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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归处

  沈辞盘腿坐在A大图书馆门前的草坪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睛晒太阳。九月的阳光不再毒辣,温温软软地铺在皮肤上,像被烘暖的棉花。他的尾巴在草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扫得身后一小片草东倒西歪。

  “你能不能别啃那个?”林柚坐在他旁边,一脸嫌弃地把他嘴里的狗尾巴草拔出来扔掉,“你是狗没错,但你不是真的狗。”

  “种族歧视。”沈辞面不改色地从旁边又揪了一根。

  “你再揪一根试试——这草坪上周刚喷过农药!”

  沈辞嘴里的草掉了,翻了个白眼吐了半天口水。林柚幸灾乐祸地递给他一瓶水,看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才慢悠悠地开口:“所以,你跟顾学长在一起了?”

  沈辞呛住了。水从鼻子里喷出来,咳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慢点慢点,”林柚拍着他的背,语气温柔,笑容慈祥,活像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母亲,“我就问问,没让你用鼻子喝水。”

  “谁——谁说我们在一起了?”沈辞抹了把脸,耳朵红得能滴血。

  “你们在暴雨里亲了。周渡说的。”

  “周渡那个大嘴巴,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他来学校送东西,顺便在食堂喝了一杯奶茶。奶茶喝到一半,嘴就瓢了。说辞哥站在暴雨里拽着顾总的衣领一通狂吻,场面堪比偶像剧大结局,他和陈远志两个加起来快八十岁的人在旁边尴尬得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放。哦对了,他还说你咬到了顾总的嘴唇。”

  沈辞的脸彻底烧起来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尾巴在地上疯狂扫动,扫得草屑乱飞。

  那天晚上他确实咬到了。雨太大,视线模糊,情绪上头,准头不行。顾衍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磕到牙齿之后抬手托住了他的下巴,把角度调对了。想到这里他的耳朵更红了。

  “所以,”林柚托着腮帮子,笑眯眯地把他的脑袋从膝盖里挖出来,“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你跳跃得太快了吧!”

  “快吗?你们认识了十二年,同居了三年,一个被窝睡了不知道多少次。”

  “我们没睡一个被窝!他睡他的卧室我睡我的客房——”

  林柚看着他的表情,缓缓挑起眉毛。

  “好吧有时候我做噩梦会去他房间,”沈辞的声音越来越小,“但那只是睡觉!单纯的睡觉!他连睡衣都不肯脱!”

  “……你好像很遗憾?”

  “林柚!”

  林柚笑得差点从草坪上滚下去。

  闹够了之后,她靠在沈辞肩膀上,声音放轻了:“说真的,你现在什么感觉?”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草坪对面的梧桐树在风里摇了摇,落下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到他膝盖上。他捏起一片叶子,对着阳光看它的脉络。

  “说不清楚。”他慢慢开口,“就像你从小一直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海底,四周又黑又冷,你拼命往上游,但水面永远在上面一米的地方,够不着。然后有一天你醒了,发现你一直在一个有光的房间里。那些黑和冷是你自己关掉的灯。”

  “你关了灯是因为你不记得为什么关了灯。”

  “嗯。”沈辞把叶子放在掌心,“现在想起来了。但也发现,就算想不起来,开灯的人一直都在。”

  林柚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她悄悄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用肩膀撞了撞他:“把你哥让给我三天。”

  “想得美。”

  “一天?”

  “一小时都不行。”

  “你这个护食的狗!”

  “你这个偷吃的金毛!”

