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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完结,共 6.5w 字】关于阳光开朗的金色大狗狗唤醒失去记忆的我后,我们居然来到了一个美好的幻想中才可能存在的城市,我们就暂且叫它「乌托邦」的这样一个故事。
灰·并非所见过的任何景象
灰色的。
那片天空是灰的,地面是灰的,空气里飘浮着的细小颗粒也是灰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些颗粒顺着鼻腔钻进肺里,带来一阵干涩的刺痛。
在这片灰色里,某样东西醒了过来。
先是痛,身体里不停歇的痛,痛苦痛苦痛苦,说了三遍也无法缓解疼痛,像是压了太久的石头突然被挪走,空出一块但没变得更好。然后是寒冷,是鼻腔里的细灰,是喉咙深处某种干涩的阻塞感。
最后,是一个字。
从颅骨内侧某处浮出来——生锈的,带着铁腥气,泡在黑暗里太久,捞出来时连边缘都烂了一圈。
犴。
(An,四声。他一时半刻想不起意思,但它就是他的。)
一切似乎都被锈蚀了。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这里的,甚至不确定「他」这个字还对应着什么。
一只凶野的野兽。代表不公义的囚兽。(我们姑且这么认为)
他不喜欢这个名字,但说不出该叫什么别的。
他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这里曾经是一座城市。也许是。那些倒塌的建筑、扭曲的金属、破碎的玻璃,依稀能看出曾经属于某种文明的痕迹。但现在,一切都只剩下了残骸。
藤蔓从裂缝里爬出来,已经枯死了大半。偶尔能看见一两朵颜色暗淡的野花,在废墟的角落里艰难地开着。
这里只有灰,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寂静。
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红色的毛,黑色的指甲。和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一样。
记忆。
他有一些记忆,但它们都不完整。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反射出不同的画面,却怎么也无法拼成完整的图像。
他记得一片蓝色。很蓝很蓝的天空。
他记得一只金色的土狗,耳朵折了一只,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缺了角的虎牙。
他记得一枚硬币,上面印着一个笑脸。
他记得一个声音说:「我会找到你。」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身体很虚弱,但还能动。他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东西:一件破旧的斗篷,一双磨破的靴子,还有……
他的手碰到了口袋里的某样东西。
是一枚硬币。
金属质地,上面印着一个笑脸。虽然已经被磨损得有些模糊,但那个笑容依然清晰可见。
犴把硬币握在手心里。
它很冷,但握着它的时候,胸口某个地方会升起一股微弱的暖意。
「光……」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滑出来,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他不知道光是谁。但他知道,这个名字对他很重要。重要到即使失去了所有记忆,他依然记得。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啸。
犴抬起头,看见灰色的天空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那是一大群黑色的影子,形状模糊不清,但从它们飞行的姿态来看,绝不是鸟类。
危险。
他的直觉在尖叫。
犴把硬币收进口袋,开始奔跑。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只要离开这里就好。离开这片废墟,离开那些黑色的影子,找到某个能暂时藏身的地方。
他跑过倒塌的建筑,跳过断裂的桥梁,穿过长满杂草的广场。他的肺在燃烧,腿在发抖,但他不敢停下。
那些黑色的影子似乎发现了他,开始改变方向,朝他追来。
犴咬紧牙关,加快速度。
前方出现了一座半塌的地下通道入口。他没有犹豫,钻了进去。
通道里很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和金属混合的味道。犴贴着墙壁,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些黑色的影子在通道口盘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散去。
犴松了一口气,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但他发现自己并不害怕。这种追逐、这种逃亡、这种废墟气味——
好像来过。不止一次。脚知道该踩哪块碎砖,身体知道怎么绕过哪种废墟,不是学的,是记的,是某种比名字更深的地方记的。
犴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找到答案。关于自己是谁,关于这个世界变成这样的原因,关于……光是谁。
他把硬币从口袋里拿出来,在黑暗中反复摩挲。
笑脸。
在这样一个灰暗的世界里,一枚笑脸的硬币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但它也是犴唯一的线索。
「我会找到你。」
那个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
犴握紧硬币,睁开眼睛。
「我也会找到你。」他低声说。
通道的尽头有一丝微弱的光。犴站起身,朝着那道光走去。
他不知道那道光通向哪里。
(也许是另一片废墟。也许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脚已经动了。
完
第一章 家·美丽、新世界
蓝——
它铺在那儿,在视网膜尚未真正接通神经元的混沌时期,便已经是一种具有压倒性的颜色。令人想要屏住呼吸,甚至忍不住流泪。
仿若某种故事的开篇,又仿若某种故事的结尾。是一切结束后的美丽结局,也是一切悲剧前的序曲。是一片新世界的背景,很美,美得有些过头。
这片蓝太满了。
蔚蓝色,但还可以更深入一些。天空,绝对无法反驳的事实,符合蔚蓝色天空的一切要求和印象。是的,就是这样。
然后是轮廓。
白色的棉絮状物体在视野角落缓慢移动,极其缓慢,散开的一团棉花。某个词汇在脑子里干瘪地浮了一下,迅速碎掉。云。那是云。
一些潦草的线条在遥远的高度飞过,无法辨认。煽动翅膀。鸟群,似乎正在向某个方向飞。
很痒。
下一秒,这个神经信号透过大脑、通过肉身中最敏锐的部分——鼻尖,爆炸开来。某种纤细生命的重量落在了那里。
视野中间虚焦的世界里,多了一枚色彩。然后晕染开来,空旷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是振动,是空气被极薄的翼膜切开的扰动。那究竟是何物?一只蝴蝶?
它正若无其事地把前足搭在这一侧湿漉漉的鼻头上,落在一座新隆起的孤岛上。
接着,嗅觉迟来了。
土腥味不请自来,但一点也不让人反感。混合在一波又一波新鲜草叶的气味里——草被晒过,被风揉过,被某种遥远的雨水泡软后又重新站起来的味道。
耳朵嗡嗡鸣响了三秒。
「——还没死?」
声波先是撞进充血的耳蜗,形成类似白噪音的爆破音。随后鼓膜一阵不情愿的抖动,世界向这个位置打开了大门,吵闹倒灌进来。
「真的……呼吸平稳!眼皮……你看,刚才这眼皮在动——我保证我真不是眼花队长!」
视野左上角的灌木丛上方挤进来一张脸。
伴随着这张脸,一个大号阴影挡住了过分强烈的蔚蓝色空旷。
聚焦过程令人晕眩。先是两个湿哒哒的黑亮玻璃珠,接着是乱糟糟支棱着的浅金色毛发,有些硬邦邦地逆光站着。这生物有着典型的立耳——等一下,有变数。
左耳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指掰断了。不,是折下来的。一只耳支楞着,另一只软趴趴地贴在鬓角边上晃荡,显得不怎么对称,但很有弹性。
是一支折耳的同族。犬科。冥冥之中的感觉让他确信这是同族。
一只折耳的土狗兽人。
身体僵直地躺在某种软绵绵到了罪恶程度的草皮堆上,本能地想要往后缩、卷起四肢,但脊椎仿若泡太软的面条,根本没办法传递「逃跑」或者「戒备」这种高阶指令。
这张略微有点蠢的大脸,甚至不怎么讲究社交距离地贴脸开大,凑到了离他的吻部不到五厘米的位置。周围空气突然从植物清香变成了热烘烘的体温味,充满野性的、活体动物的潮气。
更确切地说,这家伙闻起来带着午后刚晒过被单的气息。
「喂喂?能收到吗〜?咳咳咳——Hello? Can you hear me? 能听懂吗?」黄狗还在上下晃动大脑袋,口音介于听不懂的一连串模糊叫声和突然清晰的语言模块之间,舌头在牙齿中间若隐若现,习惯性地太长收不回去。
意识仿若老旧机器卡带着的最后一节也还是转动了。
试图张嘴说出任何东西,但嘴里太干涩,发出的声音更似卡住了的留声机:「Uh…hgnh…」
趴在他脸上的大家伙眼睛瞬间就亮出了两个加号,猛地转头冲开镜头焦距外的某处大喊:「它叫了!!队长——我就说他能动弹!」
紧接着又有一双手覆上来,柔软的、厚实的肉垫感,毫不手软地直接搓上脑门中间到头盖骨的位置。
一顿莫名其妙的暴力爱抚。
「喔,天,这么瘦……你到底是从哪个年代遗弃的化石堆爬出来的?」折耳狗在嘀咕,「但好歹骨头架子还挺对称的。」
努力了两次,他——对,就是他。关于他是谁,很难给出确切答案,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作为叙述者总该给他一个代词,故事的主角,暂且称呼为他。毕竟不能一直写没有主语的病句。
他终于撑起手臂。关节里仿若灌满了生锈的铁砂,但他不想再维持这个仰躺的接受审视的姿态。这太被动。
坐起来的眩晕感并不严重。
相反,清醒的瞬间,记忆却没有跟着就位。仿若翻开一本书,全是印刷出错的字;或者某个文件打开,全是乱码。
关于自己是谁,家在哪里,今天甚至是周几,他都不知道。
只有直觉残留在此,作为一种警报系统在后台静音高频震动。
他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他的动作而兴奋摇尾巴打拍子的同类。大幅度的、频率惊人的尾巴动作在身边的草地上制造出了「噗、噗、噗」的风声。
对方太兴奋了。过分的开朗让他略微往后倾斜身子以保持距离。
「我叫光〜」这个过分元气的折耳犬丝毫没在意他那若隐若现的躲避动作,甚至主动上手架住他的腋下,把体温直接传递过来,「你可以理解为——阳光的光。」他笑的时候眯起眼睛,右边牙齿似乎缺了一角小缺口,带着恶劣小男生的那种可爱,「我是这一队的探路先锋。我跟队长是在外世界的废品收容中心的一堆长霉货架子底下把你这样的!拔——!的一下翻出来的!你把我们的信号扫描仪全挡住了知不知道?」
外世界。收容中心。信号。
名词。很陌生。但它们都滑走了。
他看着它毛茸茸的前爪,终于找回了半段舌头的控制权:「哪儿?」
「嗯?」
「这里……我是……」他干涩地中断了自己。他在搜索。脑海深处,一波漆黑的海浪,一拍,两拍。微弱的金属回声在墙壁上撞出来两个字。
An……an——
岸。
他听到的是一个波浪上浮的声音。一种被冲刷后的稳定结果。
「噢,名字。」光很从容地用后爪挠了挠折下来的这只耳朵根部,发出舒爽的一声哼哼,「如果你不说,我们的规矩就是在哪捡的通常叫哪那种……不过——『收据机六号背面』不是什么好名字。」
这位新朋友用一种看着刚买回来的盆栽会不会自己发芽的热忱盯着他。
不是的,有一个发音仿若「G」起头,又似某种爆破音。
Han?Xuan?
犴。
一只和自己相仿的、凶野的野兽?亦或是代表不公义的牢笼之中的兽?
这个字咬起来有点锈蚀。是生锈的、老旧的熟悉。语言趋近于退化,他究竟有多久没有说过话了?
他皱着眉头,本能对这个过于自我的凶猛字节感到不安。他迟疑了一小秒——仅仅是半次眨眼,这个字梗在了舌头中间。
「……A……岸。」
他听见自己撒了一个本能的谎。不,也不算,更似某种自我和解的妥协。那种「比起凶猛的东西,宁愿做一块静止不动的湿地」的本能驱动。在舌底碾磨,最后的字音软下来。
岸边?
停靠。
是这种没有攻击性的词汇吗。
光的尾巴简直要晃出残影。他几乎是把大半个身体直接挤过来当作拐棍,「行吧!听起来挺文艺的。那就岸——!」光一回头大喊,「小灰〜!登记上了——这个不明物种的生物特征……大概?红狐狸吧?应该还没成年吧就这体格子?叫个『An』——!!」
红……狐狸?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入目是一对纤长的手背,骨节比起眼前敦实的土犬要修长尖锐许多。毛色是日灼的颜色,赤色带火,和指尖上那些深黑色的角质指甲纠缠在一起。
不等他深思这颜色里面的血统谱系意味着什么,后背一阵大力袭来,让他往前踉跄了两步。
很热。真的很热的一股力推着他。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离「界限」最近也最没有分寸的地方开始搡着他。
「走不走啊〜磨磨蹭蹭做甚〜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光一边抱怨着那种不知真假的口头禅,一边不由分说地扯起「大概」还属于他的一条狐狸胳膊夹在咯吱窝下,「带你去我们据点!有好的!大火刚升起来今天搞了一大片美食——」
他不想走。
但是体温——该死的,右侧那源源不绝滚过来的、某种生物体内燃烧后溢出的庞大热量,仿若一台不讲道理的小电机,让他冻结已久的四肢被迫开始传导温暖的血流。
路变得很奇怪。
或者说,每走一步,他眼里的这个世界就变得愈发复杂一分。
他想象中的末路或者废品回收?不。绝对不是。
他们行走在一片被「活物」填满的废墟上……等一下,这能叫废墟吗?
这里的一切都干净得仿若刚拆封的模型沙盘。光线打在每一缕枝叶上折出的绿意都不带一丝黄边。植物侵蚀了所有锐利的角度——原本应该是旧时代的某些高层建筑,被巨大、粗壮到不可思议的翠绿色藤质管道替代、融合,那些藤蔓里流淌着即便隔了三里地都能看见的发光能量液,发出浅紫色或淡金色的荧光脉冲。
「那边是第五学区啦,这个时间都在做幼崽拓展训练——」
光以为他不舒服所以看着那边发呆,便在耳边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随手掐的糖草叶,说话甚至有点大舌头,「那地方以前听说叫什么【商业中心】?反正太无聊了,现在种的可都是一级香草,味道香的一比。」
人——或者说,穿着各种风格极其放松以至于仿若出门拿报纸随便裹了一下的兽人们——他们在任何地方都在笑。
路上几乎没有疾驰的恐怖代步机械,天空中也不曾划过多年前残留噩梦里的噪声。一些看起来年龄很小的兽人幼崽在半空缠绕的半透明索道上撒欢地追逐一个水球,此球不被引力控制。跌破的时候会仿若泡沫一样炸出一簇七色花雨。
没有人看起来累。没有人看起来饿。即便是靠在他身侧一直嘚啵嘚个没停下的折耳土狗,这种明显话多得有些狂躁倾向的角色,在这个世界上走的每一个脚印都轻盈得吓人。轻松。不可理喻的轻松。
没有阴影,即便是太阳光影下。
这里仿若谎言——有种直觉在尖啸:「哪有不需要支付代价就可以获得幸福?哪有事物不会腐烂?」
但他用力眨了眨那双眼睛,把名为「被害妄想」的古怪阴霾压下去。
这里只有风,过分清醒而安抚的风,没有腥臭。只有远处仿若赞美诗一样的嗡鸣,大概是清洁机器的声音。
不真实。太不真实。这一定是天堂的公关团队设计的度假地吧?亦或者说是一种美妙的谎言,只需吞下药片,便陷入永恒不变的美丽幻想中。
「到了——!」
身边这大嗓门的声音突然上调。光没顾得上松开扣住他胳膊的手——他甚至下意识用力了一点把岸往怀里的方位带了带,似乎是展示所有权,又或者是纯粹的、热情的招待仪式。
光骄傲地站在一个小土台高地上,对着前面的区域一摆尾巴尖儿:「大伙!收工——都过来!看这个新来的流星!」
一片、更大一片有着圆弧屋顶的建筑群窝在一个花冠一样的巨大山坳里。灯光刚刚开始亮。那种暖黄色的如同蜂蜜、奶浆一样的灯火色。四五个身影坐在中间一个说不清是篝火还是别的东西的装置周围,而此装置似乎在喷吐完全安全的立体全息和微暖。甚至连那火焰,闻不出硫磺只有麦香。
「这就是我们的家!也将会暂时,或者很久〜我希望挺久,因为你看着比上次那位鳄鱼顺眼得多,是……你的【岸边】了。」光突然顿了一下,然后弯腰——
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一种温暖的气息骤然贴近他,这是很真实带着犬牙腥气的笑话,近在咫尺,耳垂那里湿热地吹拂过去一阵颤栗。
「欢迎来到无忧之地 Utopia,新来的失忆症小伙——」
光笑着挤眉弄眼,伸出手把岸稍微垂下去一点的肩膀大大方方地拍正:
「来!干杯或者做甚?呃算了,晚上好!朋友。」
四五个身影已经围了上来。
一个灰毛的小个子最先窜到跟前,手里举着一块发光平板,眼睛瞪得溜圆:「哇哦,活的!队长,这次捡回来的居然不是机械残骸?」
「小灰,把你的扫描仪收起来。」光一巴掌拍开那块平板,「别把人当标本。」
小灰——看起来仿若一只幼年灰狼,又仿若某种瘦小的犬科——委屈地缩了缩脖子,但尾巴还在摇:「我就记录一下嘛……」
另一个坐在篝火装置旁边的身影慢悠悠地站起来。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棕熊,动作却出奇地轻,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杯子:「新人,喝点什么?今天有麦茶。」
「他刚醒,你别把人灌醉了。」一个女声从建筑群门口传来。那是一只白色的雪貂,围着一条用各种碎布拼成的围裙,「光,你又把人直接从外世界拖回来了?洗手了吗?」
「洗了洗了!」光举起双手,掌心朝上,展示着某种并不存在的证据,「不信你闻!」
雪貂翻了个白眼。
岸被围在中间,四处的体温、气味、声音同时涌来。他下意识地收紧了肩膀,仿若一只被突然暴露在灯光下的夜行动物。
太多了。
笑脸太多了。善意太多了。这让他无所适从。
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搭在他肩上的这只手用力握了握,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嘿,别怕,这帮家伙看起来不靠谱,但其实……好吧,确实不怎么靠谱,但不会咬人。」
棕熊把麦茶递过来,杯子是某种温热的陶土质地,颜色仿若晒干的泥土:「拿着,压压惊。」
岸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
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掌心爬上来。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麦香钻进鼻腔,带着某种安定的重量。
小灰还在旁边喋喋不休:「他的体征很奇怪耶,体温比正常赤狐低一点,但心跳好快……」
「你能不能闭嘴五分钟?」雪貂用围裙带子抽了他一下。
「我只是好奇!」
「好奇个屁,你上次好奇把队长的通讯器拆了,现在还欠我三个零件。」
光突然大声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他站在岸身侧,一只手还搭在岸肩上,另一只手举起自己的杯子——里面不知何时盛满了橙色液体。
「好了好了,都安静!」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生的指挥感,明明平时看起来最没正形,此刻却莫名让人想听下去,「今天,我们队在外世界边缘进行了一次非常成功的日常探索,并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呃,迷路的红狐狸!」
「是你被突然挡住了才发现的!」小灰插嘴。
「细节不重要!」光瞪了他一眼,然后重新笑起来,「重点是,从现在起,这位叫『岸』的朋友,暂时加入我们!来,举杯——」
「他不会喝酒。」雪貂说。
「麦茶也算杯!」
几个杯子在空中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岸被这股热情挟持着,手里的杯子也被光轻轻抬起来,参与到这场莫名其妙的欢迎仪式中。
他看着眼前这些陌生的脸。
棕熊的笑容很厚,仿若冬天晒透的棉被。雪貂的眼神很利,但动作里全是照顾。小灰还在对着他偷偷按平板,被雪貂又打了一下头。远处还有一两个身影在挥手,没有走近,却也在笑。
光在他耳边小声说:「怎么样?还不错吧?」
岸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里太亮了。亮得让他想闭上眼睛。亮得让他觉得,自己这双从黑暗里爬出来的眼睛,会不会被这光线灼伤。
他没有逃,仅仅只是因为某种此时此刻不好直说的原因。
或许是因为光的体温还贴在他身侧,或许是因为手里那杯麦茶的温度实在太真实,又或许是因为,他太累了。
累到即使这是一个谎言,他也想暂时闭上眼睛,相信一次。
「……晚上好。」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微弱,几乎被周围的笑声盖过去。
但光听见了。
这只折耳犬的眼睛又亮成了两个加号,尾巴在身后摇出一阵狂风:「他说话了!你们听见没?他说晚上好!我就知道他肯定能处!」
众人笑起来。
岸低下头,喝了一口麦茶。
味道很淡,带着谷物被烘烤过后的香气,不甜,不苦,刚刚好。
远处,边缘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天空呈现出一种完美的、没有杂质的深蓝色,几颗人造星星开始在天幕上亮起,排列成某种他看不懂的图案。
家。
这个词汇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但光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温度真实得不容忽视。
也许可以暂时把这里当作一个渡口。
岸边。
停靠一下,然后再想下一步。
他把杯子握紧了一些。
风从山坳上方吹下来,带着花香和远处篝火的暖意,轻轻掀动他赤红色的毛发。
在这个美丽的新世界里,他一无所有,却也第一次被如此完整地看见。
这种感觉,既让他恐惧,又让他贪婪地想再多感受一秒。
第一章 完
第二章 夜·一千九百个梦
夜晚不会再度降临,因为它不复过往的动词和名字。
在这里——我们暂且叫它某种【极乐的容器】——夜晚是被「端上来」的。仿若主厨最后一道冷食甜品,小心翼翼地、带着恒温过后的凉爽和恰到好处的幽暗,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轻轻在那穹顶盖上了罩子。
没有因为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而变得狂叫的黑。
头顶那些发光的藤蔓仿若呼吸一样把光谱这一概念玩弄在了股掌之间。它们降低了刺激性强的荧光紫色,转而变成了一种几乎有些暧昧的海洋蓝与星尘白。呼吸灯效。
犴(现在大概得强迫自己把认知这根线条暂时拴在「岸」这个桩子上)此刻正抱着一个不知什么材料做的杯子。
「尝尝!这个真的很绝——真的!」
那个从刚才开始就很聒噪的光,此时仿若一只试图把这辈子所有藏好的骨头都献宝地一股脑推给新来的流浪汉的大个子土狗。
光的手里举着一串还在滋滋冒油的东西。
那甚至不是肉。至少,岸从那纹理里没看出任何尸体的感觉(毕竟在美丽的世界里,死亡始终是不正常的,哪怕是低等的生物也应该有完整的权利,不是吗?)。那咬起来口感如同最顶级的嫩肉,却透出一种蘑菇和乳制品的爆裂香气。光几乎把那一串全怼他牙齿上了。
「……这是何物。」岸警惕地缩了缩鼻子里用来嗅毒的区域。他觉得这很不正常。太安全了,反让人觉得仿若鸿门宴前的高潮。
「素造肉排3号?大概?」光自己先嗷地一口咬了下去,嘴角沾上了亮晶晶的油,「我们这边的重组机最喜欢随机这个,说是有复古风味儿。怎地你不喜欢?你的毛都还在抖呢伙计。」
