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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 Tianri 完成,第二次尝试此类型的文章。
由于不太会使用 pixiv,请多多包涵。
[[jumpuri:《如果眼睛和耳朵都说了谎我们便在无光无声的世界里盛大逃亡》游戏本体 > https://tianri.itch.io/ssrf]]
今天的食物比往常要多,大多数人都不在乎。
我在想。
这湿哒哒的烂泥究竟是哪天灌进我这破靴子里的......三天前?要不就是四天前吧。
算这时间干嘛呢,能够计时间的全都坏了,我们爬我们的,天数全靠看太阳,还有记忆。
可这地方,连个太阳的影儿都经常见不着,我们的记忆也随着一天天的时间混乱起来,昨天,今天,还有明天,这些个日子谁都无法准确分辨。
而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
头顶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叶子,几万片还是几十万片交错在一块,如同千万个裹尸袋,把我们连同那些发臭发烂的尸体(无论动物的还是兽人的)死死捂在下头。
说实在的,我可是只云豹兽人啊。我们的族群,曾经是把这林子当后花园逛的,在树杈子上跳来跳去,鼻子随便嗅嗅就知道猎物往哪跑了。
那时候多傲气。
后来呢,穿着套挺体面的向导衣服,带着一帮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外国人在这瞎转悠。
就在那时候,碰上个美国来的傻缺(倒也没那么傻)。本地话一句听不懂,衬衫扣子还老系错,整天拿个破本子不知道记些什么东西的心理医生(据他自称)。
我就总笑话他。随便闻闻空气里的潮味,我就知道下午三点准下雨。他还真把我当什么活体天气预报了。
可是越过灵敏的嗅觉,在这种环境中,却不是那么的美好。
这儿的空气吸满了水汽,潮湿、阴沉。
周遭的树木遮蔽了天空,它们大多能有 30 多米,数不清的植物本应是一个美丽的景观,虽然危险,但也值得欣赏,他说。这正是他来这里的理由之一。
不过我们早就没有了欣赏的兴致,我需要活下去!活下去!
不惜一切。
走我前头的是个水牛兽人,本来结实的身板,现在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毛上结的都是那种灰白灰白的盐粒子,凌乱的纠缠在一起,简直是一个未开化的野人(尽管我们都这样)。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混着多久没洗澡的那股酸臭味,土腥味,还有伤口冒黄水的腥味......哦对,还有火药味。
哪怕我们趟过不少河流,也依然无法洗去那种味道,也无法改变另一种肮脏。
这些气味如此恶心,想必没人会受得了了,我们正值壮年,其实心里也会厌恶这种感觉,但心里却并无多大的感受,难道这就是“某种东西多了,就无可避免的会对其麻木、无感”。
这话说的可真有道理。
这烂泥底下什么都有。
地雷算好的了,可以痛苦的死去,主要是虫子,那些招人厌恶的虫子。
蚂蟥顺着草或是任何东西贴近脚上,爬到腿上,毫无动静,等你觉得腿上发痒......人家早喝饱了,肿的如同恶心的肉肠。
我靠着个大榕树根喘口气。大腿外边不知道被什么野藤子拉了一道,边上都有点发白发肿了。
「明恢哥,喝点。」
小黎拿水壶凑过来。
我笑着接过水壶,「谢了,小黎!」
这豹猫兽人连十九都没到(虽然我参军时也大差不差),听他说他本来是个学生,但半路辍学了,整天念叨着家里的老妈,又整天缩着个肩膀,畏畏缩缩的。
他看着不是很胖,其实有些瘦弱,只是肚子那里稍微有些隆起,四肢都比较修长。他的嗅觉很灵敏,也比较机灵。如果能活着回去,他说一定要带着母亲去一个安全的国家,一有风吹草动就跑。
为了能得到点活着的技巧,这算是我和他认识的原因,毕竟参战这么久还能活下来,也算是个老兵了。
我晃了晃那壶,水不多,就底下那么浅浅一层。拧开盖子闻了一口。
一股怪味扑面而来,有股腐臭,如果敞开着放,说不定能招来苍蝇,不几天就有蛆虫在里面游来游去,这是我们在上游打的水,没人知道更上游是不是飘着几具泡胀的尸体。
我忍着恶心抿了一点,润了润干涩的嗓子,就把壶推回去了。
虽然很恶心,但喝水是活下来的必要条件。更何况其他的水水质更是糟糕。
「我们省着点喝吧。小黎你恶心也要喝点,不然活不下去。」我叮嘱道,这话说的像我是他爹一样,毕竟我承诺过要尽我所能教他如何生存。
我也不是很希望小黎死,因为他还有母亲。
小黎点点头,抱着那壶。
歇了没多大会儿,我们便再度前进。
我扶着树爬起来,腿上的伤微微刺痛,但还好,我背上枪,拿脚掌试探着踩那些没全烂透的木头往前挪。
艾利森......那是他的名字。
要是那傻子在这,估计走不了半英里就得瘫在地上大叫。他一直不太擅长体力活,戴着副眼镜,看着就是一副读书人的气质。
我能想象出他的样貌,我能回想起他的声音,我能嗅闻出他的味道,萦绕在我鼻尖,似乎一直没有消沉下去。
哪怕再过久远,我依然记着,明天,战争会结束吗?
