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里迪亞聯邦

  [chapter:目錄]

  導言.......…..…...........…...................................................2

  卷頭…............................................................................3

  第一章:我的財產........................................................4

  第二章:黃金的蛇籠..................................................12

  第三章:棉花田的搖籃曲...........................................17

  第四章:鏽蝕的勳章..................................................23

  第五章:自由的餘燼..................................................29

  第六章:籠中的公主..................................................35

  第七章:隕落的晨星..................................................41

  終章:褪色的莊園…...................................................46

  卷尾.............................................................................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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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導言]

  這個系列算是我對傷痕文學的仿寫,雖然說是傷痕,但會是在架空世界中融入一段歷史做為主軸再雜揉一些其他的悲劇,並且加入魔物娘元素,因此跟現實會有不小的出入,還是希望大家能看得開心。

  系列小說全程使用GOOGLE Gemini 2.5 Pro來協助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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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卷頭]

  好人不會得到褒揚

  壞人不會受到審判

  最撕心裂肺的哀嚎不會獲得回應

  最肆意妄為的惡行不會遭受懲治

  幸福是奢求

  死亡是解脫

  這並非是世界的常態

  但在一些時間一些地點仍然留下它的足跡

  它便是「傷痕」

  巨輪緩緩前行

  留下淺淺的輪跡

  從車上看來或許是壓彎的草、輾平的雪

  但下車仔細一看

  看到的是屍橫遍野、滿目瘡痍

  巨輪沒有惡意

  正如屍體也不再呼吸

  最終都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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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第一章:我的財產]

  [chapter:第一節:日與夜的規則]

  在我們家,有兩套截然不同的「規則」。

  一套屬於白天,給外人和家中的人類看。

  另一套則屬於夜晚,只屬於我們四個人。

  白天,當陽光照進窗戶,鎮上的鐘聲響起時,我的母親妮薇,會將她那根毛茸茸的雪豹長尾小心地盤繞起來,藏在女僕長裙的最深處。

  她會用一頂能完全遮住耳朵的樸素布帽,蓋住頭頂那對雪白的豹耳,再戴上特製的手套,遮住那有著柔軟肉球與鋒利指爪的手。

  然後,她會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的、法律意義上的「奴隸」與「財產」。

  她為我和父親端上早餐,在我們出門時,恭敬地在門口鞠躬。

  而當最後一縷夕陽從地平線消失,當我們拉上所有厚重窗簾,點亮屋內油燈時,另一套規則便開始生效。

  母親會脫下那身象徵屈辱的僕人制服,解開頭上的布帽,讓那對雪白鬆軟的耳朵自由地舒展抖動。她那根美麗的長尾,會像擁有自己生命般,慵懶地在地毯上伸展。

  她會變回她本來的樣子。

  一個驕傲、美麗的自由民。

  一個我父親深愛著的妻子。

  以及,我和妹妹露娜的母親。

  父親奧利佛,也只有在夜晚,才會卸下他白天那副戰敗方官員的陰鬱麻木面具。他會坐在壁爐前的搖椅上,讓母親像隻真正的大貓一樣將頭枕在他的腿上。

  他會用那雙因常年簽署文件而微顫的手,溫柔而仔細地為母親梳理她那一身厚實華麗的雪白毛皮。

  他們的眼中有我無法完全理解的情感,混雜了愛、悲傷與無盡的疲憊。

  我知道,這份只存在於夜晚的溫存,是支撐他們熬過每一個屈辱白天的唯一理由。

  而我和妹妹露娜,則是這份奇特愛情最直接也最矛盾的結晶。

  我很幸運,繼承了父親屬於人類的金髮與黑眸,是個「純血」的人類。

  我的妹妹露娜,則不幸地,完全繼承了母親那美麗卻又被詛咒的血脈。

  她從出生起,就是一頭嬌小可愛的雪豹娘。她有著和母親一樣的雪白絨毛、冰藍貓眼,以及一根總喜歡纏著我手指的纖細尾巴。

  在戰前的北方,在那個還信奉「平等」與「自由」的天真黃金時代,露娜是我們家最甜蜜的存在。

  而現在,在這個被南方法律統治的小鎮,她的存在成了一枚隨時可能引爆的、最危險的炸彈。

  「哥哥。」

  今晚,露娜又像往常一樣,在我看書時,用她那有著柔軟肉球的腳掌悄無聲息地走到我身後。她將毛茸茸的小腦袋靠在我的背上。

  「……尾巴,幫我梳。」她用帶著一絲撒嬌的軟糯聲音說。

  我放下書,嘆了口氣,拿起專門用來梳理她們母女毛髮的銀製梳子。她乖巧地在我面前趴下,將那根小巧的雪白尾巴遞到我面前。

  我一邊為她梳毛,一邊聽她用天真的聲音講述今天又從哪本書上看到了關於外面世界的描寫。她嚮往去看書上說的蔚藍大海,嚮往去嚐嚐大城市裡據說有著最好吃草莓蛋糕的甜品店。

  我聽著她的話,心一陣陣抽痛。我知道這些對她而言,都是永遠無法實現的夢。

  因為,根據最新的、由戰勝者頒布的《亞人管理法》第七條:

  「任何隸屬於主人的亞人,在離開其主人的私有領地時,為彰顯人類之崇高地位與亞人之財產屬性,皆不可穿戴任何形式之衣物。」

  這意味著,我最珍愛的妹妹露娜,只要她敢踏出家門一步,就必須在所有人面前,赤裸著她那半人半獸的身體。

  像一件展品,像一頭牲畜。

  我握著梳子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哥哥?」露娜似乎感覺到了我的僵硬。

  「……沒什麼。」我鬆開手,用盡全力對她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等妳再長大一點,哥哥一定帶妳去看海。」

  我對她撒了謊。用一個連自己都不信的溫柔謊言,去維護她那份在這時代最奢侈也最不堪一擊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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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第二節:戰敗的消息]

  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家就靠著這份白天偽裝、夜晚取暖的脆弱平衡勉強維持著。

  小鎮的氣氛日益緊張,街上穿著南方軍服的巡邏兵越來越多。他們會用混雜著好奇與輕蔑的眼神,打量我們這些在他們看來早已被「廢奴思想」污染的懦弱北方人。

  父親的酒喝得越來越凶,他整日將自己鎖在書房,藉由酒精麻痺那份無能為力的憤怒。

  母親則變得更加沉默,她白天「僕人」的角色扮演得愈發惟妙惟肖,有時連我都幾乎以為她真是一個逆來順受的普通奴隸。

  只有妹妹露娜,在我的保護下,繼續著她那份與世隔絕的天真童年。書本成了她窺探那個可能再也無法踏足的世界的唯一窗口。我會為她從鎮上借來所有想看的書,在夜晚一字一句地為她朗讀。

  我們像一群生活在即將沉沒之船上的乘客,明知船底的裂縫越來越大,誰也不願捅破最後一層甲板,只是徒勞地享受沉沒前夕虛假的平靜。

  而那份平靜,終究在一個初冬的寒冷傍晚被徹底擊碎。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人正圍在壁爐前。

  母親妮薇展開她那蓬鬆巨大的雪豹長尾,讓我跟露娜將冰冷的腳都伸向她溫暖的尾巴根部取暖。

  父親則在為我們朗讀一本關於古代騎士的冒險小說。這是我們家在夜晚最溫馨不變的儀式。

  就在這時,鎮上的鐘樓忽然發出急促而不祥的鐘聲。

  緊接著,屋外傳來軍靴踩在石板路上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以及一陣陣南方人的狂熱歡呼。

  父親的朗讀聲停住了。他臉色凝重地起身,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窗簾的一角。我也跟了過去。

  鎮上廣場燈火通明,一隊全副武裝的南方士兵簇擁著一位軍官走上臨時搭建的高台。

  那名軍官從懷中拿出一卷蓋著聯邦火漆印的羊皮紙卷軸,清了清嗓子,然後用高亢而充滿勝利者驕傲的聲音,對著廣場上所有人大聲宣讀。

  他的聲音透過魔法擴音,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清晰地傳進我們每個人的耳朵裡。

  「——奉聯邦總統與最高議會之命!」

  「——北方殘餘叛軍,已於昨日,在奧古斯塔城下,簽署無條件投降協議!」

  「——長達五年的『解放戰爭』,至此完全結束!」

  「——為彰顯我維里迪亞聯邦之統一與神聖,任何主張『廢奴』的異端思想,將即刻起被視為『叛國』之罪!」

  「——聯邦最高財產法案,即《亞人管理及所有權法》,將於明日日出起在聯邦全境正式生效!」

  ……生效。

  全國……生效。

  我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

  我緩緩回頭,看到父親那總是試圖挺直的脊梁,在那一刻徹底垮了下去。他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頹然撞倒身後的椅子,失魂落魄地走向酒櫃,拿出一瓶最烈的威士忌,對著瓶口瘋狂地灌了下去。

  他那屬於理想主義者的最後一絲火光,在今夜被徹底澆滅了。

  而我的母親,她那雙總是溫柔的冰藍貓眼,此刻正燃燒著一簇我從未見過的、屬於頂級掠食者的冰冷怒火。

  她將嚇壞了的露娜死死護在懷裡,那根巨大的雪豹長尾不再是溫暖的毛毯,而是一根繃緊如鋼鞭、隨時準備攻擊的武器。她喉嚨深處,發出了只有我能聽見的、極度危險的低沉嘶吼。

  她在保護她的幼崽。

  露娜還太小,聽不懂那些複雜詞彙,但她能感覺到家中名為「幸福」的空氣已經消失。她只能將小臉深深埋進母親柔軟的雪白毛皮中,渾身劇烈顫抖。

  我看著這一切,看著徹底崩潰的父親、變回野獸的母親,以及嚇壞了的妹妹。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明白,那份來自南方的、勝利者的「法律」,對我們這個家究竟意味著什麼。

  財產。管理。所有權。

  窗外,南方人的歡呼與煙火的爆炸聲此起彼伏,響徹夜空,像一場為我們家舉辦的盛大死亡葬禮。

  戰爭或許在外面結束了,但在我們家裡,一場更殘酷、更沒有希望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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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第三節:主人的權利]

  戰敗的消息像一場無聲而冰冷的瘟疫,迅速席捲了我們這座偏遠的北方小鎮。

  一夜之間,一切都變了。

  街上那些曾對我們還算友善的鄰居,看我們的眼神開始變得奇怪,裡面有同情、憐憫,但更多的是劃清界線的疏離,以及一絲隱藏不住的對非我族類的恐懼。我們家的大門從此緊閉,成了一座孤島。

  父親徹底淹沒在酒精的海洋裡,白天在書房喝,晚上對著壁爐的火光繼續喝。他不再看書,也不再與我們說話,用這種方式逃避現實,也懲罰自己的無能。

  母親則將她所有的溫柔與驕傲都收斂起來,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真正的「僕人」。她在我起床前就備好早餐,在我回家時為我脫下外套,從不與我對視,也不對我微笑,用這種極致的順從與卑微,試圖保護我們,也保護她自己。

  只有妹妹露娜還不懂。她不懂為什麼父親不再抱她,不懂為什麼母親不再讓她睡在自己溫暖的尾巴上。她像一隻受驚的幼獸,終日跟在我身後,用那雙充滿不安的冰藍貓眼看著我,彷彿我成了她在這座沉沒之島上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那份來自戰勝者的最終審判,也終於在一個陰雨連綿的下午來到了。

  那天,一輛掛著南方邦聯紋章的黑色馬車停在我們家門口。兩名穿著筆挺軍服、表情冷硬的執法官走了進來。他們是隸屬於「聯邦亞人財產管理局」的登記官員。

  「奉聯邦最高法案,」為首的官員拿出一份文件,用不帶感情的公事化語氣,對我那爛醉如泥的父親說,「我們前來,對貴府所『持有』的亞人資產,進行合法的產權登記與確認。」

  父親沒有反應。

  母親則立刻將露娜死死護在身後,那對雪豹耳緊張地向後倒伏,喉嚨深處發出危險的低吼。

  執法官對她的威脅視若無睹,只是冷冷地看著我父親。

  「奧利佛·馮·克倫威爾先生,」他說,「根據《亞人管理法》第三款第七條,鑑於你長期與『劣等物種』進行非法結合,玷汙了人類血統之神聖與尊嚴,最高議會裁定你已不具備擁有並管理這兩件貴重財產的資格。」

  父親的身體劇烈一顫,手中的酒瓶摔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執法官沒有理會他,而是將冰冷的目光轉向我。

  「根據法案補充條例,」他說,「在原所有者資格被剝奪後,其名下之亞人財產,將自動轉移至其血緣最近且血統『純淨』的成年男性親屬身上。」

  他看著我,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亞倫·馮·克倫威爾先生……就是你。」

  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執法官從他的公事包裡拿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全新羊皮紙文件。

  「這是所有權轉讓與登記文件。」他將文件和一支蘸好墨水的羽毛筆擺在我面前,「請在這裡簽字,確認你對這兩件財產——VGD-012(妮薇)與VGD-013(露娜)——的合法所有權。」

  我看著那份文件,看著母親和妹妹的名字被像貨物一樣編上冰冷的號碼。我又抬起頭,看到母親正用一種混合了屈辱、悲傷與哀求的眼神看著我。

  她知道,如果我不簽,她們母女的下一站,就是被送進南方永不見天日的奴隸拍賣會。

  我沒有選擇。我是她們唯一也是最後的救贖。

  即使,這份「救贖」本身是一場將我們所有人都拖入地獄的、更深層次的背叛。

  我顫抖著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羽毛筆,它比我一生見過的任何東西都沉重。

  我看到在「所有者」那欄的空白處,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一筆一劃寫下了我的名字。

  ——亞倫。

  在簽下最後一個字母的那一刻,我聽到母親發出了一聲再也無法壓抑的、絕望的嗚咽。

  而我,成了這個世界上最荒唐也最可悲的人。

  一個用著兒子身份,卻合法擁有著自己親生母親的人。

  一個用著哥哥名義,卻合法奴役著自己親生妹妹的人。

  一個全新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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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第四節:主人的義務]

  在那份將我靈魂釘死在恥辱柱上的文件被執法官滿意地收走後,我的「主人」生涯就這樣荒唐地開始了。

  我試圖維持這個家一如往昔,但我那「關起門來,我們還是一家人」的天真想法,是多麼可笑。

  我們的鄰居,那戶從南方來的富有煙草商人,成了我們家最頻繁的訪客。他們會以敦親睦鄰為名,帶著昂貴的禮品不請自來,但所有人都對他們真正的目的心知肚明。

  他們是來看「貨」的。

  「哦,亞倫,我親愛的孩子,」鄰居家的男主人,那個挺著巨肚的巴克利先生,會用令人作嘔的油滑聲音說,「聽說,你繼承了兩件非常有價值的傳家寶?」

  我只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

  然後,在父親充滿痛苦與屈辱的躲閃眼神下,在母親低垂而看不清表情的臉龐前,我,這個「一家之主」,必須親自為這些入侵者獻上我的「收藏品」。

  我會走到母親身後,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冰冷聲音命令道:

  「妮薇,為巴克利先生倒一杯最好的紅茶。」

  母親的身體會在我說出她名字時微微一顫,然後她會順從地低下頭,用那雙戴著手套的僕人之手為客人服務。

  巴克利先生那雙小如豬玀的眼睛,毫不掩飾地掃視著母親的身體。即使穿著寬鬆的女僕裝,她那驚人的曲線依然若隱若現。

  「真是個……極品啊。」他會發出滿足的嘆息。

  而他的妻子則用更挑剔的眼光,看向躲在我身後的露娜。

  「這就是那個小的嗎?」她問,語氣像在挑選一匹小馬,「看起來還太瘦弱了。毛色倒是很罕見。亞倫,讓她走兩步,我看看她的體態。」

  我的拳頭在身側握得死緊,指甲深陷肉裡。我看著身後嚇得將臉埋在我背後的妹妹。

  我知道,我必須這麼做。

  這就是戰敗者的日常,這就是身為「主人」的「義務」。

  「露娜。」我聽見自己用一種連自己都感到恐懼的平靜聲音說,「抬起頭,讓夫人看看。」

  露娜的身體劇烈一抖。她抬起頭,那雙冰藍貓眼裡充滿了淚水與不解。她不懂,為什麼她最信賴的哥哥會用這種陌生的命令口氣對她說話。

  「……哥哥?」

  「我說,抬起頭!」我加重語氣,聲音變得嚴厲。

  在我的呵斥下,她終於屈服了。她像一隻被嚇壞的小獸,在我面前展示著她那美麗獨特、卻又被詛咒的身體。她那對雪白的耳朵因恐懼而無力地耷拉著,毛茸茸的長尾也因不安而緊緊夾在兩腿之間。

  我看著她這副模樣,又看了看對面那兩張寫滿貪婪與滿足的勝利者嘴臉。

  那一刻,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心裡徹底死去了。

  這場漫長的公開凌遲,在鄰居們心滿意足地離開後才終於結束。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渾身無力地滑坐到地上。露娜再也無法忍受,撲進我懷裡,發出了壓抑已久的嚎啕大哭。

  我抱著她,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因為我知道,這才只是個開始。只要我們還活在這個國家,活在這套南方的規則之下,這樣的「鑑賞會」將會一再上演。

  直到我們所有人的尊嚴,都被徹底剝光、舔淨,不剩一點渣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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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第五節:母親的藥]