岸才发现他在发抖。
不是冷的。
这里二十六度,是春天,是春天……
他在恐惧美好,却又试图亲近,这里是过于甜蜜,以至于有种亲密、极端的亲密。
似乎他曾经来过这里!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放下防备,毫无保留地向周围人敞开心扉,没有人是真正痛苦、冷淡的,唯有美丽的、如同这里名字一般的
「Utopia」(即乌托邦)
太过荒诞,以至于如梦如幻,太过虚假,但那就有些真实,在过往五百年里,他觉得绝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
岸低头咬了一口。那个味道在舌头中间融化。嗯。见鬼的好吃。
所以他一边心里骂着这个糖衣炮弹的世界,一边背叛原则地连着那些带着古草叶焦香的边角也吃进去了。
饭桌是圆的,由某种会微微发热的木质材料制成。棕熊——岸后来才知道他叫岩,队伍里的负重和后勤保障——坐在他对面,正用一把骨头做的小刀切一块冒着热气的圆形面包。雪貂——她叫霜,负责队内医疗和物资调配——在另一边翻看一块发光的平板,偶尔抬头瞥一眼岸,又低头继续。
小灰最不安分,整个人趴在桌面上,鼻子几乎要伸到岸的盘子里:「你真的不记得自己从哪儿来的?一点都不记得?连自己是狐狸都不记得?」
「小灰。」霜头也不抬地叫了一声。
「我就问问!」
「你问了十七遍了。」岩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岩石滚动的质感,「让新人吃饭。」
小灰悻悻地缩回去,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盯着岸。
岸低头继续吃。他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看着。在外世界醒来的时候,周围只有风和草,虽然孤独,但至少安静。这里的热闹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套在他身上,让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一只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别理他,他就这德行。第一次见到会喘气的陌生人都这样。」
「我哪有!」小灰抗议。
「你有。」光和霜异口同声。
小灰把脸埋进盘子里,发出一声悲鸣。
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个动作很轻微,几乎立刻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但光看见了。
「笑了!」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尾巴在凳子下面狂拍地板,「你们看见没?他笑了!我就说嘛,没有人能拒绝素造肉排3号!」
「我没笑。」岸说。
「你笑了。」
「没有。」
「有。」
「……」
岸决定不再争辩。和这只狗争辩是一件毫无胜算的事情,尤其当对方的逻辑只有「我觉得是就是」的时候。
吃完饭,霜指挥小灰收拾盘子。岩给了岸一块折叠好的薄毯,说是晚上可以盖。光没有要走的意思。
吃的一没,他的注意力就整个挪到了岸身上。岸往哪挪,他往哪凑,下巴往人肩膀上一搁,跟长那儿了似的。
「你身上这味儿挺有意思。」他凑着后颈那撮毛嗅,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土土的,旧旧的,外世界带回来的吧。过几天就该让它沾上咱们这边的味道喽。」
「……离我远点。」
「远什么呀。」他非但没远,还顺手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那理所当然的劲儿让人压根没法跟他讲理,「跟你说,刚醒这几天最容易犯迷糊,你又啥都不记得,万一一头钻进哪条管道,我上哪儿捞你去。走,带你转两圈认认门。」
「我不会迷路。」
「会的会的。」他压根没等岸把话说完,已经乐呵呵地拽着人往走廊里去了,从餐厅一路拽到盥洗室门口。
「你要跟着我到哪里?」岸终于忍不住问。
「到你睡觉啊。」光理所当然地说,「我怕你找不到路,这地方跟蚂蚁窝似的,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迷路了,差点在储藏室睡了一晚上。」
「我不会迷路。」
「你会。」
「我不会。」
光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好吧,你不会。但我会担心,所以让我跟着。」
岸叹了口气。他又输了一场毫无意义的辩论。
盥洗室的门是虚掩的(因为某个犬科似乎不太理解何为百分之百的隐私权)。
蒸汽是一种美妙的发明。
真的。
当水柱——加热过的,细密的网状喷灌从头顶淋下的时候,岸才感觉那具石膏化的躯体重新变成了碳基生物该有的柔软状态。那锈红泛深橘色的漂亮针毛在水流中软趴趴地塌下来贴在肋骨轮廓上,赤狐的身形消瘦,那些过去残留的——不知从哪儿来的疤痕仿若扭曲的白色蜈蚣爬在大腿和后腰处。
他用手撑着光滑得仿若蛋壳壁的墙面,墙上甚至自动播放起了环境音——竟然是一群鸟在叫,叽叽喳喳。
吵。
那些热水冲刷着他的耳朵尖。太完美就变得仿若假的了(但又有些许真实)。他觉得自己的脑神经仿若接触不良一样一直呲啦呲啦响——『这太美了』和『快点跑』这两种讯号在脑仁里打架(简称:左右脑互博处理…)。
就在那水蒸汽要弄懵他的思考时——
「咚——!」
门那里传来了一阵爪子不老实的挠门声,不是用利爪,而是肉球拍打玻璃的闷响。
然后一颗湿漉漉的金色脑袋就夹在了门缝里。那只半不愣登的折耳被雾气得挂了好多珠子,眼睫毛上也是一片云山雾罩的无辜感。
「哎〜」这声线有点该死的仿若在撒娇。尾音往上挑了一个极其骚包的八度,「不是我非要进来啊,我真的,我的浴巾忘这里了。你看——」
光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挤进来了。
这地方足够——嗯,大。大到两个成体雄性站在里面都只显得有点空。
他甚至穿了一条非常……非常具有存在感的蓝色大花裤衩(大概是某种居家短裤),并且毫不客气地直接踏进了淋雨范围,从不知道哪个柜子里真的一脸正气地抽出了一条白色的布块。
但他没出去。
岸僵在原地,没推开。或者说,来不及。
光侧了侧身,那半身温热的水汽直接也喷在了他的身上,浅金色的毛贴在身上(这家伙该减肥了?倒也可以不用,他捏上去的时候大概是这手感不错的、实心的肌肉块),距离立刻就没了。
那条大胖尾巴下意识甩了一甩,打在了岸的大腿外侧,重重的啪嗒一声水响。
尴尬的窒息感暂停了一下。
「噢你这个,这儿打结了。」光指了指尾根那一块有些狼狈干枯的地方——大概是他今天或者前些年在某个垃圾堆或者泥土打个滚造成的。
没有任何前言地,那双不怎么像是修得去做精细活动的厚指尖伸了过来,指甲被修剪成圆润而令人发狂的钝感,混着淋浴头冲下的哗哗声,有些不规律地搓弄着他的尾巴后半部。
酥酥的。
电流一路炸到了头顶。
岸下意识身体猛地往前弓,从嘴里逼出一音:「……!……嘶。住…手?!」
他说出来就后悔。声音软得仿若在调情。
「你紧张个什么呢。」
光的眼神——啊……该如何形容?
没有邪念?那有点虚伪。有点带着雄性那种直勾勾的单纯的好色感,比如「兄弟你臀/尾巴手感可以」(或者单纯就是兄弟你好香),但他坦荡荡和那股纯粹的热乎劲又中和了这份冒犯。
他笑出了一口白牙就没打算闭上,手法居然很轻柔地,把一块不知道什么凝胶状带着薄荷橙花味道的液体直接呼了自己一手,然后蛮横把着岸的那块炸毛的尾搓了开来。
「狐狸是都这么容易敏感吗?那你完喽,我睡觉打呼噜可响了。」
岸觉得耳朵嗡鸣得厉害:「睡觉?」
「对啊,睡觉。」某人理直气壮,「咱队里没空铺了,你今晚上跟我挤。没异议?太好了,虽然有也不打算听就是了!」
……
事实上异议也没有议成功。
真正到了熄灯(黑了下来,这让岸有些安心),岸躺在了某种感觉像是一大块……巨型豆腐,或者布丁状的一大团东西上。
天——这东西会随着脊椎的位置调整柔软性。让人陷下去,溺死在一个不想反抗的陷阱。
那只大号肉圆一般的黄土折耳兽人很没形象地倒了下去。背对他侧躺。
但是他的(光线昏暗,但依然可以看到点一轮廓金绒的边)被子?或者单子直接分了一半甚至是大把扔了过来。
被子被甩动的微风夹带着柑橘气味的沐浴露暖风,劈劈盖盖地落了下来。
屋里安静得仿若宇宙真空,外面有几声人造青蛙的哇和很轻声的叫着树叶沙擦沙声。这是安神曲。
岸没合眼。他失眠了三个小时?(大概几分钟其实?不)
他的感知全部放在那片靠在他后方,半米开——啊不对、缩了一刻钟的那家伙身上放散出的巨大热源。真的如同他的名字一样仿若一个小太阳。
热……
「岸,」
那声线不装疯装傻时候,其实还低而磁性,有一种沙被海潮慢慢漫过了的钝响。
身边的被铺子动出动静了一下、然后岸感觉到一条毛乎乎手臂、就这么十分——自然非常十分自然地揽了过来。搭在他的腰侧靠后。不是某种禁锢感,但有点重量感安全带锁扣的压感。
岸惊呆了……
他不可置信…
他坦然…接受了?(当然只是无法反抗了)
但他肌肉却没听命令地缩回,反而因为身后贴上那片躯体、长舒了一口气的动作缓而慢下来。
这种温暖好到不讲道德与底线。甚至于那个结实热的小源在往他这边咕一蠕个下,紧紧在和他就这么在被子里形成了一个的交角。
光脑袋仿若梦呓一样压了那样的枕,鼻子就杵靠在身后呼气,吹得那地方的毛轻微扰动。
「那不是真的。这个才真的……软吧,是吧?被单香吧?」
那个声音越发小了起来。
「明天我带你看……我们去看太阳……」
「没那复杂……」
没那么……复杂吗?
心跳传递了过来。
咚——咚——。
有力量地透过胸骨过透那些红的皮毛,与岸自己的未定频率,尝试接轨、共振……趋同。
意识仿若流沙。
终于沉沉地向下拉去。
这里有美妙味道香气安全和一只完全把背后放心交到这里。这种直球式的温柔,把脑海里那一千九百个恐惧堵在了门外。
「一千八百九十九……」少一个了。今晚先放过一个。
梦如约而至。这回,居然是个光怪陆离的大海。
海水是黑色的,不是夜里那种黑,而是一种没有光的、浓稠的黑。浪打过来的时候带着金属碎裂的声音,还有某种遥远的、令人牙酸的尖啸。岸站在一块漂浮的金属板上,四周是废墟的尖顶,像是无数只手从海里伸出来,指向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天空。
他想要呼喊,但嘴里灌满了咸涩的水。
有人在他身后。
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很重要。重要到如果他回头看,整个世界都会改变。
他没有回头。
海浪打了过来。
——晚安,新世界。
…
岸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光轻微的鼾声,还有窗外人造青蛙偶尔发出的哇声。他的后背还贴着一片温暖,那条手臂还搭在他的腰上。
刚才的梦已经碎掉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悲伤留在胸口。
他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光的胳膊从腰上挪开,动作轻得仿若怕惊醒一只蝴蝶。
光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岸坐起来,看着窗外。
天还没亮,但远处的人造星星已经开始变暗,预示着某种被称为「黎明」的东西即将到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红色的毛,黑色的指甲。
这双手在梦里似乎做过什么。抱过谁?推开过谁?还是……杀过谁?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他应该睡觉,应该休息,应该接受这份来之不易的、不讲道理的温暖。
岸重新躺下,背对着光,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重新贴上那片热源。
光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鼻子抵在他的后颈窝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岸闭上眼睛。
梦还会再来。他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选择留下来。
至少今晚。
第二章 完
紫·尝完了再说讨厌
这件事说出来不算什么大事,顶多算一个下午被强行改了路线。但岸后来总会想起那条街,想起自己手腕上留了两天的红印子,所以还是值得提一句的。
光的手扣在他手腕上,力道刚好卡在挣不开和不至于骨折之间。半个居民区被这样拖着走过去的时候,路上认识光的人太多了——走几步就有人喊一声,光嗨地应一声头也不回,反而把岸拽得踉跄了一下;走到一半身后忽然追上来一个声音喊他还欠着钱没还,光装没听见,脚下倒是悄悄加了速。
「你是不是欠了很多人钱。」
「只欠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不重要的那种一点点。」
街是在几棵粗壮的树底下铺开的,树根咬在一起分不出彼此,枝叶间挂满了灯和冒烟冒气的摊子。光把岸往一个角落里一按。
「你站这儿别动。」
手一松,他就钻进人堆里了,瞬间不见踪影——岸甚至没看清他往哪个方向去的,下一秒人已经在三个摊位远的地方跟摆摊的老头讨价还价。岸站在原地,周围全是不认识的气味和面孔。旁边一个摊子在炸什么东西,油锅滋啦滋啦响,热油味和焦糖味绞在一起灌进鼻腔,他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光回来的时候两只手都占满了。
「这个,限量的,排了五分钟!」一团裹着酥皮的东西被怼到岸嘴边,淌着半透明的汁液,冒着热气。
岸把脸偏开:「不要。」
「你都没吃过。」
「不想吃。」
光没跟他废话,直接往他嘴上杵——岸躲了一下,但慢了半步,酥皮先碰到下唇,碎了一点渣掉在衣服上。
「你——」
「嚼嚼。」
嘴里已经有了。趁着说话那一秒塞进来的。咬下去的瞬间酥皮碎开,里面是软塌塌、甜得有点过头的馅,混着一股说不清是蘑菇还是别的东西的鲜味。
难吃吗?没有。好吃吗?……勉强算。
「怎么样?」
「一般。」
「你吃完了。」
岸低头看自己的手——空的。什么时候吃完的,他没有答案。
光已经乐得不行,转头又扑向下一个摊子。那天下午他塞给岸的东西不下七种:一碗灰白色的浓汤,喝下去胃里暖得人差点骂出声;一种裹了辣酱的烤串,辣到岸整条舌头发麻,光自己嘴上也是火烧火燎的红,却死撑着说好吃(岸看见他偷偷灌了三口凉水);一种叠了好几层的扁饼,每层夹的颜色都不一样——每样东西岸都说一般或者不怎么样,每样光都自己先嗷呜一口然后理直气壮地往岸嘴边送,每样最后都被吃完了。
街尾有个摊位,木盒里码着一排黑色的小球,表面裹着粗糖粒。光买了一袋,咬开一颗,紫色的汁液顺着断面流到指缝,染了半只手掌。
岸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糖粒在舌面碾过去,牙齿咬穿外壳,紫汁炸开——凉的,甜里裹着一缕酸,酸的尾巴上还吊着一点说不出名字的果香,仿佛某种已经在外世界灭绝的东西残留下来的余味。
好吃。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说出口。
「你嘴角也紫了。」光举着染紫的手在他眼前晃。
岸抹了一下嘴角,满手紫。两个人站在树底下,一个紫手一个紫嘴,活像合伙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个比喻一冒出来岸自己先觉得不太恰当,但懒得再换一个,就这么留着了。
「难吃。」他说。
光又从袋子里掏出一颗,这回没塞,就那么举着,等他。
岸看了两秒,伸手接了。
光什么都没说,但尾巴在身后摆得几乎要起飞。
——
回去的路上光忽然拐进了一家铺子。门帘还没掀开岸已经被推了进去。铺子不大,墙上挂满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零碎物件,柜台后面有人正叮叮当当磨着什么,头都没抬。
「找什么。」
「你等着。」
光蹲下去翻一排架子上的东西,翻法很粗暴,拿起一个看两秒就放回去,前后挪了一圈也没找到要的。岸站在门边看他翻,没催,催也没用。
「你到底要找什么。」
「就——嗯——」光从架子最底层摸出一个小玻璃罐,里面装着紫黑色的稠膏,举到灯下看了看,「这个!」
「这是什么。」
「紫浆果酱,」他已经拿去柜台结账了,「就是刚才那种黑球里面的汁,浓缩版。涂面包吃。」
「我没说我喜欢。」
「你吃了六颗。」
岸张了张嘴。六颗?他确实不太记得自己吃了几颗,但这个数字听起来过分精确,光这人平时连自己欠了多少钱都说不清楚,数起别人吃了几颗糖倒是一颗不差。
罐子被装进一个粗布袋,光拎着它走出铺子的样子,跟拎了什么战利品没什么区别,连脚步都带了点弹性。
「你别以为买了这个我就要每天吃。」
「嗯。」
「我可能尝一次就放那儿了。」
「嗯。」
「也可能尝都不尝。」
「嗯。」
他不反驳的时候比反驳更让人受不了。就那么嗯嗯嗯地应着,嘴角翘着,尾巴摇着,一副「你说什么都对但我知道真相」的样子。
——
回到据点光直接去了厨房。翻出两片硬面包,边角都翘了,看得出放了至少一天。果酱罐子被他拧开,挖了满满一勺,涂得左厚右薄,角上还溢出来一点糊在了手指上,然后递过来。
没问要不要。涂好了,递过来,理所当然的样子。
岸接了。
面包上的紫酱比黑球里的汁更浓,甜味更厚,带着一种发酵之后才有的醇——这个词用在果酱上准不准确他没细想,好吃就够了。
「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你在舔手指。」
岸低头一看,确实在舔沾了果酱的那根手指。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说不清,手比脑子先动了一步,这种事这阵子越来越常见。
光自己那片面包三口啃完,手上沾了一大片紫,往裤子上蹭了蹭——蹭完裤子上多了一道印子,他完全没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在乎,转身把罐子往柜子里一塞。
「明天早上也涂。」
「谁说的。」
「果酱说的。」
「果酱不会说话。」
「它说了你又不信。」
岸没接这茬。光端杯子倒水的时候碗碰了一声,喝水又呛了一口,咳了两声还在笑,生命力过剩到一种有点烦人的程度——这个人好像从来不需要安静,从来不知道一天下来该觉得累。
吃完之后光先走了。走之前回头甩了句「你碗也放那儿别洗了我明天一起洗」,人就没影了,走廊里传来他咚咚咚跑上楼梯的声音。
岸一个人站在厨房。碗确实放在那儿了,两个,他的一个光的一个,面包渣散在桌面上。紫色的罐子被塞得有点歪,半露着,标签朝外。他伸手把它推正了。
洗了碗。光说不洗他也会洗。
回房间的路上经过窗户,外面的人造星星在穹顶上慢慢移动,有几颗比其他亮,有几颗在眨——其实不是真的在眨,大概是哪种维护设备正巧经过,但远看就是在眨。
岸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的紫色在暗处已经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嘴角应该也还有,刚才光说的时候他摸了一下,摸到一点黏腻的触感。
第二天早上岸刷牙的时候,光端着两片涂好酱的面包敲门进来,一只手还没擦干净,指缝里夹着昨天没洗掉的紫。
「说了涂了吧。」
「你自己想涂的,跟我没关系。」
「你昨天说不喜欢。」
「我现在也没说喜欢。」
光把面包硬塞进他手里,理直气壮地坐到床边,看着他咬下第一口。
「怎么样。」
岸嚼了两下,没立刻回答。光等着,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尾巴在身后晃出残影。
「尝完了再说讨厌。」岸终于开口,「你这话是不是要我以后都得吃完才能说不喜欢。」
「对啊。」光理所当然地点头,「公平交易。」
「这不公平。」
「公平不公平不重要,重要的是——」光凑近了一点,「你已经吃了。」
岸看着他,没再接话,又咬了一口面包。光看着他吃,脸上的表情活像在等一个迟到太久的奖项颁布。
「所以?」
「所以什么。」
「好吃吗?」
岸咽下那口面包,慢慢地说:「一般。」
光的脸垮了半秒,随即又弹回来:「你脸上写的不是一般。」
「我脸上什么都没写。」
「写了,紫色的,跟你嘴角一个色。」
岸抬手去擦,根本没擦到什么——那是昨天没洗干净的果酱渣,光纯粹是在开玩笑。他瞪了一眼。
「骗你的,」光笑出声,端着面包蹦着往门外走,「下次买双份的。」
「我没说要。」
「你嘴角已经同意了。」
门在他身后晃了一下,没关上。
完
第三章 花·外世界
天际线,并非在任何地方都是绝对平整、涂脂抹粉般完美的蔚蓝或深紫。
我有时候怀疑Utopia的天空是不是被PS过。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想骂人。
早晨,或者说——【日周期·开端】,它敲响生物钟的方式通常伴随着一阵不可理喻的压迫感。
具体的体现是:一条如同水泥柱般的大腿横亘在岸的胸口。
「唔……」
岸发出了一声难以名状的呻吟,试图将那个重达千钧且毛茸茸的庞然大物挪开。但这对于一个大清早尚未完全开机的失忆狐狸来说,显然是个难题。难题?这是送命题好吗。那腿沉得跟灌了铅一样。
昨晚那种暧昧、温柔且带着点橘子汽水味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只睡相极其狂野的、摊大饼一样的折耳土狗,脑袋栽在岸的肚子侧面,嘴巴微张着把某种晶莹剔透的、牵着丝的东西蹭在了毯子上。
他流口水。
甚至还打了个带着回音的呼噜。
那个梦里的大海,原来是这家伙真的在旁边吹气泡。真是够了…我做梦还以为是海浪声,结果是这货的呼噜。
一巴掌。不是攻击性的,而是无可奈何、不带利爪地一把推在了那张正对着太阳穴的大脸上。
光醒得毫无过渡。
那两盏加号——不,应该说是金灿灿稍微聚焦了两秒随即就弯成半月牙的眸子,瞬间点亮。上一秒还是植物兽(睡死状态),下一秒立刻变种:「哇!天亮——?饿不饿?早上了!早餐车!!——等等把你的脚从我尾巴下面抽出来点我这根毛压弯了。」
……
直到坐上了前往「区域边缘」的悬浮摆渡梯笼时,岸还在恍若隔世。
今天的目的地并不是那个漂浮半空的水晶城市中心,也非充满草坪与香气的居民区。光的理由总是充满了无法拒绝的热血:「带你去捡东西。」
捡东西?这什么破理由。但我居然同意了。我一定是被他的傻气传染了。
随着海拔降低,气流改变了味道。
没有香,没有过滤层后的新森林气息,什么也没有了好像。一种土尘味,一种旧味,混合着被晒过太久的石头味道从半透明的护罩缝隙里渗进来。
「那是『外世界』。」
光趴在护罩栏杆上指着远处,这动作让岸不由得往他背后一抓,生怕这个精力过剩的家伙翻下去——虽然他心里清楚这绝对安全。这也许被称作为「信任」?不,这叫条件反射。这家伙太不让人省心了。
下方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边界线。
界限以内,是一座生态温室,界线以外,是变动、是丑陋。
废墟——被绿色填满了的废墟。
这里的混乱是野蛮的。巨大的钢筋像死掉的怪兽骨架直刺高天,藤蔓从不为了装饰,它作为一种凶残的入侵者勒断了每一个承重柱;老旧的巨大反光太阳能板阵列扭曲如碎镜,无数不知名的小体型野生生物像寄生虫一样在那片宏伟残骸的尸体上出入。尸体?这词用得有点重。但确实像尸体。旧文明的尸体。
它巨大,沉默,似乎是一首死掉的且很长的叙事诗。
「以前——据说很久前这里打仗打得可凶了,天都要砸漏的那种。」光难得正经片刻,声音混着高空的风声,「大家都不爱来在外世界和边缘,只有拾荒队喜欢。我最喜欢——就咱们那天把你刨出来那片,以前也许是个博物馆?」
岸靠在他身旁。
视野的焦点随着光的指尖游离。他感到一阵心脏深处的抽搐,仿佛神经末梢连接着那些死去的断壁残垣。抽搐?不是「心猛地一沉」。是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脏里轻轻扯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某种莫名的、悲伤的怀旧。
熟悉感刺穿了他。
……我来过这里吗?
