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沙漠深处的卡萨区,是一片被烈日与风沙打磨出来的传奇之地。
每一个初次来到卡萨区的新面孔,都会被这片土地的炽热与躁动所感染——那种扑面而来混杂着汗味与矿石气息的热浪,仿佛自带某种蛊惑兽心的魔力。
这里没有繁冗的规矩,只有数之不尽的机遇!
淘金客扛着铁锹与筛网,日夜追逐着河床中闪烁的矿物;牛仔驱赶着驼队与牲畜,在危机四伏的黄沙中开拓出一条条的商路;镖客则擦拭着腰间的枪械,护送车队穿行于匪患横行的荒原……
形形色色的职业在此地交融碰撞,仿佛只要来者敢拼敢闯,就都能在脚下的漫漫黄沙中翻出足以让自己后半生衣食无忧的财富。
正因如此,无数的兽人才会怀揣着梦想与全部家当,从四面八方涌入卡萨区——有刚成年便离家出走的年轻兽人、有破产后孤注一掷的中年商贩、还有在别处犯罪后跑到这方天地的亡命徒……
他们坚信,这块遍地都是财路的传奇之地,终将回馈给自己一桶又一桶沉甸甸的黄金,和一个足以改写兽生命运的故事!
……
“这到底是谁撰写的文稿?简直比我昨夜在妓院里看到益格尼斯家族那位洁身自好的小千金还要可笑!”
一名身着镖客装扮的灰狼兽人骑在马背上,一只爪子松松垮垮地攥着缰绳,另一只爪子则拿着那份刚在街边买来的报纸,百无聊赖地翻阅着。
“要不是我在这鸟不拉屎、寸草不生的鬼地方待了整整五年,我可能还真的会信这报纸上的胡言乱语!”
“这里还说位于卡萨区的熔金镇里,藏着整整一箱价值连城的失落黄金?!哈哈哈哈哈!”
他边看边夸张地点评着每个栏目,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仿佛这份报纸上就连半个单词也没有能相信的,其上的可笑内容纯粹是卡萨区外那些从没见过沙漠的傻楞新闻记者闭着眼睛所瞎编出来的瞎话。
“萨克,别分心,认真看路。”一道低沉而冷漠的声音忽然从小队前方传来。
被点到名字的灰狼兽人萨克顿时一激灵,连忙挺直了坐在马背上的身体,乖乖应声:“好的老大。”
他迅速将那份报纸胡乱地折上两折,塞进马鞍的侧袋里,而后抬眼望向刚才出声提醒他的、整支队伍最前方的那个宽阔背影。
那是卡萨区最富盛名的传奇镖客,也是他们这支小队的头儿——维斯珀斯。
在这片荒原上的黑市与大小酒馆里,几乎所有兽人都听过这个名字,关于他的传说数不胜数。
传闻他仅凭一只爪子便能轻松地掐断沙匪的脖颈,所带领的护镖小队从未在护送途中丢失过一箱货物,哪怕只身面对十二杆火铳的围堵,他依然能剿灭所有敌兽且还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
维斯珀斯是狮子兽人,有着将近两米二的身高,哪怕是在这支全员体格健壮的镖客小队里,他的身形也格外醒目,一眼便能让兽人看出与众不同。
就算穿着那件宽大的、被风沙磨旧了的深色披风,也完全遮不住底下那副结实硬朗得像岩石般的体格,以及周身那久经磨炼的强悍气场。
而如果抛开那副强悍的身形不论,最让其他兽印象深刻的,当属维斯珀斯头顶那双时刻挺立着的狮耳。
这双狮耳极为灵敏,不时警惕地轻轻转动,宛如两面永不间断的雷达,从不放过周遭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轻柔的风声、整齐的马蹄声、远处蜥蜴爬过石缝的细碎声响、还有暗处埋伏的沙匪刻意压低的呼吸声……方圆之内,任何一丝异动都逃不过那对敏锐的狮耳。
正是靠着这份远超普通兽人的敏锐感知,他带领的小队,才能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荒漠中无所畏惧地穿行。哪怕风沙再大、天色再暗,维斯珀斯总能在那些被常兽所忽略的杂音里,精确地捕捉出危险的踪迹,提前规避风险。
这支小队从清晨第一缕晨光破开沙丘之时出发,就这样一直前行到落日将整片荒漠染上浑浊的橘红色,整整十二个小时。
“到地方了。”
连续十二个小时不间断地赶路,维斯珀斯出口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一丝疲惫。
满身疲惫的萨克抬眼望向远方。
黄沙与天际的交界线上,隐约浮现出一道小镇的轮廓,像一块被风沙啃剩的骸骨,随意地嵌在荒原尽头。
队伍不自觉加快了行进的速度,一块由各种木板拼凑出来的镇门便逐渐出现在众兽的视野中,那破旧的门头上歪歪斜斜地刻着三个单词——熔金镇。
萨克长长吐出一口气,一路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他翻身下马,跟在维斯珀斯身后,牵着马绳,走进了这座坐落在荒原之上的边境小镇。
空气中混杂着熟悉的尘土与牲畜气味,粗粝、腥臊,却莫名让兽心安。
街道不宽,路面上干干净净,两旁是低矮的石砌房屋,褪色的招牌在晚风中轻轻吱呀作响。
几名路过的兽人摘下宽檐帽朝维斯珀斯微微颔首,驿站门口一名靠在木柱上的美洲豹兽人懒洋洋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萨克深吸了一口熔金镇的空气,随后大声感叹道:“啊——还是熔金镇的气息舒服啊……”
与他熟络的几名队员也应和道:“没错!”
