。
“哦,我把一个人名多写了一次。”
“谁啊?”
“你。”
我看了眼他写的人头名单,里面赫然出现两个东君。
这家伙一般是记下物种,然后晚点再自己一一对照着补名字的。
我这情况,大概是想着雪豹写了一次,想着东君又写了一次。
“差点把我写成鬼了啊,你这家伙。”
我假装生气道。
他似乎已经明白我惯用的这招了,完全无视我的诉状,合上执勤薄。
“抱歉啊,东君同学,下午请你吃草莓雪糕,别生气。”
嘴里说得语气很诚恳,但手却伸了过来,想乘机揉我一把。
“干嘛干嘛,不准摸!”
“手上沾了墨水,擦一下。”
“神人啊!”
“不开心?”我问却戈,这小子今天竟然连小说都不看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困。”
我不知道晚自习有谁会很困。
“你不愿意和我分享小秘密,哎,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了。”
我叹气。
“……可以把黑色的那支笔递给我吗?”
“喂,你怎么岔开话题!”
我愣了一下,随手拿了一只笔递给他。
“不是这支啦。”
我闻言疑惑了一秒,瞥了眼却戈后,再次确认了手中笔的模样。
“喏。”
我换了支模样不同的笔递给他。
却戈接过笔后,在手臂上比划着什么,又陷入自己的世界里了。
“哦,下午那会是推理怪物的新书到售日吧。”
我提起来。
“那你不已经完蛋了。”
推理怪物是最近很火的一个推理小说作家,他的书出版后每一本都会有书籍编号,靠前的编号会有不一样的颜色,特殊编号甚至会有漂亮的金边艺术字。却戈很喜欢他的书,正好我们所在的城市又是新书首发地,所以他每次都会尽可能去抢购第一批到售书,拿下一个靠前的编号。
不过这一期的新书估计是与他无缘了,发售时间正好赶上下午班主任的课程。想跑出去买一本,别说我们这教学楼上课时间是封锁禁止人随意走动的,就算真的顶着一个处分跑出逃,大概率也会被门卫拦住。
——教学楼一条走廊四个摄像头,半层楼梯两层铁丝网,每栋楼下都有一个管门的保安。
重点高中离一趟校得挖地道,但学生们不是肖申克,也得不到救赎。
“嗯,平常书都是周末卖的,可能最近运气不太好吧。”
却戈习惯性的无奈。
“唉,这种大事已经不提前和我说,这下没买到吧!”
“那个时候你也要上课吧。”
却戈无语。
“说不定,也许我会分身呢。”
我说着,从抽屉底掏出一本白紫封皮的小说,书封未动,黑字金边,扉页展开。
却戈从我说话时便意识到了什么,目光落定时,眼神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软化下来。
“编号99,男生自用99新,稀罕不?”
“所以你之前记得我的名字,是因为在自己鳞片上刻了字啊?”
我哭笑不得。
今日上午是罕见教师缺席的自习课,我伙同却戈二人在废弃作文本上下着五子棋,谁输了谁就得被贴纸条,却戈这家伙棋艺异常差劲,在龙脑袋上挂成许愿树以后,决定重新回去看小说。
我同他调侃时意外发现,原来这家伙依旧不记得我叫什么。
“喏,我的尊名牌,你系手上,别刮自己的鳞片了。”
我从包里掏出一块金属厚制挂牌,顺手递给了却戈。
却戈接过后,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它挂在了脖子上。
“这个也是限量版哦,是我以前打游戏第一名的奖励,现在游戏比赛都停了,你是唯一持有者哦!”
