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呱呱》短篇福瑞悲剧

  家庭变残缺的孩子,毕竟最容易缺爱,在网上谈谈恋爱,也算合情合理,叫人见怪不怪。十七岁的维同正是如此。不过他与这一类少年相比都要显得更顽固、厉害,只因为他真的独自攒够钱并毅然买了去见他男朋友的火车票。

  等走上车间,被列车里热得有些病态的气流包裹时,维同才觉得自己筹谋了一年的秘密行程总算开始了。

  “我的第一次长途!去见我爱人!”维同服服帖帖坐在理好的椅子上,心里反反复复想,“已经三年多了!总算要见面!”

  一种嚼不烂、化不完的甜蜜翻转在他的舌尖上、脑海里,他愈是琢磨这场秘密行程,这甜蜜就来得愈浓烈。

  “他一向不乐意来找我,那么,我就去找他!他怎么都想不到吧!”

  然而激动过后,他的思绪又唐突而可憎地蒙上了几层淡淡的雾霾,因为正有两件烦心事还埂在他心头。

  一件才发生在昨天——他和自己唯一的朋友决裂了,而且闹得既不体面也不愉快,不再有和好可能;一件和他处了四年的网恋对象“张来负”有关系,且这事给维同的秘密行程增添了些许难以预测、令人不安的阴云。

  列车轰鸣几声后开起来,开往东北。听着汽笛长鸣,维同的思绪拉回昨夜。

  他依稀记得朋友约他在公园门口见面,维同到地方后不久,朋友就从远处很焦急地走来,不等维同问候,他忽然张口:“我喜欢你,王维同,你能和我交往吗?把你网恋对象断了吧!”

  维同瞠目惊讶一阵,在朋友眼里摸索玩笑的痕迹,然而却读到了未曾有过的认真,还带着点“牺牲”的意味。维同拒绝了。

  “你疯了?你有病?你跟我说这些?”

  朋友身子抖了一下,语气阴冷道:“王维同……可你知道吗?我是出于可怜,我可是出于可怜你才和你表白的,你怎么不明白我的意思?”

  他话刚讲完,维同便一巴掌招呼上去。

  因为这一巴掌,原本交情甚好的关系,,全毁了。但维同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已足够耐心,然而那人竟还敢说什么“可怜”、“同情”一类虚伪字眼。还或多或少侮辱了他对象,这是最最不能忍受的!

  如今回想起来,朋友嘴里似乎还有话要说,但结结实实挨了维同一巴掌,论有天大的话也只能愤恨地藏起来了。

  想到这,维同叹出一气。他侧目盯着车窗,看见自己的容貌映在玻璃上,毛发也显出要炸开的迹象。维同理了理,把一撮撮白毛捋顺,他宁愿相信这是因为车厢温度越来越高,也不愿觉得是自己在生气。

  天色渐往黄昏靠了。

  忆起第二件事,维同还觉得不解——他无意间看见对象发了条屏蔽自己的空间,是一张与他人的合照,照片里张来负和他朋友坐在床上,面带灿烂笑意。

  这照片很平常,但偏偏屏蔽了自己的动作不正常。若非朋友——正是被自己掌箍那个,但被掌箍发生在这之后——提醒,维同还无法发现。

  但照片既然没什么问题,那么就不必深究了,以免多想嘛。维同想,他已被列车里的暖风熏出困意了。

  听列车轧着铁轨飞驰的嗡嗡声,身旁断续的脚步,维同舒适地闭上眼。

  他做了梦,梦到自己又站在水池前,躬身刷洗源源不断的盘子,不知多久。梦里,一切都蒙上一层甜腻的粉雾。忽然有人在喊维同,于是他就放下盘子,走向外面。

  门外喊着维同名字的人已记不清容貌,或许是老板,或许是客人,不论是谁,在维同点头哈腰一阵后,几枚钱币就被塞到了他手中。可钱币忽然就活动起来,跳出了维同手心,涨得特别大,蹦蹦跳跳逃走了。

  天地顿时暗淡,色彩水流似地淌开。维同灵魂出窍。

  他看见自己躺在床上,躺在他爱人的床上(也就是照片里面那床),裹好被子紧闭双眼。张来负冷不丁出现,坐在床的花边上,裸着上身前倾,把嘴筒子伸到维同长长的发梢边。

  “我是在做梦。”狂喜无比的维同却忽然毫无征兆地察觉,于是梦就抽搐扭曲,温暖的屋子里的色彩开始慢慢退潮。他紧盯着来负的狼爪子,看他摸向躺床上梦呓的自己的脑袋。他看见,爪尖沿脊梁滑下,把沿途杂毛一根根分扯开。

  “我多么幸福啊!”