“灰砂镇的卫生情况我真的不敢恭维。这个年代,那里的兽人竟然还会在街上随意排泄。”一个队员皱着鼻头,语气里满是嫌弃。
“别说了,我又有点反胃了……”
维斯珀斯没参与队员们的讨论,他领着小队轻车熟路地穿过两条街道,最终停在一座储存灰石的仓库前。
这次的委托方是一只瞎了右眼的老黑熊兽人,委托的内容是替他把在灰砂镇滞留的几箱货物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老黑熊兽人原本正坐在仓库外的长椅上等候,远远瞧见维斯珀斯的小队后,连忙起身相迎。他穿着一件磨损的皮马甲,腰间别着一把老猎枪,走动时,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眯着仅剩的左眼,仔细地清点过马背上的每一件货物,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在萨克递来的收货单上按下自己的爪印。
“这是报酬。”老黑熊兽人从腰间解下一只牛皮小袋,递给维斯珀斯。袋子不大,落在掌心却沉甸甸的,能清晰地听见银币碰撞的清脆声响。
“希望下次还能有合作的机会。”维斯珀斯说着,将牛皮小袋在爪子上颠了颠,确认银币的数目过后,才将它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黑熊兽人大声地笑了出来,笑声粗犷而爽朗,像风滚草滚过荒漠中干裂的河床。
“那我之后得非常幸运,才能抢在其他兽人前面,让你们小队接下我的委托咯。”他拍了拍维斯珀斯的肩膀,“不过说真的,这片地界上像你们这样靠得住的队伍,提着煤灯也难找喽。”
熔金镇上谁兽不知,维斯珀斯小队的委托单有多难抢,指定委托单能从工会的柜台上一路排到门口的拴马桩上,有的雇主甚至愿意预付七成的定金,只为在排名簿上占个名字。
“有缘再会。”
维斯珀斯收好委托单,回头看了眼灰头土脸的队友们:“去落日酒馆,今晚我请客。”
众兽的眼睛顿时亮了。
落日酒馆坐落在熔金镇主街正中央,这里是全镇最热闹的地段。
酒馆不大,总共就只能摆下十来张桌子,此时又正是晚饭刚过,熔金镇一天中最热闹的时段——劳作归来的兽人、歇脚的旅兽、镇上的老熟客,三五成群地推门前来,不过半小时,这间小小的酒馆便已经兽满为患了。
维斯珀斯带着队友们推门而入,炭火与麦酒香的热闹气息顿时扑了满脸,混着兽人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与烟草气味,暖烘烘地裹了上来。
萨克扫了眼店内,不由得扬了扬眉,感叹道:“客人一如既往地多啊……”
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满了举杯痛饮的矿工,角落里几名打着牌的淘金客正拍着桌嚷嚷,长桌前的老兽人喝得上了头,正拉着新搬来的兽人吹嘘着年轻时单挑沙匪的事迹。
“没位置了啊……”小队里新加入的花豹兽人弗莱克挠了挠头,浅青色的眼瞳在嘈杂的酒馆里转了一圈,随口嘀咕了一句。
维斯珀斯没急着接话。
他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那张唯一空着的长木桌前——宽大的桌案恰好能容八名兽人围坐,桌面干干净净,只端端正正摆着一只小木牌,上面写着“留座”字样。
“那儿。”维斯珀斯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萨克顺着维斯珀斯的目光看过去,不禁咧嘴笑道:“弗洛斯汀先生竟然还是老样子,给咱们留了张位置最好的桌子!”
维斯珀斯没有接话,只是侧身走过略显拥挤的过道,在那张长桌前落座。
“弗洛斯汀先生?”弗莱克紧跟在萨克的身后,他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个陌生的名字,不禁好奇地问出声:“那是谁?他怎么会专门给我们小队留座?”
萨克笑着解释道:“他是这间落日酒馆的老板。说是给咱们留座也不太对……准确地说,应该是特意给我们老大留的位置。虽然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酒馆老板他跟我们老大的交情绝对不浅!”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维斯珀斯一眼,后者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抬爪轻轻叩了叩桌面,唤来侍者。
一名在吧台前的侍者立刻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刚要迈步向前接待,一只覆着白色短毛的兽爪却忽然横在了他的胸前,止住了他的动作。
“你去忙其他的吧。”那道声音温和而沉稳,“这桌我来接待就好。”
视线缓缓往上移,一张英挺且帅气的雄性兽人面孔便缓缓映入眼帘。
白色的兽毛之间错落地点缀着黑色短绒,如同细雪覆盖在山岩之上,正是雪豹兽人独有的斑纹。
一双威士忌色的眼瞳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如同琥珀般的光泽,沉静而通透。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态度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却让兽无端生出一股安心的感觉。
他的身形修长而挺拔,目测约有一米九上下,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从容且沉稳的气度。
乍一看温润随和,仿佛极好相处,可那双眼瞳里偶尔闪过的一丝清明与锐利,又在无声地提醒着旁兽,这位雪豹兽人可不简单。
他缓步走到维斯珀斯的桌前,将菜单递到对方面前,声音温和如旧:“这位气宇非凡的顾客,请看看今晚要吃些什么?”
维斯珀斯没有去翻菜单,而是抬起那双落日色的眼眸望着他,眼底漾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只是一个月没见,您不会把我们的喜好都忘了吧?”
弗洛斯汀用右爪拿着的笔轻轻敲了敲脑袋,动作熟稔而自在:“卡萨区大名鼎鼎的传奇镖客的喜好,我怎么敢忘呢?早就深刻地记在脑子里了。”他顿了顿,将视线转向弗莱克,笑容依旧得体,“只是——今天您带来了一位新朋友,不是么?”
弗莱克惊讶地瞪大眼睛,没想到对方会注意到他,连忙道:“我、我都可以的,不挑食。”
弗洛斯汀闻言点了点头,在点菜单上利落地记下一连串菜名。
“那就和往常一样上吧。然后……再给这新朋友上一道牛肉莎莎辣酱塔可。”弗洛斯汀看向维斯珀斯,眼尾微微弯起,“您看怎么样?”
“这样就好。”维斯珀斯点了点头,又偏头看向弗莱克,“没问题吧?”
弗莱克脑袋点得如捣蒜般。
待弗洛斯汀转身离开后,他才忍不住压低声音地问身旁的萨克:“酒馆老板……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塔可的?”
萨克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神奇吧?三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时,弗洛斯汀老板也是这样,轻松地就猜出了我的喜好。简直是像有读心术一样!”
小队里的其他队员道:“我也有同感。”
维斯珀斯目光原本追随着弗洛斯汀离去的背影,听到他们这番对话,心中暗自好笑,只觉得这帮同伴当真是异想天开的高手。
要问弗洛斯汀为什么能清楚地知道他们小队每一只兽人的口味偏好——原因再简单不过了。
全都是他在每周寄出的信中告诉弗洛斯汀的。
弗洛斯汀,落日酒馆的老板。也是他的救命恩兽,这个世界上他最亲近、最信赖的兽人。
八年前,还是警察的维斯珀斯在执行任务的途中,不慎落入了沙匪精心布置的陷阱。重伤之下,他拖着残破的身子拼命逃亡,最终在熔金镇外的一个废弃的马厩旁濒死倒地。是出镇采购的弗洛斯汀偶然路过,背着他回到了家中,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那段漫长的日子里,弗洛斯汀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亲爪为他换药、喂食、擦拭身体,事无巨细地照料着他,直到他能重新站稳,迈出艰难的第一步。
恩情如山,维斯珀斯从未忘记。为了报答对方,他便辞去了警察的工作,选择在卡萨区成为一名承接悬赏的镖客——用赚来的钱币,替这间酒馆、替这只兽,做他能做到的一切。
他没注意到的是,已经走到吧台后方的弗洛斯汀,这时忽然像是晕眩般晃了晃身子……
弗洛斯汀做菜的手艺依旧没得挑,烤肉鲜嫩多汁、小吃滋味十足、面包金黄松软、威士忌冰镇爽口,几道简单的菜肴端上桌,不出五分钟便被抢得干干净净。众兽心满意足地吃完这顿饭,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油光,一个个靠在椅背上,舒坦得几乎不想动弹。
不知是谁先打了一个饱嗝,惹来一阵哄笑,他们彼此推搡打趣了几句,便准备结伴回驿站,美美地睡上一觉。
月色正好,熔金镇的夜空繁星点点。
维斯珀斯没跟队友们回去。他停住脚步,摆摆爪道:“你们先回去吧,我今晚有点事情要处理。”
萨克没过脑子便脱口而出:“什么事?老大,要不要我留下来帮你?”