哪怕看见一点点希望也好。
艾利森,你会想我吗?
我在心里念叨着这名字。艾利森啊艾利森。
那时候我答应过他,要陪他满世界乱跑来着。
我是认真的啊。
但我其实已经不太知道,我究竟能不能赴约了。
我很遵守约定的,希望这次也是。
如果能看见他的“家书”(不知道这说法准不准确,但我很是希望能看见他的信,那上面会有他的气味,带着微弱的墨水味,他清秀的字迹是那么漂亮)
我会很开心的吧。
……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停了下来,就地防御。
我们趴在死人坑一样的防线后头。夜里,虫子在叫,青蛙在叫,还有树枝断掉的动静。
然而我却感觉万籁俱寂,这是种奇怪的感觉。明明夜里是如此喧嚣,我心竟然如此平静,不,并不平静。
我对此无法准确描述,就像没有靠近过死的人很难描述出死,没有得到过爱的人很难描述出爱,我就算仅凭想象,也无法想象出一个能够准确描述那种感觉的语言。
如果,如果是他的话,会说出一个准确的描述吧。
第四天早上吧......或者第五天?我在为什么东西计数?这事情也许不那么重要,只不过,我需要一些用来放松的东西。
早上的雾大很大,空气潮湿。周围是一片死寂。
耳朵贴着地,我听见一种动静......我从未见过那种动静,或者说类似的声响。
是什么?我开始警戒起来。
「防空!都趴下!」排长吼道。
所有人死死的贴在烂泥上,拿大树叶子盖住自己。都以为要来一场铺天盖地的大轰炸了。
我也闭上眼,张着嘴,拿爪子捂死耳朵,防着冲击波。祈祷着炮弹不要落到自己身上。
结果,过了很久......飞机从脑袋顶上飞过去了,却无事发生?
没炸弹。没动静。什么也没有。
就听着引擎声慢慢跑到山那边去了。
「没扔炸弹啊......」小黎冒出个脑袋,连他自己都不敢信。
我也抬头看。
然后就感觉到了。
天上似乎下雨了,穿过树叶飘下来,可却不像雨林的雨,只是微弱的,微弱的。
有一滴落我鼻尖上了。
我刚想蹭掉,就闻到一股味。
那味道很是刺激,像是肥皂,也像是消毒水,这是什么?我感到疑惑,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令人恶心,令人作呕。
「别乱动!」排长突然喊,「拿湿布把嘴巴鼻子捂上!」
那不知道什么液体下了很久。
落在叶子上,泥里,皮毛上。
刚碰到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可是没过一会,我感觉到身体在震颤,感觉到疲惫,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变得稀少......