我骄傲道。
“抱歉。”
却戈似乎很为这件事苦恼,他大概真的很努力的想记住我了。
“没事啊,你以前不也没记过,我知道你有苦衷啦,之前的话都是我逗你玩的,不用那么在意哦。”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老师过来了。
“……”
下午,罕见能上的体育课,我同却戈两个人坐在操场没太阳的地方闲聊。
看台下是一圈圈还在长跑,如同蚂蚁一般蠕动的同学们,因为学校的教育里缺少课本以外的东西,所以他们大多气喘吁吁,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但终归是能跑能跳的,好过一旁堆积的墙灰和苔藓。
“但是我很想记住你的名字。”
却戈聊着聊着,突然莫名其妙的接上了上一节课的话题。
“为什么,因为我帅的惊天动地?”
我哈哈笑着,看他又露出一种无奈而温和的表情。
却戈这种人太端着,没办法和我对着骚的。
我从包里翻出两袋薯片,塞了一包给他后,自己嘎啦撕开一代。
“话说你为啥记不住大家的名字呢,嗯,这是可以问的吗?”
我装作很轻松的问道,说实话,其实我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
“你一直很好奇吧……其实这种问题不用猜都能想到吧——记不住名字其实是精神障碍。”
却戈说道,“大致是,我小时候被卷进绑架案里,绑匪架着我去点名,他们让我随便在上面挑一个名字念出来,我做了,那个人就拖出来被杀掉了。”
“可能是恶趣味,后来每天他们都让我念一个名字。”
“偶尔我会梦回那段日子,黑影将我带到高台上,我每读一个名字,手中的名单就渗出一股血来。”
“不过后来我学会看小说,看一些有意思的散文,虽然和大家玩的游戏之类的完全不沾边,显得有点不合群,但至少我不再做那样的梦了。”
看得出来,高大的龙想尽量轻描淡写的讲述他有些不美好的过去,但他太大只了,导致不安的动作都十分明显。
却戈不合群吗?好像是这样的,虽然所有人都说他是老好人,但只有我们两个人经常一起玩呢。
“书成了你的护身符吗?”
我问。
“算是吧,具体得看它记载的是怎样一个故事,如果它在太空,我就会坐上宇宙列车以超光速逃离,如果它是过去的文献,我就会藏在历史的空白里,以此类推,只要有书看,那些噩梦追不上我。”
“那外婆的道歉信里会飞出呜嘶来保护你吗?”
我记得,他说他很喜欢那本书来着。
“会的,还带来了一个超级英雄呢,他也会陪我。”
却戈说道,他的龙翼时常是紧紧合拢的,此刻却自然的展开,靠近我的这侧落在台阶上,挡住斜射来的太阳。
“谢谢你,我很喜欢这本书。”
(注:
超级英雄:
因为每个七岁的小孩都该拥有一位超级英雄,而所有不同意的人都需要去检查一下脑袋有没有毛病——《外婆的道歉信》)
周四下午日常的数学课,公式穿搭的数学科老头正在台上津津有味的讲题,窗外是个大风天,教室里,隔着窗户外的栏杆,我能看到对面屋顶的塑料零食袋被风刮的到处跑。
今日给却戈塞了一本恐怖故事集,平日里对我言听计从的黑龙,如今竟然异常抗拒,死活都不看,即使我将他正在看的小说掏走,让他手上只有这屁书,他也不看,宁愿睡觉。
“你这么怕鬼啊。”
我遗憾。
“没有……”
“那就看!”