“不用。”维斯珀斯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喙。
“可——唔!”萨克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识趣的队友们已经一把捂住了他的狼吻。
几只有力的爪子同时伸过来,紧紧架住萨克的胳膊,迅速地将他往后拖去。
他们脸上挂着心领神会的笑容,七嘴八舌地朝维斯珀斯笑嘻嘻地道:“那我们就不打扰队长您了,晚安!”
“走走走,快走——”
萨克被一路拖拽着远去,狼吻中还含糊地发出几声不服气的闷哼,但很快便被队友们拉扯着拐过了街角,笑声与脚步声都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维斯珀斯转身走回酒馆门口,在那条老旧的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夜风微凉,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气息,他微微仰着头,望了一会儿星空,神情沉静且耐心。
就这样,他静静等了他半个小时。
酒馆里的喧嚣声一层层低了下去,灯光一盏接着一盏熄灭,直到最后几位客人勾肩搭背地离开酒馆,酒馆内也变得一片漆黑了。
又过了一会儿,木门从里面被推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
弗洛斯汀走了出来。
他看见坐在木长椅上等待的维斯珀斯,难免有些意外,“你还没回去啊?”
维斯珀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这一个月我们小队接的任务超额完成,大家都累得不行了,我就给他们放了五天的假期。”
他的语气淡淡的,话里虽然在说萨克他们,但心思活络的弗洛斯汀一转念,便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我这五天都会有时间。
弗洛斯汀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他迈步走下酒馆门前的台阶,靴子踩在沙砾路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向已经站起身,正准备跟上的维斯珀斯,歪了歪脑袋道:“那……大名鼎鼎的镖客先生,今夜能否有幸邀请您与我共度良宵呢?”
维斯珀斯闻言,耳根泛起一抹薄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声音放轻了些:“就别用那个称呼打趣我了,我只是……一名叫做维斯珀斯的普通兽而已。”
“好的,亲爱的维斯珀斯先生。”
夜色静谧如水,月光洒落在小径上,将两兽并肩而行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谁也没有再开口,可沉默的气氛却并不觉得难熬,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十五分钟后,两兽终于回到了弗洛斯汀位于镇东的住处。
“我前几天刚收拾过你的房间……”弗洛斯汀从口袋里翻出钥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一边开门一边轻声说:“就想着你什么时候会来熔金镇,能够住上呢。”
钥匙转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弗洛斯汀推开房门,还没来得及踏过门槛,身后的维斯珀斯忽然伸出手臂,猛地从背后抱住了他。
那一瞬的力气大得让弗洛斯汀往前踉跄了半步,却又因为被那双有力的手臂牢牢箍住腰身,而稳稳地定在原地。
维斯珀斯垂下头,吻部轻蹭着弗洛斯汀的肩窝,鼻翼翕动,像是漂泊已久的船只终于回到了唯一可以停靠的港湾,贪婪地嗅着对方身上熟悉好闻的气息。
他抱得更紧了些,湿热的吐息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喷在弗洛斯汀的脖颈上,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想念与欲望。
这太过亲昵的动作激得弗洛斯汀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可就在这时,弗洛斯汀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咳咳。”
维斯珀斯闻声连忙松开弗洛斯汀,双爪扶着他的肩膀将他转过来,而后以一种焦急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对方,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结。
“怎么了?!是我搂得太紧勒到你了吗?”
弗洛斯汀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睫毛轻轻颤了颤,摇了摇头道:“没事……咳咳……只、只是呛到了口水而已。”
他说着,还用爪子掩了掩吻部,像是努力地在把残余的咳嗽压回去。
维斯珀斯稍稍松了口气,可眉间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我还以为上次你的感冒到现在都没好呢。”
弗洛斯汀缓了一会儿,压下喉间最后一丝痒意,这才重新迎上维斯珀斯带着担忧的目光:“我哪会有这么脆弱,哪能一个小感冒十天半个月还不见好的。”
说着,他从维斯珀斯扣着自己肩头的狮爪中缓缓抽身,转身走进客厅。
他顺手脱下外套,而后将其搭在沙发的靠背上,又从饮水机中接了一杯清水,递到维斯珀斯爪上。
指尖擦过那厚实温热的掌心时,弗洛斯汀并未急着收回,而是停留了一瞬,随即轻轻一勾,在那层粗粝的爪垫上不紧不慢地挠了挠,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引诱意味。
“我先去洗个澡。”弗洛斯汀收回爪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丝毫看不出刚才那点小动作里藏着的挑拨,“你就先坐一会儿吧。”
弗洛斯汀没再管愣在玄关处的维斯珀斯,换上居家鞋径直走进浴室。片刻后,浴室便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隔着一道门板,声音听得不太真切,却愈发令兽心头发痒。
维斯珀斯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一阵口干舌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了咽唾沫,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侧身关上房门,迈步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下。
水杯握在爪中,凉意透过玻璃渗入掌心,却丝毫没能缓解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燥热。
他猛地灌了一口水,冰凉的清水顺着喉道滑下去,这才堪堪压下了那股翻涌的热意。
“真是要命了……”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闷在嗓子眼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
浴室的水声忽然停了。
片刻后,浴室门打开了一条缝,蒸腾的热气裹着沐浴液的香气漫出来。
弗洛斯汀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水汽浸润后慵懒与低哑:“维斯珀斯,帮我拿一下浴巾——我好像忘在阳台上了。”
维斯珀斯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到阳台,从晒衣杆上取下浴巾,而后转身走到浴室门前,将其挂在门把手上。
“我放在门把——”话音未落,面前的浴室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弗洛斯汀湿漉漉的、不着寸缕的身体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入维斯珀斯的眼底。
“怎么?看傻了?”弗洛斯汀坏心眼地挑了挑眉,装作没看见维斯珀斯下身那处已然支起的帐篷,扯过门把手上的浴巾潦草地擦拭着身体。
“弗洛……”维斯珀斯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
弗洛斯汀抬起眼看向他,故作懵懂地装傻道:“嗯?怎么了吗?”