  两人又开始在草坪上滚成一团。苏念从图书馆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俩活宝,沉默了三秒,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学生会工作群里,配文:今日校园不文明行为,草坪区域,通报批评(暂缓)。

  赵猛秒回:暂缓是什么意思

  苏念:等他们打完再说

  陆时寒:你最近通报批评的频率降低了,是不是标准放松了

  苏念:没有

  陆时寒:上周沈辞爬树摘柿子你没通报

  苏念:那是为了救一只困在树上的猫

  陆时寒:树上没有猫。监控拍到了,他说的是“这柿子肯定比我哥买的甜”

  苏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阶上,决定今天不再看群消息了。

  他走到草坪边上,清了清嗓子。沈辞和林柚同时停手,两个人的尾巴还在身后警惕地摇着。

  “沈辞,”苏念说,“你哥来了。在校门口,让你别跑,说你的运动鞋昨天踩了水坑还没干,跑快了会摔。”

  沈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确实还是昨天那双,确实踩过水坑,确实没干。他还没来得及问苏念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林柚已经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往校门口的方向推。

  “去吧去吧,别让你家北极狐等急了。记得晚上回来请我们吃饭——正式官宣饭,每人一份甜品,低于两百的不要。”

  “你这是打劫!”

  “对呀。”

  沈辞龇了龇牙,但他转身往校门口跑的时候,尾巴翘得比任何时候都高。

  顾衍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沈辞的干鞋。他今天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薄风衣,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微微发光。路过的人总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只北极狐站在校门口等人的画面太过醒目,但他本人显然没有自觉。

  沈辞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刹车没刹稳,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顾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

  “说了让你别跑。”

  “我没跑!这叫快走!”沈辞接过干鞋,一屁股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开始解鞋带。他的尾巴在身后不停地敲着地砖,发出有节奏的砰砰声。

  顾衍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他沉默地看了沈辞几秒,然后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片递了过去。

  “早上收到的。”

  沈辞接过纸片打开。是一份官方信函,落款是A城市公安局城西分局。内容很简短:经犯罪嫌疑人陈远志主动投案交代,十二年前你所经历的事件的相关案情正在进一步调查中,感谢他的配合与耐心等待。

  沈辞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手指从那些印刷体的铅字上划过,最后停在了日期上——这封信是昨天傍晚寄出的,在陈远志自首之后不到十二个小时。

  “他想见我。”沈辞说。

  “嗯。”顾衍没有否认,“按照规定现在不能探视,但他让律师带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你长得比你爸爸高。”

  沈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把鞋带系了又解开,解开又系。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挂着笑。

  “我爸多高?”

  “一米七六。你已经超过他了。”

  “那当然。我现在一米八二。”他说得骄傲,声音却有点哑。然后他把鞋子系好,站起来踩了踩,新换的干鞋踩着很舒服,鞋带系得很规整——顾衍教他的系法。

  “哥,我想去看看我爸的墓。”

  顾衍看着他。九月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间隙,在沈辞的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这张脸和十二年前那个蹲在车站里发抖的小狗重叠在一起,又清晰地分离出来——当年的幼崽已经长成了青年,下颌的线条变得清晰,肩膀也宽了,但他眼睛里的那道光没有变过。

  “周末去。”顾衍站起来,拿起沈辞换下的湿鞋,“我开车。”

  “嗯。”

  他们并肩走在梧桐树荫下。A大的九月,天空蓝得不真实,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路碎金。沈辞一边走一边踢着一颗并不存在的小石子,空踢的动作让他的步伐看起来有些滑稽。顾衍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左手提着沈辞的湿鞋,右肩偶尔被沈辞不自觉靠过来的身体撞一下。

  他们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沈辞忽然停下来。旁边的奶茶店正在做促销,门口贴着新品海报——第二杯半价,草莓芝士奶盖。

  “哥,”沈辞指着那张海报,眼睛亮得让顾衍想起七岁那年他举起钥匙时的表情,“第二杯半价。”

  顾衍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你上周说这家不好喝。”

  “那是上周!新品肯定不一样!”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你相信我——你闻闻这个奶盖味,你闻闻!隔着条街都闻得到!”