我把书丢到他趴着的脑袋上,正好岔在他的龙角间。
“感觉像三流小说,里面的东西全靠自己编,还没有逻辑,你这什么品味,上哪找的。”
看了一会后,他自信的下了论断,随即忙不迭把书扔回给我。
好强的攻击性,说好的温吞老好人呢。
那本鬼故事摊开在桌面,情节正好落到一处对话上。
——
“师傅,为什么鬼看不见颜色呢”
“因为世界本来就是无色的,不过是我们的眼睛解构出了色彩。”
——
一条大胳膊伸过来。
我还没仔细读完,便看到却戈手脚麻利的又将书收了起来。
我心领神会,立刻装作看课本的样子。
不多时,一道狭长的影子从窗外蔓延进来,它无声扫过一排排书桌,留下一片静默。
教室里静得只剩下老师的讲课声。
“走了。”
过了会,却戈偏头确认后朝我点点头。
“今天图书馆里新刷新的一批书,我看还蛮新鲜的。”
“好歹也自己看看吧,要是今天阅读量不够,晚上我做噩梦你负全责。”
却戈跟我抱怨道。
“好好好,大宝贝别害怕,晚上我来爬你的床。”
“……”
“话说那两位同学死的那些天,你有做噩梦吗。”
我突然好奇道。
“没有吧。”
却戈忽然沉默下来。
“其实我上了高中以后,就没怎么做过噩梦了,每天都是作业,考试,自己挤出来的闲暇时间就继续看小说,连做噩梦的时间都没有呢。”
“晚上做个噩梦醒来一段时间不是害怕,而是担心自己睡的不好,明天早上又要打瞌睡了。”
“是这样吗,你现在可是每节课都摸鱼哦?”
我质疑道。
“因为高一分班前那会实在受不了,感觉再多写一个题就会疯掉啊,就干脆摆烂看小说了,没想到成绩完全没有波动。”
“听上去像天赋怪。”
“算是运气很好吧,说不定我要是成绩下滑了,我们班又要少一个同学呢。”
他的声音恹恹。
“感觉像是在说今天下午吃什么一样简单呢,好歹把你百多斤肉看重点啊,说不定会砸死人呢。”
我开了个玩笑,看向他,他此时正在漫不经心的用爪子划着对我而言正常大小的课本,像扯着一块玩具积木一般。
“你最近还有看到边牧的母亲在校门口举横幅吗?”
他突然问我。
“路过校门口见着她被人带走了,往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是啊,所以他们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兔子,边牧,他们死了,周围的老师,同学,校领导没有人在乎。”
“左右不过两条人命?”
“我不知道,但无论是在高台,还是在学校,生命好像确实很廉价。”
却戈一脸平静。
“既然如此,与其自己投入大地母亲的怀抱,还不如给始作俑者一刀呢,横竖都是死。”
顺便一提,投入大地母亲的怀抱这话是语文老师上课的时候说的,他提及跳楼同学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将他们形容为盲目的公牛,眼前一红便乱撞,最后自己死了不说,还给所有人添麻烦。
我支招道。
“给谁一刀?”
却戈不紧不慢的反问。
“校长,老师,老虎,警署,媒体,还是所有沉默的人?”
黑龙的这串陈词祥和又舒缓,如同诵读教义的神父。没有愤懑,没有忧愁,他似乎思考这个问题很久了,久到所有情绪都已经平静下来。
“听说校长昨天晚上走夜路出车祸了诶,现在已经躺医院生死不知了。”
又一天的某节自习课,我正无聊到咬笔杆时,忽然听到隔壁桌同学的八卦交流。
“诶,听到没。”
我肘击了一下正趴着睡觉的却戈,示意他立刻起来和我一起听墙角。
“不用听说,我妈在医院工作的,昨天半夜校长被送她在的医院,据说抬过来的时候人都扭曲了。”
“这不巧了吗,今天早上我路过那条道,原来那台被两辆货车挤成夹心饼干的是校长的车啊,哈哈哈。”
