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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因定则#1 明明那么熟悉,却又感觉...

  第一章 明明那么熟悉,却又感觉...

  最先回来的是触觉。

  脸贴着地面,砂石硌着骨头,右胳膊压麻了。

  全身使不上力气,这种感觉可真是糟糕。洛因如是想到,他睁开眼,进入视网膜的便是无穷无尽的白光,——那是阳光吗?

  是吧!

  阳光太亮了,完全不像任何他熟悉的清晨,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翻了个身,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疼得吸了口冷气,手本能地去摸裤兜。

  没有手机。

  口袋里全是空的。钱包、钥匙、耳机,全没了。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一件灰色的T恤。

  ——明明那么寻常,可却突然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吗?

  我穿越了吗?洛因想。

  他坐起来,四下看了看。

  荒地。一片不算平坦的荒地,长着些灰绿色的矮草,远处有一道低矮的山脊,颜色发黄。背后不远处有条土路,路面上能看到碾过的车辙印,但宽窄不对——太窄了,也可以说太深了,绝对不是汽车轮胎轧出来的。

  洛因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晃了晃,重心不太稳,好像刚从很沉的睡眠里被硬拽出来一样。

  冷静,先冷静。

  他告诉自己。深呼吸。他做了几个深呼吸,空气带着难以描述的味道。这里的风粗糙、干燥,与他所熟知的任何一种味道都不同。

  ——真是奇怪,奇怪!奇怪!

  他环顾一圈。

  没有建筑。没有电线杆。没有公路。没有路标。没有任何他可以用来判断自己在哪儿的东西。

  手机。我必须找到手机。他想。

  他又低头翻了一遍口袋,把布料翻出来检查——然后他摸到了一个硬的、凉的、扁平的东西。从右边口袋的底部掏出来的时候,他以为是一枚大号硬币。

  铜牌。

  巴掌大,或者更小一点,椭圆的,表面有锈绿,但中间一块磨出了光泽,上头刻着两个字。他翻过来看了看。

  洛因。

  他的名字。

  他的内心此刻竟然如水般平静,就仿佛他本该拥有这东西一般——对,就是这样。

  然后他把铜牌翻到背面——光滑的,空白的,没有刻痕。他又翻回正面,确认了一遍。确实是他的名字。刻得不深,字体偏方,笔画带着一种手工凿刻的粗糙感,和印刷体完全是两回事。

  这东西不是他的?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种东西?

  是吗?是吧!可又完全无法确定,有关他是如何来到这里,洛因都一概不知,就像一觉醒来,他就永远属于这里了。

  洛因把铜牌攥在手心里,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做了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做的判断:我被绑架了。

  如果中二一点那便是他穿越了。

  或者说,我被人下了药,带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东西被搜走了,只留下这枚来路不明的铜牌。也许这是某种恶作剧。也许这是某种严重的事故。也许——他不愿意往下想太多。

  他往土路的方向走。

  脚上穿的还是自己的运动鞋,鞋底踩在碎石和干土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了五六分钟,他上了土路,停下来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偏东——如果这里的太阳和他所知道的太阳遵循同一套规矩的话——他大概面朝北方。

  他选了一个方向,沿着土路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遇到了第一个活物。

  一辆板车。木制的,两个轮子,前头拴着某种大型牲畜——和驴有几分相似,毛色偏青,脖子上挂着铃铛,声音发闷。赶车的坐在车辕上,背朝着他,宽大的斗篷裹住身体,兜帽压到了眉线以下。从背影看体型偏大,肩膀的轮廓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错位感。洛因犹豫了一下,小跑着追上去,绕到侧面,开口想问路——

  赶车的转过来。

  他看见了一张似是动物又像是人类的面庞,或者更准确地说,那是兽人的脸。

  怎么会这样呢?

  「前面是灰盐堡,你去不去?」

  洛因愣了一下。——他听懂了?

  「去,我去。」

  声音干得厉害,嗓子好像好久没有用过。说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开口用的根本不是中文。

  他指了指自己,比划了一下搭车的动作。赶车的想了想,朝车板上一拍。

  他爬上了板车。

  车板上堆着几捆扎好的草料和用粗布包裹的货物,骚味里混着碱和干草。洛因坐在货物之间,两腿悬在车板边缘,随着板车的颠簸一晃一晃地往前走。

  他这个时候才开始真正害怕。

  此前的一切——醒来、荒地、铜牌——都还能用极端的解释搪塞。被绑架了。遇到事故了。在做梦。但现在,坐在一辆木制板车上,身旁赶车的兽人,远处一座灰蒙蒙的城池正从地平线上冒出头来——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已经不是他能解释的了。

  铜牌被他攥了一路,掌心的热全渡了上去。

  板车又走了一段,路上开始出现别的行人。步行的、骑着牲畜的、推着独轮车的。每一个——无一例外——都长着和人类不同的面孔。尖耳的、圆耳的、有角的、有鬃毛的、尾巴从衣摆下头露出来的。有的体型和人类差不多,有的大上一整圈,还有几个明显偏小,在车队间手脚并用地穿来穿去。