不……他有些抗拒这种说法。
舱门呲——的一声落地。
这片「战场」。
没有人收敛它们的残骸。破碎的大理石地砖裂谷和已经变成湿地水洼的大弹坑。无数不知名的黄色野花,密密麻麻、肆无忌惮地从每一个代表死亡的裂缝里挤出来,疯了一样朝这春日的暖阳张口。
生命在此处以一种最残暴的方式宣扬主权,踩着的却是旧文明的尸体。
「接着,伙计。」
一个不算轻的小帆布腰包被抛过来入怀。
岸愣手愣脚地接住那个有些磨损的工兵包:「这……?我要干什么?」
「寻宝啊!」光已经像那个在自己家菜地散心的大爷一样背起了手,但那根不老实的尾巴出卖了他的全部心情——翘得比脑袋都高:「说不定咱们可以——呃我的意思是『我』,再帮你找点记忆。」
他回头,光在逆光中。土色皮毛的狗在这粗糙景色里才真的「回家」了,不像精细的玩偶,而像野兽本身。野兽。对,就是野兽。平时在Utopia里像个家养犬,到了这里才露出本性。
「也许翻个罐头下面是旧报纸写着『岸到此一游』哈哈哈哈——!」
岸没笑。甚至没试图配合这位喜剧演员挤一个表情。
「这不好笑。」
但声音其实很松了。松了,不是「放松了」。是松了,像是绷紧的弦松了一点。
这里的路不好走。或者说,没有路。
需要在坍塌的「天花板堆」和「二战战舰壳子般大的水泥块」之间穿起跳落。光身手好得吓了岸一跳——别看体型敦敦乎乎挺有肉感,这光是真的肌肉反应怪。
他一撑就跨过两米宽的钢构深渊,靴子底在锈梁上一扣,回过身就伸手递向岸。
太自然。好像演习过五十遍——也许只是一种骨子里乐于助人的烂好人习惯。烂好人?对,就是烂好人。但这种烂好人……让人有点感动。
每一次当岸试图迈腿,他的直觉都在警告——距离算错了——会掉下去!!他毕竟不是全盛的机械或者超人,他还虚弱,四肢不怎么协调(像是脑子里装了两个司机的开车,互相争夺驾驶权),平衡总是掌握得稀烂。这使得他动作甚至有点滑稽……
好几次都是靠着一只死死捏紧——非常非常得有些大——力量的手从后面拎住了他的背包带子或者胳肢窝。
「重心低一点——岸!!嘿,小心那!我的妈呀!那一脚踩空你掉进去就是真化石了!」
光再一次像是吊某种货物一样单手把岸从一条裂缝的边缘给提溜回来,几乎撞胸,那种冲力的惯性让他不得不抱了一下。
那个满是野兽(活生生的公狗的气味),灰扑扑味道以及香味的胸脯——很硬。撞上去像一块电热毯包裹的墙。像?这是第五次用「像」了。额度用完。后面不能再用了。
这一次撞击他们靠得够狠和够——太超过近距离了。光低一头的两片湿温喘息带着热乎劲儿,在岸的(没耷拉着的)赤毛发耳下散成雾。
光没有立刻撒开手。维持那样奇怪(也有些半依半靠?)的奇怪姿势。也许是被风景绊住,或者……?大概是的风景。
那里,在那座如鲸鱼背脊般断裂隆起的梁下边际缝中:一束,不、是一小团,大概是小臂粗细白色的野蔷。它们大概从下面什么黑暗的里长出穿过重重厚锈,在半空,在光的影子和岸僵住的脸边处:
开放了一个小小的花世界。
「漂亮吧?」
耳边传来温吞吞地评价。甚至有一丝与那家伙完全不搭调的小声伤怀调了?
「这里有很多…死人。很多我们都知道曾经在那儿(指城市上面,那个飞天的美好世界里那些精细设计日子之外的生活日子,)……这里有些东西。他们不在上面生活。但也不愿意被忘记或者……」
光挠一把耳根:「唉我在乱说什么——好吧!我其实,是送你——或者单纯就是想给你拔一棵。」
他还真打算把只被爪子扣在岸的护肩带上,去探身探那边白色花。手还没伸出一半就被岸按了回来——
「别。」有些急。按错了地方按他肌肉鼓动手腕大动脉上了。
光眨眼:「你说『不』?为什么?」
「别弄断,那里,那里只有那一组活着的。」
岸从那双金色月牙看到了某种迷惑还有自己的倒影。是有些扭捏狼狈地偏过去:「折下来就活不多久了。留它在这……好吗?求你了。」不知为何,这些个字他说很细、很微弱,他有些痛苦有些悲伤(但不知为何的)「留下来。活着。」是对花还是映射自己的?
他想活着。
他想自由。
可他仍然活着,也同样自由,不是吗?
最后还是没有下手采花。
但是作为一种很匪夷所思的补偿方式。他们没爬出去。他们坐那堆断边边了。
就像个逃课的孩子。脚空挂在离地面十多米高度里处。(当然如果摔下去有藤垫来缓冲。)
他们坐了十分钟。光没话多说骚话也没有科普。因为微热风的温度。因为旁边有花味道——不是香,是那种淡苦苦植,有些苦涩。
过往的生活,那些生命的苦涩,他在这儿,他一直在,在干什么?
他不知道哪一秒,哪一次呼吸的共频里边,一个不知明指意图也摸摸索触的:光的那只粗厚爪背上覆另一边手——修长、瘦的红褐色,搭了一下。
仅仅三秒(或者久点…有半分钟吗?)轻轻握紧放——又弹,但光这次反而是怔住了,他那有反应过一根神经比钢粗的大狗这次——连呼吸都窒了一下了吗?
然后,没有、手没有从上面撤抽,反向下一抄底抓住。他握住了对方的手。
那下午没找到太多(有关岸的过去),
可是从边缘外(即死寂与花开的地方),有一种更牢靠的依附感生在了那朵歪把扭曲里的白野蔷边。
像一只濒死的狗抓、抓住了一根红的绳。
若有朝一日,
若…有朝一日?
他想。
第三章 完
雾·允许自己软弱一次
光把岸拖去浴场那天,根本没给商量的余地。从二楼到街上,从街上穿过两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座半埋在地里的巨大贝壳建筑门口——白色的蒸汽顺着门缝往外漫,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草药味,混着别的什么,说不清。
「脱。」光已经开始解自己的扣子了。
更衣区空荡荡的,这个钟点大概没什么人来。墙上的挂钩生了点锈,地上铺着潮湿的木板,踩上去嘎吱响。光三两下脱到只剩短裤,大片金色绒毛的胸膛露在蒸汽里,回头看见岸还站着没动,干脆走过来替他解衣领上的扣子。
「我自己来。」
「那你快点。」
岸转过身,背对着他,一颗一颗地解。手有点僵,每解开一颗都觉得自己在被剥壳——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嫌它矫情,但偏偏就是这种矫情的感觉。
衣服掉地上的时候,光看见了他身上的疤。大腿上的,后腰上的,肩胛骨附近一条很长的,扭着,仿佛某种干瘪的东西贴在皮肤上。
光看了两秒。没问这是什么,也没说心疼或可怜之类的话。
他从架子上抽了一条浴巾,抖开,一把把岸裹了进去,从头到脚,只露一张脸。
「你干什么——」
「走了,泡水对皮肤好。」
然后岸被抱起来了。横着抱。
「放我下来!」
「你裹成这样走太慢了。」
「那你别裹我啊!」
「你光着太凉了。」
这逻辑哪儿来的,岸没想明白。他挣了两下,但浴巾捆住了手臂,根本使不上劲——光的力气大得过分,而且毫无道理可言,就这么把人大步抱进了浴池区,门帘被肩膀撞开,啪一声拍在墙上又弹回来,被他的背挡住。
浴池区很大,蒸汽弥漫得看不清远处,水是乳白色的,上面漂着几片发黄发皱的花瓣。整个池子只有他们两个——这个时段大概不是热门时段。光把岸放到池边,浴巾一抽——
岸一个踉跄直接栽进了水里。
热水没过胸口的瞬间,他发出一声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叹息,长长的,毫无防备。太舒服了。舒服到脑子里某个地方嗡一下空了,四肢全软了,骨头仿佛在融化,连一直绷着的后颈都松开了,松开的那一下差点让整个人沉下去,手忙脚乱地扒住池沿才停住。
「小心。」光不知道几时跳进来的,已经在水里了。
「你不能提前说一声吗。」
「说了你就会犹豫。」
他说得对。岸确实会犹豫——会先试水温,嫌太烫,一点一点地往里蹭,最后花上半个钟头才能坐进去。直接被扔进来反倒省事,这一点他绝不会说出口承认。
水雾在他们头顶聚成一层流动的白,把灯光滤得发软。岸找了个位置坐下,水没到肩膀。热气把毛全打湿,贴在身上,尾巴在水下飘着,摆两下沉下去又浮起来——湿透的尾巴比平时重得多,拖在身后像一截水草。
光靠过来,靠得很近,岸能看见他金色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被雾气熏得有点模糊,整个人的轮廓都软了下来,不像平时那样棱角分明。
「舒服吧。」
「一般。」
「你全身都松了。」
岸低头看自己——确实松了,肩膀垮下去一截,手指也不像平时攥着什么,软软地搭在水面上。
光捧起一捧水泼了他一脸。岸扑过去,两人在池子里扭打成一团,水花炸得到处都是,溅到池沿的石头上又淌回来。掐他胳膊,他拽尾巴,去拧他耳朵,他嗷嗷叫着喊犯规——最后岸把他按在池边,他仰着头,金色的毛全湿了贴在脸上,喘着气说认输。
岸松开手。光一把揽住他的腰拉进怀里。
「你赢了,奖品是这个。」
整个人贴在他身上,隔着温热的池水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心跳很快,咚咚咚咚的。
岸没推开他。只是忽然觉得很累——身体倒是精神的,刚打完水仗嘛——累的是另一种东西,更深的,一直绷在某处没松过的弦。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一直在跑、一直在提防、一直告诉自己不能轻易信任谁,但池水太热了,对方的体温也太热了,被这些热气从里到外泡软之后,那根弦啪一下断了。
就一秒。允许自己软一秒。
他把额头靠在光肩上。
光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手掌宽大,水珠顺着指缝淌下去。
——
过了一会儿光把他拽到另一个池子。这个更小,水更热,颜色偏绿,据说加了某种草药,对皮肤好——岸不太确定 Utopia 的草药学是怎么回事,但泡着确实比刚才的池子更舒服,雾气也更浓,浓得快要把对面的墙吃掉。
然后光开始洗他的尾巴。
没有问。没有打招呼。把尾巴从水里捞起来,抓在手里,另一只手从根部开始顺着毛往下捋,水流带着灰色的泡沫从指缝间挤出来。
「你——你在干嘛!」
「洗尾巴。」
「我没让你洗!」
「你的尾巴毛打结了,你看这里,」光举起一截给他看,毛确实缠在一起,有些地方板结成了小硬块,「你平时都不梳的吗。」
「我不知道要梳。」
「那你的尾巴怎么办。」
「……它自己长着。」
光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装的信息量很大——「天哪」「你居然」「不梳也能活」「我必须管你」这几样东西混在一起——然后继续洗了。
岸挣扎了一下。尾巴是敏感部位,被人碰的时候整条脊椎都过电,光的手指从根部顺到尾尖那一下,电流沿着脊柱炸到后脑勺,岸整个人抖了一下,差点滑进水里。
「别动。」光按住他的肩膀,把人固定在池沿上。
「你轻一点——」
「已经很轻了。这一坨我得慢慢拆开。」
拆了很久。有些结拆不开就用水泡软了再拆,泡不软的就一根一根小心地抽出来,抽的时候岸的尾巴会跟着抖,抖的时候光就停一下,等不抖了再继续。
十五分钟。岸从最开始的浑身僵硬,到后来——没那么僵了。跟习惯无关,碰尾巴这件事大概一辈子都适应不了,但热水、蒸汽,还有那只手有节奏的动作混在一起,产生了某种近似催眠的效果,他的脑子开始发糊,眼皮开始往下沉。雾气把整个世界缩成了这一小块——一双手,一截尾巴,越来越轻的呼吸。
「好了。」光拍了拍他的尾巴,「你看。」
岸转头看——洗干净的尾巴毛顺着水流铺展开,锈红色的针毛一根一根分开了,在水面下柔软地飘着,颜色比之前亮了不止一个色号,泛着深橘色的光泽。
「漂亮吧。」光很得意。
岸把尾巴从他手里抽回来,塞到自己身后。耳根在发烧,烧得比池水还烫。
「以后我自己洗。」
「你会洗吗。」
「你教我。」
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满,直接趴到池沿上,尾巴在水下晃来晃去,溅起的水纹被雾气糊成一片模糊的白。
「那下次我教你。」
水汽还在不断往上冒,缠绕着两人的轮廓,把整个池子裹进一层流动的、暖的、白茫茫的雾里,连说话的声音都被泡得软了一些,黏在空气里,散得很慢。
岸闭上眼睛,没再睁开。
完
折·边缘把世界叠成两层
这件事岸后来很少跟人提,连对光也没再提起过——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始讲。
光说边缘那边有个东西,只有特定的钟点才能看到,「比看星星还难凑巧」。他说得神神秘秘的,好像在炫耀一件只有他知道的宝藏,其实问起来才发现他自己也说不清原理,只知道每次维护车经过那一段的时候,如果光线角度刚好,屏障会把外面的废墟折成两层——一层是真的,灰的,塌的;另一层叠在上面,像隔了一面旧镜子,轮廓相同,但慢半步,模糊一点,仿佛某种延迟的回声用光画出来。
「跟你说一个人看怪怪的,」他拽着岸往那边走,「两个人看才正常。」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就是想找个人一起看。」
路上没有别人。他们没有特意避开谁,只是这条去边缘的小道这个钟点本来就没人愿意走——绿化带的灯还没亮,地面有点潮,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光走在前面,肩膀几乎扫到两边的灌木,岸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一晃一晃地往前。
到了。
屏障在那一段呈现出一种很浅的弧度,像被风吹弯了一点的水面。光指给他看——废墟的轮廓确实重叠了,断墙的尖角先是一道线,紧接着又浮出一道更淡的线,慢了半拍,像有人在原本干脆的影子背后,又描了一层湿墨。
「看见了吗。」
「看见了。」
「漂亮吧。」
漂亮。这个词用在一片废墟上听起来很奇怪,但确实没有更准确的词——那种重叠像是时间被拉长了一点,多出来的那一点不知道该塞进哪里,只能悬在那儿,发着很淡的光。
岸盯着那道慢了半拍的虚影看了很久。
光也在看,难得没说话,下巴搁在岸的肩侧,呼吸落在他耳边,热的,一下一下的,跟那层虚影的节奏完全不同步——一个是活的,一个不是。
岸的手抬起来了。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来源,仿佛是手先做了决定,脑子事后才知会一声。指尖触到了屏障,那种无形的阻力像把手插进一大块凝固了一半的果冻,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又消散。
凉。
然后凉变成了别的东西。
某种从骨头深处往外涌的眩晕,跟方向感无关,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的地方被一点点拽回来——不是被拽,是自己往那个方向倒过去。视野里那道虚影忽然清晰了,清晰到不该有的程度,废墟的轮廓里多出来一些细节:一道楼梯,一扇半开的门,门里有光,不是穹顶的人造光,是另一种,更暗,更脏。
气味先到。
烧焦的。金属的。混着别的什么,潮潮的,铁锈味,跟血液很像,但岸说不出血液应该是什么味道——他没有这个记忆,可他的鼻腔确实认出了它。
「岸?」
声音很远。
腿软了。眼前的虚影和真实的废墟开始互相渗透,分不清哪一层是哪一层,地面好像在轻轻晃。
「岸!」
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扶住了他的腰,扶得很紧,紧到有点疼,但这种疼把他从那个洞里往回拽了一截。
光的体温贴上来,热的,跟刚才那股从屏障里渗出来的凉形成了一道很清楚的边界——一边是滚烫的活物,一边是某种正在往身体里钻的、属于别处的冷。
「别看了。」
岸说不出话。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吐,分不清楚。
光把他往后拖,离屏障远了一点,再远一点。那道虚影还在那儿,重叠着,淡淡地发光,仿佛没注意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它对谁靠近过去都一样冷漠。
「闻到什么了。」光的声音压得很低。
「铁。」岸说,「还有烧的。」
光没接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灰。
岸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那股凉,钻进了骨头缝里,赖着不走。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上去,搓了一下。
没用。
又搓了一下。
还是没用。
光看着他这个动作,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覆上去,盖住了他正在搓的那只手。
很烫。
但那股凉还在底下,没散。
岸低头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自己的手腕被搓得发红,光的手心覆在上面,一冷一热。
虚影还在远处那道弧形的屏障上,淡淡地浮着。
他没再回头看。
完
第四章 乌有·外世界
这里仿若一座墓碑。
但没有刻上谁的名字,只有一段名为【复活】的墓志铭。(按我的说法,那会是属于所有人的墓碑。但……这样的寓意有些不太好,就没写上去)
白。
令人盲目的白,令人迷茫的白。
这里没有阴影。所有的光线都来自于墙壁本身,仿若建筑材料就是光子凝固而成的。
岸很不自在。
「别缩着脖子啦,」光走在前面,那条尾巴现在甩动的频率降了下来,变成一种颇为安逸的左右摇摆,「只是做个例行去污扫描。顺便——让你开开眼。这可是Utopia最引以为傲的科技。(虽然我没用过就是了)」
「去污扫描?」岸皱了皱眉,「我身上有什么污?」
「外世界的灰尘啊,微生物啊,还有一些……」光挠了挠耳朵,「总之就是进去照一下,十分钟搞定。我也是第一次带人来,平时只有从外面回来的人才需要。」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岸一眼,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狡黠:「不过你放心,不疼。要是疼我就让你咬我尾巴。」
岸没接话。他不太确定光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这家伙的言行之间似乎没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他们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墙壁是半透明的,里面似乎有液体在缓慢流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小型的显示屏,上面滚动着一些岸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这些是什么?」岸问。
「排队号码。」光说,「今天重构室人不多,算我们运气好。上次岩在外面被一块掉下来的石板砸了腿,排了三个小时。」
「岩?」
「对啊,就咱队里那个大个子棕熊。看着结实吧?其实运气差得很,出门十次有八次带伤回来。」光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不过反正能重构,他也就不怎么在意了。」
岸抿了抿嘴。
能重构,所以就不在意。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留下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在外世界醒来的时候,他身上也有伤——虽然不重,但那些疤痕明明白白地留在身上。如果当时他是在Utopia里受的伤,是不是也会被这种科技抹去,然后像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生活?