同学们聊的欢快,我这厢听得也起劲,只有被吵醒的却戈有些不满,但也没说什么。
“你昨天熬夜就是去刺杀校长了吗,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已经被磨灭了斗志呢。”
我朝却戈挤眉弄眼,他如今已经习惯了我耍宝,也已经习惯了对我摆出一副面瘫脸。
“是的,其实我才是那天执勤薄上多数的那只鬼,我昨天半夜不睡觉,从宿舍楼6楼出发,躲过四名宿管的巡夜,撬开楼下那堵比我龙爪子还厚的钢板门,跑出去把校长连人带车甩到路中间,最后抬手招来两部大运把人夹死了。”
嗯,他也习惯了顶着这幅表情同我讲冷笑话。
其实他真的很爱讲冷笑话。
“罪犯供认不讳,经审理决定无罪释放。”
我总结。
“别急,我还有共犯。”
却戈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这一切都是我的同班同学,高二7404班的解东君指使的,他长期校园霸凌我,学校和老师也全当无视,我迫不得已,被他指使杀掉了校长。”
“并非迫不得已。”
我翻了个白眼,却戈摊手。
“不过真巧,昨天聊完,今天他就横空出殡了,如果真有鬼的话,下一个会是谁呢。”
我悠闲的翻着小说。
该说不说,校长出事以后,学校里的空气都新鲜了,摄像头也少亮了两个。
话又说回来,原本这节自习课是语文课来着,但语文老师是校长的亲戚,他这会赶着去给人哭丧去了。
令人感叹,原来常常挤掉闲余课程的三大主课,也有不得不给别的事让路的一天。
半拉蝉鸣鼓着劲大叫着,片刻日光炎炎,一旁的却戈似乎已经完全从困意里醒了过来。
“东君,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我听到他这样说着,头侧放在书桌上,目光看向我时如同阅读书籍一样专注。
“啥啊,直接问呗。”
“你是什么感受呢,关于两名坠楼的同学。”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也瞥他一眼,见他突然有些笑意。
“一开始是你主动找我做朋友的吧,按理来说,应该先做自我介绍,现在你都把我的想法摸透了,我还不怎么了解你呢。”
“我以为你都明白呢,如今看来,我们的感情还没有到心有灵犀的程度,那你自己再努力吧。”
我用中指朝他摆摆。
“有没有什么捷径能走呢。”
却戈问。
“唉,年纪轻轻就想走捷径吗,那来点权色交易吧。”
我说。
“那来点腹肌看看。”
却戈是个封建龙,别说做爱,连光膀子的事都没干过,让他展示自己的身子,无异于让校长决定学校节假日正常放假。
却戈闻言,果然一脸严肃的坐起来。
他挠了挠头,然后认真的说道。
“等回寝室再说。”
……
“你不是封建残余吗。”
“只是没那么随便而已。”
说这话时,却戈绝对笑了一下。
“原来是galgame里的可攻略角色,那好感度涨满能解锁做爱选项吗。”
我问。
“不应该是告白吗,现在的galgame更流行告白以后再做爱吧。”
我沉默。
过了老半天,我还是言而有信的回应他。
“我觉得,他们大概都解脱了吧。”
“死后也不一定幸福。”
却戈说。
晚饭时间,我和却戈已经习惯突然的闲谈,就算有时莫名其妙冒出来两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也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你死过?”
我翻了个白眼。
“比起这个,记得待会让我摸摸肚皮啊。”
“等下,之前不是说就看看吗……”
“怎么,你有意见?”