  在那場屈辱的鑑賞會之後,露娜的精神狀態變得極不穩定。她不再是那個天真活潑的妹妹,而變成了一隻真正被囚禁而驚恐的幼獸。

  她將自己徹底鎖在房間裡,用爪子抓傷所有試圖靠近的人,包括那個想去安慰她的、同為「怪物」的母親。

  她似乎將自己被公開羞辱的憤怒,遷怒到了母親身上。她或許會想,如果不是繼承了這份血脈,自己就不會變成這樣。

  我看著她們母女間因同類相斥而產生的悲劇,卻無能為力。現在,只有我這個「人類」、這個「主人」,才被她允許靠近。

  我被迫成了她的專屬獄卒,將食物放在她的門口,在她因噩夢尖叫時,隔著門為她哼唱兒時的搖籃曲。

  家,成了一座由一間間充滿痛苦的牢房所構成的監獄。

  而我們,是彼此的囚犯。

  這天深夜,正當我準備入睡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是母親。她走了進來,還穿著那套灰色的僕人長裙。

  她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異常平靜,那是一種看透所有絕望後,死灰般的寂靜。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我床邊,將一個用白色手帕小心包裹的東西塞進我手裡。

  我打開手帕,裡面是一只深褐色的小玻璃瓶,裝著半瓶如露水般透明的液體。我聞到一股極其微弱、帶著杏仁味的奇特香氣。

  「這是……什麼?」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是雪附子的萃取液。」母親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訴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們家鄉,最毒的一種花。一滴,就足以讓一頭成年的雪豹在睡夢中安詳地停止心跳。」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抬頭看著她,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靜靜地凝視著我,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我無法形容的、巨大的母愛。

  「亞倫,」她說,「我的孩子,媽媽知道你已經盡力了。但是,這個世界不會好了,只會越來越壞。」

  「露娜她……還太小,她不懂。總有一天,你會保護不了她。總有一天,會有比巴克利先生更壞、更有權勢的人來到我們家,然後用一份你無法拒絕的契約,或一道你無法反抗的命令,將她從你身邊帶走。」

  「帶到那些我們無法想像的骯髒地方,去對她做那些我們無法想像的骯髒事情。」

  她的手覆上我握著毒藥瓶的手,冰冷刺骨。

  「所以,我求你,亞倫。」

  「如果,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你發現你再也無法從那些無盡的羞辱中保護好你的妹妹時……」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出了她對我最後也最殘酷的請求。

  「……就用這個,給她一個體面乾淨的解脫。」

  一個母親,親手將毒藥交給自己的兒子,讓他在必要時去殺死自己的女兒。

  這就是她能想到的,對自己孩子最後也是最深沉的「母愛」。

  我握著那瓶冰冷小巧、承載著母親全部絕望的毒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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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第六節:兩座墳墓]

  母親在將那瓶「解脫」的藥劑交給我三天後,離開了我們。

  她走得很安靜,也很體面。

  那天清晨,我發現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早起準備早餐,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我推開她和父親的房門,房間裡很整潔,而她正安詳地躺在床上。

  她沒有穿那身灰色的女僕裝,而是穿著一件我從未見過有著繁複刺繡的潔白北方民族長裙——那是她當年嫁給我父親時的嫁衣。

  她將自己打理得一絲不苟,雪白的長髮梳理得無比柔順,那根巨大毛茸茸的長尾也安靜優雅地盤繞在身邊。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痛苦,只有一種終於擺脫所有枷鎖後,安詳而寧靜的微笑。

  在她的床頭櫃上,放著一個與她給我的樣式相同、卻已經空了的褐色小瓶。

  我看著她,像看著一尊睡著了的美麗雪之女神。

  我沒有哭,只是走上前,為她輕輕蓋上被子。我知道,對她而言,死亡或許才是唯一也是最好的「自由」。

  父親是在母親下葬後一週追隨她而去的。

  他選擇了一種更懦弱的方式,也更符合他近來的絕望與自我厭棄。

  那天,我一整天都沒見到他,我以為他又將自己鎖在書房裡麻痺自己。直到晚上,我端著晚餐去敲那扇緊閉的書房門卻得不到任何回應時,才察覺到不對。

  我撞開了門。

  門內沒有點燈,只有月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切出一塊冰冷的亮面。

  一股混雜著威士忌和更刺鼻的、屬於排泄物的酸騷氣味撲面而來。

  然後,我看到了他。

  看到了那個用自己最昂貴的領帶,將自己高高吊在書房華麗水晶吊燈上的父親。

  他的身體在從窗戶灌入的穿堂風中,像一個僵硬的鐘擺,極其緩慢地來回晃動,帶動著水晶吊燈發出輕微而規律的「咯吱」聲。

  他的頭以一個不自然的、幾乎折斷的角度歪向一邊。臉部因充血而呈現出可怖的青紫色,雙眼暴突,舌頭無力地伸出嘴外。

  那不再是我熟悉的、那個會為我朗讀騎士小說的父親的臉,而是一張屬於陌生人的、痛苦扭曲的死亡面具。

  順著他懸空的雙腿往下看,我注意到了那股氣味的來源。他深色的長褲襠部有一片濡濕的深色痕跡,還在緩慢地、一滴滴地落在下方名貴的波斯地毯上。他生命中最後一絲屬於人類的尊嚴,也隨著這份失禁,徹底流失殆盡。

  我看著那具懸在半空中的、冰冷而狼狽的屍體,依舊沒有哭,甚至感覺不到任何悲傷。我心中只剩下一片巨大的空洞,如同被大火燒盡的死寂荒原,連風吹過都不再有聲音。

  我一個人搬來梯子,用剪刀剪斷了那條領帶,聽著他的身體重重摔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落地聲。

  我一個人將他擦拭乾淨,換上體面的衣服。

  我一個人將他安葬在了母親的旁邊。

  我們這個家,那兩位屬於舊時代的可悲理想主義者,都用自己的方式,從這場他們打不贏的戰爭中「逃跑」了。

  留下的,只有我和我的妹妹。兩個未成年、無處可逃的孩子。

  我,亞倫,成了這座埋葬了兩位至親的、巨大而空洞的墳墓唯一的守墓人。

  而我懷中,還揣著那瓶母親留給我的、冰冷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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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第七節:黑暗中的依靠]

  父母雙亡,這個詞對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少年來說太過沉重。

  而對我來說,它還意味著另一件更殘酷的事實。

  我,亞倫·馮·克倫威爾,成了這座空曠如墳的巨大莊園唯一的繼承人,也成了我妹妹露娜唯一合法的「主人」,和唯一的「親人」。

  巨大的悲傷與更巨大的責任像兩座無形的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必須一夜之間學會長大。

  我開始處理那些從未接觸過的家族瑣事,變賣家中所有值錢的物品,辭退所有多餘的僕人,只為換取能讓我們兄妹二人在這座巨大空洞的房子裡苟延殘喘的最基本生活費。

  而露娜,在經歷父母雙雙離世的巨大衝擊後,精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她不再充滿攻擊性,變得像一隻真正剛出生的脆弱幼獸,徹底陷入了自閉。

  她不再說話,不再看書,只是終日將自己縮在我為她布置的、位於她房間最深處那個由無數柔軟抱枕和毛毯堆成的「巢穴」裡。

  她會拒絕進食,直到我親手將食物遞到她嘴邊。她會在深夜裡,因為噩夢發出如貓咪般細微而悲傷的嗚咽。

  每一次,我都只能走進她的房間,走進她的「巢穴」,然後像母親過去那樣,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她也只有在我的懷中,才能找到片刻安寧,沉沉睡去。

  「哥哥……」

  這是她在長達數月的自閉中,對我說的唯一詞語。

  每當她從噩夢中驚醒,看到我時,她都會用那雙充滿恐懼與依賴的冰藍貓眼看著我,然後用盡全身力氣,輕聲喚我。

  我知道,對現在的她而言,我就是她的全部世界,是她用來確認自己與這個冰冷痛苦的世界之間唯一連結的證明。

  在這份絕對的依賴與被依賴中,我們相依為命。

  我與她,都成了彼此在無盡黑暗中,唯一可以依靠的對象。

  我們的關係早已超越了兄妹,也超越了主奴。它變成了一種更原始、更深刻,無法被任何人類倫理所定義的全新「羈絆」。

  [newpage]

  [chapter:第八節:僅剩的日常]

  時間,是最好也是最殘酷的療傷藥。

  又一個漫長蕭瑟的冬季過去,春天終於降臨在這座死氣沉沉的小鎮。

  我和露娜,也終於在我們那座巨大空洞的墳墓裡,建立起屬於我們自己的全新「日常」。

  父親留下的遺產,在變賣了一些非必要的土地後,足夠我們兩人一輩子衣食無憂地活在這座莊園裡,直到老死。

  只要,我們永遠不再踏出那扇大門一步。

  我的世界徹底縮小到只剩下她一個人,而她的世界也同樣只剩下我。

  她依舊不說太多話,但眼神不再是過去那種充滿恐懼的空洞,那裡面重新有了光,只為我一個人而閃亮。

  她會在我看書時,安靜地將頭枕在我腿上,用她那根毛茸茸的長尾,像貓一樣輕輕掃過我的小腿。

  她會在我為壁爐添柴時,從身後悄無聲息地抱住我的腰,用她那對雪白的豹耳蹭我的後背。

  她用一種屬於野獸最直白純粹的方式,向我表達著她全部不加掩飾的愛意與依賴。

  而我,也早已習慣了這一切。

  習慣為她梳理毛髮,習慣在她睡著後為她蓋上被子,習慣與一個美麗的半人半獸、我的親生妹妹同床共枕。

  我看著她一天天長大,從一個青澀的少女,逐漸變成一個充滿致命誘惑的成熟「女人」。

  她那屬於雪豹娘的三對乳房,也變得日益飽滿、豐腴。

  我看著她,心中那份屬於哥哥的純粹親情,逐漸被一種更複雜、更禁忌、也更強烈的男性慾望悄然取代。

  我知道這是錯的,是罪。

  我知道我正在滑向一個比死亡還要深沉的萬劫不復的深淵。

  但我無法抗拒,也不想抗拒。

  因為在這座早已被世界遺忘的巨大牢籠裡,她是我唯一能讓我感到活著的溫暖,而我也是她唯一的光。

  我們的日常,本身就是一個沒有終點、安靜而溫柔的地獄。

  在一個寒冷的冬夜,壁爐裡燃燒著微弱的火焰。

  我和露娜像往常一樣依偎在沙發上,蓋著同一條毯子。她枕在我的腿上,安靜地睡著了。

  我看著她那張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天真美麗的睡臉,又看了看一直藏在懷中,那個裝著母親「遺物」、冰冷的小瓶子。

  我將它拿了出來,走到壁爐前,將它與裡面那足以讓一頭雪豹獲得解脫的毒藥,一同扔進了熊熊的火焰之中。我看著那隻小瓶子在火焰中融化、消失。

  我知道,我永遠也用不上它了。

  也永遠,不會再有能讓我們「解脫」的選項。

  我回過頭,看著沙發上那個我將用一生去守護、禁錮,也去愛的妹妹。

  我走上前,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然後在她身邊躺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這,就是我的選擇。

  也是我們兩人,唯一且僅存的宿命。

  [newpage]

  [chapter:第二章:黃金的蛇籠]

  [chapter:第一節:紙上的枷鎖]

  在北方還未被戰火與失敗玷汙的那些年裡,我的人生曾擁有一切。

  我的父親是鎮上最成功的木材商人之一,我們的家庭富足而安穩。

  而我勞倫佐,作為家中唯一的兒子,未來註定要繼承這份不大不小卻足以讓我安穩一生的家業。

  我沒有遠大的抱負,也沒有過人的才華,我唯一的、也全部的事業,就是我的愛人,米芮伊。

  米芮伊不是人類。她是拉米亞,一種上半身是美麗女性,下半身則是巨大的、冰冷的、覆滿了深藍色鱗片的蛇尾的傳說生物。

  在那個還信奉「平等」與「自由」的北方黃金時代,我們的愛情雖然依舊會招來異樣的眼光,但至少是被法律所承認與保護的。

  我們住在城郊一所帶有巨大溫室的房子裡。她喜歡那裡,因為她那屬於爬蟲類的冰冷身體需要陽光的溫度。

  為了她,我甚至花費重金從南方訂購了一塊巨大的、能自行發熱的「暖石」,安放在溫室的正中央。我們的日常和所有最普通的戀人沒有任何區別。

  我會在清晨親吻她冰涼美麗的嘴唇將她喚醒。她則會在我看書時,用她巨大的光滑蛇尾將我連同我坐著的搖椅一同溫柔地圈在懷裡。

  她會將下巴輕輕地靠在我的頭頂,那條細長分岔的舌頭會偶爾淘氣地舔一下我的耳朵。我們會在溫室裡一起為那些嬌貴的蘭花澆水,也會在壁爐前分享同一杯溫熱的紅酒。

  她從不認為自己是「怪物」。我也從不覺得我的愛人「有何不同」。

  我們以為會就這樣永遠地,在這座我們用愛所構築的小小伊甸園裡,平靜地生活下去。

  直到那一天。直到南方的軍隊攻破了奧古斯塔,攻破了我們北方的最後抵抗,將他們那面繪有交叉星辰的骯髒旗幟,插上了那屬於我們北方的城牆。

  戰爭結束了。我們的世界也結束了。

  新的法律像一場黑色的冰冷的雪,一夜之間覆蓋了整個北方。《聯邦亞人管理及所有權法》。

  那是一部由勝利者所書寫的、將「非人」徹底定義為「非人」的殘酷法典。

  它說,所有的魔物娘都將不再擁有「公民」的身份,她們將回歸其「本質」——即可以被買賣、被擁有、被使用的「私人財產」。

  而所有在戰前與魔物娘有過「婚姻」關係的人類,其婚姻一律作廢。其名下的「亞人配偶」將被視為「無主財產」,由新成立的「聯邦亞人財產管理局」進行統一的回收、登記與再分配(拍賣)。

  當我從鎮上的公告欄裡讀到這條法令時,我感覺我的整個世界都在下沉。我發瘋似地跑回家。我看到米芮伊正像往常一樣在溫室裡快樂地為她的花澆水。

  她還不知道她自己也即將變成一盆可以被隨意買賣的「植物」。她看到我臉上那份前所未有的恐懼,嚇了一跳。

  我抱著她,將那份殘酷的冰冷的法律一字一句地告訴了她。她聽完沒有哭也沒有鬧。她只是安靜地用她那巨大的冰冷的蛇尾將我緊緊地纏繞起來,然後將她的臉埋在我的胸口。我能感覺到她的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

  恐懼像一條巨大的冰冷的蛇,將我們兩人都死死地勒緊。

  我不能失去她。

  於是,我做了一個我這一生中最痛苦也最卑劣的決定。

  第二天,我穿上了我最體面的衣服,來到了新成立的由南方人所掌控的登記處。

  我,這個曾經最支持「廢奴主義」的北方人,主動地走進了這個我最憎惡的地方。

  我用我那屬於「純血人類男性」的富商之子的身份,將我的妻子,我的愛人,我生命中的一切。

  ——合法地,登記為,我個人的,「私人財產」。

  我以為這是在「保護」她。我以為只要她那份如同貨物般的「所有權」在我的手上,我就可以像以前一樣,關起門來繼續與她過著平等的、屬於戀人的生活。

  那天下午,我拿著那張蓋上了聯邦火漆印的、冰冷的、寫著「所有者:勞倫佐」與「財產:拉米亞,米芮伊」的羊皮紙回到了家。

  我看著它,看著這張我用我們的愛情所換來的、一紙輕薄卻又重若千鈞的枷鎖。

  我知道,有些東西從這一刻起已經被徹底地改變了。

  永遠也回不去了。

  [newpage]

  [chapter:第二節:來自世界的窺視]

  在那份將我靈魂都釘死在恥辱柱上的文件被我鎖進書桌最深處的抽屜後,我們的生活便被強行地割裂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是屬於屋內的「家」的假象,另一個則是屬於屋外的「主與奴」的現實。

  在家裡,當所有的窗簾都被厚厚地拉上,當壁爐的火光成為唯一的光源時,我會努力地去扮演過去的那個「勞倫佐」。

  我會為米芮伊穿上衣服。

  那是我親手為她改造的。我將我母親留下的那些最為柔軟、質料最好的長裙從背後小心翼翼地剪開,再笨拙地縫上數排精巧的鈕扣。

  這樣就能完美地容納她那巨大的美麗蛇尾。為她穿衣的過程成了我們之間一種全新的、充滿了悲傷的私密儀式。

  我會單膝跪地,讓她那巨大的光滑的深藍色蛇尾輕輕地盤繞在我的身邊。然後我會像在為一尊神聖的雕像穿上祭袍一樣,將那件長裙溫柔地為她從頭上套下。我會一顆一顆地為她扣上背後的鈕扣。

  我的指尖會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那屬於人類的光潔脊背,以及那屬於爬蟲類的冰涼鱗片。那份溫熱與冰涼並存的矛盾觸感,每一次都像是在提醒我,我所擁抱的究竟是怎樣一個美麗而又悲傷的奇蹟。

  當她穿上人類的衣服後,她似乎也變回了我所深愛的米芮伊。她會微笑,會對我像以前一樣撒嬌。她會用蛇尾將我捲到壁爐前,然後將她那屬於人類的冰涼上半身,緊緊地貼在我的懷裡汲取溫暖。

  我們用這種方式自欺欺人地假裝一切都沒有改變。我們還是一對普通的相愛的戀人。

  然而謊言終究有被戳破的一天。那一天,鎮上的執法官送來了一份來自「聯邦亞人財產管理局」的強制命令。

  命令上說,為了建立全國統一的「亞人資產數據庫」,所有新登記的「財產」都必須在指定日期,由其「所有者」親自帶領,前往登記處進行身體特徵的測量、鱗片紋路的拓印,以及所有權的最終烙印。

  這份命令像一盆冰水,將我們那份虛假的溫暖日常徹底澆滅。

  我們必須出門了。

  在出門前,我們必須脫下那套屬於「戀人」的戲服,然後換上另一套屬於「主與奴」的、更為殘酷的戲服。

  我站在她的面前,看著她那雙早已沒有了任何光彩的深藍色眼睛。

  「脫下來吧,米芮伊。」我聽見自己用一種極其乾澀的聲音說。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沉默地轉過身背對著我,然後一顆一顆地解開了我剛在清晨才為她親手扣上的那些鈕扣。