那他记忆中的空白,是否也只是某种被「重构」掉的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走廊尽头是一扇自动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门后是一个圆形的大厅,比走廊宽敞得多。大厅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显示着Utopia的三维地图,边缘部分有一些红色的闪烁点。
「那些红点是什么?」岸指着投影问。
「外世界的能量波动。」光说,语气变得比平时轻了一些,「最近有点多。队长说可能是旧时代留下的什么东西在干扰。」
「危险吗?」
「不危险。」光立刻回答,快得几乎有些刻意,「有边缘在呢,那些东西进不来。」
他说完,拉着岸的手往大厅另一侧走去。那里有一排椅子,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一个年轻的兔族雌性正在翻看一块平板,耳朵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一个中年豹族雄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尾巴无精打采地垂在地上;还有一个老年的蜥蜴族,正用缓慢到几乎停滞的速度在剥一颗水果。
光带着岸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要等多久?」岸问。
「到我们的时候屏幕会叫号。」光指了指墙上的显示屏,「你看,我们是十七号。」
岸看了看屏幕,上面显示着「当前:09」。
还要等八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大厅里扫视。这里的一切都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错误地放进了无菌室的泥巴。他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种更淡的、像是水果发酵后的甜香。
「你紧张?」光问。
「没有。」
「你尾巴都绷直了。」
岸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确实,尾根处的毛全都炸了起来,像一把撑开的扇子。
「我不习惯这种地方。」岸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这片寂静。
「我也不习惯。」光说,「所以我一直尽量不来。」
「你不是说重构能救命?」
「能啊。」光耸耸肩,「但救命的东西不一定让人喜欢。就像药,好吃吗?不好吃。但该吃还得吃。」
岸看了他一眼。这家伙偶尔会说一些超出他预期的话。
「你怕死吗?」岸问。
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怕啊。谁不怕?但我更怕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耳朵微微向后压了压。
「更怕的是什么?」
「更怕的是,死着死着就习惯了。」光说,语气轻松,但眼神有一瞬间的认真,「如果死亡变成和打喷嚏一样平常的事情,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岸没有回答。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恐惧,也许并不仅仅来自于它的美好。更可怕的是,这里的人对待生死的态度——一种近乎麻木的从容。他们可以把复活当作日常,可以把死亡当作小病,可以在看见一具破碎躯体的时候面不改色地挥手打招呼。
这种从容,比任何末世的荒芜都更让他感到孤独。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会知道这一点。这只是直觉,从记忆的空洞里渗出来的直觉。
「十七号,请到三号重构室。」
电子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吧,到你了。」
岸跟着站起来,但脚步有些迟疑。他不知道自己在抗拒什么——也许是那台机器,也许是它代表的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秩序。
三号重构室的门打开后,里面比外面更白。白得几乎让人产生错觉,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空间。
房间中央有一个玻璃房。那是一个圆柱体的透明容器,仿若一个巨大的试管。
里面漂浮着一个……东西。
岸在看清的一瞬间,胃里猛地痉挛了一下。那是一具破碎的躯体。一只豹类兽人?或者是别的什么猫科。他的胸腔几乎完全凹陷,仿若被重型卡车——或者某种外世界的高空坠物给正面亲吻了。
这种伤势,放在任何常识里都已经被划入了「尸体」的范畴。
「那……那是?」岸的声音在发抖。手下意识抓住了身边唯一的热源——光的手臂。
「那是老乔。嗯……大概是?」光倒是习以为常,甚至还对着玻璃里面的那团血肉模糊挥了挥手打招呼,「这倒霉蛋昨天去修外层防御网,估计是忘了开重力锁,从四百米摔下去了。」
摔下去。
四百米。
岸觉得呼吸困难。
死亡在这里被谈论得像是一次午餐时不小心打翻了汤碗。或者是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一样,不会被在意。
「别盯着伤口看,看上面。」光把手覆在了岸抓着他胳膊的手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看光。」
嗡——
没有机械臂的摩擦声,只有一声极其低频的、仿若鲸鱼在深海低吟的震动。
那一刻,岸的世界观崩塌了。
无数金色的、极细的光束粒子从容器顶部降下。它们不像是激光,更像是某种液态的丝线。它们穿透了那些坏死的组织、破碎的骨骼。
这不是治疗。
绝不是。
它肯定从过去借走了什么,或是透支了什么!
岸确信。
岸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粉碎的胸骨在金光中重新拼合、生长、钙化。撕裂的肌肉纤维像是有自我意识的红蛇,相互纠缠、编织,然后覆盖上新生的皮肤。
甚至连那一身带着斑点的皮毛,都从毛囊里重新——噗、噗、噗地钻了出来。
仅仅三分钟。
那个原本是一团烂肉的家伙,眼皮跳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嘴里吐出一大串气泡,仿若刚睡醒一样伸了个懒腰。
除了眼神里还有些许刚刚死过一次的迷茫,他看起来健康得能去跑马拉松。甚至两次也不在话下。
「这就……好了?」岸说,微微颤抖着。
「重构。只要存有DNA,这里的原住民或者呆了足够长时间的人大概都可以复活!」
光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却让岸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在这里,死亡不是终点。甚至不是一个逗号。顶多算个……不算好的觉?」
多么傲慢。
多么……令人战栗的伟大,何等伟大,蔑视世间的生死!
伟大!伟大伟大伟大!如此伟大的事物!怎能让我们轻易看见?不不不,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我所拥有的,明明,明明所有生命中得到的爱意,理应是不可重塑的,因为是肉体,是肉体和精神同时所得到的爱意,所有伤害一定会留下伤疤!可是这样的东西,怎会毫无保留的出现呢?
我的溃烂的肉体?不对不可能不可能?我们需要它。我们需要它。我们需要它!
爱着世界,爱着世界,如此的,如此的!
理应,什么也不会失去!怎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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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对此感到恶心!
厌恶。
冥冥之中!
岸转过头,不敢再看那个死而复生的「奇迹」。
这太过美好了,好得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这个带着满身伤疤、甚至连名字都记不全的自己,是如此的残破和多余。
视线漫无目的地在纯白的走廊天花板上游移,试图找一个焦点来平复心跳。
通风口极快掠过一道深色残影。
大概是只迷路的老鼠?或者是某种维护管道的小型清洁机器人?
他没在意。在这个连死亡都能被撤回的世界里,影子是最不值得注意的东西。
「嘿。」
一张大脸突然凑了过来,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光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少见地没有了笑意。
「你看起来快吐了。」
「我只是……」岸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氛,「这不正常。这违背了……某种规律。」
是啊,生命本该脆弱如丝线,正因如此才显得珍贵,为什么到了现在,变得一文不值了呢?
「规律是给活不下去的人定的。」光突然伸出手,那只在废墟里拉过他的、粗糙温暖的手,这一次轻轻捏住了岸的后颈皮。
不带情色意味。像是一种确认。
「我不喜欢那个机器。」岸突然说。
讨厌。讨厌。可是它就是存在,生理性的讨厌,直觉的讨厌。
「我也不喜欢。」光咧嘴笑了,露出那颗缺了一角的小虎牙,「虽然它能救命。但我还是觉得,活着最好是一次性的。那样才带劲,对吧?」
岸愣住了。
他看着这只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折耳狗。
他感到一种「感同身受」的感觉,难以言说,但确实存在着。
光的手指在他的后颈毛发里无意识地摩挲着。
「答应我。」岸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
「别……别躺进那个罐子里。」
别变得破碎。别变得需要被【修理】。别让你这身如太阳一样暖烘烘的体温变成一具我陌生的躯体。
别让你变得不像你。
别让唯一的感同身受消失。
别让鸭子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消失。
别让笑容变成痛哭。
别让躯体变得支离。
只要一个、不会改变的「光」就好。
光似乎听懂了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愣了一秒,然后那条尾巴在身后轻轻地、坚定地勾了一下岸的小腿。
「好啊。」光的声音很轻,仿若怕惊扰了这里的无菌空气,「我尽量。毕竟那里面泡着真的很无聊……而且,听说那营养液是葡萄味的,我讨厌葡萄。」
岸笑了。
这是他醒来后,在这个美丽新世界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内心的笑。
勇敢的。
第四章 完
蓝·怎么才来
有一晚的事,按理说不值得专门讲,但夜灯的蓝光把那晚照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岸是被梦弄醒的。不算噩梦,或者说他自己也判断不出算不算——梦的内容醒来就忘了大半,只剩几片残渣:大面积的白,有人在叫他,他转身去找,白色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声音压碎了。然后就醒了。
醒过来先觉得热。后颈的毛被冷汗黏住,枕头上湿了一小片。他翻了个身——
旁边是空的。
光那半床已经凉了,被子掀开一个角,枕头上留着一个压扁的凹痕。起来有一会儿了。
岸躺了几秒,听。据点在夜里几乎没有声音——管道里偶尔咕噜一下,墙体某处结构在热胀冷缩,走廊的夜灯嗡着微弱的电流声。光的声音不在这些里面。
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蜷了一下——比白天凉得多。走廊的夜灯是蓝色的,光很弱,照出来的影子又长又淡,踩上去没什么实感。厕所门开着,没人。楼梯间的门推开,也没人,台阶上积着一层薄灰,看得出很少人半夜走这条路。
下了楼。走廊黑漆漆的,只有拐角那一盏夜灯亮着,蓝色的光映在地砖上仿佛一小滩水。赤脚踩过去,脚底传来瓷砖的冰凉,一路凉到膝盖。
厨房里有声音。
不是说话——翻东西的声音,开柜子关柜子开抽屉关抽屉,还夹着低声的自言自语。岸走到门口往里看:光蹲在地上,面前摊了一堆瓶瓶罐罐和几包不知名的粉末,折耳耷拉着,尾巴拖在地上一动不动。
蹲在那儿的样子比平时小了一整圈。平时他是一个充到最满的气球,到处蹦到处撞到处占地方;这会儿瘪了,缩在厨房地板上,被头顶的蓝光照着,活脱脱一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绒毛玩具。
「你在干嘛。」
光猛地转过来,差点把旁边一罐东西打翻,那罐东西在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吓死我了!」
「你半夜蹲在厨房地上翻东西。」
「我……饿了。」
岸看了看他面前那堆东西——三罐调味料,其中一罐盖子都没拧开;一包过期的粉,角上印的日期早就模糊了;半瓶别的什么;还有一只空碗。摆了一地,没有任何一样动过的痕迹。
「你不会做饭。」
「我会做!」光站起来,太急,膝盖撞了柜角,嘶了一声,弯腰揉了两下,「我只是……在思考菜单。」
声音比平时小了半号。眼底有一圈很浅的青。他不看岸的时候,耳朵和尾巴都在往下垂——跟困倦没关系,是更沉的一种垂法。
「做噩梦了?」
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正常,跟白天一样,尾巴摆了两下。
「没有啊。」
骗人。这个笑他平时用的时候是真的,现在用出来像一件穿反了的衣服——乍一看差不多,仔细看缝线全朝外。
岸没戳穿他。蹲下来,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柜子——调味料归位,过期的粉扔进垃圾桶,剩下的塞回冰箱门上的格子——然后找了两个杯子,从柜子深处摸出一小块姜糖,敲碎了分进两个杯子,烧了水,倒进去搅开。
「这能喝?」光探头看。
「能。姜糖煮水,辣一点,甜一点,暖。」
光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大口,喝得很急,大概是真的渴了很久。
「好喝。」
「凑合而已。」
「好喝就是好喝。」他端着杯子,两只手包着杯壁取暖,指尖的温度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肉色,「你怎么想到的?」
「以前……不记得了。可能以前喝过。」
——这里应该停一下。岸自己也不太确定那句「可能以前喝过」是真的记得还是单纯说出来图个心安,这种事情他后来想了很多次,没想出答案,那就先放着,继续讲下去。
两人在厨房地板上坐着,各自端着一杯姜糖水。头顶的夜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歪歪扭扭,像两团缩在角落的影子动物。
过了很久,久到岸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梦见我在喊你。」光忽然说。
岸没动。
「到处喊,嗓子喊哑了。跑了很久——梦里的那种跑,腿沉得要命,脚底下全是沙,怎么跑都跑不快。后来看见你了,你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然后你说了句话。」
「说什么。」
「你说,怎么才来。」
光喝了口姜糖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或者说他在努力恢复正常。
「然后我就醒了。渴得要命,想喝水,结果翻出了一堆不认识的粉。谁把过期的东西还留在柜子里啊——」
他在岔开话题。
岸看着杯子里的姜糖水,还剩半杯,表面漂着一点没化开的碎屑,在蓝光下仿佛很小的岛。
「我不会那么说。」
「嗯?」
「如果你来找我,我不会说你怎么才来。」
光转头看他。夜灯的蓝光照在脸上,金色的毛变成了一种灰蓝色,跟白天完全不同——白天他是热的、亮的、满的,现在是安静的、暗的、软的。
「那你会说什么?」
岸想了想。
「我可能什么都不说。」
「那多冷。」
「然后大概会跟着你走。」
光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去,滴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笑了——跟之前那个不一样。之前是穿反的衣服,这个缝线朝里了,皱巴巴的,但穿对了。他大口把剩下的姜糖水灌完,杯子咣地放在地上,站起来拉岸。
「走了,睡觉。」
「你杯子还没洗。」
「明天洗。」
「会长霉。」
「一晚上长不了霉。」
——
光拽着他回了房间,倒在床上的时候拉了一下岸的袖子,命令式的拉法——「你必须躺下来我要睡了」那种。躺下去之后光从背后整个贴上来,把脸埋在他后颈,呼吸喷在皮肤上热乎乎的,腿也缠上来,整个人像一条大型的、会发热的毯子把他裹住。
「你也太——」
「嘘。」
手臂收紧了,不用力,但很确定,仿佛在反复确认岸确实在这里,在他手臂能够到的范围内。
三分钟后他就睡着了。三分钟。刚才在厨房地板上坐了那么久都没困的人,抱着岸三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又长又慢,贴在后颈上一下一下来,热的,均匀的,把那一小块皮肤烘得发痒。
岸没睡。
窗外那些慢慢移动的人造星星按某种他不懂的规律排列着,有些亮有些暗,偶尔有一颗移动得比其他快——快的那颗大概是某种维护设备,算不上星星,但混在里面也看不太出来。
光的呼吸一下,一下。
「怎么才来。」岸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个面。光梦里那个他说的这句话,表面在问迟到,底下问的其实是:为什么要让我等这么久。
但他来了。这就够了吧。
厨房里留着两个没洗的杯子。天快亮的时候岸确实想过起来去洗,身体已经往床沿挪了一下,但光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声,手往他刚才躺着的位置摸了一下,没摸到,眉头拧了一下。
他又躺回去了。杯子的事等天亮再说。
第二天早上岸先醒的。光还贴在他背上,呼吸均匀得过分,一条腿压在他腿上沉得要命。花了好一阵才把自己从那条腿底下抽出来,光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听不清的话,把被子整个卷走了。
岸去厨房洗了杯子。地上还有一点姜糖的碎屑,柜门没关紧,垃圾桶里那包过期的粉歪歪斜斜插在最上面。他把柜门推上,蹲下来把地上的碎屑擦了。
洗杯子的时候站在水池前面,窗外的天从深蓝慢慢变成灰白。杯底的姜糖残渣被水冲开,淡黄色的水在白瓷杯壁上旋了一圈然后淌走。
光的脚步声从楼上哐哐传来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他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头毛翘着好几根,折耳那只耳朵比平时更贴着脑袋。
「你把杯子洗了?」
「嗯。」
「我说了我来洗的。」
「你赖到太阳都出来了。」
「那叫充分休息。」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好几声,然后从柜子里翻出面包,打了个哈欠,眼睛都眯缝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昨晚谢了。」他咬着面包含糊地说。
「谢什么。」
「姜糖水。挺好喝的。」
「你昨晚说了好喝。」
「好喝的东西可以说两遍。」
岸吃着面包没回话。胃里是暖的,跟昨晚那杯水一个温度。
光站在厨房里大口吃面包的样子,跟昨晚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样子判若两人,仿佛噩梦从没发生过——阳光一照,他体内的某个开关又啪一下弹回了原位。
可岸知道昨晚那个是真的。缩在厨房地板上的、比平时小了一整圈的、把笑穿反的那个,也是他。
只是他选择把那个藏在夜里。而他选择在深夜里藏起来的地方,是离岸最近的一间房。
完
频·我来盖过雨声
Utopia 很少下雨。穹顶有调节系统,偶尔放一场,频率低到大多数人都记不住上一次是什么时候。那天晚上忽然哗啦啦砸下来的时候,岸是从睡梦里被那个声音拽出来的。
雨滴打在穹顶上是一种低沉的、一波接一波的嗡响,跟他知道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吵他能忍——这声音算不上吵,但某种频率恰好踩在了脑子里一块不该碰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跟着震,一下,又一下。
胸口开始紧。呼吸变浅。他坐起来,手指攥着被子的边缘,指甲陷进被面里。
视野在变窄。耳朵里只剩心跳和雨声,两种节奏叠在一起搅成一团浑浊的噪音。那噪音让他想起了什么,但他不知道是什么——身体先知道了,身体在排斥它,在往后缩,在告诉他跑。
「岸?」
光被他的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看了一眼,瞬间清醒。
他没问怎么了。从背后贴上来,一只手按在岸胸口,一只手按在他肚子上。
「跟着我呼吸。」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吸——呼——」
岸试了。第一次没跟上,第二次差一点,第三次终于卡进了那个节奏。光的掌心很大,按在胸口上暖烘烘的,指尖随着呼吸微微移动——吸的时候松一点,呼的时候压一点,像在替他重新调一遍频率。
心跳慢慢回来了。视野变宽了。
「好一点了?」
岸点头。
光没松手。
「雨声。」岸说,嗓子哑的,「一听到就不行。」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跟以前有关。什么都记不得了,但身体记得。」
光的下巴搁在他肩上,想了一会儿。
「那我给你盖过去。」
「盖什么。」
「唱歌。」
「你不会唱歌。」
「会的。只是烂。」
他唱了。是一首很慢的、词听不懂的老歌,旋律温吞,拐了几个弯又绕回来。有几个音跑得很凶,跑到另一首歌的调上又拐回来,中间还磕巴了一下重唱了半句——单纯地烂。但他凑得很近,唱的时候嘴唇几乎贴着岸的后颈,气流一阵一阵地扑在那块皮肤上,比歌声本身更先抵达。
岸靠在他身上听。雨声还在,但好像被那阵气息推远了一层,退到比较远的地方,变成了背景里模糊的振动。
唱了两遍光自己也扛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好了我嗓子快废了。」
「那说话。」
「说什么。」
「随便。」
