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叫牧野护，平时喜欢摄影和羽毛球、网球、足球之类的运动，请大家多多指教！”

  站在讲台上的黑白色边牧声音听起来很有活力，尽管身形不算多高，在一众面对陌生人还有些羞涩的同学们中间显得格外显眼。介绍完自己后，他一路小跑着回到了我旁边的位置。

  “灰谷岚同学看起来很害羞呢，我可以叫你小岚吗？叫我小护就好。”刚才和护私下聊天的时候已互相交换了名字，他撑着脑袋，用他碧蓝色的双眼看着我，弄得我一阵不自在。

  “当然可以。毕竟是升上高中的第一天，对一切还不是很习惯。”我一边和小护聊着天，一边环视周围的环境，大家按照排序一个个地上台介绍自己，下面地人则小声地在地下窃窃私语。正来回扫视着时，我侧前方一双金色的双眼同我对上了，是我小学时一直到现在的朋友青木狼牙。看到我正在看他，那只德牧朝我笑了笑，伸出他的手爪子小幅度地朝我挥了挥，我也顺着他的动作朝他挥了挥手。

  “这有什么，我们一起多玩玩就习惯了嘛。小岚平时喜欢干些什么？”

  “在家里待着，看书，写东西，还有打游戏。小护呢？”

  “我的话就我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游戏我倒是没怎么玩过，只有小学的时候会经常去朋友家里打电视游戏。小岚有什么喜欢的运动项目吗？”

  “我不知道诶，散步算吗？”

  “当然算！”

  “那我喜欢散步。”

  第一节课班主任一直在上面讲学校的各种规矩，诸如升学了就要对自己负责不要像以前那样，要好好遵守学校的各种规章制度不要乱来之类的，听得我昏昏欲睡，小护则在我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着天，时不时跟我吐槽一下老师讲的哪个地方有多搞笑。望着周围除了狼牙以外完全不认识的崭新的人，我有些害怕，又隐隐有些期待。

  “还好和你分到一个班了，其他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啊。”下课后，狼牙急切地来到我的座位旁，双手撑在桌子上和我说话，他高大的身体把一半的亮光都快遮完了。

  “我也只认识你一个而已，说起来大辉哥也在这个学校吧？等会我们要去找他吗？”

  “他现在高三了，不知道事情会不会很忙，晚点再说吧。”德牧的耳朵抖了一下。

  “大辉？那是谁啊？刚才好像没听见哪个同学叫这个名字。”小护好奇地插入了我们的聊天。

  “狮子尾大辉，是我和狼牙都认识的一个朋友，也在这个学校上学。不过虽然姓狮子尾，其实他是老虎哦，据说这是他妈妈那里传下来的血统。”

  “原来是这样，还真是反直觉。”

  “狼牙也是啊，虽然叫狼牙，其实是德牧呢。”

  “家里人说这样听起来更有力量感什么的……”狼牙挠了挠他的脑袋。

  “啊啊，好饿啊，我早上什么都没吃，我们一起去小卖部买点零食吧？狼牙你也一起。”小护拉着我的手就准备往外走。

  “好，你们两个走慢点，等等我！”

  四月的苍岬市还并不是十分热，潮湿而凉爽的风一直吹拂着整个城市。初中的那些同学除了狼牙都各奔东西了，连line都很快没有再怎么发过，好像和他们三年的相处只是一场梦。上了一段时间学后我就开始怀念春假那段时间了，那段时间不用面对那堆让我感觉头疼的课程，大辉、狼牙还有我一直聚在一起玩，开学前大辉送了我和狼牙一张画，铅笔画的，是我们三个人一起爬山的画面，现在好好地放在我的相册里。

  “喂，小岚，你参加的哪个社团来着？文学部吗？”

  “没有啦，我参加的归宅部。”

  “要打工吗？还是要做什么？”

  “只是想早点回家休息。”

  “那不就是什么都没做吗，这可不行！”小护狠狠地捏了捏我的肩膀。

  “我也想说，小岚最近都没有给我看过什么你新写的东西。连我都在水泳部训练呢。”狼牙在旁边附和。

  “刚开学很忙，等我闲下来一点再说吧。倒是小护每天跑来跑去的，精神很充沛啊？”

  “和新认识的大家玩很开心啊，多运动对身体也有好处。”那只蓝色眼睛的边牧朝我比了个耶。

  我去找大辉的时候小护也在一起，还在困惑他跟来一起干嘛的时候才知道小护想把我们都约出来，在周末有空的时候一起去海边玩。大辉周末上午都要在家里学习，因此我们三个先集合再到他家附近的车站找他。我们终于走到车站时，大辉就在那站着，远远地就能看到那只体型大得像山一样的老虎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抓着露营拖车的把手，拖车里堆满了在海边游玩的各种器具。

  “狮子尾前辈，好久不见！”小护挥着手向大辉跑去，刚才还在看手机的大辉听见动静忙不迭地抬起头来打招呼。

  “哈喽——等下，别，别叫我那个，叫我大辉就行了。听你们说今天想在海边烧烤，我就把家里的那些家伙全翻出来了，烤炉、折叠椅、保温箱、遮阳伞、垃圾袋、桌垫、调料……这些乱七八糟的什么的都带了，你们食材和炭火带好了吗？”大辉一边说着一边用手翻弄着拖车里的东西，确认要带的东西是否已带齐。