湿漉漉的白色兽毛贴着皮肤,水珠顺着弗洛斯汀的下颌线缓缓滑落,他擦拭的动作慢了下来,抓着浴巾的豹爪无意识地在胸前那处粉红的乳尖多停留了一瞬——也许是故意的。
维斯珀斯的视线像被钉住一般,灼热地锁在弗洛斯汀的身上。
此刻他只觉自己的心跳声愈演愈烈,胸膛下的心脏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碎肋骨。
空气不知在何时变得暧昧起来,弗洛斯汀赤裸的优美躯体、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还有那似笑非笑的唇角——每一处细节都在拉扯着他的理智。
“你……”维斯珀斯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的闷雷,带着某种濒临失控的压抑,“过来。”
弗洛斯汀听话地向前一步,就在他以为这只假正经的色大猫终于要撕下伪装、对他上下其手时——却见维斯珀斯抓起那条浴巾,不由分说地披在他的脑袋上,力道笨拙却小心地替他擦拭着头顶湿漉的兽毛。
弗洛斯汀的视野被浴巾完全挡住,眼前只剩下一片暗色,只有维斯珀斯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不要这么草草擦过就算了啊,要是又感冒了该怎么办?”
“维斯珀斯。”弗洛斯汀微微勾起了嘴角,浴巾之下,他的声音显得闷闷的。
“嗯?”
“你是不是忘了……”弗洛斯汀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尾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是你先撩拨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维斯珀斯擦拭的动作猛地停住,因为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有一只爪子已经覆上了胯间撑起的鼓包上,用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道捏了捏。
维斯珀斯的呼吸骤然一窒,浴巾从他的爪中滑落,软软地向下坠去。弗洛斯汀伸爪接住,顺势轻轻掀起浴巾一角,露出底下那双含着笑意的威士忌色眼瞳。
那双眼睛正温柔地望着他,像是猎人早已布好了陷阱,等待到了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弗洛斯汀蹲下身,爪子利落地解开维斯珀斯裤腰上的皮带,随后拉开拉链,指尖探入内裤边缘,将那层薄薄的布料向下一扯——那根早已勃起的硕大肉棒猛地弹了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险些擦过他的吻部。
瞧上去足有二十多厘米的粗硕肉棒就悬在他的面前,微微抽动着,柱身青筋盘虬,马眼缝中分泌出一滴透明的淫液,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维斯珀斯身上特有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温热、浓烈,混着淡淡的费洛蒙味道。
弗洛斯汀没再犹豫,他微微仰头,缓缓探出舌尖,先是从肉棒的根部开始,缓慢而仔细地沿着那根滚烫的肉柱向上舔去。
柔软的豹舌一寸一寸地碾过虬结的青筋,品尝着表皮下血液奔流的脉搏,感受着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在自己舌尖下扩散开来。
“唔……弗洛……我没洗澡……那里还很脏……”
弗洛斯汀听后却没有停下动作,而是张开吻部,用湿热的口腔包裹住那圆润饱满的龟头,舌尖探出,顺着龟头下方那道敏感的冠状沟,开始有技巧地打着转。
“……呃啊……弗洛斯汀……哈啊……”
维斯珀斯的呼吸愈发粗重起来,他低垂着眼,看着弗洛斯汀埋首在自己胯间的模样,双爪下意识地覆在对方的后脑上,动作瞧起来像是想要推开,却又像是想要将弗洛斯汀的脑袋按下去。
“你早就想这样做了吧……嗯唔……好舒服……”维斯珀斯声音沙哑,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弗洛斯汀将自己的脑袋往下压,灼热的鼻息喷洒在维斯珀斯紧绷的小腹上,那根粗硕的肉棒被他吃进大半,他根本没空回答,一边用带着些许倒刺的舌面描摹着龟头边缘的轮廓,一边用爪子握住肉棒的根部,五指收紧,虎口卡住肉柱上突起的几道筋脉,有节奏地上下撸动起来。
“……叽咕……咕、咕啾……”
饱满的龟头顶进了口腔深处,豹吻被粗硕的柱身撑开得略微发酸,弗洛斯汀却并没有停下的意图,将维斯珀斯牢牢地卷入由他所掌控的快感漩涡中。
淫靡的水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弗洛斯汀渐渐加快了节奏,他没有给维斯珀斯任何平复喘息的时间,口中吞吐的频率与爪上的撸动渐渐重合在一起,激得对方不由自主地向前挺动腰部。
十分钟后。
“嗯啊啊……弗洛……弗洛斯汀……慢、慢一点,再这样下去……我、我会……”维斯珀斯的声音陡然拔高,按在弗洛斯汀后脑上的那双爪子不自觉地收紧,尾音也破碎成了不成调的急促喘息。
他没有说完,因为弗洛斯汀又一次深喉吞入肉棒,对方喉头的软肉猛地箍紧了肉棒上最为敏感的冠状沟,他的意识在这一瞬间全然空白,眼前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白光,将他彻底吞没。
待他终于在灭顶的浪潮中找回一丝神智,胯下那根粗硕难耐的肉棒早已忍耐不住,在弗洛斯汀湿滑且紧致的口腔包裹下,抽动着将积攒已久的一道道浓精从翕张的马眼缝中猛地喷射而出——紧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
大量的浓精溢满弗洛斯汀的喉咙,来不及吞咽下去的浓精顺着他的嘴角滴落而下,甚至还有一小部分从他的鼻腔里缓缓渗出来。
快要窒息的弗洛斯汀终于撑不住,艰难地张开吻部,退开一些,吐出那根仍然在抽搐着射出残余白浊的粗硕肉棒。咸腥的气息充斥满鼻腔,他猛烈地咳嗽了几声,喉间发出杂乱的、带着水声的喘息,整只兽跪伏在地面上,肩背剧烈地起伏着。
“……弗、弗洛斯汀!”
维斯珀斯那带着惊惶的声音沙哑不堪,他没管自己身下的一片狼藉,而是立刻焦急地跪在弗洛斯汀的身前,大掌轻拍着弗洛斯汀的后背,试图让对方好受些。
“都怪我……要是我刚才能忍住的话……”
弗洛斯汀用肩上的浴巾慢慢擦去糊在脸上与鼻腔中的残精,他的动作有些迟钝,鼻尖还在不止地抽动着。
他缓了一阵,而后摇了摇头,一丝要责怪维斯珀斯的意思也没有,只是用那双还在泛着生理性泪水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对方,缓缓开口,语气里甚至还带着揶揄:“维斯珀斯先生攒了这么多,味道还真是浓烈啊……”
维斯珀斯闻言,整张脸瞬间红透了,他的目光根本不知道落在哪里才好,支支吾吾地张了张狮吻,舌头像打了结似的,半天才挤出几个断续的音节:“我、我……只是……”
弗洛斯汀没有听他解释,而是伸爪不急不缓地探向维斯珀斯肉棒下那鼓胀饱满的囊袋,豹爪轻轻收拢,掂了掂那一大团的分量。
随即抬起眼,目光意味深长地迎向他:“看样子……维斯珀斯先生还没有满足哦~”
说着,弗洛斯汀松开爪,缓缓地站起身,牵起维斯珀斯的狮爪,赤足向卧室走去。
他伏上柔软的床铺,塌下紧实的腰背,浑圆的臀部高高翘起,将整个身体摆成便于进入的邀请姿势。
他偏过头,朝呆站在卧室门口的维斯珀斯轻轻晃了晃臀,唇角微微扬起,那双威士忌色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灯光,声音低柔得像是晚潮漫上海滩,“今夜的正题……现在才要开始哦。”
维斯珀斯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灼热的目光从那张慵懒含笑的脸上缓缓移开,沿着凹陷的腰线、高高翘起的臀部,一路坠向臀瓣间那处微微翕动着的穴口。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胸腔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胯间那根半软的肉棒在空气中猛地一跳,迅速充血、抬头,再次地硬挺起来。
“怎么?”弗洛斯汀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一丝难掩的笑意,“维斯珀斯先生刚才不是很主动吗?”