  顾衍被一只摇晃着尾巴的哈士奇拖进了奶茶店。收银台小姐姐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个人——上周也是他们,再上周也是他们,每次都是这只哈士奇在前面点单,北极狐在后面掏钱包。

  “两杯草莓芝士奶盖,第二杯半价。”沈辞熟练地点单,然后回头看了顾衍一眼。顾衍已经拿出了手机准备扫码,连问都没问价格。

  “我付。”沈辞忽然说。

  顾衍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支付码。他得意地朝顾衍扬了扬下巴:“我上周帮苏念整理了一下午档案,他付我工资了。请你喝。”

  顾衍看着他,慢慢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好。”他说。

  沈辞付钱的时候手指戳得特别用力,尾巴翘到了天上去。收银台小姐姐把两杯奶茶递过来的瞬间偷偷拍了张照片,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配文:奶茶店最甜的不是奶茶,是刚才哈士奇第一次主动买单时北极狐看他的眼神。

  出奶茶店的时候,沈辞忽然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顾衍:“晚上回家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好。”

  “还想吃草莓。”

  “冰箱里有。”

  “还想——”沈辞凑近一步,踮起脚尖,在顾衍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连梧桐树上的麻雀都没听清。

  但顾衍听清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右耳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沈辞仰起的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午后的阳光把整张脸照得近乎透明的明亮。

  “你确定?”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沈辞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我想了十二年了。你觉得呢?”

  顾衍看着这只从七岁起就不知死活往他身上扑的哈士奇,想起那把生锈的旧钥匙,想起暴雨中他主动拽下自己衣领时磕到的牙齿,想起今天早上他醒来发现自己被圈在怀里时假装还没醒的小心思。

  一切早有预谋。十二年前那只小狗把钥匙塞进他手心的时候,就已经把答案写好了。

  他伸手摘掉了沈辞头发上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梧桐叶,动作和过去任何一个寻常早晨一样轻。

  “知道了。我去准备。”

  沈辞愣了一下,然后满脸通红地把奶茶吸管咬出了印子。他知道顾衍说的是什么,他刚才踮着脚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正午的阳光里。

  那只蹲在废弃车站里等了一整夜的小狗,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而那个在暴雨里捡到他的少年,从一开始就没把钥匙还回去。

  他把它藏在了离心脏最近的口袋里。

  藏了十二年。

  第十章:秋分

  城西公墓在九月末的山坡上安静地晒着太阳。

  沈辞抱着一束白色的雏菊,沿着石板路往上走。他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破天荒地系到了第二颗,出门前顾衍给他系的。理由是“去看你爸,穿得像个人”,沈辞反驳说“我爸自己就穿T恤”,但到底没有解开。

  顾衍走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沈辞早上非要绕路去买的点心和水果。他今天难得没有穿正装,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配黑色长裤,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柔和了棱角。

  “哥,是那排吗?”沈辞指着半山腰第三排墓碑。

  “嗯。”

  沈辞加快了脚步,走了几步又慢下来。他把雏菊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最后把花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迟到太久的礼物。

  沈鹤鸣的墓碑简朴干净。碑石是浅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份,中间嵌着一张小小的瓷质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笑得眯起眼睛,和沈辞在陈远志那里拿到的全家福里一模一样。

  碑前放着一束已经有些干枯的菊花——有人在他之前来过。

  沈辞蹲下来,把那束枯花轻轻挪到旁边,把自己的雏菊端端正正地摆好。然后他从顾衍手里的布袋里掏出点心,一盒一盒码在碑前:豆沙糕、核桃酥、芝麻糖,全是老年人才爱吃的老式点心。

  “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吧,”沈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买了陈远志说你以前常买的。买错了别骂我。”

  顾衍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他看见沈辞蹲在墓碑前,肩膀绷得有些紧,尾巴不安地夹在腿侧,但他的声音是稳的。

  “爸,”沈辞喊出这个字的音调带着生涩,像是第一次念一个学了很久但从未被提问过的单词,“我来看你了。迟了十二年,对不起。”