  “带好了。”狼牙抖了抖背上鼓鼓囊囊的背包，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这么多东西，等会搬得上巴士吗？”

  “咱们一起抬，想办法塞到中间的过道里抓着把手别让它滑走就行了。”

  很幸运，今天去海边的巴士人不算很多，天气也很好，不会觉得冷也不会觉得热，天蓝得几乎透明。我们四个坐在最后一排，大辉手里抓着拖车的把手，巴士慢悠悠地向前开着，穿过树林与隧道，摇摇晃晃地向海边的方向开去。

  “你们先去玩儿吧，我把场地布置一下。”我们找了一处空旷的沙滩，大辉一样样地把拖车里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辛苦大辉哥了！走吧，刚退潮，我们先去赶下海，在海边吃烧烤没有现捡的海鲜可不行！”边牧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拿着塑料小桶，兴奋地转身向海的方向跑去，回头招手示意我们跟过来。

  “我在这帮下大辉的忙吧，狼牙你去跟着小护，别让他跑丢了。”

  “好，那我先走了。炭火和食材都在我包里，你们记得拿。”德牧点了点头，回头去追跑在前面的小护。

  一到海边，风就变得格外无常，一会儿平和又安静，一会儿就变得格外猛烈，潮湿又带有盐味，正面迎上时只能眯缝着眼，说话的声音也隔着一层阻力。可不知怎的，看着面前许久不见的老虎，悠远的海风漫过我的身体，包裹着我，将我全身的毛发和衣服都吹起，用呼啸的风声掩住我的耳朵时，自升学来我第一次感到这样畅快，好像之前所有烦心事都被一扫而空了。

  “高三的生活过得怎么样？”我用手刨出一个沙坑，细碎的沙粒粘在我的指缝里，一开始还很难受，渐渐地就习惯了这种异物感。

  “比起之前要忙上不少，虽然不说，大家都在为了以后的事打算。不过我还能应付。小岚怎么样了？刚升到高中来，一切还习惯吗？”大辉没有抬头，一边说话一边在沙坑里铺上铝箔纸。

  “说实话还挺不习惯的，初中时那些同学除了狼牙都没什么联系了，也不习惯这么久不和你见面说话，我在努力适应。”大辉将烤盆放在垫着铝箔纸的沙坑的中心，简单检查了一遍烤盆是否平整，接着将炭火分成一边多一边少的两半以方便烤东西和保温。看着他在前面辛勤劳动我有些无所适从，在周围看了一圈才想起来把带来的折叠桌凳和遮阳伞布置好。

  “那个叫小护的，是你新认识的同学吧？看起来真有活力。”大辉用酒精块引燃炭火，木炭的烟气随着吹过的风向远方散去。

  “对，他是我的同桌，也不知怎的就和我还有狼牙都混熟了。”

  “一下就能认识新人是好事，这下我不用担心你俩了。”大辉把食材整齐地列在铁盘上，为它们刷上油，按照容易熟的先后顺序将其中一部分码放在烤盘上。

  “辛苦了，每次都是让你来负责烤。”我看着大辉那双绿色的眼睛。

  “比起吃你们烤糊掉的东西，还是我亲自多费点心吧。”大辉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锋利的牙齿，拉着我避开下风处，以免被烟熏到。

  “不知道那两个家伙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望着远方的海岸，波浪一下下地拍打沙滩，又退回海里，见不到狼牙和护的身影。

  “看他们想玩多久吧，狼牙会把事情处理好的。先来坐着歇会儿吧。”

  大辉拉着我坐下，一边翘着腿撒调料一边往远处他们离开的方向望。没过多久就看见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提着桶从远处走来，两人的手爪子和脚都打湿了，毛发湿漉漉地贴在上面。

  “狼牙真的好厉害，一看就知道那些小家伙躲在哪儿，抓了满满一大桶呢！”小护走在前面，兴奋地跟我们大叫。

  “哪有，只是今天运气比较好嘛。”狼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仍难掩他脸上的笑意。他将一整个塑料桶的海鲜放在烤炉旁，远远地就能看见里面装满了各种贝壳、小鱼、螃蟹之类的海货，还有只章鱼在里面到处乱爬。

  “我给你们拍了很多照片哦，先给你们看看。”小护取下脖子上的相机。

  “到海边的话，用相机不会进水吗？”大辉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当然不会，这可是专业的防水相机！”

  小护一张张地为我们展示他刚才拍下的相片，我很惊讶他居然能找到这么多拍照的机会。小小的显示屏上，有我和大辉埋头收拾烤炉的照片，接着是一望无际蓝色的海与天空、狼牙蹲在沙滩边上捡贝壳、小护比着耶和狼牙自拍、狼牙大笑着往小护的方向泼海水，最后是我和大辉以相同的姿势翘脚坐着的搞笑照片。