光「嗯」了一声,开始说一些完全不着边际的东西——说他小时候觉得云是一种很慢的怪兽,趴在天上一动不动是因为太胖了懒得动;说他认识一个老头,那个老头养的鸟会数数但只数到三,数到四就装死;说他曾经把整罐糖吃完之后做了一个关于自己变成糖罐的梦,梦里他必须一直甜下去否则会被人嫌弃地扔掉。这些话毫无逻辑,前言不搭后语,一个故事讲到一半就被另一个打断,岸越听越糊涂,但糊涂得很安心——这种安心来源于这些话本身一文不值,注意力没地方落,只能落在他的声音上。
雨声彻底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只剩光的声音在耳边,不高不低,甚至有点吵,但岸需要这种吵。需要一个比雨更具体、更近的频率占住耳朵,让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旧东西找不到落脚的缝。
「后来呢。」岸问,问的是哪一段他自己都不确定了。
「后来糖罐就被我吃空了,」光含含糊糊地说,声音越来越慢,「然后我就遇到了你。」
这两件事之间毫无关联,但岸没纠正他。
光的声音渐渐变成了一条模糊的暖流,裹住了岸,连同雨声一起。说话的间隔越来越长,句子越来越短,有几个词含在嘴里没说完整就断掉了,断掉的地方接上一声很轻的呼吸。
「岸。」
「嗯。」
「你现在感觉到的,是哪种振动。」
岸闭着眼,没立刻回答。胸口贴着光的手掌,那只手随着自己的呼吸还在很轻地起伏,跟刚才完全不同的节奏——不是雨的,是活的。
「你的。」他说。
光没接话,只是把手按得更实了一点。
雨还在下,穹顶上的嗡响一波接一波,但已经够不到岸了。最后的意识沉下去之前,他听见的最后一点声音不是雨,是光胸腔里很低的、几乎算不上字句的哼鸣——像是接着刚才那首烂掉的歌,又像是单纯地,在呼吸里多留了一点声音给他。
完
咸·这咸肉很好吃真的
光受伤的那次不算严重——外世界探险时一块松动的金属片掉下来划了他右臂,但对于平时蹦蹦跳跳到处撞的这只狗来说,见血已经够算一件大事。
岸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的是光自己坐在床边,胳膊上缠了一圈绷带——缠得歪歪扭扭,一道松一道紧,末端打的结快要散开,还有一截布条耷拉在外面晃。
「这是谁给你缠的。」
「我自己。」光举起来给他看,得意得理所当然,「你看,挺好的吧。」
「这不叫挺好。」
「能止血就行。」
岸走过去,没说话,开始把那团结重新解开。光哎哎叫了两声说疼,岸的手停了一下,没停太久,继续拆。绷带底下的伤口边缘有点发红,但确实不深,清理过了,只是清理得潦草,纱布垫得歪到了一边,没盖住整个伤口。
「你缠的时候没人在旁边?」
「没有,」光说,「就我自己。」
岸把绷带重新缠了一圈,这次平整了很多,末端打了个不会自己散开的结。光看着他的手在自己手臂上绕来绕去,难得没插话。
「你心疼吗。」缠完了,光凑过来。
「你能不能不要受伤。」
「这个保证不了——」
「那就少跑那么前面。」
光的嘴张开又合上,然后笑了一下,笑得收敛,不是平时那种满格的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光靠在椅子上,尾巴耷拉着,说饿了。
「你才刚受伤。」
「受伤和饿不冲突。」
岸去了厨房。他不太会做饭,在 Utopia 这段时间基本是被照顾的角色,厨房进去的次数不超过五次,其中三次是去倒水。但光受伤了,总想做点什么,什么都行。
翻出了一些素造肉和调味料。第一块肉糊了。糊肉倒掉的时候光在屋里喊「什么味道——」,岸说没事,没事。
第二锅。火小了一点,翻了几面看起来熟了,至少没黑。往里加调味料的时候,岸完全没有概念——多少合适?大概这么多吧。又加了一点。再加一点?算了,差不多了。
端出去的时候光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金色的毛乱糟糟的,折耳软软地贴在脑袋上,绷带在手臂上绕了好几圈,显得手臂比平时细了一截。安静下来之后跟醒着的样子差别很大——嘴闭着,呼吸均匀,不吵了。
岸把盘子放在桌上。等了一会儿光醒了,第一句话是:「我闻到肉味了。」
「凉了。」
「凉了也行。」
光叉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表情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有点咸。」
岸的耳朵往下垂了一截。
「但是,」光继续往嘴里塞第二块,「好吃。真的。」
「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安慰你。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咸肉。」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吃第三块了。
「……你这是在夸好吃还是在说咸。」
「都是。」他嚼着说,「好吃的咸肉。」
岸看着他把一整盘都吃完,包括边角焦了的那几块。光吃完之后舔了一下叉子,举着缠了绷带的胳膊看他。
「做饭的人是不是该奖励一下受伤的人。」
「奖励什么。」
光指了指自己脸颊。
岸拿起一块还剩在碟子里的肉塞进了他嘴里。
光被噎得咳了好几下,眼睛在笑。
桌上一个空盘子一个空碟子,一双沾了酱汁的叉子,绷带末端那截布条还垂在外面晃。盘子空了,但那天第一次做的菜的味——过咸的、有一点焦的、被光一块不剩全部吃完的味——比伤口留得久。
光放下叉子,看着空盘子,忽然说:「下次还做。」
岸也在同一时间开口:「下次还做。」
两人都愣了一下。
完
第五章 你好·新世界
光线带着轻微的重量。
悄悄的压在所有人的身上。
在Utopia(这个词无论过了多久,依然觉得像是个虚无缥缈的肥皂泡,我觉得,迟早要破)。
清晨,光线顺着任何能够通过的地方爬了进来,带着沉甸甸的暖。
岸醒了。
但他没有睁眼。
毛茸茸、沉甸甸的腿正压在他的身上,并且甚至还会时不时抽搐一下,极其霸道地横跨在他的腰腹上。那种压迫感不至于让人窒息,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实感。
岸叹了口气,喉咙里滚出一声属于犬科动物特有的低呜。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触碰到的是另一团热烘烘的皮毛——光的尾巴。那条平日里摇得如同螺旋桨一样的大尾巴,此刻正如同一条死蛇一样塞在他的两脚之间,偶尔因为梦境的内容而轻微地弹动一下,扫过脚踝处的皮肤,痒得钻心。
「……光。」
岸沙哑地喊了一声。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身上那个大型热源蠕动了一下。
「嗯……再吃一口……就一口……」
梦话。而且是关于食物的。毫无悬念,且总是如此。他叹息。他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自从来了这里,一切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岸终于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近在咫尺的一撮乱毛。那是光耳后的位置,平时总是支棱着,现在却软趴趴地贴在枕头上,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耳廓内侧。一种很奇怪的冲动——大概是某种对于美好事物的破坏欲,或者是单纯的恶作剧心态——驱使着岸伸出了手。
他那修长的、带着黑色指甲的手指,轻轻地、带着点犹豫地、慢腾腾地戳了一下那个折下去的耳朵尖。
弹力很好。
软骨在指尖下瞬间回弹,连带着那只耳朵像是受惊的含羞草一样抖了抖。
「哇啊?!」
光猛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叫,整个人——或者是整只狗——像是通了电一样弹了一下,原本压在岸身上的大腿随着惯性差点没把岸的早饭给提前压出来。
「敌袭?!哪里?——哦……」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此刻毫无焦距,像是两颗蒙了雾的琥珀。他迷迷瞪瞪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又转头看向正一脸无奈(其实心里有点暗爽)盯着他的岸。
「……是你啊。」
光脸上的惊恐瞬间融化成了一种没心没肺的傻笑,那条尾巴立刻就在被窝里开始了工作,咚咚咚地敲打着床垫,「早啊!岸!今天天气——我看一眼,哇哦,一如既往的完美!」
「你的腿。」岸指了指肚子。
「噢!抱歉抱歉,习惯了夹着抱枕睡……虽然你比抱枕硬多了,全是骨头。」光一边抱怨着,一边毫无诚意地把腿收了回去,顺便还极其自然地伸了个懒腰。
哪有这样侮辱人的呢。岸当时在想,可惜他只希望能再来一次。不,不需要,因为一切都很好,什么也没有改变。
那种骨节拉伸的咔吧声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你该多吃点,真的。」光翻身坐起,身上的睡衣——那件印着夸张卡通骨头图案的T恤已经卷到了胸口,露出一大片结实的、覆盖着浅金色绒毛的腹肌,「今天带你去吃好的。顺便,咱们得去见个人。」
「见人?」
岸跟着坐起来,在这恒温二十四度的房间里,他还是下意识地拉了拉被子盖住自己的下半身。他不太习惯这种过于赤诚的坦荡。
「对,我的老伙计。」光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既然你要在这里生活——我是说,真正的生活,而不只是像个观赏植物一样被我养在家里,那你得认识点这个世界的『土著』。」
……
洗漱是一场灾难。
或者说,对于两个体型都不算小的成年兽人来说,挤在一个镜子前刷牙本身就是一种对于空间的挑战。
「你的泡沫溅到我胡须上了。」
「那是薄荷味的,你可以尝尝,除了有点辣其实还行。」
「……滚。」
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只赤狐。
红色的毛发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如火般的光泽,白色的吻部绒毛干净得有些陌生。那双眼睛——狭长的、带着点上挑弧度的眸子,瞳孔是深邃的黑色,倒映着旁边那个正满嘴白沫、一脸傻样地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黄狗。
一种不真实感再次袭来。
这就是我吗?
这就真的是……我的生活吗?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一只湿漉漉的手(刚洗完脸没擦)直接盖在了他的头顶,把他那一对标志性的大耳朵胡乱揉了一把。
「别发呆!发型都乱了!」光在旁边含混不清地嚷嚷,「在这里,帅气可是通行证之一!」
岸没躲。
头顶传来的湿热触感,带着水的凉意和掌心的温度,像是一个锚点,将他从无尽深渊中拉回现实。然而现实何尝不是另一个深渊?
「……你先把你的眼屎擦干净再说帅气吧。」岸淡淡地回击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甚至称不上是笑容的弧度。
……
出门的时候,岸终于见识到了所谓的「新世界」的早高峰。
没有拥堵的车辆,没有刺耳的喇叭声。
这里的交通工具是一种悬浮在半空的流线型舱体,它们像是在血管里流动的红细胞一样,沿着看不见的轨道,在那些被植物覆盖的巨型建筑之间无声地滑行。
「我们坐那个?」岸指着那条像是银河一样流动的交通网,有些退缩。
「那个太快了,你会晕的。上次鳄鱼吐了一路,差点没把清洁机器人给干短路。」光摆了摆手,领着他走向了地面的一条步道,「我们走路。反正也不远,而且——走路才能闻到味道。」
味道。
确实。
走出居住区的那一刻,岸的嗅觉雷达就被彻底引爆了。
不再是那种单一的清洁剂或者香薰的味道。而是一种混合了成千上万种生活气息的洪流。
左边传来的烘焙香气,带着小麦发酵的微酸和焦糖的甜腻;右边飘来的花香,混杂着某种不知名水果被切开时的清冽;远处还有咖啡豆被研磨时的醇厚,以及——
无数兽人的气味。
对于一个依靠嗅觉来构建安全感的赤狐来说,这简直是一场信息过载的轰炸。
不过这也给岸提供了许多的安全感。
猫科动物特有的那种带着点干燥灰尘气的味道;鸟类羽毛那种略带油脂的轻盈味道;甚至还有水生兽人身上那种淡淡的盐分气息。
它们交织在一起,没有哪一种味道带着明显的恶意或腐败。这里连空气都是和平的。
岸下意识地往光的身后缩了缩。
那股熟悉的、带着点阳光暴晒过的被单味和狗类特有的温吞气息,像是一道屏障,帮他过滤掉了大部分过于刺激的信息。
「别紧张。」光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脚步放慢,并没有回头,只是把手背在身后,那条尾巴轻轻地扫过岸的膝盖,像是在牵引,「这里没人会咬你。除非你也是个肉包子。」
「……你的比喻能再烂一点吗?」
「能啊,比如你像个刚出土的……哎哟!」
光的话没说完,就被路边的一个展示柜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家服装店。
橱窗里没有模特,而是悬浮着几套正在自动旋转、展示细节的衣物。我不得不想起我家很久之前就消失的店,外面放着个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的机器,里面挂着几个经过高温炙烤的生物尸体在旋转、加热。
全息投影在旁边打出了让人眼花缭乱的参数:【自适应温控】、【纳米抗污】、【情绪色彩调节】……
「你需要几件衣服!」光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下岸。
岸身上穿的是光的一件旧卫衣。对于那个大块头的土狗来说合身的衣服,穿在岸这种偏瘦削的狐狸身上,就像是套了个麻袋。袖子长得遮住了半个手掌,领口也松松垮垮地露出了锁骨和一大片红色的胸毛。看起来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这件还能穿。」岸扯了扯衣角。他对于物质并没有太多的渴望。能蔽体,保暖,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能穿是能穿,但是……」光摸了摸下巴,眼神突然变得有些玩味,「它挡住了你屁股那里的线条,那可是狐狸的优势区间。」
「……你想死吗?」
「哈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主要是我们需要去见『那位』,得穿得稍微……呃,像个现代人一点。」
不由分说,岸被拖进了店里。
店里没有店员。或者说,只有几个悬浮的小圆球机器人,正闪烁着蓝光,发出柔和的电子音:「欢迎光临,检测到新的顾客数据……种族:赤狐(推测);体型:偏瘦;风格建议:……」
「别听它的,那玩意儿上次给我推荐了一套粉色的芭蕾舞裙。」光一巴掌拍飞了那个凑过来的小圆球,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排挂架前。
他挑衣服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看款式,而是上手摸。
「这个不行,太刺挠了。」
「这个太滑,挂不住。」
「这个……嗯,这个手感像摸肚皮,不错。」
岸站在一旁,像个被家长领出来买校服的叛逆期少年,手足无措地站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中间。这里的镜子太多了,无论他往哪个方向看,都能看到那个局促不安的自己。
眼睛像个浑浊的玻璃珠,反射出一个勇敢的、美好的世界,只有他一个异类。
「试试这个。」
一件深灰色的高领针织衫和一条工装裤被扔了过来。
「去那个光圈里站着就行,不用脱。」
岸将信将疑地走到更衣区的光圈里。
下一秒,周围的光线扭曲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上的那件大号卫衣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凉的、紧紧贴合着皮肤的触感。
那件针织衫完美地勾勒出了他略显单薄但线条流畅的上半身,高领的设计遮住了他脖子上那一小块不知来历的旧伤疤。而那条工装裤则恰到好处地收束在脚踝,裤腰后面特意留出的尾巴出口设计得极其精巧,不会勒到尾根。
岸看着镜子里的那个身影。
那是他。
「啧啧啧。」
身后传来了极其夸张的咋舌声。
光抱着双臂,绕着岸转了两圈,尾巴在身后甩得啪啪作响,「我就知道!红色配深灰色简直绝杀。你看,这显得你腿多长!这显得你这腰……」
他的手很不老实地在岸的后腰虚晃了一下,似乎想拍,又忍住了。
「怎么样?感觉如何?」
岸动了动胳膊。没有束缚感。那种布料像是第二层皮肤一样随着肌肉的运动而伸缩。
「…还…还行。」他给出了一个保守的评价,但手却不自觉地理了理领口,眼神里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满意。
「还行?」光退后两步,抱着胳膊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尾巴啪啪地敲在身后的挂架上,「这叫还行?你自己瞧瞧,穿深色精神成什么样了。」
他笑嘻嘻地又凑回来,伸手替岸把歪掉的领口理正,顺带在露出来的那片胸毛上不老实地拨弄两下。
「啧,耳朵都红了还嘴硬。」
这屋里镜子太多。岸往哪个方向偏,都撞见自己那对连毛带耳、压都压不住的红。
「那就这套了!穿着走!」光大手一挥,没有任何付款的动作——在这个世界,物资的分配似乎遵循着另一套岸还无法理解的逻辑,只要你有「信用身份」,大部分基础物资都是随取随用的。
「不用……给钱吗?」岸小声问。
「钱?那是历史书里的词儿了。」光推着他往外走,「在这里,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价值。只要你对这个社会没有危害,社会就会养着你。当然,如果你做出了贡献——比如像我这样的探路先锋,那就能换到更多好玩的东西,比如那个能自动挠痒痒的沙发。」
岸沉默了。
存在本身就是价值。
这句话在他那空荡荡的脑海里撞击出了一阵回音。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我是个没用的人,如果我是个……甚至可能带来危险的人呢?那就尽力保持有用,光是阳光,他哪怕死也不会抛下任何一个他看见的人,他会平等地净化每一个人。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红色的手,指甲锋利。那是捕猎者的手,未经开化,未经驯化。
他是野兽,却进入了文明。
一只温暖的大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啦!」光说,「衣服很适合你。这就够了!」
岸抬起头,撞进那双毫无杂质的金色眼睛里。
「……嗯。」
……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做「边缘中心」。
据光所说是一座位于城市边缘的、半悬空的巨型图书馆兼古物修复中心。
这里比中心区域要安静得多。
「我们要见的人叫哲。」光没有压低一丝一毫声音,不在意周围的寂静。
「边缘中心」里面很大。
无数高耸入云的书架像是一片迷宫。而在迷宫的中心,一张巨大的、堆满了各种齿轮、镜片和泛黄纸张的长桌后面,坐着一团棕色的东西。
那是一只水豚。
一只看起来好像已经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百年、快要长出青苔来的水豚兽人。
他穿着一件像是麻布做的长袍,鼻梁上架着一副摇摇欲坠的单片眼镜,手里正拿着一个小镊子,小心翼翼地修复着一本看起来随时会碎成渣的旧书。老古董一个,或许他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因为平衡一旦被打破就很难再次平衡,我不确定他究竟留下多少痕迹,足以支持哲的复活。
听到开门声,他并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那一页纸抚平,然后才极其缓慢地、像是慢动作回放一样,抬起了眼皮。
「……光。」
「嘿!哲!好久不见!」光完全无视了对方抱怨的眼神,大大咧咧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桌子对面的一把椅子上(那椅子发出了痛苦的吱呀声),「给你带了个新朋友。」
哲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站在光身后的岸身上。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并不锐利,也不带有审视的压迫感。那眼神就像是一片平静的湖水,温吞吞地包围了你,让你觉得自己的一切秘密都被浸泡在了水里,慢慢浮现出来。
「……红色的。」哲嘟囔了一句。
「这是岸。」光介绍道,「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从下面……你知道的!」
哲放下了镊子。他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那张本来就看起来憨厚呆萌的脸此刻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你好,年轻的……岸。」
「你好。」岸有些局促地欠了欠身。面对这个慢吞吞的长者,他那种浑身的尖刺似乎找不到扎的地方。
「坐吧。」哲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
岸坐下后,哲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继续用那种湖水般的眼神看着他。时间在这种注视下变得粘稠起来,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你从哪里来?」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我不知道。」岸老实回答。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岸。」
「岸。」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个停靠的地方。」
岸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老人会一眼看穿这个名字背后的意味。
「你呢?」哲又问,「除了名字,你还知道什么?」
岸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一些……感觉。」
「什么感觉?」
「坠落的感觉。」岸说,声音很轻,「黑色的水,还有……很重要的东西,离我越来越远。」
哲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这个变化很细微,但岸捕捉到了。
「有意思。」哲说,然后低头继续翻动那本旧书,「光,你这次捡回来的东西,可能比你想的要有趣。」