我盯着自己的手,有点发懵。
排长到处踢那些在地上打滚的人,「去水沟洗!」
我们一群人连滚带爬冲进那条脏水沟里拼命搓。但是没用的——那东西仿佛能钻进肉里去,我们怎么洗都洗不掉。
接下来的几天,我眼睁睁看着这片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林子,一点点腐败、叶子一点点落下,每走过一片林子,所见皆是此景。
叶子一掉光,天就露出来了。一点遮拦都没有。
热带的太阳就那么毫无保留地砸在脑袋上。
我们暴露的一清二楚。
但我们必须继续。
继续前进。
我们再度看到一条小溪时,那条溪水上飘着一层花花绿绿的油,翻着肚皮的死鱼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就像要爆了一样。
渴啊。我们渴得连脑子都不好使了。
有人去喝那水,排长想拦都拦不住。
喝完就开始吐,吐酸水,吐带血的黏液,最后吐那种黑漆漆发臭的胆汁。
小黎也喝了。
我想要去改变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改变。
两天以后小黎就没气了。尸体没几个小时就肿得发臭。
连个坑都挖不了,随便盖点枯叶浮土了事。他就这么成了这片死地里最先烂进泥里的那批人。
没了树叶子挡着,我们被发现也就是早晚的事。
太阳那天很是刺眼。我眼睛早就因为什么红肿得看不清东西了,耳朵里还一直嗡嗡的响。
「直升机!隐蔽!」。
几架涂着迷彩的UH-1像大绿苍蝇一样从山脊那边扑过来。
光秃秃的,咱们在下头就跟白纸上的黑点似的,暴露的一览无余。
我想,那时就该结束了吧?
M60机枪开始扫射。
大子弹削在树干上木屑乱飞,打在泥地上炸起半米高的泥柱子。
跑我前头那人,上半身突然往后猛地一仰,胸口直接爆开一团血雾,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扎进枯叶堆里了。
「钻地道!」
也就是咱们以前在坡上刨的那种老鼠洞,窄得只能进一个人。
我连滚带爬地往个洞口扑。子弹嗖嗖地贴着头皮飞,空气都是烫的。
我一头拱进那个狭窄的土窟窿里。全是别人的汗臭和泥腥味。我像条虫子一样死贴着地,连个身都翻不了。
外头的枪声变闷沉了点。
恐惧,害怕。这些情绪全都随着枪声涌进脑海,怎么会不害怕呢?怎么会不恐惧呢?怎么会有人不想回家呢?
……
我本来以为躲进来就没事了。
结果忘了人家对付这耗子洞有更狠的招。
机枪不响了。
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不是普通炸弹那种尖叫,特别闷。
然后是「嘭」的一声。
接着我鼻子就闻到一股味儿。刺鼻,像是——
火燃起来了,剧烈的温度让我浑身燥热,如同炙烤的感觉。
「烧起来了......弄不掉啊......」
有人在外面满地打滚。听着肉砸在地上的声音。
洞里的空气被外头的火燃燃尽。
不行,待在这非得活活憋死或者烤熟了不可。
我必须出去。
我像只瞎老鼠一样,手脚并用地扒拉着前头的土,一点点往外头拱。
越靠近洞口那股子味越重,还夹着毛发烧焦的臭味,甚至......有肉被烤熟了的香味。我开始战栗。
等我爬出洞口,眼睛被突如其来的白光刺到。
到处都是刺眼的橘红和白光。
死树林成了火海。地上全是烧着的东西——枯叶,树枝,还有其他人。
许许多多的东西,在燃烧......
我看见条水沟,刚想扑过去把身上快烧起来的毛给灭了。
但——
火在水上面烧。
那东西飘在水面上,把脏水沟变成了火河。
四周全是些残缺不全的影子在火里扑腾。
我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就在这一瞬间......
我感觉侧面有一堵看不见的实心墙狠狠撞了我一下。
「轰」的一声——?
其实我并没听见。因为声音还没进脑子,我的耳膜就已经被那气压给撕碎了。
然后两股温热的水顺着耳朵眼流下来了。
这世界......被按了静音。
脑袋里还残留着余音。
回荡着——
我看着树倒下去,泥巴飞上天,人张着大嘴在喊。
但就是什么都听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啊!
可是脑子里在吵,吵得人发疯!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呢?真他妈让人疑惑啊!
我在疑惑,我在痛苦,我正在辨别什么才是真正的声音而非余音。
我听见他说——「你连当地话的字都写不好,还敢当向导。」
但我不是在战场上吗?