  淡紫色的長裙順著她那光滑的如同白瓷般的上半身緩緩地滑落,堆積在她那巨大的冰冷的蛇尾旁,像一朵凋零的紫羅蘭。

  然後輪到我了。我這個「主人」,必須親手為我的「財產」戴上屬於奴隸的證明。我從一個絲絨盒中拿出那個執法官連同所有權文件一同「附贈」給我的、冰冷的、由黑鐵打造的項圈。

  我走到她身後。我的手在劇烈地顫抖。我能感覺到她那屬於人類的纖細的脖頸,在我靠近時因為恐懼而微微地收縮。

  我閉上眼睛,然後「喀嚓」一聲,將那份冰冷的沉重的屈辱,永遠地鎖在了她的身上。

  我們走在小鎮的街道上。我穿著體面的屬於商人之子的外套,而她則赤裸著她那屬於人類的美麗上半身,與那屬於怪物的巨大下半身。

  只有脖子上那個黑色的鐵環,在無聲地向所有人宣告著她的身份。

  我能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那些充滿了惡意的視線。有南方商人的貪婪,有南方貴婦的輕蔑,也有昔日北方鄰居們那充滿同情卻又因為害怕而不敢與我對視的躲閃。

  我只能挺直我的腰桿,用一種我自己都覺得噁心的、屬於「主人」的冷漠姿態,牽著她項圈上的鎖鏈,目不斜視地向前走。

  而她則低著頭。她那屬於人類的柔軟胸部因為沒有任何遮掩而在冰冷的空氣中微微地顫抖。她那巨大的深藍色蛇尾,則在粗糙的石板街道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如同眼淚般的蜿蜒痕跡。

  我看著眼前這一切,看著這場由我親手導演的最盛大也最殘酷的遊街示眾,心中一片死寂。

  我不知道我們的愛情,在被這樣赤裸裸地放在陽光下,反覆地用屈辱來炙烤之後,究竟還能剩下些什麼。

  [newpage]

  [chapter:第三節:主人的面具]

  在「聯邦亞人財產管理局」那間裝潢冰冷得如同停屍間的辦公室裡,我看著登記官用一根帶著魔法的灼熱探針,在米芮伊那巨大的深藍色蛇尾末端,烙下了一串代表著「所有物」與「編號」的屈辱數字。

  ——VDC-035。

  米芮伊的身體因為劇痛而劇烈一顫,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而我,這個在法律文件上簽下了自己名字的她的新「主人」,只能站在一旁,死死地握緊拳頭,看著這一切。像一個默許了這場酷刑的共犯。

  回家的路上,麻煩找上了我們。

  幾個看起來是本地駐軍的、喝得醉醺醺的南方士兵,攔住了我們的去路。他們用那種我再也熟悉不過的、混雜了性慾與輕蔑的眼神,在我那赤裸著上半身的美麗戀人身上來回掃視。

  「哦,看啊,」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士兵吹了個輕佻的口哨,「是個極品的拉米亞。北方的土財主也開始懂得玩點高檔貨了?」

  另一個則試圖伸出他那骯髒的手,去觸碰米芮伊那光滑的冰涼鱗片。

  「嘿,小美人,妳的尾巴摸起來是什麼感覺?」

  我看著米芮伊那因為恐懼和厭惡而瞬間收縮成一條線的冰冷豎瞳,我知道我必須做點什麼。我知道在這些信奉「力量」與「支配」的南方野蠻人面前,任何一絲「溫和」或「理性」都會被視為「軟弱」,而「軟弱」只會引來更為肆無忌憚的侵犯。

  於是,我戴上了我的「面具」。

  我將心中那份對他們的滔天怒火與對米芮伊的無盡心疼都死死地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我從那些南方權貴臉上學來的、冰冷的傲慢表情。

  我猛地一把拽緊了手中那根連接著她脖子上項圈的鐵鏈。

  「——嘶!」

  米芮伊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用力拉扯而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嘶鳴,她那巨大的身體也因此而狼狽地被我拉到了身後。

  我的動作很粗暴,我的聲音則更為粗暴。

  「滾開。」我對著那幾個被我的舉動弄得一愣的士兵冷冷地說,「誰給你們的膽子,敢碰我的東西?」

  我刻意地加重了「我的」這兩個字。

  「一件像她這樣需要精心保養的『財產』,」我用一種充滿了輕蔑的眼神掃過他們那幾張錯愕的臉,「不是你們這種連軍靴上的泥都擦不乾淨的貨色能碰的。」

  「再不滾,我就去憲兵隊投訴你們,意圖毀損我的私人財產。」

  那幾個士兵似乎被我這份比他們更為囂張也更為混蛋的「主人」氣焰給鎮住了。他們對視了一眼,然後悻悻地咒罵了幾句,便讓開了路。

  我的「表演」成功了。

  我成功地用一種「加害者」的姿態保護了我的戀人。

  我們在沉默中回到了家。

  當那扇厚重的能隔絕一切的大門在我們身後關上的瞬間,我臉上那副冰冷的傲慢的面具也隨之徹底碎裂。

  我渾身無力地靠在門上大口地喘著氣。巨大的噁心與對自己剛才那番言行的自我厭惡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我甚至不敢去看米芮伊的眼睛。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安靜地走到我面前,然後像往常一樣溫柔地為我解開了外套的鈕扣。她的眼中沒有了剛才在街上時那份對我的陌生的恐懼,那裡面只有我所熟悉的、對我的無盡的溫柔與憐惜。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偽裝,理解了我那份笨拙的、充滿了傷害的「保護」。

  我再也無法忍受,我一把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

  「對不起……米芮伊……對不起……」

  我將臉埋在她那冰涼卻又讓我感到無比安心的懷中,痛恨著這個世界,更痛恨著剛才那個戴著面具的陌生的自己。

  然而,就在我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無盡的罪惡感時,一個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小的、如同毒蛇般的念頭,卻從我內心的最深處,悄然地鑽了出來。

  ——剛才在街上,當那幾個士兵因為我的呵斥而露出畏懼的表情時。

  ——當我拉著鎖鏈,感覺到米芮伊那巨大的身體都必須完全地順從於我那微小的、屬於人類的力量時。

  ——我的心中,在那份巨大的自我厭惡的陰影之下,似乎也升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該存在的、可恥的……

  快感。

  我被自己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嚇得渾身一顫,猛地鬆開了抱著米芮伊的手。

  我看著她那雙充滿了關切的不解的藍色眼睛,又看了看我自己的這雙剛剛才扮演過「主人」的顫抖的手。

  我該如何去面對她?

  又該如何去面對,這個正在逐漸變得不像我自己的,我?

  [newpage]

  [chapter:第四節:絕望的果實]

  在那之後,我們之間那份屬於戀人的親密,變得更加絕望,也更加熾熱。

  彷彿只有在彼此的身體最深處糾纏、融合的時候,我才能暫時地忘記我那副冰冷的「主人」面具;而她也才能暫時地忘記代表著「奴隸」身份的屈辱項圈。

  性愛成了我們對抗這個世界的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武器。是一場發生在床笫之間的無聲的、週而復始的悲傷的叛亂。我們用這種方式徒勞地向這個不允許我們相愛的世界,證明著我們的愛依然存在。

  然而我們都忘了,即使是在最絕望的廢墟之上,愛也依然會開出自己的花。

  只是那朵花往往會帶著最為致命的劇毒。

  在一個初春的早晨,米芮伊告訴我,她懷孕了。

  在經歷了無數次充滿了愛與痛苦的扭曲交合之後,她那屬於拉米亞的身體,本能地有了反應。

  她沒有去醫院檢查,我們也不敢去。

  她只是從自己身體的變化與那份來自血脈的古老本能中知道了這一切。

  她告訴我,她將會誕下兩顆屬於我們兩人的蛇卵。

  我看著她那因為懷孕而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溫柔的、充滿了母性光輝的臉。

  心中那份即將為人父的喜悅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被一股更為巨大的、也更為冰冷的、來自現實的恐懼所徹底淹沒。

  孩子……

  我們的孩子。

  一個由「人類主人」與「拉米亞奴隸」所共同生下的孩子。

  在這個由南方人所統治的殘酷世界裡,等待著她或他的將會是怎樣的命運?

  [newpage]

  [chapter:第五節:永恆的牢籠]

  在一個陽光很好的夏日午後,米芮伊在我們那張作為唯一避風港的床上,誕下了兩顆如同黑曜石般光滑溫熱的蛇卵。

  我們像最貧窮的父母守護著自己最珍貴的寶藏一樣,用我們所有的體溫去孵化著這兩顆不被世界所承認的、屬於我們愛情的證明。

  這段時間成了我們這段充滿了屈辱與痛苦的生活中,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一段充滿了「希望」的時光。

  一個月後,蛇卵孵化了。

  從那兩顆黑曜石般的蛋殼裡破殼而出的,是兩位有著和米芮伊一樣的美麗蛇尾、和人類上半身的、小小的可愛的拉米亞女孩。

  她們的眼眸,一雙像我,是灰色的;另一雙則像米芮伊,是深藍色的。

  她們是我們的女兒。

  我們為她們取了美麗的名字。

  一個叫珂賽特 。

  一個叫奧黛特 。

  我抱著她們,看著她們那小小的柔軟的屬於人類的嬰兒身體,與那冰冷的光滑的小小蛇尾,在我懷中形成了一種奇異卻又無比和諧的觸感。

  米芮伊則在我身邊,用她那已經很久沒有露出過的、發自內心的、屬於母親的最溫柔的微笑,看著我們。

  我看著她,又看了看懷中那兩個我們愛情的結晶。

  那兩個在法律上一出生就註定了,將會和她們的母親一樣,一生都只能作為「財產」與「奴隸」活下去的、全新的可悲生命。

  我那份剛剛才建立起來的虛假的幸福感,在一瞬間被更為巨大的、也更為沉重的現實的絕望所徹底擊碎。

  我這個父親,這個男人,卻給不了她們最基本的、身為「人」的權利。

  在女兒們孵化後的一週。

  我穿上了我那身,體面的屬於商人之子的黑色正裝。

  我帶著二個女兒來到了鎮上那座我曾發誓再也不會踏足的「聯邦亞人財產管理局」。

  我來為我的親生女兒們,進行屬於她們的第一次的「財產登記」。

  我看著登記官那張面無表情的公事公辦的臉。

  聽著他用那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詢問著我這兩件「新資產」的「品種」、「出生日期」與「特徵」。

  我像一個靈魂出竅的木偶,一一地回答。

  最終,他將一份全新的羊皮紙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看著上面那兩個屬於我女兒的美麗的名字,被像貨物一樣編上了冰冷的號碼。

  VDC-312 (珂賽特)

  VDC-313 (奧黛特)

  我看著「所有者」那一欄後面那個等待著我簽字的空白的位置。

  我想起了多年前我簽下米芮伊那份文件時,心中那份天真的、以為能「保護」她的可笑的想法。

  我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沒有保護好任何人。

  我只是親手將我愛的人,一個又一個地,拉進了這座由我所打造的、更為精緻也更為堅固的、名為「愛」的黃金蛇籠。

  我拿起筆。

  筆尖在我的顫抖中,劃破了羊皮紙。

  留下了我的名字。

  也留下了我們這個家庭,那永無止境的、將會世世代代傳承下去的……

  詛咒。

  [newpage]

  [chapter:第三章:棉花田的搖籃曲]

  [chapter:第一節:父親的禮物]

  在我十四歲生日宴會的喧囂,隨著最後一位賓客的馬車消失在莊園那條種植廣玉蘭的車道盡頭後,我的父親才將他為我準備的真正「禮物」帶到我的面前。

  在我們南方,對於一個顯貴家庭的繼承人來說,十四歲的成人禮意味著你將會收到第一件完全屬於你個人的、有生命的「財產」。

  這是身份的象徵,也是一堂關於「支配」的無聲開學課。

  對此我早已司空見慣。在我家這座巨大的莊園裡,四處可見赤裸著身體為我們服務的魔物娘奴隸。

  她們就像牆上掛的油畫,或是花園裡精心栽培的玫瑰,是風景,是物件,是理所當然的存在。我從未對她們產生過任何除了「方便」或「不方便」之外多餘的情感。

  但今晚不一樣。

  父親命人將那份屬於我的「禮物」,帶進了我那間大得像舞廳的華麗臥室。

  那是一名與我年齡相仿的妖狐少女。

  她當然也是全身赤裸,有著一頭如燃燒楓葉般的火紅長髮,和一雙如最深沉黑曜石般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睛。

  在她身後,一根毛皮蓬鬆的巨大狐尾因緊張而微微收攏著。她跪在地上,對我低下了她那顆有著一對毛茸茸狐耳的高傲頭顱。

  「菲,」父親用他慣有的、不帶感情的語氣介紹道,「從今天起,她就是妳的了。妳的所有權受聯邦法律的最高保護。」

  他說完便帶著僕人離開了我的房間,並為我關上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房門。

  房間裡只剩下我,和我的第一件「私人財產」。

  我,賽琳娜,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一個屬於我的「東西」。

  我繞著她走了一圈,看著她因長時間跪姿而微顫的纖細肩膀,看著她身為少女、卻因那對野獸耳朵和尾巴而顯得怪異的身體。

  我心中沒有產生任何屬於主人的「威嚴」或「興奮」,只感覺到一種如同得到全新精緻人偶娃娃時,那種純粹孩童般的好奇。

  我走到我的衣櫃前,那裡面掛滿了來自聯邦首都、綴滿蕾絲與絲帶的最新款華麗洋裝。

  我拿出其中一件我最喜歡的淡紫色裙子,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我沒有將裙子在她身上比劃,因為我知道那沒有意義。

  我只是看著她赤裸陌生的身體,然後用一種討論花園裡哪種花更適合哪種花瓶的、純粹的鑑賞語氣開口了。這是我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一句不帶任何情感,卻因此更顯殘酷的話。

  「這件裙子,是給『我們』穿的。」

  我說的「我們」,指的是「人類」。

  我抬起頭,看著她那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問出了一個在我看來再也正常不過的問題。

  「那你呢?你們……也需要穿衣服嗎?」

  「還是說,」我的目光落在她那身火紅色的、看起來很溫暖的皮毛上,用一種帶著天真好奇與不經意惡意的語氣輕聲問,「……你們的毛皮,就是你們的衣服?」

  跪在地上的菲,身體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她緩緩抬頭,用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看著我,那裡面閃過一絲我當時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卻很平靜。

  「回稟小姐,我們的皮毛是為了抵禦寒冷。」

  「而我們不穿衣服,」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是因為我們沒有穿上它的『資格』。」

  「資格?」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為什麼?」

  她沒有再回答,只是重新低下了她那顆屬於妖狐的頭顱。

  我看著她那對因順從而微微向後倒伏的毛茸茸耳朵,心中那份對新玩具的好奇變得更加濃烈了。

  我想知道更多,關於她,關於她那具奇特的身體,關於她口中那個我從未思考過的「資格」問題。

  我想把她從裡到外都徹底研究個遍。

  [newpage]

  [chapter:第二節:無聲的好奇]

  我與菲的第一次對話,就在她那句如嘆息般、關於「資格」的回答中結束了。

  她重新低下頭,變回那個沉默的、彷彿沒有生命的美麗物件。而我站在原地,心中那份對一個全新精緻人偶的純粹好奇心,像被點燃的野火,開始不受控制地蔓延。

  「站起來。」我說,這是我對她下達的第一個命令。

  她的身體微微一顫,然後順從地從那屈辱的跪姿緩緩站了起來。我讓她轉過身去,她也照做了。我的目光像一個最挑剔的收藏家,在她那奇異而又充滿矛盾美感的赤裸胴體上,來回大膽地遊走。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她頭頂那對毛茸茸的火紅狐耳。那觸感比我想像中還要柔軟溫暖,在我的指尖觸碰到的一瞬間,那對耳朵因神經質的敏感而劇烈顫抖了一下。

  「會癢嗎?」我問。

  「……不會,小姐。」她回答,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我又將目光移到她身後那根巨大的蓬鬆狐尾上。那尾巴比我見過的任何狐狸尾巴都更為華麗,毛色油亮,末端那一小撮雪白的絨毛,像冬日落在楓葉上的第一捧新雪。

  我忍不住伸出手抓住了它,那觸感溫暖厚實,像最高級的皮草,我甚至能感覺到尾巴根部那有力的脊椎骨骼。我看著這一切,心中充滿了新奇。

  然後,我讓她再次轉過身來面對我。

  我的視線落在了她的胸膛上,那個我不會在任何人類身上見到的奇異景象。

  我走上前,直到我們的膝蓋幾乎要碰在一起。我抬頭看著她,她依舊低垂著眼眸,不敢與我對視。

  這一次我沒有再提問,只是伸出了手。

  我用一種探討學術問題般的、純粹不帶任何慾望的好奇心,直接撫摸了上去。我的指尖輕輕劃過她那平坦柔軟的胸腹,觸碰著那對稱排列的、三對共六個如蓓蕾般的乳房。

  我能感覺到,在我觸碰的瞬間,她那看似平靜的身體猛地一僵,連呼吸都出現了微不可察的短暫停滯。

  但她沒有動,也沒有反抗,像一尊任人擺弄的最順從的雕像。

  我對她的順從感到很滿意。

  我歪著頭,仔細比較著她那三對乳房的大小與形狀,然後用一種天真的、彷彿自言自語的語氣輕聲說道:

  「真奇怪……為什麼妳有六個?」

  「就好像……」我想了想,終於找到一個熟悉的對象,「……母親房間裡那隻波斯貓一樣,前陣子牠生了一窩小貓。妳們,是一樣的嗎?」

  在我說出這句話時,我感覺到我手掌下的溫熱身體再一次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是一種被我忽略了的、壓抑到極點的痛苦戰慄。

  但我當時並不懂。我只是天真地抬起頭,看著她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等待著我的「玩具」給我一個想要的答案。

  菲緩緩抬起頭,她那雙黑曜石般的深邃眼眸看著我。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羞辱,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如宇宙般空洞的虛無。

  「是的,小姐。」她用那慣有的平靜無波的聲音回答了我,「從生理構造的『功能性』上來說,我們是一樣的。」

  「都是為了,」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更好地服侍主人。」

  服侍主人。

  我咀嚼著這句話,看著她那似乎是為了侍奉主人而存在的奇特三對乳房,又看了看她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卻又空無一物的眼睛。

  我心中那份孩童般的好奇,第一次混入了一絲我還無法理解的、更為複雜也更為冰冷的……東西。

  「好了,」我結束了我的「研究」,後退一步,重新變回那個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今天就到這裡吧。你去那個角落站著,沒有我的命令不准動。」

  「是,小姐。」

  她順從地走到房間角落,像一尊被擺放好的美麗雕像,一動不動。

  而我則坐回書桌前,拿起了那本關於南方歷史的枯燥書籍。但我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中反覆迴盪著她最後說的那句話,以及她說出那句話時,如同死去的黑洞般的眼睛。

  我忽然覺得,我這個全新的「玩具」,似乎比我想像中要有趣得多,也複雜得多。

  [newpage]

  [chapter:第三節:禁忌的書本]

  菲的那句回答像一顆堅硬的石子,被投進我平靜無波的心湖,蕩起了一圈圈我無法理解的複雜漣漪。

  「為了,更好地服侍主人。」

  在這之後的幾天,我對她的「研究」並未停止。我依然會像對待最精緻昂貴的人偶一樣去觀察她、觸碰她,會好奇地撫摸她那對在聽到我腳步聲時會下意識抖動的狐耳,也會迷戀上她那根總在我靠近時會因緊張而微微繃緊的巨大狐尾。

  但我的心態卻在悄然改變,好奇心裡多了一絲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沉重。

  我開始思考。為什麼她的身體要為了「服侍主人」而存在?為什麼她的耳朵要為了「聽從命令」而靈敏?為什麼我們是「主人」,而她們就理所當然是「財產」?