  没有人看他。

  准确地说,有人看他,但眼神里没有惊讶。一个路过的行商扫了他一眼,目光滑过他没有毛发的手臂和面孔,然后继续走了。

  他——一个没有任何兽类特征的人类——走在一群兽人中间,竟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但他来不及想太多。

  灰盐堡到了。

  城墙比他预想的要矮,灰黄色的土石砌成,墙根有一段已经开裂,用木桩和粗绳草草补过。一种长期凑合着过日子的气质。

  城门前排着一条不算长的队,商队、散客和几个推着手推车的小贩混在一起。门口站着两个穿皮甲的守卫,体型壮硕,看品种应该是某种熊科,手里各拄着一根短矛,矛尖朝天,也就做做样子。

  洛因从板车上下来,赶车的朝他点了点头,没多说,径直赶着车往商队通道去了。

  他排在队尾。

  前面是一个裹着头巾的兽人老太太,弓着背,手里拎着两只拴在一起的干瘪皮囊。她回头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排了大约一刻钟。轮到他时,左边的守卫低下头看他——足足高出他两个头。

  「从哪来的?干什么的?」

  他举起铜牌,指了指自己,说了自己的名字。

  守卫接过铜牌看了一眼,翻到背面,又翻回来,递给旁边的同伴。两人交换了几句,语气里谈不上警惕,倒透着一股例行公事的厌烦。第二个守卫把铜牌还给他,摸出一根炭笔,在一块木板上划了个记号,歪歪扭扭的,然后朝城门里头一抬下巴。

  进去了。

  灰盐堡的内部比他想象中要拥挤。街道窄,建筑矮,石头和木头混搭的房子一栋挤着一栋,二楼的阳台伸到了街面上方,有些地方两侧的房子几乎碰到一起,只留出一条缝隙供光线漏下来。

  地上是压实的泥土和碎石,下水沟从路面中间穿过,浅浅的,流着一股说不上颜色的水。空气里混着炊烟、牲畜、腌肉、药草和汗液的气味,层层叠叠,哪一层都不好闻。

  他经过一排卖干货的摊位、一间挂着骨制风铃的铺子、一个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的老兽人、两个吵架的商贩——尾巴和耳朵的动作比嘴上的话还夸张。有小孩在腿间跑过,有脚夫从他身边挤过去时踩了他一脚,没有道歉。

  路边的招牌他看了几块,字全不认识。笔画介于楔形文字和某种草书之间,跟他知道的任何文字都对不上。

  这是一座活着的城。有体温,有气味,有噪音,充满了生活的味道,但是却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不属于这里,他如此确信。因此,他必须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他试着问了几次路,得到的都是些模糊的指向。他想问「官方机构」、「警察」,嘴里蹦出来的全是「管事的」、「管这里的人」。得到的回应要么是摇头,要么是朝城中央某个方向一指,附带一句:「你一个外来的,少往上头凑。」

  

  不幸的是,他没有钱,也没有可以交易的东西,经历了这么多后,肚子已经痉挛了。

  下午的某个时候,他在一条窄巷里停下来。蹲在一堵旧墙根下,后背靠着粗糙的石面,膝盖抵住胸口。

  他在一个兽人居住的城市里。他仍然是人类,但没有人觉得奇怪。他身上只有一枚铜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回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多久他不确定。等他重新抬头的时候,巷子里的阴影已经拉长了,空气比刚才凉。

  天色暗得比他以为的要快。这里的黄昏比他所认识的要更短,太阳滑到山脊后面,暮色就被夜吞掉了。街上的光源变成了火把、油灯和偶尔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气温跟着掉下来,他的T恤挡不住风,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他找了一个角落蜷起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问。

  这样的问题不会有人回答的吧。

  洛因啊洛因,你怎么能如此狼狈呢?作为一个现代人,好好想想,你有什么知识可以利用呢?

  街角和一栋房子的外墙之间有一小段凹进去的空间,地上铺着干草渣和碎石,能避一点风。他蹲在里面,抱着膝盖,听城里的声音慢慢变。

  他试图从自己的记忆中搜寻些有用的内容。

  白天的叫卖和争吵消失了。零星的脚步取而代之,远处传来含混的吠声——分不清是狗,还是某个兽人。偶尔响起金属碰撞,有人在搬运重物。

  他应该想办法找吃的。应该找个能过夜的地方。应该做的事情有一长串。但四肢已经罢工了,脑子还在空转,身体拒绝执行任何指令。

  困意拽着他往下沉。他想,也许睡一觉醒来,这一切就结束了。也许他会在自己的床上醒过来,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屏幕上显示着闹钟。也许吧。

  他靠着墙闭上了眼。

  他想要闻到菜香。

  他的思维逐渐迟滞下来。

  他想要听到闹钟的声音。

  不知道何时睡着的。也不知道何时被震醒的。

  是闹钟的声音吗?