“……”
却戈确实是有意见的,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连自己爱吃的菜都没吃完。
唉,老处男心思。
宿舍楼外今日突然干净了许多。
原本宿舍楼外堆积了隔壁建材场放的一大堆煤炭,据说是校长收了建材厂老板的场地费,让人尽管堆在这里。
因为这些煤炭的缘故,宿舍楼走出来的学生长期鞋底都是黝黑的,连带着路上都有一脸串神秘足迹。
今天那些煤炭神奇的消失了。
“郊狼说近期会有上面的大领导下来视察学校工作,他家有公务员亲戚,今天晚上被带走聚餐了,不会回寝室。”
却戈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立刻解答道。
“然后德牧同学今天请假去校外做体检了,所以寝室只有我俩咯。”
我和却戈一前一后的爬楼,学校的宿舍楼里似乎总是阴凉的,常年吹着冷风,这种风夏天还算凉爽,但是冬天时异常冻人。
我回头看一眼却戈,这家伙穿着长袖卫衣,完全没有刚从炎热室外走进宿舍楼的意思。
谁叫龙族就像一个行走的熔炉,由内而外的散发着高温,体表温度都比别的生物高几度,既不怕低温,也受得了高温。也许将我热的半死的夏天,对他来说如同正常天气一样舒适呢。
刚进宿舍没多久,却戈便在我身后啪的关上门。
“唉,得亏你找到一个没人的时候,不然一副大义赴死的样子,他俩在你不得羞死。”
靠在浴室边的瓷砖墙上,我调侃。
他没说话,只是朝我走来,宿舍楼在傍晚只有暗暗的一点自然光打进来,他借着这缕光,做了一个有些不符合他日常气质的动作。
他将卫衣的下摆揽起,用嘴咬住,接着双手撑开,将我围挡在墙壁与他之间。
他的表情有些凶狠看着我,想把我唬住,似乎在掩盖着什么。
但我知道他是什么心情。
我现在已经无比了解他了。
我朝他笑笑,看到他脸不自然朝一旁撇开。
“肌肉很漂亮啊。”
我伸手贴到他的胸口,却戈的肌肉厚实而滚烫,胸腹有些白色的软鳞,整体如同雕塑般规整,形体上却又略夸张一些。
我一路向下,揉过他有些色情的胸乳,捏了把他结实的腹部。
令我意外的是,上次我塞给他的小奖牌,他依旧挂在胸前,它坠在两片胸肌间,亮得格外显眼。
察觉他绷得死紧,我又看向他的眼睛,他很紧张,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一般,但目光依旧不动的注视着我。
于是我最后出其不意,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脸,然后灵活的从他双翼的封锁里钻了出去。
他似乎好一会没有反应过来。
“这样会不会有点太残忍了,对你来说。”
我问道。
却戈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嘴里还叼着衣摆,一副呆呆的模样,有些可爱。
“摸一下而已,又没啥大不了的。”
他回答,常常温和的脸皱了皱眉,倒是颇具威严。
“那我叫德川和周路一起上——就是我们那俩室友。”
却戈听到我念名字时显然还是迷茫的。但听到我说是德牧和郊狼时,脸上自然的浮现出在人前没有的随性。
“他们不敢,你叫了也没用。”
“寝霸吗,没想到你也来这套。”
却戈听到,只是摇摇头,拿了套衣服洗澡去了。
“小说里面的话,坏人落网才算he吧。”
经过我时,他有意无意的蹭了我一下,说道。
“那也太麻烦了,不是吗。”
我坐在床沿上荡腿,吹着不着调的口哨。
“你不是这样想的。”
却戈回答,然后他又说。
“我也知道。”
又过了些天,我听闻我们年级组的教导主任出事了。
教导主任其人,是一只极其肥胖的猪,常常出没于教学楼的各个楼层巡视,偶尔会在饭点,刷新在各个楼层的楼梯间,用自己宽大的具体挡住路过抢饭的学生。
隐隐听闻他有骚扰和性侵学生的丑闻,还有谣传称,他喜欢在饭点逛走廊,是因为可以在人山人海时趁机猥亵学生的隐私处。
前一点似乎在几年前爆发过家长来校闹事的新闻,后一点则是学生间流传广泛的事。
我和却戈听闻此事时,正在口干舌燥的争辩推理故事的凶手,窗外蝉鸣依旧,冰棒与麻辣的包装纸还是在校园的水泥地上乱滚。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位同学坠楼一事似乎过去很久。