当我再度回过神来时,
我被气浪掀出去十几米,砸在烂泥里。
还没等我明白砸在烂泥里的疼痛,一阵比太阳还要亮不知道多少倍的光炸开了。
比直视太阳还有刺眼——
我下意识闭眼,可那光太强了,直接穿透眼皮,在眼睛里烙下一大块白斑。
眼眶里一阵针扎的剧痛,白色,目之所及皆是白色,可我并未睁眼,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这种疼痛,实在是无法忍受。加之其他痛苦,我想要去死——
不行,我还不能死。
我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张大嘴嚎。但我什么都听不见啊。
真疼啊。
我伸着爪子到处乱摸,想抓点什么。管他是什么呢。
摸着块软乎乎的。
皮肉的触感......骨头的形状。
是只手。就只有一只手。手腕的地方断了,糊了一层黏液。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了几口带着血腥味的热气,我想要去看,可我只能看见苍茫的白光。
我感受不到眼睛的存在,
眼前越来越暗,那块白斑慢慢没了,全变成了一层透不过气的虚无。
什么——为什么什么都没了?
我四处摸索,从地面摸到身体,再是我的身体,从身体慢慢移到眼皮,那是我的眼睛吗?是吗?
我从头颅摸索到我的耳朵,它立起来,我理应会听到周围的风吹草动,可是为什么没有?
「你能有什么没了的,你这么能打。」他说。
光没了。声音也消失了。周遭除了我能够触摸的,只有虚无。
我趴在地上抖个不停。全是泥土、血腥还有那股子刺鼻的铁锈味。
我要死在这了吗?死在这个充满油炸同类味道、摸着不知道谁的断手的地方?
不想死啊......
可我什么都没了。听不见人过来,看不见往哪跑。成了一块还在喘气的烂肉罢了。
在这个虚无寂静之地,脑子就不受控制地乱想。我像是个溺水的人,疯狂的要去寻找一块浮木......我突然想起那年那个火车站了。
粗糙的水泥台阶。
那时候连二十岁都不到吧,阳光在那天并不炎热,很是温暖,我喜欢那一天。
我想起那天自己半开玩笑说的那话:
「要是哪天我听不见、看不见了,你别用嘴说,我耳朵眼睛都会骗人,就写我爪心上,这儿不会骗人。」
艾利森当时还翻白眼,嫌我说话土得掉渣,又太过暧昧。
可那傻子还是答应了。
我费了半天劲才翻过身,仰面朝天躺着。天还是不是天都不知道了,我分不清东西南北,我分不清上下左右,一切茫然,我还剩下什么?
这条命吗?
我会死吗?
就在今天?
我还有机会看见全世界吗?去和他,和他一起,一起去全世界乱跑。
他会想我吗?
我抖着右手,用左手手指肚,在右手爪心上,一圈一圈地画。
一个圈,艾利森。
一圈。
又一圈。
爪垫上全是泥和干了的血。
我不知道轰炸有没有停,我不知道周围还有没有人,我不知道,我不清楚,不了解究竟我还活着没有。
一圈,有一圈。
我在这里转圈。
兜兜转转,一天又一天。
我在那里看着你。我轻拍你的后背。
艾利森。
我似乎感受到你呼吸的震动。
我为什么会对你有这样的情感呢?明明只是个傻子......看着聪明点的傻子,我还能给你嗅闻天气,但最好不要是今天。
也不是昨天。
我要是还能活下去......你要是没被吓跑......你要是还能找到我......
周围好像没那么烫了,也许是我的神经早烂了不知道疼了吧。意识就像退潮的水,一点点从身上剥出去。
我就在这个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的深坑里,死死攥着自己那只爪子。
等着吧。我在等着什么?
等待时间流到大海,树木再次生长,等到战争结束,等到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闭着眼,转身猜出你的到来,会是这个日子吗?
我感受到震颤。
我会看见你的身影,在昏沉中,你拉着我的手,我们两人,蹒跚学步,我会回到那时吗?还是说,如今就是那时的影子?亦或是对一个渺茫的明天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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