话音落下,他又引诱似的晃了晃臀,维斯珀斯见此,终于迈开了步子。
他缓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色气满满的雪豹兽人,声音低沉得不像话。
“你故意的……”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亲爱的?”
维斯珀斯俯下身,一只爪子撑在弗洛斯汀的腰侧,另一只爪子沿着那道凹陷的腰线缓缓滑落下去。
粗糙的爪垫触上弗洛斯汀的腰窝,感受到身下那具身体在他爪下微微绷紧,随后又很快地放松下来。
他的两指探向弗洛斯汀那微微翕张着的红嫩穴口,却发现那处早已被开拓好了,指节轻而易举地便陷了进去。
被异物侵入身体的弗洛斯汀轻轻吸了口气,毛茸茸的豹尾不自觉地卷上维斯珀斯粗壮而有力的小臂,尾巴尖还在微微发颤,暴露出主人并未说出口的紧张。
维斯珀斯用手指耐心地开拓着,他已经探入两指,轻轻按压着温热的内壁,感受着那圈软肉小心翼翼地吸吮着他的指节,等到那片湿软的穴口渐渐松软下来,他才稳稳地加到三指。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湿热的软肉间缓慢地转动着,时而曲起、时而画圈,一直到弗洛斯汀的尾巴不再缠得那么紧,维斯珀斯才轻轻抽出手指,扶住自己那根向外不断渗着淫液的粗硕肉棒,一寸一寸地顶入那片湿漉温热的肉穴中。
“……嗯哈……”
被仔细开拓过后的肉穴早就记起了维斯珀斯的形状,肉壁的软肉迫不及待地便缠裹上来,收缩吮吸着肉棒上每一寸突起的青筋。
维斯珀斯的肉棒顶入时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十分轻松便没入了大半根。
穴口的褶皱被撑得平整泛红,紧紧箍着柱身,而更深处的软肉还在忘情地吮吸,仿佛想将剩下的部分也一并尽数吞没进去。
“哈啊……嗯啊啊啊……”
“弗洛你的里面真的好热啊…噢哦哦…感觉鸡巴快要融化在里面了……”
维斯珀斯说着,温柔地啄吻着弗洛斯汀的后颈与耳侧,在得到对方低吟般的回应后,终于忍不住地开始抽送起来。
“嗯…哈啊啊……好胀……”
弗洛斯汀忍不住呻吟起来,尾音缱绻得像是幼兽般的呜咽,他能感受到对方硬挺的肉棒在自己体内抽送时又胀大了几分,这根硬挺滚烫的肉棒不由分说地撑开湿软紧致的肉壁,将整根深深地顶入肉穴深处。
“呃啊啊啊……噢哦哦……慢、慢一点……”弗洛斯汀的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每一次的顶入都想要将他整只兽贯穿,酥麻的快感沿着脊柱如同闪电般一路窜上脑海,激得他的眼尾又渗出了些许的泪水,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点儿的湿痕。
“哈啊……弗洛……呃啊哈……弗洛……”维斯珀斯胸膛贴上弗洛斯汀的脊背,灼热的呼吸打在对方的耳背上,他听着身下兽人动情的呻吟声,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像是世间最好的催情剂,让他尾椎一阵发麻。
他耐着性子放慢了挺腰的速度,但每一次撞击的力道却不减反增,几乎是整根地抽出来,只剩下饱满的龟头浅浅地嵌在被肏开的穴口,随后再沉沉地没进去,径直地肏入湿软肉穴的最深处,毫不留情地碾压过那处敏感带。
“啪啪……啪啪……啪……”
淫靡的撞击声夹杂着粘腻的水声在房间中清晰地回荡着,维斯珀斯双爪牢牢扣住弗洛斯汀劲瘦的腰肢,指腹嵌进腰窝,把对方往自己的胯下一下紧接着一下地撞去。
弗洛斯汀被他肏得腰身弓起,小腹处被那根肏进深处的粗大肉棒顶出一道清晰可见的凸起轮廓,随着每一次的深顶缓缓起伏。
那道凸起从下腹中央一路蔓延向上,撑得他身体忍不住地颤抖,他紧咬着唇,喉间不断漏出零碎的低吟声,连带着粗重的喘息都带着止不住的颤意。
体内那根滚烫的肉棒碾过每一寸敏感的肉壁,酸胀与快感交织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神经,一层层将他推向失控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弗洛斯汀早就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此时的他已经被生生肏射了两次,两兽的交合处也因为不断的肏弄而产生出了如奶油般细腻的白沫,乳白色的精液大片地溅落在他被汗湿的小腹与胸口上,在身下的洁白床单上粘腻成一片湿漉的痕迹。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那个被反复撑开的肉穴已经彻底地麻木了,快感的阈值被抬升到极限,肉壁像是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近乎空茫的麻木。
然而身体之外的一切还在清晰地提醒着他——维斯珀斯的如鹅蛋般大小的囊袋狠狠撞向他泛红的臀瓣时发出沉闷而淫靡的响声,连着两兽早已交融在一起的粗重喘息声,还在提醒着他对方仍旧在狠狠地肏弄着他。
“……弗洛……我、我要……”
话语刚落,一股股的浓精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猛然灌进弗洛斯汀肉穴深处,粘稠滚烫的精液瞬间填满他体内的每一处褶皱。
“嗯啊啊啊啊啊——”
弗洛斯汀被这股灭顶的快感给牢牢地钉在原地,布满暧昧红痕的躯体被维斯珀斯紧紧卡在灼烫的怀抱中,完全动弹不得。
维斯珀斯将沾满白浊的肉棒,从弗洛斯汀红肿不堪的肉穴中缓缓抽离。
没了阻挡的大量浓精立刻从被肏得无法合拢的穴口潺潺淌出,淫靡得不成样子。
维斯珀斯愣了愣,默默垂眼看向自己身下,果不其然地又硬了起来。
“弗洛……”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微弱的气音。
维斯珀斯斟酌着对方的脸色,而后小心翼翼地道:“……我还想要。”
弗洛斯汀:“……”
…
弗洛斯汀第二天醒来时,已是正午。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只觉浑身像是被火车碾过一遍,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酸软。
他半撑起身,薄被滑落,露出遍布暧昧红痕的身体,胸前那红肿的乳晕上甚至还留着清晰的齿痕。
“……这家伙祖上是犬族的吧?”出口的声音哑得几乎只剩下气音,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弗洛斯汀怔了怔,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他活动了会儿酸软的身体,这才穿上轻薄的衣物下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扶着墙慢慢走出卧室。
客厅空荡荡的。
维斯珀斯不在。沙发靠背上搭着那条深色的旧披风,边缘已经因为日常使用的磨损而破了几个洞。