「东西?」岸皱了皱眉。
「别介意,他说话就这样。」光连忙打圆场,「哲对所有活物都用『东西』称呼,包括我。」
哲没有否认,只是从书堆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岸:「看看这个。」
岸接过纸,发现上面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和图案。最中央是一个圆,圆里有一个类似狐狸的轮廓。
「这是什么?」岸问。
「旧时代的图腾。」哲说,「我在外世界的一处遗迹里找到的。画它的人……和你长得很像。」
岸的手抖了一下。
「很像?」
「红色的毛发,狭长的眼睛,还有……」哲顿了顿,「一种随时想要逃走的表情。」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岸低头看着那张纸,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刺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种熟悉的、生锈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不能说明什么。」岸说,声音有些干涩。
「当然不能。」哲说,「但它可以是一个开始。」
他把纸收了回去,重新夹进书里。
「年轻人,」哲看着岸,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如果你有一天找到了答案,记得回来告诉我。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等什么?」
「等一个红色的影子。」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告诉我,这个世界到底值不值得被记住。」
岸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天空。边缘的方向有一道淡淡的光晕,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也许答案就在那里。
岸看着窗外的光晕一涨一缩,没有去追哲的话。他只是忽然想,被记住的东西,会不会就没那么容易碎。
风从窗缝钻进来,凉的。他把这个念头也吹散了。
第五章 完
息·数三下再呼气
光决定教岸打架那天,理由说得理直气壮:「你连摔个跟头都不会保护脑袋,这不行。」
岸想反驳,但上周从一截矮墙上跳下来确实直接坐进了泥坑里,膝盖蹭破了一块,这个事实摆在那儿没法洗白。
「我们去后面那块空地。」
空地上铺着碎石和稀疏的杂草,边角堆着几截不知道哪来的旧木料。光把外套甩在木料上,转过身的时候整个人忽然换了一副样子——不是平时那种横冲直撞的劲,肩膀沉下来,脚步落地很轻,一种岸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专注。
「站这儿。」
岸站过去。
「脚分开一点,膝盖松一点,别绷死。」
光走过来调整他的姿势,手按在他肩膀上往下压了一点(这一下力道不轻,岸的肩骨咯吱响了一声,他自己都没听清是真响了还是吓出来的幻觉)。
「重心。」光说,蹲下去,两只手扣住岸的脚踝,把脚的位置往外挪了半寸,「太靠里,一推就倒。」
蹲下去这个动作让光的呼吸贴在岸小腿上,热的,停了大概两秒。这两秒不长,岸数过——不,他没有数,这个说法不对,是后来回想的时候脑子自动给这段时间标了一个长度,两秒,可能是三秒,谁知道。
「好了,站直。」
岸站直。光站起来,绕到他身后。
「我教你怎么不被人从后面抱住直接摔倒。」
「谁会从后面抱我。」
「我会。」
下一秒岸的腰就被环住了,胸背完全贴上来,整个人陷进了那一片热量里——这个比喻不太准确,「陷进去」听起来像沉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但光的胸膛硬得很,像一块裹了毛的墙(这个说法用过了,上次形容他撞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但确实找不到更合适的词,那就再用一次,算了)。
「感觉到了吗,」光的声音贴着他后颈,「这种贴法你想挣脱很难,因为你的重心已经被我控制住了。」
岸的耳朵在发烫。这跟控制重心没什么关系。
「那怎么挣脱。」他问,声音有点紧。
「下沉,然后用肩膀顶我的胸口,往侧边转。」
岸照做了,肩膀往后顶,转身的力道没掌握好,整个人歪了一下直接撞进了光怀里,脸贴在他胸口上——又是这片胸膛,又陷进去了,这次是真的字面意义上陷进去(鼻子撞得有点疼,他没敢说)。
「……重新来。」岸闷声说,声音被压在那片胸膛里,听起来怪怪的。
「你这次倒是挣脱了重心问题,往我这边靠得更近了。」
「闭嘴。」
光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服传过来,岸能感觉到那阵笑意先从骨头里抖了一下,再变成声音冒出来——这个观察有点过于细致了,没必要,但他确实注意到了,注意到就没法假装没注意到。
——
下午练的是另一件事:呼吸。
「打架的时候喘乱了就完了,」光说,「你得跟着固定的节奏来,吸三下,憋一下,呼三下,不管手脚多乱,呼吸不能乱。」
他们面对面坐下,膝盖几乎碰着膝盖。光示范了一遍,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幅度很稳。
「跟着我。」
岸试着跟,吸到第二下就乱了,被自己的紧张打断。
「你紧张个什么。」
「你看着我看,我紧张。」
「那闭眼。」
岸闭上了眼。黑暗里只剩光的呼吸声,近得能数清间隔。吸——一二三——憋——呼——一二三。岸跟着,第一轮乱了,第二轮勉强卡上了节奏,第三轮,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胸腔起伏跟对面那具身体的起伏对上了,完全对上了,像两个原本各走各的钟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摆在了同一个相位上。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融合,也不是失去自己——是两件原本独立的事,凑巧走到了一起,凑巧到让人起疑,疑心是不是哪一方悄悄调整了步调去迎合另一方(他后来想,大概是光,光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点,慢下来等他)。
「你睁眼了会发现,」光压低了嗓子,几乎是凑到耳边说的,「我们呼吸一样了。」
岸睁开眼。光就在很近的地方,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落下的影子(这是第二次写到他的睫毛了,上次是在浴场,水汽里的;这次没有水汽,干的,更清楚)。两人的呼吸确实叠在一起,胸口同时起,同时落,间隔不差一拍。
「这个有什么用。」岸问,问得有点心虚,因为他其实不太在乎这件事有没有用。
「打架的时候没用,」光说,「但现在挺好的,不是吗。」
岸没接这句话。他怕一接,呼吸就乱了,刚刚对上的那个节奏就得重新找。
「再练一组。」他说,转开了话题,声音比想象中更哑一点。
光看着他,没拆穿,只是笑了一下——这个笑岸没看清是哪种弧度,因为他刻意没去看光的嘴角,看了就要承认刚才那几秒钟发生了什么,他还没准备好承认。
「好,再练一组。」
膝盖又碰到了膝盖。这次谁都没挪开。
完
烟·故事还在讲
据点后面那片空地上点过一次真正的火。
光从外世界拖回来两根旧梁木,木头上还带着灰和泥,说是从一栋塌了半边的旧房子底下刨出来的,「你闻,有松脂的味道。」岸凑过去闻了一下,闻到的是土腥味和一股陈年的霉,但光已经很满意了,把木头扛到空地上摔下来的时候砸起一圈灰尘。
「你要干嘛。」
「生火。」
「据点里有供暖。」
「供暖是假的,我要真火。」
在他的逻辑里,真和假之间的区别大到值得为此搬两根梁木穿过半个城区。光蹲在地上折腾了很久,第一次没点着,打火石擦出的火花碰到木头噗一下就灭了。第二次点着了一小簇,烧了几秒钟又灭了,他骂了一声,揪了一把干草塞在木头底下重新来。第三次火花落进去,干草嗤嗤地冒了烟,然后——
哗。
橙色的光忽然蹿起来,热浪铺过脸面,岸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火舔着梁木的表面,发出噼啪声,木头里残存的水分被烤出来变成气泡,在火焰里炸开,迸出细碎的声响。
「看!」光蹲在火堆旁冲他比了个手势,脸被火光映成半明半暗,「真火!」
「嗯,真火。」
「你再说一遍但语气激动一点。」
「……真火。」
「算了。」
光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红薯,用树枝戳着架在火堆边上烤。红薯的皮很快焦了一小块,飘出甜腻的焦糖味,混着松脂的香气和木头燃烧的烟味,空气变得浓稠了。
岸在离火堆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来,地面是硬泥和碎石,坐着有点硌,但火的热度刚好够到这个距离,暖的。
光拿一根没点燃的树枝戳进火堆搅了搅,火星炸起来飞了一阵,有几颗飘得很高,划出短短的弧线就灭了。
「你以前见过真火吗。」他转头问。
「不知道。大概见过。」
「在 Utopia 待久了全是全息的,看着有火,伸手进去凉的。」
岸看着火,橙色和黄色来回舔着木头,偶尔一块树皮卷翘起来,边缘发黑变脆,嘎一声断掉落进火底,砸起一小堆灰烬。
红薯烤好之后,光拿叶子垫着手掰开,蒸汽从断面涌出来,橙黄色的薯肉在火光下看起来比白天的颜色更深更饱满。
「好吃吗。」
「焦了。」
「我问好不好吃。」
「没熟透。」
「你就不能正面回答一次。」
岸又咬了一口,薯肉更软了,甜味更清楚。光把剩下的一小块掰下来递给他,岸接了。
——
火矮了很多,只剩一堆橙红的炭和偶尔冒出来的细小火苗。两个人被一小圈暖色的光包着,外面是据点后墙的暗影和更远处穹顶上移动的假星。
过了一会儿光忽然开口。
「我听过一个故事。要听吗。」
「你会讲故事?」
「听过和会讲是两回事,」他说,「但我今天想试试。」
岸没拒绝。火光映着光的侧脸,金色的毛在暖色下变深了一些。
「旧时代有个看灯塔的人。」光说,「他的灯塔守着一片海,海上常年有雾,船只要走错半度就会撞上礁石。他的活儿就是让那盏灯永远亮着,亮到能盖过雾。」
岸没接话,等着。
「有一年,一艘船从他的灯塔下面经过,往很远的地方去了,说是去找点什么——具体找什么没人知道,可能连船上的人自己也说不清楚。船走的时候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火星又飞起来一颗,落进灰里灭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继续守着灯。一年,两年,很多年。镭子坏了他自己修,油用完了他自己去换。村里的人都问他还点着灯干什么,那艘船说不定早就沉了,或者去了别的地方安顿下来,谁知道。」
「他怎么回答。」
光拿树枝在灰烬边上画了一条线,没有立刻说话。
「他说他没在等回信,」光说,「他只是不想让那片海有一刻是黑的——万一哪天那艘船真的往回开,他不想让它在最后一段路上摸黑找方向。」
风从穹顶的通风口那边吹过来,烟歪了一下呛了岸一口,他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这个故事是真的?」
「不知道,」光说,「听别人说的,说的人也是听别人说的。传到我这儿可能已经面目全非了。」
「那你为什么讲这个。」
光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树枝插进灰里搅了搅,碳块翻出来一点暗红的光。
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红色的毛在火光下深了好几个色号,指尖的黑色反光映出一小团火焰的倒影。他没有再追问,这个故事里有些东西摸得到形状,但抓不住,越想抓越往指缝里漏,就像刚才那阵烟。
火苗越来越小了。炭块的红在发暗,白灰的面积一点点扩大,吞掉了底下的橙色。偶尔还有一声噼啪,但间隔越来越长。
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响了两声。
「该回去了。」
他蹲下来盖火,先用脚把周围的碎土踢拢了一圈,然后蹲下去用手把泥按在灰烬上面,每一块都按实了,确认没有火星还在冒烟。
「你挺在意这个。」岸说。
「火是好东西,但放着不管会烧起来。」他把最后一块泥按上去,手上沾满了灰和土,在裤子上蹭了两把。
走回据点的路上,光走在前面,肩膀把整条窄路的宽度占满了,两边灌木的枝条被他的胳膊蹭着往两边弹。
到了门口,光推开门,走廊里的夜灯亮着蓝色的光。他走进去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
「岸。」
「嗯。」
「刚才的故事,你知道结局吗。」
「你没讲结局。」
「因为还没到,」光说,「故事还在讲。」
他转身上楼了,脚步声咚咚咚地往楼上去,每一步都踩在岸还没反应过来的空当里。
完
尘·没什么特别的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没什么特别的事。
椅子有一条腿松了,晃得人坐上去要往一边偏,光说他来修,岸说他来修,两个人争了几句之后谁也没让步,最后变成两个人一起趴在地上修一张椅子——光负责拧螺丝,岸负责按住椅腿不让它乱动,配合得相当糟糕,螺丝拧到一半椅子往侧边一歪,两个人的脑袋差点撞在一起。
「你按稳一点。」
「我按着呢,是你手抖。」
「我没抖。」
椅子最后修好了,腿不晃了,但桌脚下面多了一小撮拧螺丝时蹭下来的木屑,光说不用扫,等会儿风一吹自己就没了。
午后的光从窗子斜着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长条歪的、边缘发软的形状。光线里飘着一些细小的颗粒,慢悠悠地转,看不出方向,也不往哪儿去,就那么悬着——岸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数不出它们具体在动还是没动,眼睛一眨它们好像换了个位置,再一眨又好像没换。
光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抽屉,里面塞满了杂物:缺了角的纽扣,半截铅笔,一团绕乱了的细绳,一个生了锈的小铃铛,几张写满了字又被涂掉重写的纸片。
「这些都是你的?」
「不知道,」光说,「住进来的时候就有了。可能是上一个住这儿的人留下的。」
他们俩坐在地上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倒出来分类——光的标准很随意,「这个能用」「这个好玩但用不上」「这个谁知道是干嘛的」,岸的标准更含糊,他对每一件东西都没有意见,光说留就留,说扔就扔。
——后来回想起来,那天确实没有任何特别的事发生。这一点后来变得格外折磨人,但当时谁都不知道该往这个方向去想,事情发生之前从来没有任何征兆肯提前透露自己。
抽屉清理到一半,光忽然抓起岸的手。
「你指甲长了。」
「关你什么事。」
「会刮到我。」
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但岸没反驳,任由光把他的手按在膝盖上,翻出一把小剪刀,一根一根地修。剪刀的声音很轻,咔,咔,指甲屑落在光的裤子上,一小片一小片的,他没在意,剪完一只手又去够另一只。
「你修得不均匀。」
「闭眼,别看。」
「我怎么知道你剪歪了没。」
「剪歪了也是我的责任,跟你没关系。」
这个逻辑岸想反驳但找不到漏洞,只好闭眼。光的手指捏着他的指尖,转动的角度很小心,剪刀贴着甲缘走,偶尔停一下,确认位置,再继续。窗外的光线慢慢往西移,那条歪斜的光斑在地板上爬,从桌脚爬到了光的膝盖边缘,把他手背上的毛照出一层金色的边。
「好了。」
岸睁眼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得确实不算均匀,但都剪短了,边缘圆钝,摸上去不会再刮到任何东西。
「谢谢。」
「不用谢,下次该剪我的了。」
「我可不会剪。」
「学呗。」
抽屉清理完了,留下的东西被装回去,扔的扔进了一个纸袋。光把那个生锈的小铃铛拿起来晃了晃,没有声音——锈死了,摇不响。他想了想,还是把它放回了抽屉最底层,没扔。
「这个又留着干嘛。」
「说不定哪天能修好。」
阳光又往西挪了一点,那条歪斜的光斑爬到了门边,颜色变得更浅更淡了,光斑里飘着的颗粒还在转,慢悠悠的,没有方向。
岸看着那片光,看着光把抽屉推回柜子最底层,看着地板上散落的木屑和指甲屑混在一起,没人去扫,等着风把它们带走。
什么都没发生。这就是那天下午全部的内容。
完
风·这个地方留给你
光有一个自己的地方。
他管它叫秘密基地,其实是城市边上一座废弃观察塔的顶层。塔本身早不能用了,但顶上有一个露天的小平台,能看见整个 Utopia 的穹顶。「秘密基地」这个叫法幼稚得令人发指,但光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神情认真得过分,岸没戳他。
爬上去差点要了岸半条命。光一口气蹿到顶,岸在后面喘得跟漏了气的皮球一样,最后是被拽上去的。
「我只带你来过。」光说,语气里的得意跟领地标记一样浓。
岸没力气回他,扶着膝盖喘了半天,然后抬起头。
整座城铺在脚下。圆形建筑群层叠着向外扩展,发光的藤蔓在建筑之间穿行交织,中央那座高塔像一根生长中的枝干直直插向穹顶。夕阳正好卡在穹顶的边缘线上,把一半的城照成橙红色,另一半还是白天的蓝,两种颜色在交界处融成了一条说不清是什么色的光带。风在这个高度比地面大得多,扯着岸的尾巴毛往一个方向倒。
「漂亮吧。」光已经躺下了,双手枕在脑后。
「嗯。」
「我小时候被骂了就跑来这里躺着。有一次养了一盆花死了,哭了一整天。」
「为什么不重构。」
「植物不能重构,」光说,「而且那盆花是我从外世界带回来的,本来就不该活在 Utopia 里。能活到那时候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岸在他旁边坐下。
「外世界有些东西是 Utopia 造不出来的,」光看着天说,「它们会死,会烂,会没掉。但就是因为会没掉,所以贵重。」
这话从光嘴里出来让岸有点意外。他平时说的话有九成是废话,偶尔蹦出一句不是废话的时候,分量就格外重。
光翻了个身,手撑着脑袋看他:「你呢?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事?」
岸想了一会儿。
「我怕伤害在乎的人。」
光没接话。风把两人之间的安静拉得很长,长到岸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岸把手举起来,红色的毛在夕阳底下像是浸了一层火,「但我有感觉,这双手可能沾过不好的东西。」
「沾过就沾过,」光说,「以前沾过不代表以后还要沾。你的手现在握着我的手,没伤害我,够了。」
风吹得他的毛往一边倒。光躺在那里看岸,没什么严肃的表情,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他已经想清楚了答案的问题,懒得再多解释一句。
岸也躺下了。两人并排躺在废弃的塔顶上,天从橙红慢慢变成紫色,又慢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亮起来的时候,光的尾巴蹭了蹭岸的手腕。
「岸。」
「嗯。」
「你伸手一下,左手。」
岸不明所以地伸出手。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没说是什么,直接塞进了他的掌心,又用自己的手把岸的手指一根一根按回去,合成一个拳头,没给他看的机会。
「这是什么。」
「你自己摸。」
岸摸了摸,边缘有点磨损,形状像一把很小的钥匙,又不太像,重量比想象中沉一点。他想张嘴问,光已经转过头去看天了,一副这件事已经结束了的样子,不打算解释。
岸没再问。他把那个东西攥在手心里,没松开。
风又大了一点,吹得平台边缘的灰扬起一小片,飘过两人头顶又散了。
岸坐起来,看着光的侧脸——夕阳的最后一点光正落在他脖颈那道弯出来的线上,软的,没什么防备的样子。
他伸手抱了光一下。不长,但用了点力气。
光愣了一秒,然后回抱过来,尾巴在平台上扫出一阵灰尘,呼吸贴着岸的肩头,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一整天攒着的劲都松开了。
塔下面的城市亮起了灯,密密麻麻的,像地上倒映的星。
完
照·你就是你
光把他从墙根拽走的时候,岸的手还在抖。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
「你手抖成这样还说没事。」
岸把手背到身后,没让光看见自己攥紧又松开的动作,重复了两次才停下来。光皱着眉看他,没立刻追问,先拽着他往一个有灯的方向走——那是后来才发生的事,得往前倒一点才说得清楚。
——
那天下午岸是自己去的边缘中心档案室。借口是想查点东西打发时间,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想查什么,进去之后就在那些堆得歪歪斜斜的旧箱子之间随手翻。档案室常年没人管,灯也是坏的,得靠墙角那扇小窗漏进来的光看东西,光线斜斜地切过满地的灰尘和纸屑。
第三个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很旧,边角发黄卷曲,上面的影像褪了色但还看得清——两排穿制服的兽人站在一栋大楼前面,表情严肃。有狼有虎有鹿有狗,品种很杂。
岸扫了一眼,目光刚要移开,卡住了。
最后一排角落里站着一只红狐狸。瘦削,表情冷,和旁边的人隔着一段明显的距离。
他认识这张脸。在水面上看到过它,在镜子里看到过它,每天早上睁开眼之后洗脸的时候看到过它。
那张脸——和他的,一模一样。
胸口某个位置忽地跳了一下,跳得比平时重,重得他自己都愣了一秒。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大部分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只有一个位置——对应着角落里那只红狐狸的位置——残留着两个字。
犴。
不是岸。
犴。
手抖了一下。这个字,这个音,从他醒过来的第一秒就黏在脑子的某个角落里,他压着它选了「岸」这个名字,像是用一块薄板盖住了一个洞,但薄板底下一直在晃。
他盯着那两笔画看了很久。犴——上面是犬,底下的结构让人想起笼子,想起什么挣不开的框架。醒来的时候选择不用它,是因为怕这个字里装着的东西会顺着名字把他拖回某个不想去的地方。
档案室外面有脚步声经过,他慌忙把照片塞进了怀里,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其实没人规定不能翻这些箱子,但那一刻他确实有种被当场抓住的感觉。
走出边缘中心的时候太阳偏西了,天是橙色的。手插在口袋里,碰到了光之前给他的那枚笑脸硬币,冰凉的,圆的,被他的手指磨得有一点光滑了。
光知道吗?知道他曾经叫犴吗?知道照片上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旧时代的人吗?