  我試圖去詢問我的家庭教師,她是一位博學、來自州首府的優雅女士。

  她聽完我的問題,露出了溫和的、如同糾正孩子天真錯誤般的微笑。

  「哦,我親愛的賽琳娜,」她說,「因為這就是神所規定的、最和諧也最自然的『秩序』。就如同獅子捕食羚羊,我們人類生來就是要支配亞人的。他們的身體,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彰顯吾等之榮耀而被創造出來的。」

  她的回答完美無瑕,無懈可擊,和我們從小到大所讀的每一本教科書都一模一樣。

  但我卻第一次對這份「完美」的答案產生了懷疑。因為我想起了菲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一閃即逝的空洞虛無。那不像身處於「自然秩序」中該有的眼神,那更像……是一種在徹底放棄所有希望之後所剩下的死寂。

  我需要一個不同於教科書的、真正的答案。

  於是,在一個父親因政府事務而外出遠行的深夜,我做了一件從出生到現在最大膽也最出格的事。我偷偷拿著燭台,溜進了父親那間嚴禁任何「雌性生物」進入的巨大書房。

  那裡是父親的王國,空氣中瀰漫著舊羊皮紙、雪茄與男性古龍水的混合味道。巨大的書架如沉默的巨人,一直延伸到高高的天花板。我像一個闖入禁地的盜賊,心臟因緊張與興奮而劇烈跳動。

  我瀏覽著那些書脊燙金的厚重精裝書:《聯邦勝利史詩》、《論亞人奴隸制的經濟優越性》、《家族紋章學大全》……全都是我早已能倒背如流的、屬於勝利者的傲慢讚歌。

  就在我失望準備離開時,我在書架最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發現了幾本與周遭所有書籍都格格不入的書。

  它們沒有燙金的封面,沒有華麗的裝飾,只是用最樸素的深藍色布料包裹著。我知道,那是屬於戰敗北方的裝訂風格。

  這些是戰利品,是思想的殘骸。

  我顫抖著抽出其中一本,書名很簡單:《關於人的權利》。

  我席地而坐,就著燭火貪婪地翻開了那本散發著禁忌氣息的書。

  然後,我的世界,我那由謊言與優越感堆砌起來的、穩固的十四年人生,被書頁上那些冰冷、理性、卻又帶著血與淚的文字徹底顛覆了。

  「……所謂『亞人』,乃是征服者對原住民所施加的、帶有貶損與物化意味的稱謂。從生物學的角度,他們與人類同屬智慧生命,擁有獨立的語言、情感及社會結構,應被歸類為『異族人類』,而非『亞人』……」

  「……強迫一個擁有自我意志與羞恥感的智慧生命赤裸其身,並非為了彰顯主人的崇高。恰恰相反,它所證明的只有主人那份試圖用剝奪他人尊嚴來填補自身內心空虛的、最極致的野蠻與自卑……」

  「……他們將多乳的獸人視為最高級的『乳品』來源,將鳥妖的羽毛織成華麗的衣物,將人魚的鱗片當成稀有的寶石。他們讚美著這些『商品』的美麗,卻對美麗背後那份屬於生命的痛苦視而不見。這不是秩序,這是建立在無數屍骨之上的最可恥的掠奪……」

  我看著這些文字,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靈魂上。我的腦海裡浮現出菲那雙空洞的黑曜石眼睛,浮現出她在回答我「妳們,是一樣的嗎?」時那微微顫動的纖細肩膀。

  我,我的父親,我的家族,我們所有這些自詡為「文明人」的勝利者,原來才是真正的「野蠻」。

  而菲,那個被我們當成「牲畜」與「玩物」的沉默奴隸,原來才是一個真正的「人」。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羞恥與罪惡感將我徹底淹沒。我抱著那本禁書,在父親這間代表了無上權威與榮耀的書房裡,第一次為了另一個與我不同種族的靈魂,而無聲地痛哭失聲。

  [newpage]

  [chapter:第四節:罪惡的初吻]

  那一夜之後,我看待這個世界的眼神徹底改變了。

  我再也無法心安理得地去享受那些由奴隸們的勞動所換來的奢華日常。

  我看著餐桌上由奴隸用八隻手臂同時烹飪出的精美菜餚只覺索然無味,看著花園裡被羊女修剪得完美無瑕的花圃只覺刺眼無比,看著我身上由鳥妖羽毛點綴的華麗絲綢長裙,只感覺到每一根羽毛的根部都還連帶著血肉被撕裂時的痛苦。

  這個世界,我那曾經如童話般完美無瑕的金色世界,在一夜之間褪去了所有顏色,只剩下最殘酷的、血與淚的黑白。

  而我對菲的態度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我不再將她當成一件有趣的「玩具」,看著她,只會感到一種令我喘不過氣的巨大「罪惡感」。

  我會因為自己曾經用那樣天真而殘酷的言辭戲弄她的身體而無地自容,會因為自己曾對她所承受的痛苦視而不見而感到深深的厭惡。

  我開始試圖對她好。我會偷偷將廚房最好的點心藏起來,在深夜帶給她吃;會在她為我梳頭時對她說「謝謝」;會在她跪在地上為我擦拭皮靴時,笨拙地想要親自彎腰去阻止她。

  但我的這些充滿愧疚的微末善意,換來的卻是菲更深也更惶恐的「順從」。她會在我遞給她點心時誠惶誠恐地跪下,只敢小口吃掉一半;會在我對她說「謝謝」時驚恐地抬頭看著我,彷彿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我這才悲哀地意識到,在我們之間,那條名為「主人」與「奴隸」的、由整個世界的法律與秩序所劃下的鴻溝,是如此深不見底,不是我單方面小小的善意所能填平的。我們的關係陷入了一種新的、更為痛苦的僵局。

  轉機發生在一個深夜。那天我因一件小事與父親發生了爭執,他因為我對一位來訪的國會議員提問回答得不夠「得體」,而用極其嚴厲冰冷的語氣訓斥了我。

  「賽琳娜,」他說,「妳要記住,妳是洛林家的人。妳的每一句話都代表著我們家族的榮耀。我不希望再從妳口中聽到任何關於北方那些『失敗者』的愚蠢同情心。」

  他的話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刺進我的心裡。我以為這只是一場普通的訓誡,然而我很快就發現,我錯了。我太不了解這個由南方制定的、殘酷「新世界」的真正規則。

  當天晚上,莊園的管家,那個總是面無表情的老人,敲響了我臥室的門。

  「小姐,」他說,語氣一如既往的恭敬,卻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冰冷意味,「主人有令。因您今日言行『失當』,作為對您的警示,以及對您名下『財產』管教不力的懲罰,您的私人奴隸菲,需要在庭院接受十次鞭撻。」

  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什麼?」

  「這是家族的規矩,小姐。」管家語氣不容置疑,「『主人的過錯,由所有物來承擔』。這是為了讓主人能更深刻地記住自己的錯誤。」

  我被強行帶到二樓露台,從那裡可以清晰地看到庭院中央專門用來懲罰奴隸的冰冷石柱。菲早已被帶到那裡,赤裸著身體,雙手被高高捆綁在石柱上。

  她火紅色的長髮在夜風中凌亂飛舞,那屬於人類少女的光潔後背與身為妖狐的紅火臀部,就那樣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我看到我的父親正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要讓我看,要讓我親眼看著我所引發的一切。

  行刑的僕人舉起了浸過鹽水的皮鞭。

  「不——!」我發出尖叫,想衝過去,卻被身後的侍從死死按住了肩膀。

  啪!第一鞭狠狠落下,一道刺目的血紅鞭痕瞬間在她白皙的人類背上綻放。菲的身體因劇痛而猛地一顫,死死咬住嘴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啪!第二鞭落在了她毛茸茸的野獸臀部上。

  「嗚……」她喉嚨深處終於溢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嗚咽。

  我看著那不斷落下的殘酷皮鞭,看著她背上不斷增加的血肉模糊的傷痕,眼淚瘋狂湧出,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滾燙的玻璃碎片。

  我終於明白,在這個世界,我的「同情心」,我的「覺醒」,我那些可笑的關於「平等」的念頭,不僅一文不值,還會變成最鋒利的血淋淋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我最想保護的人的身上。

  這就是我那份天真「覺醒」所需要付出的代價。

  當那漫長的十鞭終於結束後,菲被解開繩索,像一塊破布般倒在了冰冷的石地上。沒有人去理會她。

  我掙脫侍從,瘋狂地跑下樓,跑到她的身邊,脫下自己華麗的外套蓋在她傷痕累累、顫抖的身體上。我將她從地上抱了起來,然後,在所有人冷漠或同情的注視中,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公然違背了我父親的意志。

  我沒有將她送回那間又冷又硬的下人房,而是將她抱回了我的、那間有著最柔軟床鋪、最溫暖壁爐的華麗臥室。

  我將她輕輕放在我的床上,拿來了家族最好的傷藥,用我那雙只懂得彈鋼琴和翻書的笨拙的手,顫抖著為她清理那些因我而誕生的猙獰傷口。

  她全程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用她那雙黑曜石般的深邃眼睛靜靜地看著我。

  當我為她處理完最後一處傷口時,我再也無法忍受心中那份足以將我淹沒的罪惡感,趴在她的床邊,將臉埋在被子裡失聲痛哭。

  「對不起……菲……對不起……」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句最蒼白無力的話。

  就在我哭得最傷心的時候,一隻有些冰涼的、帶著一絲顫抖的手,輕輕地落在了我的頭上。是菲的手。

  我淚眼模糊地抬起頭看著她。她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奴隸的臉上,此刻竟然對我露出了一個極其虛弱卻又無比溫柔的微笑。

  「……不怪您,小姐。」她輕聲說。

  就是這個微笑,就是這句「不怪您」,徹底擊潰了我最後那道名為「主奴」的理性防線。

  我俯下身,沒有任何思考,也沒有任何猶豫,吻住了她那因疼痛而顯得有些乾裂的冰涼嘴唇。那是一個極其輕柔的、帶著我所有眼淚的鹹味與她所有傷口血腥味的、充滿罪惡感的吻。

  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我吻上她的瞬間劇烈一顫,她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因極度的難以置信而睜得渾圓。

  然後,她沒有推開我,只是笨拙地閉上了眼睛。

  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經跨過了那條再也無法回頭的禁忌界線。我愛上了我的「奴隸」。而這份由我親手用鞭痕與罪惡感澆灌出的罪惡之愛,也必將會讓我付出最為慘痛的毀滅性代價。

  [newpage]

  [chapter:第五節:覺醒的代價]

  在那一個改變了所有的吻之後,我的臥室成了我們兩人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伊甸園。

  白天,她依然是那個沉默恭順的奴隸菲;而到了深夜,當整個莊園都陷入沉睡,當月光成為唯一的見證者時,她會悄無聲息地如沒有重量的影子般溜進我的房間,然後變回我的「菲」。

  我會用我那笨拙顫抖的手,為她背上那些因我而生的猙獰鞭痕輕輕塗上最昂貴的傷藥。

  她則會將頭枕在我的腿上,用她那對毛茸茸的火紅狐耳輕輕蹭著我的掌心。她會用她那雙我從未見過的、充滿溫柔光芒的黑曜石眼睛看著我,對我講述屬於她們妖狐一族的古老傳說。

  我們會交換一個又一个偷來的吻。在那些被月光祝福的、短暫如夢境般的夜晚,我幾乎要忘了我們之間那道無法跨越的身份鴻溝,天真地以為只要足夠小心,我們就能永遠擁有彼此。

  然而,我忘了。我的父親是這座莊園唯一的、絕對的神。任何發生在神之國度裡的褻瀆之罪,都無法逃過神的眼睛。

  那一天來得比我想像的要快得多,也殘酷得多。

  父親將我叫進了他那間總是散發著雪茄與權力氣味的巨大辦公廳。

  他沒有像上次一樣對我發怒或說任何重話,只是像在談論天氣一樣,用極其平淡不帶感情的語氣對我說:

  「賽琳娜,妳那件新的『寵物』,我已經替妳處理掉了。」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什麼?」

  「我送她給妳,」父親的聲音冰冷而清晰,「是為了讓妳學習如何去『支配』一件屬於妳的資產,如何去欣賞它的美麗、利用它的價值,並在它不聽話時給予必要的懲罰。」

  「而不是,」他抬起頭,用那雙與我極為相似的綠色眼眸冷冷地看著我,「……讓妳學會如何去『愛』一頭牲畜。」

  「妳的同情心,妳那份多餘的、來自北方可笑的遺產,讓妳變成了一個不合格的主人。」

  「而一件會讓主人變得不合格的危險玩具,」他頓了頓,為菲的命運下達了最終判決,「……就沒有再存在的必要了。」

  我發瘋似地衝出書房,衝向我的房間,衝向那間屬於我們兩人的小小伊甸園。房間裡空空如也,床上還殘留著她那份淡淡的、如同麝香般的氣味,但她已經不在了。

  我跑遍了整個莊園,最終在後門看到了一輛我不認識的、來自遠方的骯髒運奴車。

  我看到幾個粗魯的、滿身酒氣的奴隸販子,正將一個被鐵鏈鎖住四肢的赤裸妖狐少女,像一袋貨物一樣粗暴地扔進了那狹小的、散發著惡臭的鐵籠裡。

  是菲,是我的菲。

  「不——!」

  我發出嘶吼想衝過去,卻被身後如鬼魅般出現的莊園護衛死死抓住了手臂。

  在囚車的鐵籠裡,菲似乎也聽到了我的聲音。她抬起頭,隔著冰冷生鏽的鐵欄杆遙遙看向我。她那張總是沒有表情的美麗臉上,沒有淚水也沒有絕望,只有一種我熟悉的、巨大的空洞虛無。

  然後,她對我露出了一個微笑,一個與我們初次接吻時一模一樣的、極其虛弱卻又無比溫柔的微笑。那是在對我做最後的、無聲的告別。

  車門被重重關上。

  我看著那輛運奴車,帶著我全部天真的愛情與剛剛萌芽的脆弱希望,駛離了我的莊園,駛向傳說中位於南方腹地、比地獄恐怖十倍的、專門用來「調教」不聽話奴隸的礦場。

  我知道,我將永遠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沒有哭,也沒有再與我的父親進行任何爭吵。我只是回到了我那間華麗如牢籠般的臥室,然後關上了門。

  我,賽琳娜·德·洛林,終於在我十四歲的這一年,從那個純白的夢中「覺醒」了。

  但這份覺醒帶給我的不是反抗的勇氣,也不是新生的希望,而是親眼看著自己的愛人被送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自己卻無能為力的、將會伴隨我一生的……

  無邊的痛苦。

  [newpage]

  [chapter:第六節:棉花田的搖籃曲]

  多年以後,我參加了我父親的葬禮。

  在那些前來弔唁的虛偽權貴與商人面前,我,賽琳娜·德·洛林,以家族第一順位繼承人的身份,扮演了一個完美的哀傷女兒。

  但我沒有流淚,心中也沒有任何悲傷,只有一片凜冬般的冰冷平靜。

  因為父親的死亡對我而言只意味著一件事。

  ——我,終於自由了。

  我終於擁有了能與這個殘酷世界進行最低限度抗衡的、屬於「主人」的權力與財富。

  在葬禮結束後的第二天,我拒絕了所有人的挽留,獨自一人登上了前往南方腹地的馬車。

  我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去那個我打聽了十數年之久的、位於炎熱礦區卡本希爾,聲名狼藉的奴隸莊園。