餐桌上摆着餐盘——一枚焦边煎蛋,半凝固的蛋黄颤巍巍地鼓着,两片培根微微卷曲着溢出油脂的香气,杯中的牛乳飘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旁边还有一小块黄油与半片烤吐司。
这一切都恰到好处,火候正好、温度正好,连他醒来的时机都像是被某只兽刻意掐算好了的,弗洛斯汀站在桌前,唇角慢慢弯起来,眼底浮起一层柔软的光。
他拉出椅子坐到桌前,将培根裹进吐司里,随后沾着蛋黄一口口吃完,又把温牛乳喝得干干净净,满足地叹了一声。
弗洛斯汀将脏餐盘放到盥洗池,听见大门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响。
“我回来了。”维斯珀斯推门而入,左臂弯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泛黄的纸张被撑得微微发亮,露出里面蔬菜与面包的边角。
弗洛斯汀没回头,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欢迎回来。”
维斯珀斯看见弗洛斯汀站在盥洗池边,连纸袋也顾不上好好放下,匆匆搁在玄关的矮柜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后,双爪从腰间环抱过去,满眼都是关切:“吃完放在餐桌上就好了,等到我回来之后收拾就好。”
“只是洗个盘——”弗洛斯汀偏过头,话还没说完,脚下便忽然一轻。
维斯珀斯将他拦腰抱起,稳稳地转过身,一路走向客厅,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沙发上。
弗洛斯汀半仰在沙发的靠垫上,眨了眨眼,看着维斯珀斯走到盥洗池前,拧开水龙头,把那只餐盘与杯子洗干净,拿到沥水架上。
“你买了什么?”弗洛斯汀问。
“面包、芦笋、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家乡特产的银鱼干。”维斯珀斯走到玄关,把那只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面包用烘焙纸裹着,芦笋用草绳扎成一捆,最底下是一只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隐约透出鱼干特有的咸香。
他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芦笋搁进厨房的菜篮里,面包放在切割板上,鱼干则小心地放进橱柜的陶罐中。
忙完这些,他才重新走到沙发边,在弗洛斯汀身旁坐下。
弗洛斯汀接过对方从纸包里不知何时抽出的一根鱼干,有些诧异,“瑟拉提区离这里有几千公里的路程吧?你是怎么弄到这种稀罕的东西?”
维斯珀斯道:“只是凑巧买到了而已。”
“这样么。”弗洛斯汀啃着鱼干,朝维斯珀斯眨了眨眼道:“镖客先生的这份心意,我一定会好好地品尝的。”
维斯珀斯动作微顿,随即垂下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之后的五天,维斯珀斯便一直住在弗洛斯汀这里。
他们又做了许多次。卧室、浴室、厨房——每一个角落都留下过凌乱的痕迹与急促的喘息。
窗外的日光与夜色交替更迭,而屋内的时间仿佛被拉成了一张柔软的网,将他们密密匝匝地包裹在一起,谁也不愿挣开。
假期一过,维斯珀斯便立即投入到了工作之中,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正轨。
除了弗洛斯汀。
他站在门前,目送着维斯珀斯的背影渐行渐远,嘴角还挂着刚才送别时那抹清浅的笑容。
待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脸上的笑意才像是褪去的潮水一般,一点点从他的脸上退干净。
他转身回到客厅,从茶几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褐色药瓶,倒出两粒药片,就着杯中的冷水咽下。
冷水与药片滑过喉咙的瞬间,一股腥甜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他猛地侧头,用手背掩住吻部,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雪白色的兽毛上,几点刺眼的暗红像是冬日雪地中落下的梅花,触目惊心。
弗洛斯汀缓了好一阵,直到肺部的钝痛渐渐消失,呼吸从急促回归成平稳,这才抬起眼,平静地望着那片鲜艳的血迹,眼底的深沉如同浓墨般化不开。
他缓步走到盥洗池边,拧开水龙头,看着清凉的水流将手背上那些血迹一点一点冲淡、卷走、最终消失不见。直到雪白的兽毛上再也看不出一丝异样,他才关上水。
“还有时间……”他垂下眼,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承诺。
他回到客厅,将地上的狼藉全都清理干净,又服下一次药片,把药瓶重新放回暗格里藏好。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卧室,换上了落日酒馆的工作制服,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确认自己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后,这才迈步走出了房门。
屋外,天气晴朗,暖融融的阳光落了他一身,温和而舒适。
今天依旧会是如常的一天。
…
“老大,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劲,从黑市上搞到的那点儿地方特产,你说……弗洛斯汀老板会喜欢吗?”
又一天的工作结束,萨克蹲坐在火堆前取暖,一边嚼着干粮,一边忽然想起那件事来,便去问坐在身旁的维斯珀斯。
维斯珀斯喝了一口热汤,语气平淡地回道:“他挺喜欢的。”
“说起来啊,弗洛斯汀老板的种族是雪豹,那他们的种族居住地不应该是几千公里以外冰天雪地的瑟拉缇区吗?他怎么会想到大老远地跑来这个漫天黄沙的卡萨区,在这经营一间酒馆?”
维斯珀斯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
“我也不知道。”他最终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些,“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其实他也曾好奇过这个问题,还特地找机会去问过对方。只是得到的回答翻来覆去都是些敷衍的谎话。
什么“换个地方散散心”、“想看看沙漠里的落日”,这般问过两三次之后,维斯珀斯便识趣地不再开口了。
“也是。”萨克自顾自地把剩下半块干粮塞进嘴里,而后含糊不清地说,“弗洛斯汀老板他虽然看起来好说话,但其实哪哪都透着一股……怎么说呢,距离感?”
萨克咽下干粮,又继续道:“就好像脸上戴着一层面具似的,跟每位顾客都是温和且从容的,却又莫名让兽觉得有种冷淡而疏离的感觉——你说怪不怪?”