  屋里传出一微小的汽笛声,床也开始慢慢褪色。来负轻声喊道:“客人,客人……”

  维同睁开眼,头发胀。他带着起床气四顾。列车已到站台,窗外能看见,太阳正在东北的厚厚云层里收敛。

  他瞪向叫醒自己的人——是制服标准的乘务。乘务面带尴尬说:“打扰了客人,我们到站了。”

  ……

  捯饬行李,踉跄下车。东北干寒的风钻进维同衣袖,冻得他哆嗦。

  “比我想得要冷太多了,可怕……”

  维同估算得不准,东北再过一小时即进入黑夜,他预计黄昏时分走到地方的计划泡汤。

  冷冽的风吹散维同脸上的睡晕。站台离来负家还有不到十公里路。为了省钱,维同不乘出租车,打算徒步过去。

  一路上,冷湿的感受浸得他痛苦不堪。街路因湿雪而难走,屡次使得维同要摔倒。他不能摔倒,这冷天,和自己身上已开始起作用的“水土不服”,极可能使自己一摔就晕过去。

  “那么,到地方就好了。”维同安慰自己,一路上反复抓着温暖美梦的残片咀嚼。

  到天只剩濛濛的亮光时,维同总算到了。

  来负的家不比其他的豪华,坐落在乡下,不过毕竟也是独栋。维同怀着雪蒙不掉的赤忱之心,面带笑容,轻快地上前,伸手去推院子的锈铁门。

  门居然打开了,维同始料不及,虽然这也是他希望的。

  “多么顺利啊!哈!”

  他走进来负家的院子里,院子里很空寂,只有几株枝干修长却脆弱的死木,还在狂雪里盲挺。

  房门就在跟前,上个台阶就是。维同小心翼翼踏上台阶,用冻红的手缓而用力地敲门。

  “咚——咚——”

  这等待的时间似乎无比漫长,长得像房檐上结起的冰锥,叫人难以忍受。可维同此时内心似火,把所有苦难全融了,保持着内心的混沌和狂热。即使是苦难,那也是温暖的苦难。

  他的猫眼亮晶晶地盯着门锁。

  结果雪都落了一肩膀,也不见门把有动静。维同呆滞地后退,却踩空了,扑通一下摔在雪里。

  连声哼唧也没有,维同狼狈地从雪地里站起来,拍一拍裤子,左右张望。刚巧,他看见死木遮着一扇有亮光的窗。

  维同悄咪地踏着碎玉乱雪踱到窗前,半只眼睛往窗户的破洞里瞧。

  他看见,屋子里有三个人。两个狼男,全裸,胯间插着个熟悉的人。

  维同的大脑一阵空白。

  两个年龄有维同爸大的男人,裸胯间插着个横起来像木桩似的人。那人,是张来负,维同日思夜要见的“老公”、“爱人”张来负。

  从头到脚,麻凉了一片。王维同的手猛地抽筋痉挛。

  他缓过来了,朝后退两步。

  天光全消失,全是暗淡,窗里往外射着温存。

  “那么……怎么会这样呢?”王维同小声地说,口中呼出的热气在跟前晃荡。

  他的眼睛湿润了,心里原有什么固若金汤的东西,也顷刻间崩碎了。

  “我还在这里干什么……”他咬死了牙,狂怒着捶打自己的胸,暴风雪般,毫不留情,心脏振聋发聩地哭嚎,“他妈逼的,我还在这里干什么!”

  他低头,四下寻来时的路,然而眼景全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只余下惨绝的灰!

  这时候,偏偏是这时候,只听屋里传来“啪”的一声,两个粗重而淫靡的闷哼过后,王维同听见陌生的声音破嗓喘道:“爸爸……”

  其声如丑陋公鸭,喊破了音,两字念得更像“呱呱”!

  “呱呱……呱呱!”

  维同兀自紧捂了嘴。

  “呱呱们!呱呱!”

  痉挛的指缝间断断续续放出维同,荒诞的、哭也似得笑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