  去把我那被當成「玩具」而賣掉的唯一的愛人。

  ——把菲,帶回來。

  南方的礦區比我想像的還要像地獄,空氣中永遠瀰漫著硫磺與金屬的刺鼻氣味,天空也總是灰濛濛的。

  我用一個不容拒絕的價格從莊園的監工手中換來了與他交談的十分鐘。那是一個粗魯、滿臉橫肉的男人,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頭自己送上門的肥羊。

  「妖狐?」他聽到這個詞,想了很久,才終於從他那被酒精泡壞的腦子裡翻找出了一絲記憶,「哦……妳是說,幾年前從洛林家送來的那隻紅毛的?長得確實很標緻。」

  我的心因他那輕佻的語氣而狠狠揪緊了。

  「她在哪裡?」我問,聲音因緊張而有些顫抖。

  「死了。」監工的回答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徹底崩塌了。

  「……什麼?」

  「我說她死了。」監工有些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大概是幾個月前吧,礦區爆發了細菌感染,那種嬌貴的觀賞型亞人最容易生病。病死了就拖去後山燒掉了。」

  他看著我那張瞬間慘白的臉,似乎覺得很有趣。我感覺自己連呼吸都做不到了,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句話。

  「……那她……」我的聲音破碎不堪,「……有留下什麼嗎?」

  「留下什麼?」監工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猥瑣笑容,「哦——妳是說那個啊。有的有的。」

  「她被送來後難以勝任挖礦的工作,莊園主看她血統純正、毛色漂亮,就讓她和我們用來配種的雄性亞人進行配種。」

  「畢竟,」他理所當然地說,「好的品種總要多留點後代,來增加奴隸的數量嘛。」

  我聽著他那些如談論牲畜配種般的話語,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帶我,」我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我去找她的孩子。」

  監工把我領到一個如豬圈般、充滿惡臭與泥濘的巨大鐵籠前。

  我看到有幾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瘦小身影正縮在籠子的角落裡。她們都有著和菲一樣的火紅色頭髮和毛茸茸的狐耳,身上都髒兮兮的,沾滿了泥土與排泄物。

  她們面前用來盛裝食物和水的鐵盆裡,溢滿了散發著酸臭味的渾濁液體。

  她們是菲的孩子。是我的菲,在這個地獄裡所留下唯一的證明。

  我看著她們那如受驚幼獸般的眼睛,心碎了。

  我轉過身,用一種我從未有過的、冰冷的語氣,對身後的監工說:

  「開個價。這些孩子,我全都要了。」

  回程的馬車上很安靜。那幾個剛剛被我用一大筆錢買下的小小妖狐女孩們,在飽餐一頓並被清洗乾淨後,正因極度的疲憊而互相依偎著沉沉睡去。其中一個長得最像菲的、最小的女孩正睡在我的腿上。

  我低頭看著她,看著她那天真的睡臉,看著她那在睡夢中還會因不安而微微顫抖的小小狐耳。我又看到了她那屬於少女的、平坦胸膛上的那小小的三對乳頭。

  我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在那個華麗如牢籠的臥室裡,我,那個只有十四歲、不諳世事而殘酷的自己,指著菲的身體,用一種天真的鑑賞語氣問她:

  「為什麼……妳有六個?……妳們,是一樣的嗎?」

  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從我那早已乾涸的眼眶中洶湧而出。我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腿上那個孩子柔軟的火紅色絨毛。

  我將臉埋在自己的掌心,用一種只有我自己和那個早已在天國的愛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

  「你看,菲。」

  「妳的乳房,是為了養育更多的孩子。」

  「而不是,為了侍奉主人。」

  「……沒關係的。」

  「接下來的……」

  「……就由我,來代替妳,做吧。」

  [newpage]

  [chapter:第四章:鏽蝕的勳章]

  [chapter:第一節:戰士的殘骸]

  又是一個下著冷雨的傍晚。

  雨水混雜著鎮上煤礦的黑色粉塵,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骯髒淚痕,就像我那早已死去的、關於「理想」的回憶。

  我是馬可斯,一個五十多歲的瘸腿退伍軍醫,靠著劣質威士忌麻痺幻痛。

  我的人生,早在十五年前,隨著軍團在蓋茨堡被擊潰後,隨著北方聯軍最後一面旗幟在奧古斯塔城下的雪地裡倒下時,就已經結束了。

  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具被回憶與酒精浸泡得早已腐爛的空洞軀殼。

  我坐在位於一座北方礦鎮,森特勒利亞的地下診所裡,這間小小的診所總是散發著消毒水與鐵鏽氣味。

  我聽著窗外的雨聲,感受著我那截早已不存在的左腿,正從膝蓋以下傳來一陣陣熟悉的、如鋸子來回拉扯般的尖銳幻痛。

  我沒有去按摩冰冷的金屬義肢,那沒有用。

  我只是伸出因長年酗酒而微顫的手,拿起桌上那瓶只值三個銅板的威士忌,擰開瓶蓋,狠狠灌了一大口。

  灼熱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進胃裡,只有這份痛楚,才能短暫壓過另一份來自過去的痛楚。

  這間診所是我全部的財產,也是我的監獄。

  白天,我為鎮上的窮人處理他們那些因礦洞意外而被砸斷的手指、燙傷的皮膚。

  他們付不起醫藥費,只會留下一兩顆黑煤或一袋發了芽的馬鈴薯作為謝禮。

  我從不拒絕,因為我知道,我們都是一樣的,都是這場戰爭的戰敗者,是被勝利者遺忘在角落自生自滅的卑微塵埃。

  我看向窗外,一輛由黃銅與上等木料打造的華麗四輪馬車,正陷在診所門前泥濘的道路中央動彈不得。

  拉車的不是馬,是兩頭年輕的半人馬魔物娘。

  正如聯邦法律所規定的那樣,她們全身赤裸,屬於人類少女的上半身與屬於棕色母馬的健壯下半身都佈滿了泥濘與雨水。

  粗糙的皮革挽具直接套在她們赤裸纖細的肩膀與胸前,將女性的柔軟勒出一道道屈辱的深紅色印痕。

  一個穿著考究的南方商人正憤怒地站在車轅上,高舉手中長鞭。

  「拉!妳們這兩頭沒用的母畜!拉啊!」

  鞭子帶著尖嘯聲狠狠抽打在她們濕透的光滑馬身之上,留下一道道血紅鞭痕。

  兩位少女的身體因劇痛而劇烈一顫,她們低下頭,將臉埋在雨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沉默地將重心壓得更低,用那四隻深陷泥濘的蹄子奮力試圖將沉重的車輪從泥坑中拉出來。

  我看著這一幕,握著酒瓶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我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回另一幅畫面。

  那是十五年前,蓋茨堡的關鍵戰役。

  漫天大雪將整個世界染成慘白,我所在的野戰醫院被敵人的炮火擊中。

  我看到,我們北方聯軍「黎明軍團」的半人馬騎兵隊長「晨星」,同樣是一位女性,在長槍斷裂後,依然高舉著我們那面繪有「黎明鳥」圖案的軍旗,用她那強壯的駿馬後腿,狠狠將一名試圖靠近的南方士兵踹飛出去。

  她對著我回眸一笑,那笑容比雪更潔白,比火更熾熱。

  「醫生!」她大喊,「照顧好傷員!這裡交給我們!」

  然後,她便頭也不回地帶著她的部隊,朝著數倍於己的敵人重裝步兵方陣,發起了最後也最壯烈的衝鋒。

  ……

  我猛然回神,眼前的幻覺消失了。

  只剩下窗外那兩頭在泥濘與鞭笞中苦苦掙扎的、沉默如牲畜般的半人馬少女,以及那個正站在車轅上,口中罵著最骯髒字眼,享受支配權的勝利者。

  巨大的無力感與更令人作嘔的悲哀同時湧上心頭。我曾為了她們能像「人」一樣驕傲地活著而失去一條腿,現在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們像真正的「牲畜」一樣被對待。

  我再也看不下去,轉過身背對著窗戶,將瓶中最後一口辛辣的、灼燒我靈魂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夜深了,我關上診所的門,回到後面那間又小又暗的臥室。

  我從床下拖出一個上了鎖的陳舊木箱,打開它。裡面只有一件東西:一件被我用油布小心翼翼包裹著的、早已褪色的北方聯邦軍醫制服。

  在制服的胸口,別著一枚鏽跡斑斑的、刻著「黎明鳥」圖案的青銅勳章。

  我看著它,看著這個代表了我全部青春、理想、以及那場徹底失敗的戰爭的唯一遺物,心中一片死寂。

  這不過是一塊鏽蝕的廢鐵,一個屬於戰敗者的可笑墓碑。

  像我一樣。

  [newpage]

  [chapter:第二節:到來的麻煩]

  那一晚,我像往常一樣試圖用酒精淹死那些在深夜裡總會從記憶深海中浮現的、關於戰爭的亡魂。

  診所外暴雨如注,狂風像一頭看不見的野獸撞擊著薄薄的木門,發出陣陣哀嚎。

  這很好,我喜歡這種聲音,它足夠響亮,能蓋過我腦中昔日戰友們的哀嚎。

  我坐在黑暗中飲盡杯中最後一口威士忌,那份熟悉的灼燒感滑入早已麻木的胃裡。

  我正準備就這樣趴在桌上睡到天亮,就在此時。

  ——砰!砰!砰!

  一陣急促沉重的聲響突然從診所後門傳來,那不像是敲門,更像是用身體在撞門。

  我渾身一僵,酒意醒了一半。在這個充滿告密者與眼線的邊境小鎮,深夜訪客從來只意味著一件事——麻煩。

  我沒有出聲,拿起桌邊當拐杖用的沉重鐵製撥火棍,一瘸一拐地悄悄朝後門挪去。

  我的金屬義肢每次與地板接觸,都發出輕微而冰冷的摩擦聲。

  撞門聲越來越虛弱,最終變成一種絕望的、用指甲抓撓木板的細碎聲響。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只剩下窗外永無止境的雨聲。

  我站在門後與那份寂靜對峙了許久。是陷阱嗎?是那些總想從我這個「前北方軍官」身上榨取功勞的當地治安官?

  最終,我還是緩緩拉開了門栓。或許是酒精給了我一絲不該有的勇氣。

  門被拉開一道縫,一股混雜著雨水、泥土與濃重血腥味的冰冷氣流瞬間灌了進來。

  一個巨大沉重的柔軟物體順著門縫無力地倒了進來,重重摔在我冰冷滿是塵土的地板上。

  我藉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那個「東西」,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個年輕的半人馬少女。

  她全身赤裸,那屬於人類少女的潔白上身因寒冷而微微發紫,那屬於純白母馬的健壯下半身則佈滿了泥濘、雨水,以及無數道縱橫交錯、深可見骨的猙獰傷痕。

  雪白的毛皮此刻與鞭子抽出的翻開皮肉、凝固的黑血塊混雜在一起。在她纖細的手腕與血肉模糊的馬蹄上,還掛著半截沉重的奴隸鐐銬。

  她已經昏迷,只有那對長在頭頂的馬兒般的耳朵,還因痛苦而神經質地微微抽動。我看著這個從南方的地獄一路逃到我這個北方地獄門口的可憐「不速之客」。

  我腦中響起一個清晰而冰冷的聲音。

  ——關上門。

  ——把她推出去。

  ——假裝什麼也沒看見。

  這是正確的選擇,是能讓我在這個小小的、安全的酒精墳墓裡繼續苟延殘喘的唯一選擇。

  收留一個逃亡的奴隸,在現在的聯邦是足以被當場處死的最重叛國罪。

  我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把上,只要輕輕一推,就可以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然而,我的手卻在顫抖。我的目光無法從她身上那些猙獰的傷口上移開。

  我是一個醫生。

  雖然是一個早已失去所有榮譽與希望的、失敗的酒鬼醫生。

  但,我終究還是一個醫生。

  我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今天下午看到的另一幅畫面:那個被南方商人鞭打的、陌生的栗色半人馬少女,以及那個選擇轉身、用酒精麻痺良知的、懦弱可悲的自己。

  我不能在同一天,對同一個物種的兩場悲劇都選擇視而不見。

  我不能再一次,背叛十五年前那個死在雪地裡的我自己。

  「……該死的。」

  我聽見自己用一種充滿自我厭惡的沙啞聲音低聲咒罵了一句。咒罵那個在十五年前沒能跟著他們一起光榮死在戰場上的懦弱自己。

  我沒有再猶豫,扔掉手中的撥火棍,彎下腰,用我那隻還算有力的右臂和冰冷的金屬義肢,費力地將這個濕透冰冷、正在走向死亡的女孩拖進了屋內。

  「喀嚓。」

  我反手將診所後門徹底鎖上,那聲音像是我為自己安穩苟延、行屍走肉般的人生,親手敲下的第一根棺材釘。

  我看著地上那個不省人事、遍體鱗傷的美麗「麻煩」,心中一片死寂。

  算了,管他媽的。

  先止血。

  [newpage]

  [chapter:第三節:眼中的希望]

  我將後門用三道門栓從裡面死死鎖上,那聲音像是在為我苟延殘喘的人生釘上最後的棺蓋。

  我沒有時間思考後果,只知道眼前有一個正在死去的生命,而我是一個醫生。

  那條沉重的金屬義肢此刻彷彿也變得輕盈了一些。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她那沉重的身體從門口一路拖進了診所最深處的地窖。

  這個地窖是我儲藏雜物的地方,也是我儲藏所有不願再想起的、關於過去「遺物」的私人墳墓。

  空氣中瀰漫著舊書的霉味、乾涸藥草的氣息,以及一絲早已被我遺忘的、屬於戰場的鐵鏽味。

  我將她輕輕放在一張用來臨時休息的、鋪著破舊行軍毯的單人床上。

  我看著她赤裸的、因失血和寒冷而微微發青的人類上身,看著她佈滿猙獰傷口的野獸下半身。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檢查傷口。我轉身從一個積滿灰塵的木箱裡翻出一條還算乾淨的厚實羊毛毯,走回去,輕柔地蓋在她上半身上,只露出她那張蒼白還帶著稚氣的臉。

  無論這個世界如何定義她,至少此刻,在我這裡,她首先是一個需要尊嚴的年輕女孩。

  然後,我才開始我的「工作」。

  我打開了那個已經十五年沒有再碰過的、早已生鏽的軍用醫療箱。

  箱子打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消毒酒精與碘酒氣味撲面而來,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我記憶深處那扇通往地獄的門。無數血肉模糊的殘肢斷臂在我眼前一閃而過。

  我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些亡靈都壓了回去。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

  我的手在最初的顫抖之後逐漸變得穩定,那份被我用酒精麻痺了十五年的軍醫本能正在緩慢甦醒。

  我用剪刀剪開她那些被泥水與血污糾結在一起的雪白毛皮,用鑷子從她翻開的皮肉裡夾出深深嵌入的金屬倒鉤,用消毒的烈酒沖洗著她已經開始發炎化膿的傷口。

  我用縫合針穿過最粗的絲線,將她背上那幾道最深可見骨的巨大裂口一針針仔細縫合起來。

  我的動作專注、冷靜、機械。我將自己徹底變回了十五年前那個在炮火連天的野戰醫院裡,可以連續七十二小時不眠不休進行手術的冷酷醫生馬可斯。

  就在我為她腳踝上那道被鐐銬磨得幾乎能看見骨頭的傷口上藥時,她醒了。

  她那雙如驚恐草食動物般的巨大棕色眼睛猛地睜開,在看到我這個正在觸碰她身體的陌生人類男人時,爆發出一陣充滿極致恐懼的野獸嘶鳴!