“从哪儿想出那么多异想天开的揣测?”维斯珀斯终于开口,语气不重,却带有几分截断话题的意思。
萨克嘿嘿一笑,识趣地没再多说,转而聊起了明天要送的那批货。
“委托兽说自己遭沙匪头领拉夫诺克追杀,要求我们暗地将一批货物运送到卡萨区外。您说这事可能吗?那个沙匪头领不是早在八年前与追捕他的警察一同葬身于沙尘暴之中了吗?”
维斯珀斯闻言,只是淡淡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八年前的那名警察,其实就是他。
他仍清楚地记得那一日。
狂风如刀,黄沙蔽日。他爪中的左轮连射数发,最后几枚子弹直贯对方心口,滚烫的鲜血喷溅在漫天黄沙之上,旋即便被疾风撕碎成暗红色的血雾。
他亲眼看着那个沙匪被咆哮的沙暴吞没——身影踉跄、继而跌倒,最后消失在翻涌的尘幕之中。
可他从不敢断言对方已死。
那个心狠手辣、阴险狡诈的家伙,自己没有亲眼看见对方尸骨横陈、气息断绝,就永远算不上了结。
维斯珀斯垂下眼,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腰侧的枪柄。
就算拉夫诺克真的还活着……那又如何?
八年前他能射杀对方一次,八年后,他照样能再一次送对方回到地狱。
第二天,他们便去见了那位神色极度惶恐的委托兽,双方确定好委托金额后,便依照合同上的条款,将对方与货物完好无损地送往卡萨区外。
全程共七天的路程。然而,那位传言中死而复生的沙匪头领拉夫诺克始终没有现身——仿佛这一切只是委托兽压力过大、精神错乱所生出的幻觉罢了。
这笔委托金赚得十分轻松,以至于回程路上萨克都在嚷嚷,说等到回到熔金镇以后,一定要奢侈地连吃上十顿大餐。
可当一行兽回到熔金镇临近的灰砂镇时,一个令兽难以置信的小道消息猛地撞进了他们的耳中——拉夫诺克在熔金镇里。
维斯珀斯心头一沉,暗道不妙,当即策马连夜赶回熔金镇。
他知道,弗洛斯汀与拉夫诺克之间曾有过很深的交集——那段过往埋得太深,弗洛斯汀从不主动提起,他也不敢多问。
但他还是能从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捕捉到端倪:弗洛斯汀偶尔望向远方的眼神、提到某个名字时不自觉攥紧的指尖。
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四年前的那个圣诞节。
弗洛斯汀将这件披风递给他,说是礼物。他欣喜地穿上,在壁炉前转了个圈,认真地问对方好不好看。
弗洛斯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忽然怔住了,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也许是相似的体型、又或是同样颜色的披风、再配合壁炉里摇曳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成对方记忆中的某个模样。
那一刻,弗洛斯汀像是透过了他,回忆起了一段往事。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竟同时掠过震惊、恍惚、以及一丝稍纵即逝的恨意。
后来他才知道,弗洛斯汀透过他看到的是被他重伤后,消失在沙暴之中的拉夫诺克。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弗洛斯汀对拉夫诺克那滔天的恨意。
正因如此,他才更加不安。
一个以恨为动力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兽人,表面上反而会更加平静,而那种平静之下,往往藏着最危险的决断。
他怕弗洛斯汀会瞒着他,独自去搜寻拉夫诺克的踪迹……不,他甚至怕弗洛斯汀已经找到了对方。
怕他就此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一路疾驰,风沙扑面,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种糟糕的可能。
直到看到弗洛斯汀还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这才松了下来。
弗洛斯汀此时正在为顾客调酒,听完事情的缘由后不禁笑出了声:“就算那家伙当真来到了熔金镇,如果敢踏入落日酒馆闹事,我的手段一定会够他喝一壶!”
他凑近了些,眼底闪过促狭的笑:“所以请唠叨的镖客先生不要害怕了——好不好,嗯?”
维斯珀斯额角抽了抽。
当晚,落日酒馆破天荒地提前挂上了打烊牌子,弗洛斯汀被维斯珀斯扛走前,还大方地放了所有员工两天的带薪休假。
酒馆的员工们瞬间沸腾在一片轻松欢快之中。
然而,某只兽就没那么好过了。
“噢哦哦哦哦……肏、肏得太快了……后面会坏掉的……”弗洛斯汀满身是汗,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一片漆黑的屋子中,维斯珀斯将弗洛斯汀整只兽抵在墙壁上,弗洛斯汀的双腿被那双粗壮的手臂抬起悬在空中,他唯一的支撑点,只有那根深埋他肉穴深处不断冲撞着的粗硕肉棒。
“明、明天休假……哦噢噢噢哦哦……可以、可以慢一点的唔呜呜——”
弗洛斯汀失神地大张着吻部,粉红色的舌头无力地耷拉在外,尚未说出口的话被维斯珀斯的深吻尽数吞进腹中,转变成几声变了调的呻吟。
维斯珀斯声音低哑道:“既然这样,那就一直做到明天早上吧……”
“不行的…呜呜…绝对不行的……齁噢噢噢噢哦……”
回应他的只有身后兽人将肉棒肏进肉穴更深处时发出的撞击声。
…
时间一转眼便过去了半个月。
清晨的酒馆里没什么顾客,木制桌椅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陈旧而油亮的色泽。
弗洛斯汀正在擦拭吧台,这个月他给员工们放了长假,酒馆里只有他一只兽,他的动作不算勤快,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酒馆的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微凉的晨风。
他下意识抬头——便看见一个浑身裹着严严实实的身影站在门口。
深灰色的兜帽披风从肩头垂落至脚踝,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方一张遍布刀疤的狼吻。
“有卡洛伦威士忌吗?”对方走进酒馆,坐到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开口问道。
对方的声音嘶哑难听,声带好像被粗粝的砂石碾过一样,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摩擦感,像是强行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弗洛斯汀擦拭吧台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认得这个声音。
就算变得更加沙哑、更加残破,他也认得。
那是烙印在骨髓里的东西,蚀刻得太深,深到即便剜去血肉也无法剔除。
在无数个夜晚中,这个声音如附骨之疽般盘旋在他的噩梦里,每一个音节都能轻易撕开他以为自己早已愈合的旧伤,让那些血淋淋的记忆再次翻涌上来——满载煤灰的铁皮火车断裂成两截,火光撕裂天际,惨叫声此起彼伏。悬空的身体下是沾满煤灰、飞速掠过的地面,死死扼住脖颈的狼爪正一寸寸收紧,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
而那双始终冷笑着的猩红眼瞳,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围一切坍塌,仿佛这不过是一场无聊时的消遣。
“有的,先生。”弗洛斯汀开口,声音镇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请您稍等。”
他转身去取酒架上的威士忌,在对方视野看不到的地方,他终于放任自己的目光冷了下来,像一把淬过毒的刀刃,带着一股隐忍到极致的恨意。
拉夫诺克,害他仅剩的亲兽惨死在爆炸中的罪魁祸首,他此生永不谅解的仇敌。
琥珀色的威士忌缓缓倒入杯中,透亮的酒液轻轻摇晃,映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泛出温润而醇厚的色泽,酒香随之弥漫开来,带着橡木与焦糖的气息,在静谧的酒馆里无声弥漫。
他端稳了酒,再转身时,眼底那抹恨意已经悄然退去,面上重新挂上妥帖而得体的微笑。
“让您久等了。”他说。
拉夫诺克却没有接。
那双猩红的眼瞳像两条湿冷的蛇,在弗洛斯汀脸上游移了片刻,一寸寸地审视着那双含笑的眼睛、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以及那只稳稳拖住酒杯却似乎过于用力的豹爪。
随后,那道目光慢悠悠地滑向弗洛斯汀爪中的酒杯,像一只猎犬嗅到了藏在风里的血腥味。
“卡萨区的兽人从来品味不来威士忌的美妙……”拉夫诺克终于开口,嘶哑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些猫抓老鼠般的慵懒,“整个熔金镇中只有你们酒馆有威士忌……今日相遇也是缘分,我能请您与我共饮一杯吗?”