  风吹过山坡,雏菊的花瓣轻轻颤了颤。

  “我现在挺好的。上了A大,学建筑。你以前不是老说以后要盖大房子给我住吗?不用了,我现在有人照顾。就是——”他朝顾衍的方向努了努下巴,“那个。你可能还记得他。你出事那天让他来家里吃饭来着。他把我养大了,养得还行吧,一米八二,身体倍儿棒。”

  他顿了顿。

  “就是有点唠叨。跟你一样。”

  身后传来顾衍极轻微的叹气声。沈辞没回头,但尾巴翘了一下。

  “妈还没找到。”他的声音放轻了,“但顾衍在找。他说会找到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回来,也许有什么原因。等我找到她,我再带她来看你。”

  他把手放在冰凉的碑石上,掌心的温度慢慢渗进石头里。他想起那个蹲在废弃车站的夜晚,想起今天早上在车窗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想起十二年间所有的雷雨夜和草莓蛋糕。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话要对一块石头说。

  “陈叔叔去自首了。他说他对不起你。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他。”

  他的手指从碑文上慢慢划过。

  “但我原谅你了。”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他相信爸爸听得懂——那个雨夜,七岁的沈辞等了一整夜,等爸爸从医院回来,等妈妈来接他,等有人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他等了十二年,终于在二十岁的秋天等到了答案。

  “你不是故意要走的。我知道。”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退后两步,朝顾衍伸出手。

  顾衍走上前来,没有拿布袋,只是把那只伸过来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干燥而有力,掌心的温度和沈辞并不相同却恰好契合。他站在沈辞旁边,朝沈鹤鸣的墓碑微微低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颔首,安静,克制,像在向一个迟到十二年的托付道一声终于可以说出口的“完成”。

  “他就是话少,”沈辞在旁边解释,“但他当年吃你切的水果了。我亲眼看见的。那是你招待客人的最高礼仪吧?”

  顾衍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沈辞在那块碑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碑前歪了的枯菊花重新摆正。那束枯花看样子是几天前放的了,只是被秋风吹移了位置。他摆好之后拍了拍手心的灰尘,忽然抬头问:“哥,我妈要是也在,我们家的墓是不是就在隔壁?”

  顾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沈辞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在山坡的草地上席地而坐。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先把你养胖点。”

  “——我都快被你喂成猪了!”

  “按北极狐的标准,还差得远。”

  “你是养弟弟还是养储备粮?!”

  “都可以。”

  沈辞气得用尾巴抽了他一下。用尾巴抽人的哈士奇,和被抽了之后面无表情的北极狐,就这样坐在九月末的山坡上,对着一块干净安静的墓碑,晒完了一整个下午的太阳。

  下山的时候沈辞回头看了一眼。他父亲的墓碑在夕阳里安静地立着,雏菊被风吹动,花瓣一下一下地碰着那块小小的瓷照片。照片上的沈鹤鸣依旧在笑,弯弯的眼睛,像拉布拉多犬一样温和敦厚的面容。

  下次再来的时候,他想,他要带一袋自己切的苹果来。切成小兔子形状的。

  下午四点,顾衍把车停在A大东门。

  沈辞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手指在车门把手上画圈,问得有些没头没脑:“晚上你在哪吃?”

  “公司。周渡约了人谈事,我需要在场。”

  “哦。”

  “九点前回来。”

  “谁问你了。”沈辞推开车门跳下去,回头扒着车门补了一句,“红烧排骨。你自己说的。”

  “嗯。”

  沈辞关上车门,在校门口朝车屁股挥了挥手。他不知道车里的人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里,直到林柚从教学楼冲出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拖走了,那辆黑色轿车才缓缓驶离路边。

  顾衍的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红灯亮起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渡三分钟前发来一条新消息:

  “方援朝有线索了。他上个月用化名在隔壁市住过一家旅馆。旅馆老板说他带着一个女的的照片,逢人就问见没见过这个人。监控拍到一张正面照——确认了,是沈辞的母亲。”