  她瘋狂掙扎,那充滿力量的駿馬後腿不受控制地向後猛踢,如果不是我躲得快,我這條唯一完好的腿大概也會當場報銷。

  「安靜!」我對她低吼,聲音是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屬於軍官的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孩子,安靜下來!我不會傷害妳!」

  我的吼聲似乎起了作用,或許是她也早已沒有多餘的力氣。她的掙扎緩慢停了下來,只是用那雙充滿恐懼與不信任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喉嚨深處發出警戒的低沉嗚咽。

  我看著她,放緩了所有動作,讓她看清我手中的棉花與藥膏。

  「別怕。」我的聲音也放柔了下來,「我只是在為妳療傷。」

  我繼續為她處理最後的傷口,動作比之前更慢、更輕柔。她看著我為她清洗、上藥、包紮,眼中的敵意與恐懼逐漸被一種充滿困惑的複雜情緒所取代。

  當我處理完所有傷口,為她蓋好毯子後,我坐在床邊的木箱上,點燃了一根劣質香煙。

  「……妳叫什麼名字?」我問。

  她沉默許久,然後用一種如蚊蚋般微弱的聲音回答:「……莉亞。」

  「莉亞。」我重複了一遍,「妳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南方……格雷莊園……」她說,「……要去……阿卡迪亞。」

  阿卡迪亞,那個位於安大略湖以北沒有奴隸制的國度。

  我笑了,那是一種比哭還難看的苦笑。一個遍體鱗傷的年輕奴隸,想獨自一人跨越數千公里,突破充滿奴隸獵人與聯邦軍隊的封鎖線,去一個從未見過的「理想國」。

  這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

  但,我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提到「阿卡迪亞」這個名字時,短暫爆發出那種我已十五年未見的、名為「希望」的光芒的眼睛,我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了。

  我抽完最後一口煙,將煙頭在地上狠狠踩滅。

  我知道我今晚的決定有多麼愚蠢,收留她幾乎就等於給自己簽下了死亡判決書。

  但,看著她那雙眼睛,我第一次不後悔。

  罷了。

  我這條爛命早在十五年前就該死在戰場上,能苟活到今天已是賺到。

  如果能用這條撿來的命,去為另一個還懷有「希望」的靈魂,點亮一小段通往自由的漆黑道路,那麼,或許我胸口那枚早已鏽蝕的勳章,也能稍微被擦亮一點點吧。

  [newpage]

  [chapter:第四節:失敗者的取暖]

  地窖裡的時光黏稠而緩慢。

  外面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而我們就躲在這個被世人遺忘的、充滿塵埃與藥水味的小小地窖裡,像兩隻依偎著互相舔舐傷口的野獸。

  莉亞的身體在我笨拙卻還算專業的照料下,一天天緩慢的癒合。

  我們之間的信任也在這份沉默的、跨越物種的看護中逐漸建立。

  她不再像初見時那樣對我充滿警惕,會安靜地任由我為她清理毛皮上的血污;也會在我為她背上最深的鞭傷重新上藥時,忍著疼痛,只是輕輕將臉埋進破舊的行軍毯裡,發出幼獸般的細微嗚咽。

  而我也逐漸從她那雙總是帶著一絲驚恐的巨大棕色眼睛裡,讀懂了一些不屬於「恐懼」的東西。

  那裡面有好奇,有試探,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我這個「人類」的奇特依賴。

  我們的交流是從「傷痕」開始的。

  那天,我正在為她那被鐐銬磨得血肉模糊的右前蹄換上新紗布,目光不經意地落在我那條在燭光下反射著冰冷光澤的金屬義肢上。

  「你……」她忽然開口,聲音像膽怯的小鹿在林間發出的試探性鳴叫,「……是軍人嗎?」

  她看到了我隨手扔在木箱上的舊軍服,和上面那枚鏽蝕的勳章。

  我的手微微一顫。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再問過我這個問題了。

  我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清澈不含雜質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地窖裡的威士忌已經喝完,或許是她天真的好奇讓我麻木的心有了一絲鬆動,我第一次對一個外人講起了我的過去。

  我跟她講那場被稱為「解放」的愚蠢戰爭,講我們北方軍那些為了「平等」與「自由」而戰的同樣愚蠢的理想。

  我跟她講我們「黎明軍團」裡那位同樣是半人馬的英勇女隊長「晨星」,告訴她「晨星」的馬身是如永夜般神駿的黑色,她揮舞長槍的姿態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類騎士都更優美致命。

  我告訴她,「晨星」是如何在戰役中,為了保護我們這些後方醫療兵而衝向了敵人的炮火。

  我講得很平靜,像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遙遠故事,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

  但講到最後,我還是不受控制地流下了眼淚,那是我十五年來第一次流淚。

  莉亞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等我說完後,她伸出那隻屬於人類少女的纖細的手,輕輕碰了碰我那條冰冷的金屬腿。

  「……它一定很痛吧。」她說。

  我笑了,「早就不痛了。因為已經沒有東西可以讓它痛了。」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指了指自己後背上那道最為猙獰的、即使癒合後也必然會留下巨大疤痕的鞭傷。

  「這道,」她輕聲說,「是因為我偷吃了一顆從樹上掉下來的蘋果。」

  她又指了指自己馬身側腹上那塊圓形的醜陋烙印。

  「這個,是我六歲的時候被烙上的。因為我的前一個主人,要把我當成禮物送給格雷老爺。他們說,好的『禮物』,都要有漂亮的包裝。」

  她用與我同樣平靜的、彷彿述說他人故事的語氣,向我展示著她那份名為「奴隸」的人生。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在那一刻,我們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份同樣破碎且無法被治癒的「傷痕」。

  我們是不同的物種,有著不同的過去,卻同樣是這個時代的失敗者。

  從那天起,我們之間的氣氛變了。不再是醫生與患者,也不再是人類與怪物,更像是兩個在同一場海難中倖存下來的、互相依賴的可悲倖存者。

  我會在深夜為她朗讀那些早已翻爛的舊書,她會枕著我那條完好的腿安靜地聽著,眼中閃爍著對那些自由世界的嚮往。

  而她,也會在我因幻痛而徹夜難眠時,用她那溫熱巨大的半人馬身體將我輕輕圍在中間,用她平穩如大地的呼吸來安撫我那來自過去的永無止境的顫慄。

  她甚至還教我認識了地窖角落裡的草藥。

  「這個,」她指著一株有著鋸齒狀葉片的植物說,「把它搗碎泡水喝,可以讓你的『神經』不那麼痛。」那是屬於她們魔物娘的古老智慧。

  我喝著她為我泡的、帶著一絲苦澀的草藥茶,看著她正專心地用她笨拙的人類之手,為我那身沾滿灰塵的舊軍服縫補一個小小的破洞。

  地窖裡很暗,很冷。但我卻感覺到,我那顆早已死去的心,似乎正被這間小小傷痕累累的地窖裡悄然滋生的、名為「溫暖」的爐火,一點點重新烘烤得有了溫度。

  [newpage]

  [chapter:第五節:最後的衝鋒]

  我們在地窖裡度過了將近三週與世隔絕的時光。那是我這十五年來,過得最不像「我」、卻也最像一個「人」的三週。

  莉亞的傷在我的照料下逐漸痊癒,她那身雪白的毛皮重新恢復了光澤,那些猙獰的傷口也結痂脫落,留下了如同淺色勳章般的淡淡疤痕。

  她的眼神不再是那種屬於獵物的純粹驚恐,那裡面重新有了光,有了屬於她這個年紀對世界的好奇,以及對我那份毫無保留的、小鹿般的信賴。

  而我也因為她而重新戒掉了酒。我不再需要用酒精麻痺我的幻痛,因為每當那份來自過去的疼痛在深夜折磨我時,莉亞就會用她的的身體來溫暖我,用她平穩如大地的呼吸來安撫我靈魂無盡的哀痛。

  我們像一對真正的、笨拙的父女,也像一對在同一場戰爭中倖存下來的、互相依偎的殘破老兵。

  我甚至產生了一種荒唐的錯覺,或許我們可以就這樣永遠躲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小小地窖裡,直到一同老去、死去。

  然而,外面的世界從來就沒有忘記我們。

  那天,我像往常一樣溜出地窖去鎮上弄點食物,然後我看到了貼滿小鎮所有公告欄的一張全新高額懸賞令,由「格雷家族」親自發布。

  上面用最精細的畫筆描繪著一頭純白色的年輕半人馬少女,畫像旁邊用血紅色的字體寫著——「活要見馬,死要見屍。」

  我知道,我們不能再等了。那些聞到血腥味的鬣狗已經來了。

  當天晚上,我將那張早已研究了無數遍的泛黃軍用地圖鋪在莉亞面前。我的聲音是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屬於過去那個馬可斯上尉的冷靜果決。

  「莉亞,」我說,「看這裡,這是我們唯一的路。」

  我指著地圖上那條能繞開所有主幹道、通往鎮子北邊的廢棄礦道。

  「在礦道的盡頭有一個廢棄的馬廄,北方的地下鐵路每週都會在那裡接應一次逃亡者。今晚,就是接應日。」

  我看著她那雙因我的話而變得緊張的棕色眼睛,從我那個陳舊的木箱裡拿出那枚鏽跡斑斑的青銅勳章,鄭重地放進她手裡。

  「聽著,孩子。」我說,「路途中可能會發生任何意外。如果……如果我沒能跟上妳,就把這個交給接應妳的人,他們會懂。」

  莉亞看著手中的勳章,又看看我,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午夜,我們出發了。我背著破舊的醫療箱,緊握著那根冰冷的鐵製撥火棍。

  而她則像一頭矯健的白色戰馬,四蹄被我用厚厚的棉布包裹起來以消除聲音。我們像兩隻行走在刀尖上的黑夜幽靈,穿梭在小鎮那些我早已爛熟於心的後巷與陰影之中。

  我那條金屬義肢每走一步都帶來鑽心的疼痛,但我沒有停下,因為我能感覺到身邊的她那份雖然害怕卻又無比堅定的信賴。

  就在我們即將穿過最後一條通往礦道的馬路時,意外還是發生了。

  一陣響亮的、屬於奴隸獵人特製的警示犬吠聲,從街道兩頭同時響起!幾道刺眼的光像利劍一樣,瞬間將我們死死釘在了馬路中央。

  我知道,我們被包圍了。他們早就在這裡等著我們。

  我看著莉亞,看著她那張因被發現而瞬間慘白的臉,看著她眼中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名為「希望」的光芒,正在迅速被重新湧現的「絕望」所吞噬。

  不,我不能讓它熄滅。

  我笑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充滿釋然與解脫的微笑。

  十五年了。我這條爛命,終於等到了可以用掉它的這一天。

  「莉亞,」我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聲音對她說,「聽著,這是我下的最後一道命令。」

  她的身體一顫,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接下來,」我說,「不要回頭。用妳最快的、我見過的最快的、屬於北方騎兵的速度,衝到那個馬廄。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停下。」

  「跑,然後活下去。自由地活下去。這就是妳的任務。」

  還沒等她開口,我便用盡全身力氣將她狠狠朝著礦道的方向推了出去。

  然後,我轉過身,面對著那些正從街道兩頭不斷逼近的、鬼火般的數十道強光。我扔掉了手中的撥火棍,從懷裡拿出那頂我珍藏了十五年的破舊北方聯軍軍帽,緩緩戴在頭上。我挺直了那因酗酒與絕望而彎曲了十五年的、屬於軍人的脊梁。

  然後,我從醫療箱裡拿出最後一樣東西。一枚信號彈。是當年用來呼叫友軍騎兵發起衝鋒的紅色信號彈。

  我拉開引信,將它狠狠扔向夜空。

  嗤——

  一朵耀眼的血紅色火焰,如黎明鳥之翼,在森特勒利亞的夜空中轟然綻放。

  「——為了自由!」

  我聽見自己用沙啞嘶吼的聲音,喊出了那句我以為早已遺忘的、屬於十五年前的古老口號。

  然後,我瘸著腿,揮舞著我那無力的醫生拳頭,朝著那些數十倍於我的敵人,發起了我人生中最後一次的、只有我一個人的、可笑的——

  衝鋒。

  我沒有再去看莉亞,但我知道,她一定會完成我交給她的最後任務。

  這就足夠了。

  我最後看到的,是那些在紅色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的勝利者的臉,和我胸口那枚勳章上,那隻似乎也在此刻一同燃燒起來的不死——

  黎明鳥。

  [newpage]

  [chapter:第六節:不一樣的自由]

  我跑了。

  我聽從了馬可斯最後也是唯一的命令,沒有回頭。

  我將身後那片被血色信號彈照亮的修羅場,連同那個為了我而選擇獨自面對整個世界的孤獨背影,都狠狠拋在了腦後。

  我的四蹄瘋狂地踩在泥濘冰冷的土地上,心臟像要炸開,肺部則像是被火焰灼燒。溫熱的鹹澀淚水與冰冷的骯髒雨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我所有的視線。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世界裡只剩下他最後那句話在不斷迴盪。

  ——「跑,然後活下去。自由地活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我撞進了一座散發著乾草與馬糞氣味的廢棄馬廄,直到一雙粗糙溫暖的大手從黑暗中伸出,將我拉進了更深的陰影裡,直到那扇破舊的木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逐漸響起的、更多的追捕者呼喊與槍聲。

  我才像一具被抽走所有骨頭的破爛娃娃一樣,轟然跪倒在地,放聲大哭。

  接下來的數天像一場漫長而不真實的夢。

  我被「地下鐵路」的接應者們藏在一輛運送乾草的密不透風的貨車裡。

  他們有的是沉默的人類,有的是同樣遍體鱗傷的不同種類魔物娘。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交談,只有在黑暗的車廂裡,透過那份同樣對自由的絕望渴望而產生的無聲共鳴。

  我們穿過了一道又一道封鎖線。

  不知過了多久,在一個有著燦爛陽光的清晨,車廂的門被打開了。

  「到了。」一個聲音說,「下來吧,孩子。這裡是阿卡迪亞。」

  我顫抖著走下馬車,然後看到了我這一生從未見過的景象。那是一片廣袤的、被白雪覆蓋的寧靜土地。

  空氣冰冷卻又無比清新乾淨,天空是我在南方的種植園裡從未見過的、清澈不含一絲雜質的蔚藍色。這裡沒有高牆,沒有監視塔,也沒有那些總是用輕蔑眼神看著你的人類主人。

  一個有著羊角的年長羊女走了過來,她微笑著將一件由厚實樸素的棉布製成的溫暖斗篷,披在我那自出生以來就從不能被任何衣物包裹的赤裸肩膀上。

  「歡迎回家,孩子。」她說。

  我的眼淚再次無法抑制地流了下來。我知道我安全了,我自由了,卻是以一個我最不想付出也永遠無法償還的代價。

  又是幾週過去了。

  我如今生活在阿卡迪亞邊境一個由逃亡者們共同建立的小小庇護所裡。

  我第一次穿上了屬於自己的衣服,第一次可以在白天自由地行走在陽光之下,而不用擔心有利刃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今天,我像往常一樣獨自一人來到庇護所旁邊那座能遙望南方的小山坡上。

  我看著南方,那片我用盡一切才逃離的「故鄉」,想起了那個被我永遠留在了那個雨夜裡的瘸腿酒鬼,也是我唯一的人類朋友。

  我從懷中拿出他留給我唯一的遺物,那枚用他的生命保護著我的、鏽跡斑斑的青銅勳章。我將它緊緊握在手心,那份來自金屬的冰冷觸感,彷彿還殘留著屬於他的體溫。

  它曾代表著一場失敗的戰爭和一個破碎的理想,但現在,對我而言,它就是自由本身。

  我自由了,馬可斯。

  我會帶著你的勳章,帶著你的那份不該由我繼承的勇氣,努力地活下去。

  自由地活下去。

  像一個真正的「人」一樣。

  ( 維里迪亞聯邦,唐克漢諾克 )

  在數百公里之外,陰雨連綿的小鎮。

  那位來自南方的肥胖商人巴克利先生,正坐在鎮上唯一一家還算體面的咖啡館裡,對著另一位生意夥伴悠閒地抱怨著。

  「別提了,」他用絲綢手帕擦了擦嘴角的奶油,「我上次那兩匹拉車的栗色母馬實在是劣質品。在泥地裡折騰了一天後,其中一匹就染上了蹄病,走起路來姿態難看,嚴重影響我出行的體面。最後,只好叫人把牠們兩匹都一起『處理』掉了。」

  「哎呀,這種消耗品就是這樣的嘛。」他的夥伴附和道。

  「說的也是。」巴克利先生喝了一口咖啡,露出愉快的全新笑容,「所以我昨天剛從鎮上的奴隸販子手裡,便宜買了兩匹新的,黑色的。聽話多了。」

  他打了個哈欠,用一種毫不在意的、純粹商業化的口吻做出了最後的結論。

  「畢竟,牲畜也好,工具也好,還是要經常替換才能保持新鮮感,不是嗎?」

  窗外,雨又開始下了。

  冰冷,而又黏膩。

  [newpage]

  [chapter:第五章:自由的餘燼]

  [chapter:第一節:北境的天空]

  我的名字是阿斯特麗德。在我的語言裡,這個詞的意思是「被神所鍾愛的美麗」,但我的族人們更喜歡叫我「風的女兒」,因為天空曾是我唯一的家園。

  我還記得北方家鄉的風是什麼味道。

  春天,它帶著融雪的冰冷氣息與初生的松針芬芳;夏天,它溫暖乾燥,會將我們翅膀上的羽毛吹拂得如同飽滿的船帆;而到了冬天,它會變得如剃刀般鋒利致命,只有最勇敢的鳥妖才敢在暴雪中展開翅膀。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的身體是為了天空而生的:中空輕盈的骨骼,展開後足以遮蔽陽光的巨大羽翼,以及能輕易撕開山羊皮肉的鋒利腳爪。

  這一切,都是屬於北方天空最完美的造物。

  我們的部落居住在洛磯山脈的向陽懸崖之上,我們是天空的統治者,是風的主人。

  我們會在上千米的高空追逐氣流,與雄鷹嬉戲;我們會像一道灰色閃電俯衝而下,從湍急的河中抓起肥美的鮭魚;我們會在暴風雨來臨時,圍繞著山頂的雷電引吭高歌,用我們那能穿透雲霄的歌聲來讚美自然的偉大與狂暴。

  那時的我們,是自由的。

  我們也知道,在山脈底下的廣闊平原上,住著另一種兩隻腳走路的、被稱為「人類」的生物。

  我們聽部落長老說,他們正在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自相殘殺。

  我們有時會在天氣晴朗時,看到地平線上升起一道道不祥的黑色濃煙;有時在風向合適的夜晚,也能聽到從極遠處傳來的、如悶雷般的沉悶「鐵器咆哮聲」。但那與我們無關,那是屬於「低地人」的愚蠢紛爭。

  我們是天空的子民,是這片凜冽純淨土地上唯一的主人。我們曾經是這麼天真地以為。

  戰爭結束的消息,是隨著第一批穿著灰色制服的南方「勘探隊」一同到來的。

  他們帶來了我們從未見過的亮閃閃的「禮物」——玻璃珠、鏡子、甜得發膩的糖塊,也帶來了一張蓋著聯邦火漆印的、由他們「新總統」頒布的「和平法令」。

  長老們看不懂上面那些如扭動蟲子般的複雜人類文字,但她們看懂了那些勘探隊員在看向我們時,那種如同在看一塊塊未開採的閃光金礦的、毫不掩飾的貪婪眼神。

  我們拒絕了他們的「好意」,將他們驅逐出了我們的領地。

  然後,真正的「他們」就來了。

  那是一支由數千名士兵構成的真正「軍隊」。他們不再帶著糖塊與微笑,他們帶著能噴出火焰的鋼鐵長管,和一張張能遮蔽天空的、用煉金術編織的巨大捕網。

  那不是一場戰爭,那是一場單方面的狩獵。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天空下著冰冷的雨,我們所有的族人,無論老幼,都展開翅膀試圖逃向更高、更遠的天空。