不知道吧。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没说。光这个人有时候什么都往外倒,有时候什么都往肚子里装,分不清哪次是装的哪次是真倒。
——
回到据点门口光已经站在那儿了,看见他立刻迎上来,尾巴甩得像螺旋桨。
「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
「随便逛了逛。」
岸没提档案室,也没提照片,但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被光一眼看穿。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
「你手抖成这样还说没事。」
岸把手背到身后。光皱着眉看他,没立刻追问,先拽着他往一个有灯的方向走,边走边说:「走,吃东西去,吃完就不想了。」
「吃东西解决不了问题。」
「但吃东西能解决你现在这个脸。」
岸被拽着往前走,没抽手。怀里那张照片硬邦邦地贴着身体,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光。」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跟你想的不一样呢。」
光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想问的是,如果你发现你跟你想的不一样,我会怎么办吧。」
岸愣了一下。光偶尔精准得让人招架不住。
「你就是你。」光说,「叫岸也好,叫别的什么也好。我认识的是这个会皱着眉、会偷偷笑、会嫌我吵的你。够了。」
他说完又拽着岸走了,完全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岸跟在他后面,怀里的照片贴着胸口,凸出来的一角硌得有点疼,疼得恰到好处,像在提醒他什么东西确实存在过,不是幻觉。
犴。岸。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都沉到了一个够不着的地方。
够不着就够不着吧。光还在前面走着。
先跟上再说。
完
第六章 日常的·属于他的一切
早晨,岸被砸醒,他感到突然的猛坠,仿若一大坨肉砸在身上(虽然说事实就是如此)。
光把自己那一身一百多斤的肉当作了某种羽毛枕头,从半空自由落体到了床上。
「噗——」
岸感觉自己的肺泡仿若被挤压的风箱,发出了一声漏气声,把刚刚吸进去的空气和昨晚吃的食物差点一起吐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一条湿漉漉、热烘烘的大舌头就顺着他的脸颊轮廓,极其负责任地从下巴一路舔到了额头。带着倒刺的舌苔刮过皮肤,有点像被砂纸打磨,但又没那么疼,更多的是一种令人发指的痒。真像是一条狗啊,还是舔狗呢,真是不知廉耻。
「起床起床起床!太阳晒到尾巴尖啦!」
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不用看都知道,那家伙现在的尾巴肯定摇得像个开了全速的雨刷器配合着拉不拉猪一样的尾巴,正在疯狂拍打着可怜的床垫(床垫:谁来为我发声。)
岸费劲地把一只眼睛睁开一条缝。
入目是一片灿烂得让人想流泪的金色(啊,这形容会不会有些过,但这确实是参照了岸自己的话,那就这样吧)。
光正跨坐在他的腰上(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且暧昧的姿势,但当事人显然完全没意识到),嘴里还叼着一只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尖叫鸡模样的橡胶玩具。
「……滚下去。」
岸的声音本身就比较干涩冰冷,这会儿更有些冰冷(尽管来说他并没有太多恶意)。
他试图抬手把这个大号暖炉推开,但手臂像是被胶水黏住似的,软绵绵地搭在了光的大腿上。那里的肌肉紧实、温热,覆盖着短短的金色绒毛,手感好得让人想在那上面多停留几秒。
「驳回!」光含糊不清地松开嘴里的玩具,「今天可是『那个日子』!你答应过我的!」
「什么日子……」岸大脑宕机了两秒,「世界末日?」
「呸呸呸!什么末日!」光瞪大了眼睛,那双加号眼里全是不可置信,「是『甜甜圈日』!Mian那家伙今天开炉!去晚了就只剩下全麦味的了,那简直是对味蕾的犯罪!」
岸叹了口气。
他终于不再反抗,任由光把自己像个布娃娃一样从被窝里拖出来。当脚踩在拥有自动温控系统的地板上时,岸那条还有些炸毛的大红尾巴无意识地缩了缩。
然后光做了一件让岸差点当场炸毛的事——
他弯下腰,在那条蓬松的大尾巴的根部,狠狠捏了一把。
「早安,岸。」
「……变态。」
岸猛地抽回尾巴,脸上的毛色似乎比平时更红了一些,他抓起洗漱台上的牙刷,掩饰性地塞进嘴里,心脏却在胸腔里跳出了一段乱七八糟的节奏。
……
这里的街道不管走多少次,都让岸有一种走在概念图里的错觉。
早高峰的Utopia并不是拥堵的。头顶的透明管道里,一个个胶囊舱如同彩色的血红蛋白在高速流动,里面放着无忧的、维持这儿生命所必需的氧气,而地面则是属于步行者和慢生活爱好者的天堂——那些人就是多巴胺。
光今天穿了一件有些甚至夸张的夏威夷风衬衫(虽然这里没有夏威夷,但沙滩总归是有的,就暂且称那个最美的沙滩为夏威夷吧)。
上面印满了各种奇怪的热带水果,扣子只扣了两颗,露出大半个胸膛随着呼吸起伏。他走起路来带风,或者说他本身就是一阵燥热的风,所到之处,路边的感应花朵都会纷纷探头,似乎想蹭一点他的热度。
「嘿!李婶!今天的萝卜看起来不错啊!」
「哟,这不是小光嘛!旁边这个俊俏的小伙子是谁呀?」
「我家里人!叫岸!帅吧?」
「哎哟,真精神,这红毛亮堂的……」
光一路走,一路跟路边遇到的每一个生物打招呼。不管是一只正在修剪灌木的年迈熊猫,还是几只在喷泉池子里扑腾的小水獭,他都能准确地叫出名字,并顺便聊上两句毫无营养但热气腾腾的废话。
岸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像个还没完全融入这个画面的异色补丁。
他双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内扣(一种防御姿态),眼神游离在那些过于热情的视线之外。他不习惯。对他而言,世界很陌生。
一只小水獭甩着湿漉漉的尾巴跑过来,手里举着一颗亮晶晶的鹅卵石,仰着头看着岸:「大哥哥,你的尾巴好大哦。可以摸摸吗?」
岸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只到自己膝盖的小东西。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
拒绝?还是……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一只大手盖在了小水獭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不行哦,小鬼。」光蹲下来,虽然是在拒绝,语气却软得像棉花糖,「大哥哥的尾巴是敏感带,只有我也许……咳咳,只有特殊许可才能摸。这个给你,拿去换糖吃。」
光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枚印着笑脸的金属币(大概是某种游乐园代币),塞进了小水獭的手里。
等小家伙欢天喜地地跑远了,光才站起来,凑到岸的耳边,带着点邀功的语气:「怎么样?我这保镖当得称职吧?」
岸瞥了他一眼,耳朵尖抖了一下:「……其实摸一下也没事。」
「哈?!」光瞬间炸了,两只折耳一下子竖起来一只半(另一只还是耷拉着),「你刚刚说什么?你居然让别人摸?那是我的专属——呃,我是说,那是我的地盘……不是,那是……」
看着这个平时嘴皮子利索得能去说相声的家伙突然语无伦次,岸没忍住,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走了。甜甜圈要没了。」
……
Mian的店开在一个巨大的、由几棵生长在一起的巨型榕树改造而成的树屋里。
还没进门,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甜香就霸道地钻进了鼻腔。
「Mian!老规矩!两份超大号豪华版,不要葡萄干!」光一脚踹开(其实是轻轻顶开)那扇半掩着的木门,大嗓门震得门框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吵死了!你这只蠢狗!」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抱怨,一个灰白相间的影子从天花板上倒挂着垂了下来。
那是一只浣熊。
但他长得有些……别致。
他带着一副厚得像瓶底一样的护目镜,身上围着一件满是油渍和面粉的皮围裙,手里正拿着一把看起来像是用来修坦克的扳手,另一只手却极其灵巧地在给一个面团做造型。
这就是Mian。这个街区最天才的机械师,兼最糟糕脾气的甜点师。
很形象的,浣熊的手很灵巧,但他所拥有的似乎不只是种族天赋。
他灵活地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地,那双带着浓重黑眼圈(天生的)眼睛在看到岸的时候,瞬间亮了起来。
「哦……哦!这就是那个『新品种』?」
Mian扔下手里的扳手,像是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嗖的一下窜到了岸的面前。
他不高,大概只到岸的胸口,但他那种极其具有侵略性的视线让岸本能地往后仰了仰,差点摔倒。
一只带着面粉的爪子毫不客气地捏住了岸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喂喂喂!Mian!过分了啊!」
光一把抓住那只不老实的浣熊爪子,把他拎开,「他是来吃东西的,不是来给你当小白鼠拆着玩的。」
「切。小气。」Mian嫌弃地甩了甩手,在围裙上蹭掉了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给他装个什么小东西……」
「不需要!谢谢!」光翻了个白眼,拉着岸在吧台前坐下,「赶紧上货。他饿了。」
Mian哼哼唧唧地转身钻进了后厨。不一会儿,两个大得离谱的盘子被滑到了他们面前。
那甜甜圈是热的、是鲜活的。
不仅仅是温度上的热。
它们有生命的,有活力的(这么说不会太恐怖点了吧)。面团在呼吸,糖霜在上面缓慢地融化、流淌,散发着一种满足感。
岸拿起一个。有些烫手。
他咬了一口。
我不太会写美食,总之很美味就是了,作为一个叙事者我肯定不太称职…
这绝对是某种绝世美味,稀世珍宝。他想。
「怎么样?」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像只仓鼠一样鼓着腮帮子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期待,「我就说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吧?」
岸咽下嘴里的食物。那股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填补了某种长久以来的空虚。
「……嗯。」
他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大口。
光笑得更开心了。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拇指抹掉了岸嘴角沾上的一点糖霜,然后——极其自然地,放进自己嘴里吮了一下。
「真甜。」
岸的动作停滞了。
那一刻,周围嘈杂的各种机械运转声、Mian在后厨摔打面团的声音、窗外的风声,似乎都远去了。
只有眼前这个家伙。
真是毫无边界感!他想。
岸低下头,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热可可。
他周身开始发热。(面部无法表现的红润但可以在温度上体现)
「你们两个,」Mian从后厨探出头来,一脸嫌弃,「要谈恋爱出去谈,别在我店里散发那种恶心的气息。」
「谁谈恋爱了!」光和岸异口同声。
然后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视线。
Mian翻了个白眼,缩回了后厨。
……
下午的时光被消磨在了一个叫「空中花园」的地方。
这是一块真正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型陆地,依靠底部的反重力引擎维持着高度。上面种满了那种只会发光但不会结果的观赏树,草坪柔软得像是最高级的羊毛地毯。
这里是Utopia居民消磨时光的极佳场所。
光把那双对于他来说有些多余的鞋子踢飞(差点砸到一只路过的白鹭),赤着脚踩在草地上,发出舒服的喟叹。
「来!躺下!」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岸犹豫了一下,还是学着他的样子,并排躺了下来。
天空在这里看起来更近了。那片蔚蓝没有一丝杂质,几朵形状规整得有些刻意的云彩慢悠悠地飘过。
「岸。」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光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轻。他没有看岸,而是举起一只手,透过指缝看着太阳。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岸那原本平静如死水的心湖。
以后?
对于一个连「以前」都没有的人来说,「以后」是一个多么奢侈且虚无的词汇。
「我不知道。」岸实话实说,「我连我是谁都还没搞清楚。」
「你是岸啊。」光侧过头,那张大脸再次占据了岸的视野,「你是如今的所有记忆的总和,自我带你回来后的你。你是…」
他说了很多,很多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
如数家珍地说着这些琐碎的、微不足道的细节。
仿佛这些碎片,就是构成「岸」这个个体的全部。
「这就是你。」光认真地说,「至于以前你是谁……重要吗?如果以前的那个你过得不开心,那就忘了他。做现在的岸就好。」
做现在的岸。
岸看着光那双倒映着天空的眼睛。那里面的光芒太盛,刺得他心里有些发酸。
「如果……如果以前的我,是个坏人呢?」岸轻声问。这是一个一直盘踞在他心底的阴影。「我是说,如果我在未来会伤害你们。或是过去曾伤害这里。」
光愣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出手,握住了岸的那只手。那只带着尖锐指甲、可能沾染过鲜血的手。
他把那只手拉过来,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咚、咚、咚。
有力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料和皮毛传了过来。
「感觉到了吗?」光笑着说,「它没怕。我的直觉可是很准的。如果你是坏人,它早就吓得停跳了。」
「这是什么歪理……」
「这是光的定律!」光大言不惭地宣布,「而且,就算你以前是个大坏蛋,把你抓回来改造不就是了?我可是很有耐心的。」
他又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碰到了岸的鼻尖。
「我会看着你。一直看着你。直到你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糟糕为止。直到…」
风吹过树梢,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
「世界为我们停跳。」
几片发光的叶子落下来,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岸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那你要看紧点。」岸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我很容易走丢的。」
「放心吧。」光的手指扣紧了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我尾巴上可是装了雷达的。」
……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了一趟Mian说过的「旧货市场」。
其实就是外世界捡回来的一些还能用的小玩意儿交易点。
光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翻翻找找,最后献宝似的举起一个东西。
「看!好东西!」
那是一个老式的、甚至有些掉漆的随身听。还要插那种古老的磁带。
「这能听?」岸表示怀疑。
「必须能!这可是经典!」光从兜里掏出一卷不知道收藏了多久的磁带,咔哒一声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一阵带着沙沙电流声的音乐流淌出来。
是一首很慢、很老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沙哑,像是在叙述一个关于旧时代的梦。
「跳个舞?」光发出了邀请。
在这堆满了废旧零件和机器残骸的角落,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黄昏里。
「我不会。」岸有些窘迫。
「我也不会。乱扭呗。」
光不由分说地拉过岸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搂住了岸的腰。
他们离得很近。
近到岸能闻到光身上那股经过了一整天发酵后,变得更加浓郁的阳光味和汗味。并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这是现实」与「他正活着」。
这是现实。
他正存在。
他们真的就是在乱扭、乱跳。
脚步毫无章法,好几次互相踩到了对方的脚,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带着岸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转圈。
周围并没有观众,只有几只路过的机械老鼠停下来看了两眼,又匆匆跑开。
「岸。」
「嗯。」
「这种日子,你不讨厌吧?」
岸把头轻轻靠在光的肩膀上。那里的骨头有点硬,但刚好能支撑起他疲惫的头颅。
他看着远处那座漂浮在半空的、灯火辉煌的Utopia主城,又看了看眼前这堆破烂里开出的花。
记忆依然是一片空白。
未来依然充满了不确定性。
但此时此刻,这颗心脏跳动的频率,是安稳的。
或许呢,心跳正与对方同频。
「……不讨厌。」
岸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他甚至有点想让时间就这么停下。
「那就好。」光的声音带着笑意,胸腔震动着岸的侧脸,「那明天带你去钓鱼。听说西边的水库里有变异的大鲶鱼,劲儿可大了……」
「你就是想看我被鱼拖进水里吧?」
「哈哈哈哈!被发现了!」
音乐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失在一阵电流声中。
但他们没有停下。
在这片属于他们的、微不足道却又盛大无比的黄昏里,两个身影依然紧紧相依,笨拙地踩着并不存在的节拍,跳着一支属于新世界的舞。
这一天,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这一天,和之后的每一天一样。
平淡,琐碎,却又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闪闪发光。
这就是构成他生命的一切。
至少现在是这样。
以后也会是这样的吧?
最好不要在一个盛大的日子里,想着结束这些,我们都很热爱这些美好的生活。
第六章 完
牌·安全也是很好的开始
据点里有一副旧牌。边角磨得起毛了,花色模糊,光从厨房柜子最底层翻出来的,大概是旧住户留下的遗物。他把牌摔在桌上的时候灰尘炸了一圈。
「玩牌!」
「两个人玩什么牌。」
「两个人怎么就不能了。」他已经开始洗牌了,手法一塌糊涂,有几张飞出去掉在地上,捡起来塞回去继续洗,「规则简单:一人一张,点数大的赢,赢家可以问输家一个问题,必须说真话。」
「你就不怕我说假话。」
「你不会。」
他说得很笃定。岸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对光说假话这件事本身就让人觉得费劲,要编,要记着,要维持表情,太累了。
光把牌分成两叠推了一叠过来。窗外在下雨,穹顶的供水系统每隔一阵会放一次雨,用来灌溉绿化带,顺便冲洗建筑表面的灰。雨声沙沙的,混着窗框缝隙漏进来的湿气,整个据点被一层水雾的凉意裹着。光说今天不想出门,岸也没意见,于是两个人窝在据点一楼的破桌子旁边,桌腿有一条垫了个瓶盖才勉强不晃。
「翻。」光说。
岸翻了一张。七。
光翻了一张。J。
「我赢了!」他拍桌子,桌子晃了一下,垫在桌腿底下的瓶盖弹出去滚到了墙角,「第一个问题——」
「你先把瓶盖捡回来。」
「不重要。」他凑过来,下巴撑在手上,「你第一次见我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岸想了一下。
「大。」
「……什么大?」
「脸大。你贴过来的时候把天都挡住了。」
光的表情卡了一秒,然后嗷了一声捂着脸叫冤,说脸不大是角度问题,是透视效果,是岸当时躺着所以仰视显大,辩解的声音越来越响,手在空中比画着各种角度,试图证明自己的脸属于正常比例范畴。岸看着他比画了半天,越比画越觉得确实挺大的,但没说出口。
「第二轮。」
这次岸赢了,九对六。
「你有害怕的东西吗。」
光的尾巴停了一拍。
「有啊,」他说得很快,仿佛提前准备好了答案,「打针。」
「……认真的?」
「认真的!我小时候打针哭了一整个上午,护士阿姨拿糖哄我——我把糖吃了继续哭。」他一边说一边比画,表情很丰富,仿佛那根针现在还扎在他胳膊上,「后来再也没打过。」
「就这个?」
光顿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还有一个。」
「说啊。」
「够了够了一个问题只能问一个!你这是追问!犯规!」
「你自己说还有一个的。」
「那是我嘴快了,下一轮下一轮!」
他翻了牌。又赢了,K 对三。岸开始怀疑他洗牌的时候做了手脚,但没有证据,而且看那个洗牌的烂手法,有几张都洗飞出去了,也实在不像有能力作弊的样子。
「第三题,」光想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你有没有特别讨厌的东西。」
「你。」
光的脸垮了。
「开玩笑的。」
「你吓死我了!」他拍了下桌子,又有一张牌被气流掀飞落在地上,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头撞了桌沿,闷响一声,嘶了一下揉着额头坐回去。
「我讨厌……」岸低头看着桌面上散乱的牌,有几张翻着正面,花色磨得分不清红黑,「讨厌想不起来的感觉。脑子里明明有个东西,就在门后面,但门推不开。越用力推它越往深处缩,到最后连门都找不到了。」
光安静了两秒,然后伸手过来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嘿——」
「别皱眉。你一说这种话眉头就拧成一团。」
岸摸了摸眉心,确实皱着。
「想不起来就算了。」光说,把牌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你现在能记住的东西够多了。」
「比如?」
「比如我爱吃甜的,比如据点回家走哪条路最近,比如我睡觉打呼噜——」
「你确实打呼噜。」
「那是呼吸声大。」
「你打呼噜。」
「……下一轮。」
这次岸又赢了。
——
窗外的雨大了一阵又小了,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从噼啪变成了沙沙又变回噼啪。桌上的牌越摊越乱,翻过的、扣着的、折了角的混在一起。
岸看着手里赢来的那张牌,想了很久。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岸想问很久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平时问这个太突兀了,仿佛在追讨一个对方不欠他的答案。牌桌上一切都能问,输了就得答,跟诚实无关,跟游戏有关,游戏给了一个框,框里的话说出来比较不烫手。
光的耳朵往后压了压,沉默了几秒——他很少沉默这么久,通常嘴比脑子先动。
「因为你看着很需要,」他挠了一下头,手指插在金色的乱毛里搅了两下,「而且你每次笑的时候,都好像是头一次笑。我就想多看几次。」
雨在窗外下着。又翻了两轮,光赢了一次问岸更喜欢酸的还是甜的——「甜的。」「我就知道。」「那你还问。」「确认一下嘛。」——岸赢了一次问他来 Utopia 之前都在忙些啥,他说了一大堆碎片但拼不成完整的东西,最后自己总结为「反正到处跑」,岸也没再追。
最后一轮。
光赢了。
他看着岸,没有马上开口。手里捏着那张赢的牌,指尖把牌角捏出了一个弧度。
「岸。」
「嗯。」
「你有没有觉得,咱们俩,就是,那种——」他卡在那儿了,耳朵往后压着,尾巴不摇了,手里那张牌被捏得快要对折,「算了你别管我刚才说什么,我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你想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岸说。
光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那句话拐了三个弯都没拐出去,剩下的我猜也猜得到。」
光张着嘴,半天没找回话来,挠后脑勺挠得很用力,把那一片金毛都搅乱了。
岸看着手里的牌,一张磨得看不清数字的旧牌,可能是五也可能是六,反正输了。
「有。」他说,「但我分不清是什么。可能是依赖,也可能是别的。我没经历过,没有参照。我知道的是——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安全。」
光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松,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紧绷的肩膀松下来,尾巴又开始摇——摇得比之前慢,但稳,一下一下地扫过椅背。