  顾衍盯着这条消息,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告诉沈辞。他知道,一个人刚在父亲坟前哭完的那天,不该接着面对一个更大的未知。他决定等周渡再核实一些细节再和沈辞说。绿灯亮了,后车按了一声喇叭。顾衍把手机放回口袋,踩下油门,驶入前方的车流。

  而此时,沈辞正被林柚架着走进了校园咖啡厅。

  咖啡厅里已经坐了半桌子人。苏念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会议记录。永远在干活,像个设定坏掉的机器人。赵猛把菜单翻得哗啦啦响,朝沈辞挥手:“辞哥!这边!我帮你点了薯条!”

  沈辞在林柚旁边坐下,左右看了一圈:“陆师兄呢?”

  “还没到。”林柚说。

  话音刚落,陆时寒推门走了进来。赤狐今天的穿着比烤肉店那晚更随意,只一件纯白T恤和黑色长裤,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他拉开苏念旁边的椅子坐下,苏念头也不抬地往他面前推了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陆时寒端起喝了一口,表情正常,显然对苏念的这种待客之道已经习惯了。

  “所以,”赵猛把薯条往沈辞的方向推了推,“辞哥你跟你家北极狐,嗯?”

  “什么叫‘嗯’?”

  “周渡说你暴雨夜狂吻人家——这消息已经在A大传了两轮了。”赵猛掰着手指头数,“一轮是周渡在食堂说的,一轮是奶茶店收银台小姐姐在小号里写的。你现在是我们A大第九大传奇,仅次于图书馆门口那只从来不让人摸但主动蹭苏念的流浪猫。”

  苏念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那猫已经被我收编了。现在是第十大传奇。”

  所有人沉默了一秒,然后一起爆笑。

  笑完之后,林柚托着腮帮子看着沈辞,表情是那种“我有一个问题但其实不想听答案”的八卦脸:“说真的,你们什么时候公开?”

  “……不是早就公开了吗?”沈辞很茫然。

  “你们没发朋友圈!在现代社会,不发朋友圈就不算公开!”赵猛振振有词。

  “顾衍不用朋友圈。”

  “那你发!”

  “我发了也没人信——我七岁就认识他了!”

  “你发合照。”

  沈辞犹豫了一下。他手机里确实有和顾衍的合照,不过大多是林柚偷拍的。有一张是上周在奶茶店门口,他踮着脚把草莓芝士举到顾衍面前,顾衍低头喝他的吸管,林柚从背后拍的,光线和构图都很烂,但两个人的侧脸恰好被梧桐叶间漏进来的阳光照到了,边角柔和得恰到好处。

  他把这张照片翻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选好原图,配了两个字:“我的。”点击发送。

  五秒之内,评论区爆炸。

  林柚是第一个评论的:“啊啊啊啊啊啊我拍的!!!版权费!”

  赵猛紧随其后:“北极狐也是你能养的?哦你是哈士奇,那没事了。”

  苏念居然也评论了:“已截图存档。”

  陆时寒只点了个赞,但在学生会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沈辞发朋友圈了。建议所有人去看。”间接导致群消息瞬间刷过九十九条。

  学弟甲:“我就说他们是一对!!”

  学妹乙:“我的CP是真的我要哭了。”

  学弟丙:“等等——那之前追顾学长的那个学长是不是——”

  学弟丁:“别提那个伤心事。学长自从知道顾神有主了之后,在宿舍躺了几天。”

  周渡下班后看到这条朋友圈,在评论区发了长篇大论:“辞哥,既然官宣了,那我就不用再帮你们保密了吧?那我可以说那什么了,就去年冬天你发烧挂水顾总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你退烧醒来之前他又跑回公司假装刚下班那件事——”

  沈辞秒回:“周 渡 你 闭 嘴!!!”