  但那些從地面呼嘯而來的、帶著火焰與鐵片的「咆哮」,輕而易舉地撕裂了我們引以為傲的翅膀。而那些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蛛網般的巨網,則將我們像一群被困住的驚慌麻雀一樣,一個又一個地從我們自己的天空中狠狠拽了下來。

  我聽到了我母親的悲鳴,看到了我最好同伴的身體被那灼熱的鐵片凌空打成一團血霧。我也感覺到了那張巨大的、充滿魔法韌性的冰冷之網將我的身體死死捆綁住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我墜落,重重地摔在了泥濘冰冷的、我再也無法飛離的土地上。我最後看到的,是我被困在網中動彈不得,然後一雙雙屬於人類的、穿著黑色皮靴的巨足將我徹底包圍。

  其中一雙腳在我面前停下,我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華麗軍官服的年輕人類男人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的眼中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種在欣賞一頭被捕獲的、即將被送入鬥獸場的稀有珍禽時,那種純粹的、充滿愉悅與佔有慾的鑑賞目光。

  他蹲下身,伸出手粗暴地抓住我的一根翅膀,然後對身邊的副官用一種我聽不懂、卻能感覺到其中無上傲慢的語言笑著說了句話。

  後來,我學會了他們的語言,也終於明白了他那天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說的是:

  「你看,這隻的品相不錯。羽毛很亮,眼神也夠野,應該能在拍賣會上賣個好價錢。」

  [newpage]

  [chapter:第二節:籠中的鳥]

  從北方雪山到南方平原的旅程,是一段漫長的、被濃縮的無尊嚴死亡。

  我和部落裡其他被捕獲的姐妹們被像牲畜一樣塞進狹小惡臭的鐵籠裡,裝在巨大的貨運馬車上。我們失去了名字,只剩下手腕上被釘上的冰冷金屬編號。

  我是「7號」。

  馬車穿過我們曾經翱翔的廣闊森林與山脈,我看著那些再也無法觸及的天空,心中那份屬於「風的女兒」的驕傲,被車輪碾過泥濘時持續不斷的顛簸一點點徹底碾碎。

  我們不再歌唱,也不再交談,只是沉默地忍受著飢餓、寒冷,以及那些南方士兵不懷好意的黏膩目光。

  旅途的終點是南方的一座巨大奢華的城市,我們被粗暴地從囚車上拖下,像清洗即將被屠宰的豬一樣,被高壓水槍沖去身上的泥污。

  最後,我們被帶進了一座金碧輝煌得如同王宮般的建築。那裡不是宮殿,也不是神廟,而是這個國家最負盛名也最殘酷的「奴隸拍賣行」。

  我被兩名僕人推搡著帶到一個掛著厚重天鵝絨布幕的後台。

  在那裡,我看到了更多來自不同地方的「同類」:有被關在巨大玻璃水缸裡、正用魚尾悲傷拍打水面的人魚;有被鐵鏈鎖在牆邊、巨大蛇尾上滿是傷痕的拉米亞;也有和我一樣,翅膀被特製枷鎖緊緊束縛在背後、眼神空洞的鳥妖。

  我們是今晚的「商品」,是一件件即將被展示、估價、被那些富有的勝利者買回去當成玩物或收藏品的活生生的「貨物」。

  終於,輪到我了。

  「——接下來!是我們今晚的第七號拍品!」一個穿著滑稽禮服的肥胖拍賣師,用他那充滿煽動性的油膩聲音高喊著。

  我被兩名強壯的僕人推上了舞台,刺眼的灼熱燈光瞬間將我籠罩。我能聽到台下那些衣冠楚楚的權貴與商人們發出的、充滿驚嘆與貪婪的嗡嗡議論聲。

  我赤裸著身體,站在這個明亮如刑台的舞台中央,任由那數百道如手術刀般的冰冷目光在我身上一寸寸地切割。

  「瞧瞧這雙翅膀,各位!」拍賣師用手中的小木槌,像指點一件家具一樣指著我背後被束縛的翅膀,「來自北境的純種角鷹!羽翼豐滿,骨骼強健!足以證明她高貴的血統與野性的力量!」

  「再看看這眼神!」他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面對台下那些我所憎惡的臉,「看到了嗎?這份尚未被馴服的、充滿生命力的野性!對各位品味獨到的收藏家而言,這正是最極品的『素材』!」

  我死死地盯著台下,試圖從那些模糊的、被燈光晃得看不清的臉中找到一絲屬於「人」的良知。

  但我沒有找到,我只看到一張張因貪婪、慾望與佔有慾而變得扭曲的「魔鬼」的臉。

  我的心中燃起了想要將眼前這一切都徹底撕碎的滔天憤怒。

  我試圖掙扎,試圖伸出我的利爪,但束縛著我的枷鎖太重了,而早已被飢餓與旅途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我又太弱了。我只能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蝴蝶,徒勞地顫抖。

  競價開始了,一個個我聽不懂卻能感覺到其中巨大惡意的數字在台下此起彼伏。就在這片嘈雜的人類喧囂中,我注意到了他。

  他坐在前排最中央的位置,與眾不同。

  他沒有發出興奮的議論,也沒有用那種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的眼神看著我,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禮服,手中端著一杯紅酒,有一張英俊如古典雕像般的臉,和一雙冰冷的、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

  他看著我,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女人,也不像在看一頭野獸。那是一種更為恐怖的鑑賞眼神,像一個最頂級的工匠在審視一塊極具潛力的、尚未被雕琢的「原材料」。

  他沒有頻繁舉牌,但每一次當競價達到高潮時,他都會用一種極其隨意的、甚至有些懶散的姿態輕輕抬一下手中的號碼牌,然後報出一個足以讓全場瞬間安靜下來的數字。

  他不是在競價,他是在用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財富與權力的傲慢告訴所有人。

  這件東西,是我的。

  最終,隨著拍賣師的小木槌重重落下,我的命運被決定了。

  兩名僕人走上台,解開了我身上粗糙的鐵製枷鎖,換上了一條由秘銀打造的、精緻閃亮的全新項圈。項圈上刻著一個我看不懂、卻感覺到其中蘊含著巨大魔力的家族紋章。

  項圈「喀嚓」一聲在我的脖頸上鎖上。那聲音很輕,卻也徹底鎖死了我那份名為「自由」的、最後的可悲幻想。

  我抬起頭,看向台下,目光與那個買下了我的男人四目相對。

  在他的冰冷的眼眸裡,我看不到任何情緒,我只看到我自己,一個戴著項圈、赤裸著、眼神絕望的籠中鳥的清晰倒影。

  [newpage]

  [chapter:第三節:主人的調教]

  我被賣掉了,像一袋穀物或一件傢俱。

  那個名叫瓦勒留斯的冰冷男人,用一個我無法理解的數字買下了我的身體、翅膀、利爪,以及我所剩無幾的全部未來。

  我被帶離了那座金碧輝煌的拍賣行,坐上了一輛更為奢華堅固的、如移動囚籠般的馬車。經過數日顛簸,我們最終抵達了他的領域,一座建立在南方溫暖谷地中、巨大得令人感到傲慢的莊園。

  莊園裡有著修剪得一絲不苟的草坪、能倒映出完整藍天的巨大人工湖,以及無數由珍稀大理石雕琢而成的美麗女神雕像。

  這裡的一切都美得像一幅畫,也假得像一幅畫,更像一座巨大華麗、卻聞不到一絲「生命」氣息的精緻墳墓。

  我的「房間」,是莊園主樓最高處一個由巨大鐵籠改造而成的半開放式閣樓。

  那裡很寬敞,有著天鵝絨鋪成的柔軟地板和一個能讓我喝到乾淨清水的水盆。但那裡沒有床,沒有被子,只有一堆散發著消毒水味的乾淨稻草。

  而且,那裡沒有屋頂。我能看到天空,那片屬於南方的、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空,但我卻再也飛不起來了。

  我那對巨大的翅膀被一條用煉金術打造的沉重秘銀鎖鏈,牢牢鎖在了身後的牆壁上。

  我的新主人,瓦勒留斯,開始了對我漫長的系統性「調教」。

  他是一個極度優雅也極度殘酷的男人,他的「調教」從不大吼大叫,也從不帶有任何情緒。他會像一個最頂級的馴獸師,用一種平靜近乎「教學」的語氣來告訴我他所有的「規則」。

  「規則一,」他會用手中那根白金製的纖細指揮棒輕輕點一點我的額頭,「妳沒有名字,妳的代號是『角鷹7號』。我不希望再從妳口中聽到那個屬於北方蠻族的粗野名字。」

  如果我用充滿仇恨的眼神瞪著他,他會微笑,然後用那根指揮棒不輕不重地、卻又準確地敲在我翅膀與後背連接處最為敏感脆弱的新生傷疤上。那份鑽心的劇痛會讓我立刻低下高傲的頭顱。

  「規則二,」他會說,「未經我的允許,不准發出任何聲音,無論是歌唱還是哀嚎。」

  如果我因疼痛而發出不受控制的壓抑嘶鳴,他會用更重的力道再一次敲打我的傷疤,直到我學會如何將所有的聲音都死死咬碎在喉嚨裡。

  「規則三,」他說,「妳的身體是我的財產,它的每一個部分都只為取悅我而存在。」

  於是,夜晚成了我最為漫長也最為屈辱的地獄。他會來到我那如鳥巢般的冰冷閣樓,像一個鑑賞家仔細欣賞著我這件他用高價買回來的「收藏品」,然後對我進行最徹底的、屬於主人的「使用」。

  那不是性愛,那甚至不能稱之為侵犯。因為在他的眼中,我不是「人」,那更像是一種單方面的、純粹的操作,像一個鐘錶匠在把玩一塊屬於自己的精密懷錶。

  他會用他的身體來探索我這具屬於鳥妖的奇特身體,他會撫摸我的羽翼,玩弄我的利爪,會強迫我用那張本該用來歌唱的嘴去做那些最為骯髒屈辱的服務,會在我體內發洩著他那屬於人類的、高高在上的征服慾望。

  而我,則在這份無盡冰冷的、如凌遲般的酷刑中,學會了我唯一能做的最後「抵抗」——飛行。

  我會在我這具被鎖鏈捆綁、正在被他玷汙的身體裡放空我的思想,將我的靈魂從這具承受著屈辱的骯髒肉體中徹底抽離出去。

  我讓我的靈魂飛了起來,飛回到那片屬於我的、自由廣闊的北方天空。

  我能感覺到北方凜冽的寒風正穿過我的每一根羽毛,能看到下方那連綿不絕如白色巨龍般的雪山,能聽到我的母親正在用我們部落的語言為我輕聲哼唱那首關於「風的女兒」的古老歌謠。

  他可以佔有我的身體,奴役我的肉體,讓我發不出任何聲音,但他永遠也無法奪走我心中的這片天空。我看著眼前這個正在我身上起伏喘息的醜陋人類,眼神平靜而又空洞。

  因為,我早已不在這裡了。

  [newpage]

  [chapter:第四節:破碎的新生]

  瓦勒留斯,是一個在「調演」上極具耐心與創造力的男人。

  他對我的侵犯從不間斷,有時是在深夜我那如鳥巢的冰冷閣樓裡,有時是在白天他那掛滿各種猛獸頭顱標本的華麗書房中。

  他會用我的身體來滿足他所有那些無法對他那同樣出身高貴的人類妻子所展現的、最為黑暗扭曲的慾望。

  而我則早已學會如何在這份無盡的肉體屈辱中,讓我的靈魂逃逸而出。

  每一次當他那陌生的人類身體壓上來時,我都會閉上眼睛,想像自己正翱翔在北方家鄉那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空之上。風在我的耳邊呼嘯,陽光溫暖著我的每一根羽毛,我的身體是自由的。

  我用這種方式保護我那最後一絲名為「自我」的可悲尊嚴。我以為只要我的靈魂還能飛翔,我的肉體無論被如何玷汙都無關緊要。

  直到,我的身體以一種我無法預料的方式背叛了我。

  我發現我的體內有了一個新的「東西」。那不屬於我,它來自於那個男人、我所憎惡的主人,但它卻又真實地正在我的身體裡成形、孕育、搏動。

  那是一顆蛋,一顆被強行受精的蛋。

  這個認知讓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懼與混亂。

  我憎惡它的來源,它是屈辱的證明,是暴力的產物。

  但當我在深夜獨自一人感受到它在我體內那微弱卻又無比真實的生命搏動時,我那顆早已麻木的心卻又不受控制地湧起了一股來自母性本能的、最原始的、想要去「保護」它的衝動。

  它是無辜的。它是我的。是我的……孩子。

  從那天起,我不再飛行了。我的靈魂從那片想像中的北方天空墜落,重新回到了這具正在孕育新生命的骯髒肉體囚籠之中。

  我開始用早已磨平的利爪瘋狂地將巢穴裡的稻草堆積得更高更柔軟,開始在他又一次對我進行侵犯時用翅膀死死護住我的小腹。

  我要保護它,這成了我活下去唯一的、新的意義。

  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漆黑夜晚,我在經歷了一場劇烈的、如要將我身體撕裂的陣痛後,終於誕下了它。

  那是一顆比我見過的任何鳥蛋都更美麗的蛋,它的蛋殼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象牙乳白色,上面還點綴著幾點如星辰般的金色斑點。

  我將它小心翼翼地護在懷中,用我所剩無幾的體溫去溫暖它。

  我會對它輕聲哼唱我母親曾經教給我的、屬於我們鳥妖一族的古老歌謠,我告訴它關於北方雪山的故事,告訴它關於天空與風的傳說。

  這是我的秘密,一個甜蜜的、充滿希望的、悲傷的秘密。

  然而,這個秘密很快就被發現了。

  那天,瓦勒留斯像往常一樣來到我的閣樓,看到了被我用翅膀死死護在懷中的那顆蛋。

  他臉上那總是掛著優雅微笑的面具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那不是驚喜,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厭惡與被「玷汙」的極度暴怒。

  「……這是什麼?」他的聲音冰冷如刀。

  我抱緊懷中的蛋,用我的身體對著他發出威脅的嘶鳴。那一刻,我不再是奴隸,我是一個試圖保護自己孩子的母親。

  他看著我這副樣子,笑了,那笑容殘酷得像一個魔鬼。

  「原來如此。」他說,「我竟不知道,妳這種低等的生物還能懷上我的種。」

  他上前一步,一腳狠狠將那顆蛋從我懷中踢了開去。蛋在稻草堆上滾了幾圈停下。

  「不——!」我發出淒厲的尖叫,想衝過去,卻被他用腳狠狠踩住了我那殘破的、無法再飛翔的翅膀。

  他踩著我,緩緩走到那顆蛋的面前,然後在我的、那充滿驚恐與哀求的目光中,用他那昂貴的、擦得油亮的名貴皮靴,緩緩抬起腳。

  再,重重地踩下。

  ——啪嚓。

  一聲極其清脆的蛋殼碎裂聲。

  我看到那溫潤的象牙白蛋殼瞬間四分五裂,看到那尚未成形的、混雜著血絲的金色蛋黃與蛋清流淌出來,浸濕了那堆骯髒的稻草。

  我看到我那還未出世的、被我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孩子,就這樣在我的面前,變成了一灘模糊黏稠的冰冷爛泥。

  我的尖叫、呼吸、心跳都在那一刻停止了。我只聽到我的主人、我的惡魔,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冰冷聲音,對我下達了最後的審判。

  「記住了,妳這頭卑賤的母鳥。我不允許我高貴的基因在妳這種低等生物的身體裡留下任何痕跡。」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了,彷彿只是踩碎了一顆無關緊要的蟲卵。

  我趴在地上,看著那灘我孩子的「屍體」。我感覺到我心中那份對自由的渴望、對天空的懷念、對生命的希望……所有的一切,都隨著那聲清脆的碎裂聲一同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樣東西。一種更為冰冷、更為堅硬、更為純粹的、如黑色火焰般的——憎恨。

  他沒有殺死我,他只是殺死了我腹中的孩子,然後在我的心中,孕育出了一個全新的、更為恐怖的、以「復仇」為食的惡魔。

  [newpage]

  [chapter:第五節:鏽蝕的羽毛]

  在那一天,我孩子的生命連同我心中那份名為「希望」的可笑東西,一同被我那高貴的主人狠狠踩碎了。

  在那之後,有些東西在我體內也跟著一起死去了。

  我不再哭泣,也不再將我的靈魂逃逸到那片想像中的遙遠北方天空,因為連那片天空似乎也沾染上了我孩子蛋液溫熱的腥氣。

  我的世界不再有天空,只剩下這座由恨意與屈辱構成的冰冷堅固的牢籠。

  我開始用一種全新的、不帶感情的、如觀察昆蟲般的眼神去觀察我的主人,瓦勒留斯。

  我觀察他走路的習慣、進食的喜好,觀察他在深夜會在哪個房間獨自品嚐他那些昂貴的酒。

  我觀察著他那屬於人類的脆弱脖頸,盤算著我那屬於鳥妖的鋒利腳爪需要用怎樣的角度、怎樣的速度,才能最有效率地將其一擊洞穿。

  我的悲傷在日復一日的忍耐中被發酵、提煉,最終變成了一種更為純粹也更為冰冷的劇毒。

  ——殺意。

  機會來自於那個名叫泰拉的地精女孩。她像往常一樣為我送來豬食般的餐點,但這一次她在放下食盆後沒有立刻離開。

  她用那雙總是有些畏光的巨大眼睛看著我,然後用那古老的北方部落唇語,對我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我幫妳。」

  她從我那雙早已沒有任何情緒的空洞眼睛裡,看到了與她自己同樣的東西。

  她看到了那份對自由的渴望,以及對我們共同的主人那份滔天的恨意。

  我們結成了同盟,一個由兩個遍體鱗傷的絕望奴隸所構成的、註定會失敗的復仇同盟。

  計畫定在他下一次舉辦「月下假面舞會」的那個晚上。

  泰拉會利用她對莊園地下通道的熟悉引開大部分守衛,並為我解開翅膀上的鎖鏈。

  而我則會利用那份混亂潛入他的書房,在他享受舞會喧囂、最為放鬆也最沒有戒備的時候,用我的利爪去討還我那未出世孩子的血債。然後我們再一起從那條她早已找好的廢棄排汙口逃出去。

  那是一個完美的、充滿希望的自殺計畫。

  舞會當晚,一切都如計畫般順利,至少一開始是這樣。

  泰拉成功地用酸液融化了我翅膀上的枷鎖,我在時隔數月之後第一次完整地舒展開了我的翅膀。我和她像兩隻黑夜的影子,在華麗庭園的陰影中無聲奔跑,成功潛入了主樓。

  我看著不遠處那間燈火通明的書房,我能聞到裡面傳來的、他那股混雜著雪茄與傲慢的、令我作嘔的氣味。

  我讓泰拉在約定好的地方等我,然後我像一隻真正的、收斂了所有氣息的猛禽,朝著我的獵物潛伏了過去。

  我來到書房門外,從門縫中看到我的主人正背對著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欣賞著庭園裡屬於他自己的虛偽繁華。他的身邊沒有任何守衛,這是千載難逢的最好機會。

  我不再猶豫,將我全部的哀慟、渴望與憎恨都凝聚在我那雙鋒利的猛禽利爪之上。我猛地撞開了門!然後像一道灰色閃電,朝著那個我恨之入骨的男人後心撲了過去!