前阵子又听说,校长的伤情似乎有恶化的迹象,我和却戈感叹坏人死得其所,他却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政治课上,我原本还在试图说服却戈凶手一定是那个歪嘴笑的小女孩,他却突然用胳膊蹭了我一下,示意我闭嘴。
我快速的瞥了一样窗外走道和讲台,发现并无异常,正要怒斥他报假警时,却看到他将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上是边牧常青同学的母亲,她找到了愿意报道新闻记者,在今天将自己遭受的一切登报上了新闻。
“上级领导是啥时候来检阅咱学校来着。”
我愣了一下,问。
“今天。”
却戈的龙眸里似乎爆发出我前所未见的光彩,喜悦,又有种得意的张扬。
“让我猜猜,你帮了边牧的妈妈收集她儿子被霸凌的证据吗。”
却戈点头,模样神似一只求夸夸的大狗。
“还提供了巡查和报社的事。”
他补充道。
“不过你竟然能让老虎主动说出自己干的坏事诶,这么厉害。”
我看着新闻惊叹道。
“他精神状态也很不好,我一联系他,他就马上同意了。”
却戈嘴里叼着我投喂的棒棒糖,十分悠然自得。
“你学校会因为这事发生改变吗。”
他突然问。
“还关心这事,你连大家的名字都记不住,结果竟然是最不冷血的那个呢。”
我笑道。
“我之前和他们没什么不同。”
却戈看着我,又转头看向窗外。
我和却戈很不幸被抓包在上课时间下跳棋。
新班主任看了眼成绩单,又望了下我俩,没说啥就把我们放了——不过跳棋还是让收走了,令人遗憾。
不知道是新班主任本来就不怎么管事,还是校长住院的缘故,最近学校对于学生方方面面的管控都放松了许多。
却戈比我多留了片刻,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摞书。
“嗯……班主任把前任收的小说全还给我了,还说让我准备一下下个月的文学竞赛。”
却戈和我大眼瞪小眼,沉默了片刻后说道。
“文学新星啊!”
我做出金发小哥大拇指的姿势。
“我给你也报了。”
“……”
“现在弃赛还来得及吗。”
我无力道。
天气晴,夏天里一个少见并不灼人的下午,天空如同张开以后的纸箱,天蓝色由眼前向无边的天际扩散。
我的心情有些莫名的雀跃。
今天上午我和那家伙说,让他下午下课后去教学楼天台一趟。
说实话,我其实对那里没有什么好印象,无论是在此接连两名同学的坠楼,还是那里加装的铁丝网,总能给我一种自由无望的暗示。
但就像游戏厅里打游戏,图书馆里常常阅读,有些话,我觉得还是适合天台上讲。
两三步蹬上台阶,我推开楼顶通道的门,橙红色的夕阳乘着夜间的暖风扑过来。楼层边沿的铁丝网已经修缮,并且刷上了醒目的红色油漆。
有人早就在这了。
他蹲在夕阳正中间,与落日的轮廓紧贴,手里正拿着一把油漆刷在地上涂涂抹抹着——这显然是有人忘记带走的。
我凑过去看,发现他正在用红色的油漆画着一个游戏角色,我认得它,这是他最喜欢的格斗游戏里,他最拿手的那位。
一切声音在风中沉没。
……
“你和我们不一样,对吗。”
两人相顾无言,不知过了多久,我对他说。
“嗯……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又解释了一句。
“是啊,被你知道啦。”
“可惜,我还以为你叫我来天台上上来表白的呢。”
他笑笑。
“那是接下来的话。”
却戈同学最终还是看穿了我的身份,不愧是我认可的优秀同桌。
既然如此,再次向各位介绍一下我自己。
我叫解东君,今年姑且算是18岁吧。
如却戈所言,我的确不是和他们一样的活人。
我是一只幽灵。
我在自己18岁时,因为本校校长的失职死去,然后在今年,这所高中开学时醒来。
环顾四周时,周遭的同学对我的存在毫不意外,仿佛我本该出现在这里,我有自己的身份证,但是找不到父母的信息。
——这我倒是能适应,我原本也是父母早逝。独自一人,也不用吃喝。除了放假以后无家可归,倒也算是意外获得了再度为人的机会。
不过因为我是幽灵的缘故,没有集中注意的时候,别人对我的接触有可能穿过我,所以我一直抗拒别人主动接触我。
虽然我也知道,这样的状态被人发现是迟早的事。
同却戈的同桌实属意外。说实话,我能看出来,他是一个非常细心的家伙,被这样的家伙发现我是幽灵这事,只是迟早的事。
就如同现在这样。
不过掉马之所以发生的这么快,我觉得还是有我泄题的原因。