  “你这家伙真是的，怎么连翘脚的照片都要拍啊！”我没好气地拍了下小护的肩膀。

  “这就是专业摄影师的职业素养。”小护用认真地语气说道，接着不知从哪摸出了一副墨镜给自己戴上。

  “好了好了，我们已经先烤好了一些东西了，快来吃吧。”大辉准备好了碗筷，塞到我们手里。

  “哇，谢谢大辉哥！谢谢小岚！远远地我就闻到了香味呢。”狼牙和小护也坐了下来，大辉为我们四人倒了满杯的冰镇果汁。

  “周末快乐！”

  我们一同举杯，越过海的风声与阳光包裹着我们。

  “好好奇大辉哥是怎么和狼牙还有小岚认识的啊？你们差了两级呢。”小护一边嚼着嘴里的香菇，一边和大辉聊天。

  “我和小岚小时候住得很近，家里人也认识，一起玩就认识了。小学的时候狼牙一直和小岚呆在一起，多见几次也就认识了。”

  “说起来狼牙其实是外国人哦，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他转到这边来的，那个时候连国语都说得不是很清楚，稍微急一点就开始说外语了。”

  “哎呀，别提了，我现在国语已经说得很好了……”狼牙有些尴尬地盯着烤炉，假装在研究里面的炭是怎样燃烧的。

  “真的吗！完全没看出来诶！”小护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当然是真的，我的本名叫做Atticus Cole，青木狼牙是来苍岬市后家里人给我起的名字。”

  我们像这样一边吃一边聊一边笑过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到海平面的交界处，橙红色的夕阳将海面的大半染成血一般的颜色，照在上面的光亮随着波浪的起伏被揉成细碎的一片片。另一侧的天空已染上夜晚的深蓝色，弧形的天穹就这样罩在我们所有人头顶。有时候我会想，每当这时候，是不是海将太阳给吞了下去？有时候我也会想些别的，那些我所没有见到的，可能或不可能发生的，去想象另一种生活的形貌，就这么想着把自己的想法给写出来，用以铭记。看着在我周围笑着的三人，我感到一阵宽慰，没错，这就是我想要的。

  “好久没来海边了，我要再下水去玩下，有人要一起吗？”小护站起身来，询问我们。

  “我陪你吧，记得别去太深的地方。快要到晚上了，走远了容易找不到人。”大辉跟着他站了起来。

  “好——那我们出发吧！”

  原本天还是光亮着的，等到太阳完全被海面吞没后，天色很快就暗了下去，世界被一种水一般的深蓝色所淹没。

  “要一起去走会儿吗？”狼牙走到我身边，向我伸出手。

  “好，吃饱了消消食也不错。”我抓住德牧的手，让他把我从凳子上拉起来。

  深蓝色覆盖住了视野所及的一切空间，月亮从海面中升起，周围没什么人造光源，银白色的月光映照着我们的侧脸。

  “今天感觉真不错，之后我们也多多像这样一起出来玩吧？”狼牙金色的眼睛看着我，在这样的夜晚里仿佛发着光。

  “行，如果我们都有空的话。不知道大辉他之后会去哪所大学呢？如果去太远的地方，可能之后就不能经常像这样一起见面了。”我有些担忧，海水沾湿了我的脚爪，太阳落下后，这样还有点儿冷。

  “那样的话，我们可以等放假了一起找他去玩。”

  “嗯！”

  今天是满月，我一边看着狼牙的侧脸一边看向他身后的月亮，圆而完满的月亮静静地悬在夜空中，没有云，只有弧状的月晕，海浪的声音温柔地在耳边徘徊，一阵平静的幸福感涌上我的身体，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看着月亮的时候我总会想很多事，潮水的往复是月亮带来的，传说月亮会让人疯狂，如此许多……倘若从月亮上落下一瞥，那会是怎样的？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不好意思，刚才在想月亮的事情。”

  狼牙靠近了我一些，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让我微微能看清他的脸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他金色的双眼清澈地反射着月光。

  “那个，我有一些话想说……”

  “什么？”我听见他深呼吸了一下。

  “我感觉真的很幸运……上高中的时候也能碰见你。我们就这样好好地度过这三年吧？”

  “那是肯定的事。”我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

  “今天月亮这么漂亮，大作家能不能来作句俳句？”

  “还远远没到那种程度吧！你让我想下。”我看着月亮和海，攥着拳头想了半天。

  “嗯……那就这样吧：

  月亮大胖子，

  看见烧烤流口水，

  一流流成海。”

  “这都是什么玩意啊！”狼牙笑得停不下来。

  我们沿着沙滩走了很久，在手机收到小护和大辉说要回去的消息后才往回走。第二天还要继续上学，我们在车站互相道别后就各自往家里走了。

  再过几天，潮水又会涨起，那个时候就不能去海边了，等到夏天台风也会来。和他们道别后我感到有些害怕，又有些寂寞，我想起我实在是很怕会不断变动的东西，但一想到明天就能见到他们，心情又平静了很多。妈妈已经睡了，我蹑手蹑脚地偷偷溜回床上，避免把她吵醒。隔着城市建筑的夹缝也还能勉强看到夹在中间的月亮，困倦爬上我的背脊，我望着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才悠悠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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