  周渡:“好的辞哥。没问题的辞哥。”

  然后他非常乖巧地私信了顾衍:“顾总,建议您看一下辞哥的朋友圈。如果不会操作朋友圈,我可以截图发给您。”

  顾衍没有回他。但一分钟后,沈辞收到了一条私信,来自顾衍。

  只有四个字:“红烧排骨。”

  沈辞盯着这四个字,猛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顾衍的意思是,他看到了朋友圈,但他正在开会,不想多打字,所以用这四个字来回答所有。红烧排骨。我也爱你。

  也可能不是这个意思。但他决定就是这个意思。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脸上烧得厉害,尾巴在椅子下面疯狂扫动。赵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完了。你被你哥拿捏得死死的。”

  沈辞瞪了他一眼,但底气不足。

  大家闹哄哄地分了最后一份薯条,商量下一次聚餐该谁请——赵猛坚持说应该苏念请,理由是“你收编流浪猫不请客说不过去”,苏念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那猫也是A大在校生,要请也该是校方请”。陆时寒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沈辞看着这群人,林柚把番茄酱挤成了小狗的形状放在他盘子里,赵猛和苏念在为一只猫的学籍问题争论不休,陆时寒默默把黑咖啡换到了苏念够不着的那一侧,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和以往任何一个秋天都不一样。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缺了一块的拼图。但现在他知道,缺的那一块并不是消失了,只是一直被另一个人握在手里。而那个人,此刻正在某个会议室里,用一本正经的表情回了他四个字:红烧排骨。

  窗外,秋分这天的晚霞特别好看。

  晚上,顾衍推开公寓的门。客厅的灯亮着,电视也开着,正在放不知道什么综艺节目,声音调得很小。沈辞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尾巴从毯子边缘垂下来,毛茸茸地搭在地毯上。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兔子形状,码得歪歪扭扭,旁边潦草地挤了一坨草莓酱。

  切的人显然不太会用水果刀,好几只“兔子”耳朵都断了,有一只甚至看起来像猫。但每一只都被小心翼翼地摆在盘子里,看得出是花了时间认真去做的。

  顾衍站在茶几前,看着这盘切得稀烂的水果,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视里的综艺进了广告,久到沈辞在梦里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哥不要抢我排骨”,久到窗外最后一班公交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拿起手机,把下午就看过了但一直没有互动的那条朋友圈重新打开。沈辞发的那张照片下面,评论已经堆了上百条,最顶上是他自己的评论,只有两个字:

  “你的。”

  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他放下手机,蹲在沙发旁边,轻车熟路地把沈辞连同毯子一起抱起来。沈辞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到是他,又闭上了,脑袋自动往他颈窝里埋。

  “排骨在锅里。”沈辞嘟囔。

  “嗯。”

  “水果你吃了吗?”

  “看到了。”顾衍把他放在床上,拉好被子,“还没吃。”

  “我切的。手残。你别笑。”

  “没笑。”

  “你笑了!我听到了!”

  顾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沈辞的尾巴在被子里挣了两下,不动了。

  “我去吃。”顾衍说。

  “全部吃完。不许剩。”

  顾衍回到客厅,在沙发边坐下。客厅里只亮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打在茶几上,把那盘丑陋的兔子苹果照得柔柔软软。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嚼了嚼,很脆,很甜,切得确实很难看。

  他把一整盘都吃完了。

  窗外夜色清明,月亮安静地挂在天心。茶几上只剩下一个空盘子,和一小坨没蘸完的草莓酱。盘底压着一张纸条,他刚才没注意到,是沈辞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和他七岁那年写“给哥”用的是同一种力道——

  “以后每天都给你切。”

  顾衍把纸条叠好,放进了装钥匙的那个抽屉里。那里面有一把生了锈的旧钥匙,一张十二年前的全家福复印件,还有一张字迹歪扭的纸条。他关上抽屉,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窗挪到了西窗。

  他并不缺什么。十二年前那个暴雨夜,他以为自己是去救一个人的。后来才发现,是那个他救下的人,救了他。从那天起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他有了要等的家门,要吃的兔子苹果。

  以及一只哈士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