  不——他只知道,在某一个瞬间,他的眼皮后面突然变成了橙色。

  光。带着温度的光,穿透眼皮打进来,让他条件反射地睁开眼。

  然后声音突如其来的传入他的耳道,震动、巨响,这一切如此突然——一声沉闷的、从地底涌上来的巨响,脚下的地面整个抖了起来,碎石和干草渣从墙壁上簌簌往下掉。他的后背离开墙面,被震荡拍回去,后脑撞在石头上,眼前白了一瞬。

  他跌倒了,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掀翻了。

  第二声离他近了许多。

  撕裂声穿过空气,伴随着碎裂、崩塌、倒下的连锁声响。焦味扑面而来——滋滋作响,是烤肉吗?不不不不不!他的内心在嚎叫,身体在嘶吼,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

  火光、火光、火光,目之所及皆是火光,轰鸣,从远处和近处传来,灰盐堡的夜空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火光从城中某个方向涌上来,把半边天映成了脏橘色。

  房屋的轮廓在光芒里变成黑色的剪影,有些剪影正在塌缩。街上开始有人跑。哭喊声从各个方向涌来,全搅在一起——救命,快跑,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

  洛因爬起来。膝盖磕破了,手掌擦在碎石上刺痛,他顾不上。

  痛痛痛痛痛痛——可痛苦比死好太多了!他不想死,他还想回去!!!

  无论是不是梦,生物的本能都在驱使着他。

  他本能朝着和火光相反的方向跑,巷子窄得两人并肩都够呛,两侧的墙不断有碎片脱落。跑了没几步,一根木梁从上方砸下来,他侧身堪堪躲过,木梁的尾端刮过他的肩膀,衣服撕开了一条口子,皮肉滚烫地疼了一下。

  他继续跑。

  拐过一个弯,前面的路被堵住了。塌了半边的墙,碎石和泥块堆出一人多高的阻碍,上面还在冒烟。他掉头,往另一条巷子钻,跑了十几步撞上一群往反方向涌来的兽人——有的在喊叫,有的抱着小孩,有的光着脚两手空空地跑。他被人群裹着往前推了几步,又被挤到墙边。

  第三声爆炸。

  在他头顶上方。

  他来不及抬头。只来得及感觉到热——从上面压下来的、铺天盖地的热,整个人被兜头罩下。接着是疼——右半边身体同时被碎石、碎木和他来不及辨认的各种东西击中。耳朵里只剩下嗡鸣,尖锐地扎在鼓膜上。

  他倒在地上。

  左手还能动。他用左手去摸自己的右边——湿的。温热的,黏稠的湿。衣服的布料已经分不出形状了,手指碰到了不应该碰到的东西——柔软的、凹陷的。他的脑子慢了很久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然后他开始发抖。

  他没有叫出来。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某个地方出不来。咸的、带铁锈味的东西从口腔深处涌上来,他呛了一下,咳出的液体溅在碎石上。

  痛。

  痛到意识变得极其清晰。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每一个受损的部位,血液在流失,体温在往下掉。呼吸变得又浅又快,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种气泡被挤破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上来。

  他害怕受伤,又害怕疼痛。但它们还是来了。

  失去,他在失去,失去血液,就连思维也在缓缓停顿。

  他看见了天空。

  烟和火光把天空染成了说不出的颜色,暗红和灰交替。他躺在碎石堆里,为什么眼睛还能看见,脑子还在运转,可身体却已经不再服从任何命令了?

  有人从他身边跑过。脚步声,一个、两个、很多个。有人在哭,声音很小,像是小孩。他想伸手。想抓住什么。想让自己被看见——我在这里。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他想呐喊出来,却无人能够倾听。

  ——他失去了呼喊的能力。

  就如同过往的每一刻一般。

  没有人停下来。

  他想起了手机。想拨一个号码,任何号码,120、110、他妈妈的手机号。右手去摸口袋——然后他记起来,他没有手机。他连拨给谁都到不了了。

  铜牌还在口袋里。硌着大腿侧面,凉的。

  周围的一切都在发烫,唯独这枚铜牌保持着它自己的温度。

  对,是这样。一切都变得如此温暖......

  他的视线开始变窄。边缘在收缩,中间的亮光也越来越小,好像有人在慢慢关上一扇门。

  痛楚它依然还在,一直在。它和所有其他感觉一起,被塞进一个越来越小的空间里,直到某一个刹那。

  最后的时刻,剩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身体正在和某种他以前从不知道自己拥有的东西分开。他说不好该叫什么——连接,大概。一种从出生到现在一直维持着的、从未注意过的连接,现在正在被一根一根地切断。

  精神与肉体似乎分离开来。

  母亲,父亲?有关于这些人的记忆愈发模糊。

  明明说好......

  他想闭上眼。眼皮已经不听话了。

  于是他就那样睁着眼,看着灰盐堡的天空在火光里翻涌,听着远处持续的崩塌声和逐渐变弱的哭喊声,感觉自己正在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被抽走。

  他依然记得,在来到这里前的一天,他买的蛋糕,那一天,是他和他妈妈的生日。

  在同一天。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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