「安全也是很好的开始。」
他伸出手碰了碰岸放在桌上的手背。只碰了一下,指尖蹭过手背上的毛就收回去了。
「慢慢来,」他说,「我等得起。」
完
酿·风吹的
光找出一罐发酵果汁那天,理由是「庆祝点什么」——具体庆祝什么他也说不清,反正找到了就该喝。
两人没去人多的地方,搬了两个木凳坐在据点后门的台阶上,罐子摆在中间,颜色深红,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发酵特有的、微微发酸的甜气。
「你确定喝了不会醉?」
「确定。我喝过很多次。」
「喝过很多次还确定?」
光想了两秒:「好像不能确定。」
岸抿了一小口。先甜后酸,最后一丝苦味拖在舌根,胃里升起一股暖意。
「怎么样?」
「还行。」
「那就是好喝。」光一副了然的样子,「你的还行等于好喝,一般等于不错,不错等于很好。」
「你从哪儿总结的。」
「观察。」
岸喝了第二口,没反驳他。因为他说的确实有几分准。
夜渐深,据点后面的空地很安静,只有风偶尔吹动墙角一丛干草。光靠在岸肩上,尾巴搭在地上,不太像醉了但也不太像完全清醒——大概处于一种恰到好处的微懒状态。
「岸。」
「嗯。」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岸看着远处穹顶上几颗慢慢移动的人造星星,想了一会儿。
「很好。」
光没追问。他平时应该会追问的,但今晚没有,也许是果汁的作用,也许是夜太静了,总之他今晚格外安静——对他来说的安静,在别人看来可能只是正常音量。
岸低头看他。月色——不,没有月亮,是穹顶模拟出来的那层淡光——照着他的侧脸,金色的毛上泛着一点微弱的反光。他闭着眼但没睡着,呼吸平稳,靠在岸肩上的重量刚刚好。
不知道是哪个念头先动的,可能不是念头,可能只是一个比念头还快的冲动,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先执行了。
岸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很轻,几乎没碰到毛,像是一个不太确定要不要落地的东西最终还是落了。
光的眼睛睁开了。
岸也愣了一下——他刚才做了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是果汁的问题?是夜太静了?还是他真的——
「那是什么。」光问。
「风。」岸说,脸上的温度在迅速上升。
「风亲人吗。」
「今天的风比较特殊。」
光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跟平时满格的大笑完全不同——很轻的,收着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那我回赠一阵风。」
他凑过来,在岸脸颊上碰了一下,也很轻,然后迅速退开,脸朝着远处。
岸的脸颊上留着一小块湿润的温度,和嘴唇的形状大概一致。
两人都看着远处那片穹顶,谁也没看谁。罐子里的果汁还剩小半。
「光。」
「嗯。」
「今天的风很大。」
「嗯,」他说,「挺大的。」
风又吹过来一阵,吹得墙角那丛干草沙沙响了两声。
他们肩靠着肩坐在台阶上,各自端着一杯快见底的果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技术都烂得不行。
但故事讲到这儿,没必要装得太好。
烂就烂吧。
完
晨·找到我,请不要食言
最后一个早晨,岸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窗外的人造星星渗进来一点微光,把地板上的一小块照成灰蓝色。光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尾巴搭在岸小腿上,压得不重但暖。
没有动。
以前夜里醒来会立刻进入警戒——听声音,辨方位,确认有没有危险。现在不会了。现在醒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往旁边摸一下。
确认他还在。
在。
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蜷了一下——凉的。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甜,可能是杯子上没洗干净的残留,也可能只是错觉。
据点很安静。这种安静以前会让人不舒服,现在不会了。安静的后面藏着东西——隔壁房间有呼吸,墙体里有水管偶尔的咕噜声,窗外有风经过的痕迹。
安静的后面是活的东西。
喝完水洗了杯子放回原处。走回房间躺下来的时候光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整个人贴过来,脸埋进岸后颈,呼吸喷在皮肤上热乎乎的。他在梦里哼了一声,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又放心地沉回去了。
窗外。星星在慢慢变暗。天快亮了。
他说过很多次——不管去哪里都会来找。每次说得都跟报菜名一样随便。当时没怎么在意,或者说假装没在意,因为在意了就要承认一些还没准备好承认的事。
但现在是凌晨。
凌晨的脑子不太一样。防线松着,有些白天塞得住的东西会自己漏出来。
想被找到。
以前不想。以前觉得找不到才安全,找到了就意味着暴露,暴露就意味着危险。但这个逻辑被反过来了——被找到变成了一件暖的事。怎么做到的,不知道。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做很多事都不知道自己在做。
握了一下他搭在腰上的手。
「找到我。」气音,几乎没出声。
没醒。但手指收紧了一点。
窗外的星星又暗了几颗。
天要亮了。
新的一天。又一个新的一天。不知道还有多少个——以前这种不知道让人焦虑,现在让人觉得应该珍惜。「珍惜」这个词用起来还是有点别扭,太正经了,太像是从什么故事里捡来的台词。但确实没有更合适的词了。
凑合用吧。
呼吸还在后颈上一下一下地扑着。很近。
今天要做什么呢。他肯定又会拖着到处去,吃这吃那,跟所有人打招呼嘴巴就没合上过。想到这些,居然有一点期待。
一点。
就一点。
完
碎·没用的东西才最该捡
外出申请批下来的时候,光在原地转了半圈,像一只拿到许可的狗。
「外世界,外世界!」他把申请单举得老高,纸边都被他攥皱了,「岸你看,盖了章的!」
「我看见了。」
「你一点都不激动。」
「我在心里激动。」
光哼了一声,显然不满意这个说法,但也没继续追究,转身去翻装备柜,叮叮咣咣翻出两套防护服和一个看起来比上次出门时还破的背包。背包侧面的拉链坏了一半,缝着一块明显不配色的补丁布。
「这包能用?」
「能用,就是拉链有点意见。」
出去的路线照旧从据点东侧的检查口出去,穿过一段缓冲带。穿过缓冲带的时候光一路在说话,从早饭说到某次任务里捡到的一只断了腿的玩具兵,话题跳得没什么逻辑,但岸已经习惯了,跳就跳吧,反正最后总能听明白。
外世界的废墟比上次去的那片更深,建筑塌得更彻底,大块的混凝土板斜插在地里,钢筋从断口处伸出来,锈成深褐色,风一吹会发出一种细而尖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哭。
光走两步就要蹲下捡一次东西。
一颗生锈的螺丝。半截断掉的钥匙链,链子上只剩一个圈,挂坠不知掉到哪去了。一块磨得发亮的玻璃碎片,边缘被风沙磨圆了,捏在手里不扎手。一个塑料壳已经发黄发脆的打火机,按了几次打不出火,他还是揣进了口袋。
「这些都没用。」岸说。
「没用的东西才最该捡,」光理直气壮,「有用的东西大家都抢着要,没用的没人要,捡了才显得我特别。」
「这是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
岸没再反驳。光的口袋很快鼓了起来,一边比另一边沉,走路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往沉的那侧偏一点,像一艘装载不均的小船。
——这里大概该提一句,那天的天气其实没什么特别,灰扑扑的,云压得低,跟印象里那种「好得不正常」的天完全是两回事。但这一点谁都没在意,谁会去在意天气呢。继续往下走就是了。
地势渐渐往上抬,原来这片区域曾是一处高地,残留的建筑骨架顺着坡度往上叠,最高处只剩一段断墙和半截楼梯,楼梯通向空气,再往上什么都没有了。
两人爬到断墙顶上坐下来。
视野很开。远处是 Utopia 的穹顶,巨大的弧面在天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虹彩,像一颗扣在地上的、过大的露珠。穹顶之外,废墟一直延伸到看不清楚的远方,灰的,褐的,偶尔有一小片绿,是某种不知名的植物在裂缝里挣出来的。
风很大,刮得岸耳朵后面的毛一阵阵地抖。
光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的战果,一件一件摆在断墙上,像在举办一场只有自己当评委的展览。螺丝,钥匙链圈,玻璃碎片,打火机,还有一片不知从哪扯下来的金属皮,上面印着模糊的图案,已经认不出原来是什么了——可能是某个标志,也可能只是装饰。
「你说,」光拿着那片金属皮转了个角度,让光线斜着照过去,「这些东西以前都是谁的?」
「不知道。」
「会不会是某个跟我们一样,也住在某个地方的人。」
岸看着那片金属皮,没说话。这种问题没有答案,问出来也不是为了得到答案,只是单纯地想说出来,让它飘在风里,飘一会儿就算了。
「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光把金属皮揣回口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变成别人捡到的,没用的东西。」
「那也得先有人捡。」
「我会捡你的。」光说得很随口,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出来,然后捡走。」
岸没接这句话。风又大了一阵,吹得断墙边缘的碎石滚落了几粒,咔啦咔啦地往下面的废墟堆里跌,很快没了声音。
穹顶在远处静静地立着,那层虹彩随光线角度慢慢挪动,从墙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光的尾巴在断墙边缘晃来晃去,偶尔扫到岸的小腿,痒痒的,没躲。
两人就这么坐着,没再说什么大事。光断断续续地哼着不成调的歌,岸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看着远处那层虹彩,看它怎么一点一点地,把整片天空的颜色都揽到自己身上。
谁都没有把这次出行当成最后一次。
完
第七章 骤雨将至的·美丽、新世界
是时候说再见了,乌托邦。
我们都很怀念那里,直到骤雨将至的时刻。
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真实。
那天是湛蓝的。
至少在我发现那一切分崩离析之前的最后几分钟,它依然维持着美好的生态。
光对于岸并没有食言,他就像个上了发条的承诺兑现机器,哪怕是在这种毫无波澜的日子里。
水面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倒映着两个傻乎乎的倒影——一只赤狐,和一只兴奋过头的折耳土狗。傻乎乎的?对,就是傻乎乎的。两个傻子,在毁灭前夕还在傻乐。
「看!有动静!」
光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那只平时总是耷拉着的左耳此刻也因为肾上腺素的激增而微微颤动。他手里的鱼竿猛的一弯,高强度的鱼线绷得紧紧的。
「是大货!绝对是大货!岸!快拿抄网!」
他大喊大叫,尾巴在身后的草地上把那一小块地皮都快扫秃了。岸手忙脚乱地去抓那个网兜,脚下一滑,膝盖跪进了湿软的泥土里,他只是笑着再度站起身。
他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一切,喜欢有关于光的一切,尽管这一切未免太过突然,但他依然说:喜欢。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美好的地方。
但越是美好,就越容易消散,不是吗?不是吗?我不知道。但我当时确实这么觉得。美好得太过了,像是一个即将破裂的肥皂泡。
水面炸开了。
但跳出来的不是鱼。
是一团黑色的、扭曲的、仿若什么东西烧焦后的残渣。
那是一块还在冒着电火花的、被熔断的机械核心。
「……这是什么?」
光的笑容凝固了。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提竿的姿势。
岸也愣住了。他盯着那块漂浮在水面上的金属,心脏毫无预兆地收紧了。这个东西……他在哪里见过。不是在这里,不是在Utopia,而是在某个更深、更黑的地方。
是那个梦。
黑色的大海,漂浮的金属板,从海里伸出的无数只手。
还有那天在边缘外,穿过屏障的指尖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攥住的触感——和此刻一模一样。那个叫他另一个名字的声音,又一次贴着耳膜响起来。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发冷,不是「心猛地一沉」。是发冷,冷到骨子里。
还没等光回答,岸抬起头。
他看见那天裂开,看见那道本不该存在的缝隙。以及那些在那片漆黑中,仿若蜂群一样密密麻麻、无声滑过的黑色潮涌。
没有警报。
或许是因为警报系统在第一时间就被那些「影子」给切断了。直到第一束红色的光柱——那是真正的、毁灭性的能量束,而不是什么治疗用的柔光——从天而降,贯穿了远处那座像花苞一样的白色高塔时,声音才迟到了一步。
轰————!
世界在那一秒,失去了一切的声响。
气浪把岸和光像两片枯叶一样掀飞了出去。岸重重地撞在了一棵树干上,痛苦涌了上来,这股痛苦是他所熟悉的,是他所认识的!熟悉的痛苦?对,熟悉。像是……像是以前经历过无数次。
世界开始闪烁——
「……岸!!」
一只手抓住了他。
是光。
他满脸是泥,那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被划破了一大条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渗着血珠。但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岸。
「跑!!」
他吼道。
「往回跑!去核心区!去找Mian!只有那里有——」
有什么?
他没说。或许是因为第二波爆炸已经淹没了他的声音。
他们开始奔跑。
温顺的街道变成了炼狱。那些悬浮的胶囊舱失去了控制,像是一颗颗冰雹从天上砸下来,在地面上炸开一团团火花。路边的感应花朵在高温中枯萎、燃烧,变成了黑色的灰烬。
人们在尖叫。
那些平时优雅的、从容的、相信「死亡只是个玩笑」的居民们,此刻像是一群无头苍蝇。无头苍蝇?对,就是无头苍蝇。平时一个个装得云淡风轻,现在全乱了。
岸看见一只猫兽人抱着自己被炸断的手臂,跪在路中间茫然地哭喊,试图寻找那并不存在的医疗机器人。他看见那个卖甜甜圈的树屋燃起了大火,那个总是抱怨的浣熊Mian不知所踪,只有那些没来得及烤熟的面团在火焰中膨胀、焦黑,散发出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这就是……【终结】吗?终结?对,终结。但不是结束。是……是另一个开始。一个噩梦的开始。
「别看!岸!别看!」
光挡住了岸的视线。他把岸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去抵挡那些飞溅的碎石和玻璃渣。
他的身体在发抖。
他们跑得很快。光拽着岸,穿过燃烧的街道,穿过倒塌的废墟,向着那个正在崩塌的「中央核心」冲去。
为什么要去那里?那里不是毁灭的源头吗?
「相信我……相信我……」
光一直在碎碎念,像是在说服岸,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那里有……那个东西……他们说过的……那是最后的……」
他们冲进了一座白色的建筑。
这里似乎是某种科研中心。但现在,洁白的墙壁上溅满了鲜红的血迹——无法被重构的血。头顶的灯光在疯狂闪烁,红色的应急灯把一切都染成了血色。
「这边!」
光一脚踹开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中央,立着几个像棺材一样的白色舱体。大部分都已经损毁了,或者亮着红灯显示「离线」。
只有最里面的一个,还亮着微弱的绿灯。
【原型机·方舟-01】
【状态:预热中】
【容量:1人】
光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个只能容纳一个人的舱体,又看了看身后的岸。
那一刻,外面的爆炸声似乎远去了。岸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那么沉重。沉重,不是「心猛地一沉」。是沉重,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只有一个。」
「光,只有一个。」
光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岸。
「是啊。」他说,「只有一个。」
「那我们……」
「你进去。」
这句话说得那么自然——一如往常那般。
岸愣住了。
「什么?」
「快进去!没时间了!」
光突然变得暴躁起来。他猛地推了岸一把,把这只还没反应过来的赤狐推向那个舱体。
「不!我不去!」
岸疯狂地挣扎起来,那股从骨子里爆发出来的倔强让他死死地抓住了门框,「要走一起走!要么就都留在这!我不走!光!你这个混蛋!我不走!」
「你必须走!」
光吼了出来。他的眼眶红了,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你不一样!岸!你和我不一样!你……你有过去!你还有未来!我只是……我只是个……」
声音被掩埋了一刹那,随即岸看到了他哽咽了一下。
「我只是个想让你活下去的笨蛋。」
轰隆——!!
头顶的天花板塌了一角,一块巨大的水泥板砸在离他们不到两米的地方。烟尘瞬间吞没了两人。
「没时间了!!」
光不再解释。
他突然冲上来,一把抱起岸,像是扔一个沙袋一样,把岸硬生生塞进了那个舱体里。
「光!!放我出去!!」
岸拼命地拍打着舱壁,尖锐的指甲在上面抓出了刺耳的声音。
光站在舱门外。
他的手按在了那个红色的【启动】按钮上。
周围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那只折下去的耳朵,此刻似乎也努力地想要竖起来,想要最后听清这个世界的声音。努力地想要竖起来?对,努力地。像是……像是想要最后再听一次我的声音。
「岸。」
他隔着正在缓缓升起的玻璃罩,看着舱内的人。
他的手掌贴在玻璃上,和岸那只疯狂拍打的手掌重合在一起。
掌心的温度,隔着玻璃,似乎还能传递过来。似乎?不,不是似乎。是真的。我能感觉到。
「听着。」
他的声音很轻,但岸听见了。
「别忘了我。」
「如果……如果你以后醒来,发现世界变得很糟糕……」
「那就想想今天早上的鱼。」
「想想每一个昨天。」
「想想……我。」
「我只希望你能活着。」
「我会找到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迅速塞进了舱体边缘的一个缝隙里。那是一枚印着笑脸的金属币,就是前几天他用来哄小水獭的那种。
「带着这个。这是……我的雷达。」
光笑了,那颗缺了一角的小虎牙在火光中闪了一下。
「所以别走太远。」
玻璃罩完全合上了。
外界的声音被彻底隔绝。
岸听不见爆炸声了。听不见警报声了。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岸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他在说什么?
【活下去。】
【再见,美好的、新世界。】
下一秒,火光吞没了他。
那个穿着破烂夏威夷衬衫、总是笑得像个傻子的身影,在岸紧缩的瞳孔中,被坍塌的白色建筑和漫天的火海彻底掩埋。
「光————!!!」
岸张大嘴,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嘶吼。无声的嘶吼?对,无声。因为玻璃罩隔绝了一切声音。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过载力袭来。
舱体启动了。
强烈的镇静剂气体喷涌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意识开始模糊。
视线里的火光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斑。
这就是……结局吗?
不……
这只是……
这只是一个……漫长的……噩梦的……开始……
黑暗。
彻底的黑暗。
在黑暗降临之前,岸的手指碰到了那枚金属币。它很冷,但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光的体温。体温?不,不是体温。是……是某种更持久的东西。某种不会随着火焰消失的东西。
一枚笑脸。
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最后留给他的,是一枚笑脸。
晚安,光。
晚安,Utopia。
第一卷 乌托邦 篇
完
请不要遗忘我,亲爱的。
也不要忘了那花,那草,那山巅和那水。
我们彼此期待着明天,哪怕不那么美丽,但也不要永远停在此刻。
如今,我们天各一方。
却相信,一个虚构的国度,他/它曾存在。
暗·一片灰色的天空
犴不知道自己在废墟里走了多久。
一天,两天,或者更久。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太阳升起又落下,灰色的天空从未真正明亮过。
他学会了在废墟里寻找食物,学会了躲避那些黑色的影子,学会了在夜晚来临之前找到安全的藏身处。
他也学会了和这枚硬币说话。
「今天找到了一些罐头。」他坐在一个半塌的房间里,对掌心里的硬币说,「味道很怪,但还能吃。」
硬币不会回答,但犴觉得,那个笑脸在倾听。
「那些黑色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他说,「它们好像能感觉到我。每次我停下来,它们就会靠近。」
他摩挲着硬币表面。
「但我不会停下。」他说,「我答应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答应过谁。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重量。
仿佛在很多年以前,或者在很多年以后,他曾经对某个人说过同样的话。
这天傍晚,犴在一座倒塌的图书馆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本被压在碎石下的相册。相册的封面已经腐烂了,但里面的照片还保存得相对完好。
犴小心翼翼地翻开相册。
照片上是一些他不认识的兽人。他们笑着,站在一座美丽的城市里。背景里有发光的藤蔓,有悬浮的建筑,有湛蓝的天空。
Utopia。
这个名字不知从何而来,但犴知道,这就是那个城市。
他继续翻页。
然后,他停了下来。
一张照片上,一只金色的折耳土狗正搂着一个红狐狸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土狗的耳朵折了一只,嘴角有一颗缺了一角的虎牙。
他的心有些痛,怎么会呢?真是奇怪。
他认识这只土狗。
虽然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的笑容、他的眼睛、他搭在红狐狸肩膀上的手,都和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红狐狸。
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红色的毛。
照片里的红狐狸,是他吗?
犴把照片从相册里取出来,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已经褪色的字:
「光与岸,于乌托邦三年,新历503年。」
光。
岸。
两个名字像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了犴记忆深处的某把锁。
光。
那只金色的土狗叫光。
岸。
他曾经叫岸。
犴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翻涌。那些被埋葬的画面开始浮现:蓝天,草地,一只蝴蝶落在鼻尖上,一只折耳土狗贴过来的大脸,一杯温热的麦茶,一个温暖的拥抱,还有……
一枚笑脸的硬币。
犴倏地睁开眼睛。
他看着手里的硬币,又看着照片上的两个人。
原来这枚硬币不是偶然。原来它是某个人送给他的。原来它承载着一段他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光……」
犴的声音很轻。在这个寂静的图书馆里,那个名字传出去比他想的要远一些。
他把照片和硬币一起收进口袋,紧紧地贴着胸口。
「我会找到你。」他说。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不是一个空洞的承诺,也不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愿望。这是他必须去做的事情。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而他现在,要把这句话还给他。
犴站起身,走出图书馆。
外面的天空还是灰的,黑色的影子在远处游荡。
他要找到Utopia的遗迹,找到关于那场毁灭的真相,找到……
找到光。
(哪怕他记得的关于光的一切,只剩下照片背面那几个字和一枚笑脸硬币。够了。)
脚步比进图书馆时稳了一点。
那颜色,它肯定永生永世都不会忘了吧!
蓝——
完
第二卷 启示录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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