我在班主任固定巡查之前,将挑好的鬼故事书塞给他,随后故意展示自己认不出笔的颜色。
我给他的名牌是我打的格斗游戏fn联赛的冠军奖励,抛开名字,上面还刻着16岁组最终冠军这行大字,稍微有心的人,应该就能查到,这比赛已经停办五年了。
还有非常非常明显的,应声出事的校长和教导主任。
我接近他,和他成为朋友,一旦他有一丝丝怀疑的问我,我就向他坦白自己的情况。
虽然这样会让他轻而易举的发现我的身份,但像他这样的人,如果认定了我作为朋友,不管我是什么东西,也只会无奈的笑笑,然后为我打掩护吧。
原本这样下去的话,最后故事的走向也挺好,谁知道感情这事会这么复杂呢。
——我会喜欢上这个温和的大个子,然后用自己有限的力量,帮他拿一本无关紧要的书。
毕竟身为幽灵,我总是能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比如在推理怪物新书发布时,半夜从宿舍摸出来,从书店的仓库里选一本小说带走。
说来好笑,却戈可能不知道,他喜欢的限量小说,在书店的仓库里随意摆放着,有的书还因此折得乱七八糟的,像是被提前打开过。
话又说回来,其实我觉得自己有可能是灯神,因为我能实现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为了我自己,我拿到了那本小说。
第二个愿望,为了我自己,与我见到的,门口哭泣的女人。我让校长出了些小小的事故。
第三个愿望,我让教导主任同警署官员喝酒结束后,两人一起从楼梯上滚落。
算是为了还活着或者已经离开的同学们。
老虎和北极狼也将会有自己要面对的惩罚,但不来自我。
“所以你现在是实现完愿望的灯神,要自由的离开了吗。”
我和却戈坐在天台上吹风,喝着饮料,我咔嚓咔嚓的吃着他买的薯片——尽管我其实尝不到味道,不过却戈还是买了我喜欢的口味。
他总是这样,默默的,就记住了我喜欢的东西。
我曾经听人说,这种人最是恐怖,和他们在一起久了,生活很难不被他所掌控,往后就再也离不开了。
我此刻深表认同。
但离不离开不是我能决定的,就像感叹夕阳很美,但是我其实看不到它的颜色。
我的力量用完了,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飘忽不定,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消散了。
是谁把我带回这里呢,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不过能遇见却戈,的确是我两次生命里,第二有意思的经历了。
第一是fn比赛拿到冠军,哈哈。
“是啊,估计快要消散了吧,不过即使是在这样的学校里,这段日子也真的过的很开心呢。”
就像我一直说的,这本来是一次很棒的相遇,我报复了校长,重新回顾了下校园生活,认识了却戈,并有了一个喜欢过的人。
我已经可以满意的离开了。
——但现在却戈好像喜欢上我了。
“东君,不管你如何看待我,但我喜欢你。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他说。
这会不会有点太残忍了呢。
“完全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啊。”
却戈在我的耳边抱怨。
“不过毕竟是我的单相思,你是自由的,这样也好。”
他又说道。
“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往前都不是朋友了一样,如果你认同至少我们这些天是朋友,那你也可以尽管向我提要求嘛。”
“那我可以求你,尽量多陪我一会吗。”
却戈蹲着,这时的眼睛却没看向我,只是靠着墙,望着天空出神。
我知道,他曾经在这里礼貌的请金毛同学不要跳楼,但事与愿违。
“当然可以的,却戈。”
“毕竟我也喜欢你。”
我蹲着继续补全那副用油漆刷的游戏角色立绘,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
毕竟其实我不是灯神,所以可以有第四个愿望。
我决定给叫出我名字的人一个额外的愿望。
天气晴,夕阳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