“当然,慷慨的先生。”弗洛斯汀压下眼底翻涌的深沉,将盛着威士忌的酒杯放到拉夫诺克面前,随后弯下腰去,从吧台下方重新取出一只干净的水晶杯,不紧不慢地倒上第二杯威士忌。
酒液注入杯中的声音细碎而清脆,在死寂的酒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敬您一杯。”
正当弗洛斯汀要将新倒的那杯威士忌当着拉夫诺克的面一口饮下时,对方却忽然握住他的爪腕:“等等。”
拉夫诺克的唇角微微上扬,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我想喝老板您爪上的那一杯。”
弗洛斯汀的动作骤然凝滞。
这个停顿十分短暂,短到正常兽根本不会察觉出来,但却在拉夫诺克眼中被无限放大,像一滴墨滴落清水之中,迅速扩散成浓烈的疑云。
“我就说嘛……”拉夫诺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冰冷与得意。
他推开面前的酒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起身,拔出腰间的枪,将黑洞洞的枪口抵上弗洛斯汀的眉心。
“这小小的熔金镇里,怎么会有酒馆售卖珍稀的卡洛伦威士忌?还凑巧让最喜欢这种酒的我知道了……”
拉夫诺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个字却又砸得兽心里发沉,“原来在我身边放出消息,想要用失落的黄金与醇美的酒引我来到这间小酒馆——果真是你的手笔啊。”
“让我猜猜……”拉夫诺克微微歪了歪脑袋,“这杯威士忌里有毒吧?”
“你引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弗洛斯汀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还未落地,枪声已然炸响。拉夫诺克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却见弗洛斯汀的身形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压低,弹头擦过他的耳廓,灼热的气流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将身后酒架上的一瓶陈酿击得粉碎。
玻璃迸裂,琥珀色的酒液四溅开来,在暖黄的灯光下像散落的碎金。
“什么——!”
拉夫诺克瞳孔紧缩。
他来不及开第二枪——弗洛斯汀已如鬼魅般逼近,左爪扣住他持枪的爪腕向外一推,右爪自腰间抽出左轮,黑洞洞枪口与拉夫诺克对了个正着。
他眉宇间那层惯常的温和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狠厉。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他扣下扳机。
——
下午,忙完回来的维斯珀斯推开了酒馆的门。
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
午后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格斜斜地照进来,将满室的狼藉照得无所遁形。
桌椅东倒西歪,碎玻璃与酒液混在一起散落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烈酒与浓烈血腥混杂而成的古怪气味。
吧台上还搁着两只空杯,以及……
一封信。
维斯珀斯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将信纸展开。
“致维斯珀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熔金镇了。
请原谅我没能当面道别。
抱歉,我没有听从你的叮嘱,仍然固执地设局,把拉夫诺克引来了酒馆。
可我不曾后悔,因为我与他之间的事,总要做个了断。
庆幸的是,最后倒下去的不是我。
可惜这副身体,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
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患了严重的矿尘病。
肺里像是积满了厚重的煤灰与沙砾,一天比一天还要喘不上气。
能撑到如今这个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所以当我真的查到拉夫诺克的踪迹时,心里竟然是平静的。
我想,与其在病榻上慢慢烂掉,不如把这条命用在该用的地方。
我成功了。
他下了地狱。
而我,竟从没有这么轻松过。
维斯珀斯,别为我难过,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落幕。
——永远爱着你的弗洛斯汀,留。”
维斯珀斯将信一字不漏地慢慢读完,视线在纸页落款的地方停留了好久。
他没有崩溃、没有大哭。只是沉默地把信纸重新折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塞入离心口最近的口袋里。
他永远尊重弗洛斯汀的选择。
维斯珀斯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才将酒馆内部打扫干净。
他没去管垃圾池里看不出原样的碎尸,擦去酒馆地板上的血迹与酒液,扶起翻倒的桌椅,扫干净散落的玻璃渣,直到傍晚时分才停下。
做完这一切后,他拎起一瓶威士忌,关上了酒馆的门,挂上了暂时歇业的牌子,独自走向熔金镇外。
暮色从荒野尽头漫过来,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最终在路边一个废弃的马厩旁停下了脚步。
弗洛斯汀就躺在那里。
身体蜷缩在干草堆与残破的木栏之间,像是睡着了。
维斯珀斯蹲下来,爪子悬在半空中顿了顿,才轻轻落下。
他张了张嘴,本想再说些什么——也许是“起来吧,酒馆里的熟客还等着你为他们调酒呢”,也许是“你这个蠢货,怎么也不等等我”,也许只是一句“弗洛斯汀”。
可他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只是沉默地替弗洛斯汀理了理额前凌乱的毛发,然后缓缓收回爪子,在旁边的干草堆上坐下来。
夕阳正沉向天边,将一切都染上温柔的橘色。
维斯珀斯举起那只装满威士忌的酒瓶,将它对准了远方地平线上的落日。
威士忌透亮的琥珀色与夕阳温暖的橘红色重叠在一起,像是瓶中的酒液偷了天边的晚霞,又像是晚霞心甘情愿地把自己装进了酒瓶里。
维斯珀斯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那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到了什么。
他解下身上穿着的那件旧披风,将它轻轻盖在了弗洛斯汀身上,而后又将披风的边角仔细地掖好。
指尖不经意地蹭过对方微凉的颈侧,维斯珀斯不自觉地顿了顿,随后又仿若无事的收回了爪子。
他就这样陪着弗洛斯汀,看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