  然而——就在我的爪尖即將觸碰到他那身昂貴的天鵝絨禮服時,他忽然轉過了身。他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訝,只有那份我再也熟悉不過的、貓捉老鼠般的殘酷微笑。

  「妳終於來了。」他說。

  我看見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件我不認識的、閃爍著危險魔法光芒的、如同項圈般的物品。他輕輕地按下了項圈上的一顆按鈕。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比我生產時都更為劇烈的、如要將我靈魂電成焦炭的恐怖劇痛,瞬間從我脖子上那個早已被我遺忘的秘銀項圈上爆發開來!

  我的身體徹底失去了控制,從半空中狼狽地墜落,重重摔在他那雙擦得油亮的昂貴皮靴前。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的一切。這只是他為了排解無聊而陪我們玩的、一場名為「叛亂與鎮壓」的、更為刺激的新遊戲。

  我被護衛們死死按跪在庭園中央,泰拉也被打斷雙腿,像條死狗一樣被扔在我身邊。

  瓦勒留斯蹲下身,他用那隻曾經撫摸過我身體的冰冷的手,輕輕捏住了我的一根主羽。

  「我給了妳最華麗的籠子,最乾淨的稻草。」他看著我,用一種情人般的溫柔語氣輕聲說,「妳為什麼就是學不會安分地當一隻美麗的鳥呢?」

  然後,他舉起了那把僕人為他遞上來的、巨大的、用來修剪粗大樹枝的、早已鏽跡斑斑的——園藝剪。

  我聽到了,我那中空而堅硬的翼骨被那鏽蝕的鈍口鐵刃一點點夾緊、壓扁,然後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中被硬生生剪斷的聲音。

  我也聽到了我自己那聲再也無法壓抑的、穿透了整個夜空的淒厲慘叫。

  劇痛從翅膀的根部傳遍了我的全身。他沒有停下,他像一個最專注耐心的園丁在修剪一盆不聽話的盆栽一樣,一刀又一刀,將我那對本該翱翔於天際的引以為傲的翅膀,連同我的骨頭、血肉、尊嚴、我的全部,都徹底地剪斷、摧毀、碾得粉碎。

  當他終於扔掉那把沾滿我鮮血與碎羽的剪刀時,我已經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我趴在地上,像一灘爛泥,看著自己那兩團血肉模糊的、被剪得參差不齊的、如兩把破爛雞毛撣子般的、曾經被稱為「翅膀」的東西。

  他沒有殺死我,他只是用一種更為殘酷的方式,將我永遠釘死在了這片我再也無法飛離的絕望土地上。

  他奪走了我的天空,而這一次,連我那份可以逃逸到記憶中的想像天空也一併奪走了。

  我那燃燒的復仇火焰徹底熄滅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死寂灰燼。

  [newpage]

  [chapter:第六節:天空的懷抱]

  在他剪斷我翅膀的那一夜,他也一併剪斷了我靈魂裡最後一根名為「希望」的弦。

  在那之後,我壞掉了,徹底地壞掉了。

  我不再反抗,不再憎恨,不再將我的靈魂逃逸到那片想像中的北方天空。因為一個再也無法飛翔的靈魂,要天空又有何用?我變成了一具最完美的、最順從的活著的玩偶。

  我會在他命令我時溫順地跪下,會在他侵犯我時沉默地張開雙腿,會在他因為厭倦我的沉默而用鞭子抽打我那兩團血肉模糊、早已失去知覺的翅膀肉根時,連一聲痛苦的呻吟都吝於發出。

  我的麻木似乎也讓他失去了最後的樂趣。他不再像以前那樣頻繁地來我這座位於頂樓的冰冷牢籠,他有了新的、更年輕的、還會哭泣掙扎的「收藏品」。

  而我則被遺棄在這裡,像一件被玩膩了的、昂貴的破損家具,日復一日地等待著腐爛與死亡。

  我以為我會就這樣結束我這可悲可笑的一生。

  直到那個同樣下著暴雨的夜晚,我聽到了風的聲音。

  那晚的風很大、很急,它呼嘯著穿過鐘樓的縫隙,帶來了一股我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過的熟悉氣味。那不是南方溫暖潮濕的風,那是來自更遠、更北方的、混雜著冰雪與松針氣息的、凜冽自由的風。

  那風在對我歌唱,用一種我早已遺忘的、我們部落的古老語言。它在呼喚我,它在對我說:

  「——風的女兒,回家吧。」

  我那顆早已化為死灰的心,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被這份來自故鄉的呼喚徹底點燃。

  我緩慢地從那堆骯髒的稻草中站了起來,我的身體因長期的營養不良而瘦弱不堪,背後那兩團如殘廢肉瘤般的翅膀也因失去「照料」而變得更加萎縮。

  但我還是走出我這間沒有上鎖的牢籠,一步一步地。

  沒有人再來看管我了,一件不會跑也不會叫的破損玩具是不需要看管的。

  我走在深夜空無一人的華麗莊園走廊裡,走過那些掛著珍貴油畫的牆壁,走過那些擺放著冰冷盔甲的廳堂,走過那間屬於主人的巨大書房。我最終來到了通往莊園最高處那座鐘樓的、狹窄盤旋的階梯前。

  我開始向上爬,一步又一步。我那殘破的身體與那條通往天空的漫長階梯發出了痛苦的共鳴,但我沒有停下。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終於推開那扇通往鐘樓頂端的沉重木門時,一股夾雜著雨水的、狂暴的自由烈風,瞬間將我徹底擁抱。

  我站在了這座牢籠的最高處。

  我張開雙臂,看到遠方那道劃破夜空的慘白閃電,聽到耳邊那如千軍萬馬奔騰的熟悉風聲。我的臉上露出了自從被捕獲以來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發自內心的、充滿自由與解脫的微笑。

  然後,我向前踏出了那最後一步。

  我的身體開始向下墜落,但我感覺不到下墜的恐懼,我只感覺到風。

  無盡的、狂暴的、溫柔的風,正狠狠托起我的身體。

  我感覺到我背後那兩團早已壞死的肉瘤正在重新獲得生命,骨骼在生長,血肉在重塑,聖潔巨大的純白羽毛正從那片腐爛的血肉中重新綻放!

  我不再下墜。我正在向上飛。

  飛得好高,好高。

  我飛過了這座囚禁了我無數個日夜的華麗墳墓。

  飛過了這片屬於勝利者的富饒骯髒的平原。

  我看到了遠方那片連綿不絕、被白雪覆蓋的聖潔山脈。

  我聽到了雲層的深處傳來了我母親正在呼喚我名字的溫柔歌謠。

  啊……

  你看。

  多麼,美麗。

  多麼,自由。

  這片只屬於我的,北境的天空。

  我終於,回家了。

  [newpage]

  [chapter:第六章:籠中的公主]

  [chapter:第一節:溫室裡的世界]

  我的世界很小,也很完美。

  它就是我們家那座被高高的、爬滿了薔薇藤的圍牆所與世隔絕的莊園。

  在這裡有能讓我的蛇尾盡情舒展的、永遠溫暖的巨大溫室;有能倒映出整片天空的清澈湖泊;還有父親書房裡那上萬冊能帶我的靈魂去往任何時代、任何國度的古老書籍。

  我是珂賽特。我的雙胞胎妹妹叫奧黛特。

  我們是這座伊甸園裡唯一的兩位公主。

  我們的父親勞倫佐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男人。

  他有著一頭柔軟的黑髮和一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灰色眼眸。他從不大聲對我們說話,也從不對我們有任何不耐煩。

  他會在每一個下著雨的午後,坐在客廳那架老舊的鋼琴前,為我們彈奏那些來自舊大陸的優美古典樂章。他會告訴我們,音樂是能跨越所有隔閡的唯一語言。

  我們的母親米芮伊則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生物。她有著屬於人類少女的溫柔上半身,和一條如同深海星空般、覆滿了深藍色鱗片的巨大蛇尾。

  她會教導我們所有關於「身為拉米亞」的秘密知識。

  她教我們如何用陽光的溫度來溫暖自己冰涼的鱗片;如何用最柔軟的絲綢沾上特製的橄欖油,去一片片地擦拭與保養它們,讓它們永遠像初生時那樣閃爍著濕潤的光澤。

  她也教我們如何靈巧地控制自己那條有時不太聽話的巨大尾巴,而不會在家中撞壞父親那些昂貴的古董花瓶。

  我和奧黛特是彼此唯一的玩伴。

  我們的遊戲是人類的孩子所無法理解的。

  我們會在溫室那塊專門為母親打造的巨大暖石上,比賽誰能將自己的蛇尾盤繞成更複雜、更漂亮的形狀。

  我們會在莊園的草地上像兩條沒有重量的巨大蛇,比賽誰能更快地滑行到湖邊。

  我們會在深夜裡將我們的尾巴纏繞在一起,然後分享只屬於雙胞胎之間的無聲秘密。

  在這個家裡,我感受不到任何所謂的「不同」。

  我不知道我的下半身是一條巨大的蛇尾這件事有什麼奇怪。

  我也不知道我的母親是一位魔物娘這件事又有什麼不對。

  我的世界很小。

  但它很溫暖很安全也很理所當然。

  我曾經是這麼以為的。

  我以為我和我的家人會永遠像這樣幸福地生活在這座與世隔絕的伊甸園裡。

  直到我第一次聽到了來自「牆外」的聲音。

  [newpage]

  [chapter:第二節:牆外的聲音]

  我們家的莊園被一堵很高很高的石牆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牆上爬滿了帶刺的薔薇。

  父親告訴我們牆外面很危險,而母親從不提及牆外的一切。

  她只是會在我們不小心將皮球滾到牆角時,用一種我們看不懂的複雜眼神看著那堵牆,然後溫柔地對我們說:「過來,孩子們,那邊的刺會劃傷妳們的。」

  我的妹妹奧黛特很聽話。她總是乖乖地待在溫室或湖邊。

  但我,不一樣。

  我的好奇心像那些會不受控制地從牆縫裡鑽出來的藤蔓一樣。

  我喜歡在午後獨自一人溜到那堵牆的下面,將我的耳朵貼在冰冷的粗糙的石牆上,去偷聽那些屬於外面世界的聲音。

  那裡有馬車駛過的聲音,有小販叫賣的聲音,還有孩子們的嬉笑聲。

  那笑聲充滿了一種我所不理解的、肆無忌憚的、名為「自由」的快樂。

  我會羨慕,也會感到一絲連我自己都說不清的孤獨。

  那天,我又一次溜到了牆邊。牆外有幾個鎮上的孩子正在玩著追逐的遊戲。

  他們似乎也發現了牆內有著窺探的動靜。

  「喂!裡面有東西!」一個男孩的聲音大聲地喊道。

  「我知道!我爸爸說,那是奧爾西尼家養『怪物』的地方!」另一個聲音更尖的男孩附和道。

  怪物?父親的故事書裡有怪物。它們通常有著巨大的爪子和牙齒,會噴火,會吃人。可我們家沒有。

  就在我感到困惑時,那些充滿了惡意的詞彙像一顆顆骯髒的石子,越過高牆準確無誤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蛇女!我知道!裡面住著一條巨大的蛇女!」

  「——還有兩條小的!我爸爸說,它們都是奧爾西尼先生的財產!」

  「——怪物!怪物!快出來!讓我們看看妳的尾巴!」

  我不知道「蛇女」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要稱呼我們為「財產」。

  我只知道那些詞語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小刀,我雖然不明白它的構造,卻能最直觀地感受到它那份不加掩飾的、想要傷害我的惡意。

  我感覺我的臉頰在發燙,我的心在下沉。

  我再也聽不下去,轉身從那堵我一直嚮往的牆邊第一次逃跑了。

  我一路跑回了我們那座安全的溫暖的溫室。我看到母親正在那裡哼著歌為她最愛的蘭花修剪著枝葉。

  我衝上前抱住了她。

  「媽媽!」我抬起頭,帶著一絲哭腔問出了我人生中第一個關於「我是誰」的問題,「……『怪物』是什麼意思?為什麼牆外面的人要叫我們『蛇女』?」

  母親修剪花枝的手在聽到我問題的瞬間猛地僵住了。她臉上那份溫柔寧靜的微笑也如同被凍結的湖面,出現了一絲細微的無法掩飾的裂痕。

  我看到在她那雙總是像深海般平靜的藍色眼眸裡,閃過了一絲巨大的無法掩飾的痛苦。

  然後那份痛苦又被她用一種我早已習慣的溫柔的堅強給迅速地壓了下去。

  她蹲下身用她那冰涼的柔軟的手撫摸著我的頭髮。

  「……珂賽特,我的寶貝。」她說,聲音極力地想維持平靜卻還是帶著一絲無法察覺的顫抖,「那些是外面沒有教養的孩子,在開一些不好笑的玩笑。妳不要理他們。」

  「妳不是怪物。」她看著我一字一句地強調道,「妳和奧黛特是媽媽最美麗的寶貝。」

  她抱住了我,用她那屬於人類的溫暖的懷抱和那屬於拉米亞的冰冷的蛇尾,將我緊緊地包裹起來。

  那是我最熟悉的、最安心的、屬於媽媽的味道。

  我點了點頭,將臉埋在她懷裡。

  我假裝自己相信了她。

  但我知道。

  我知道她在說謊。

  我從她那份一閃即逝的悲傷的眼神中讀懂了。那不是玩笑。那是一個她和父親共同為我們保守著的巨大的悲傷的——

  秘密。

  而我想要知道它的答案。

  [newpage]

  [chapter:第三節:數字]

  在那之後,來自「牆外」的那些充滿了惡意的聲音,像一根小小的拔不掉的刺,扎進了我平靜的心湖。

  我開始更為細緻地去觀察這個家。我觀察我的父親,看到他總是在深夜獨自一人在書房裡,用一種我看不懂的巨大悲傷眼神看著窗外的月亮。

  我觀察我的母親,看到她總是在為我們保養完尾巴後獨自一人來到溫室的角落,邊看著天空,邊輕輕撫摸著自己脖子。

  他們都在痛苦著。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一個不願讓我與奧黛特知道的秘密。

  而我則在這份逐漸發酵的懷疑中,開始對自己也對我們這個物種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這份好奇的答案,最終,還是要從我們自己的身體上尋找。

  那是一個普通的沐浴夜晚。浴室裡溫熱的蒸氣瀰漫,將巨大的鏡子蒙上了一層白霧。

  我和奧黛特像兩條貪戀溫暖的小蛇,將我們巨大的尾巴都浸泡在有著舒適溫度的巨大浴池裡。

  母親正用一塊柔軟的絲綢沾上特製的橄欖油,為奧黛特那條還很纖細的小小蛇尾進行著日常的保養。

  奧黛特因為母親的撫摸而舒服地發出小貓般的滿足的咕嚕聲。

  而我則藉著水面倒映出的模糊光影,第一次仔細地去研究我自己。

  我看到我的尾巴在溫熱的水中舒展著,那深藍色的如同午夜星空般的鱗片在水波的蕩漾下閃爍著美麗的光澤。然後我的目光順著那優美的蜿蜒的曲線一路向下,來到了靠近尾巴末端的地方。

  我看見了它。

  那個與我美麗的光滑的鱗片格格不入的醜陋印記。

  它不是胎記也不是傷疤。它更像是一種由無數個細小的深色的點所構成的、被強行地用魔法或煉金術烙印在我皮膚之下的一行冰冷的、由字母與數字構成的編碼。

  ——VDC-312。

  我的目光又從我自己身上移開,落到了正趴在池邊享受著母親服務的奧黛特的身上。在她那幾乎與我一模一樣的蛇尾上,在同一個位置,也同樣有著一串幾乎一模一樣的烙印。

  ——VDC-313。

  最後我的視線越過水面,落在了正在專心為奧黛特服務的我的母親米芮伊的身上。在她那更為巨大優美的成熟的蛇尾上,在同樣的位置,也同樣有著一串更為陳舊的、顏色更淺的、但卻是同樣結構的烙印。

  ——VDC-035。

  我們都有。我們三個拉米亞都有。

  我看著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睛,問出了那個早已在我心中盤旋了數日的問題。

  「媽媽,」我問,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為什麼我們的尾巴上都有這個醜醜的數字?」

  母親為奧黛特擦拭身體的手猛地僵住了。她臉上那總是掛著的溫柔的微笑也如同被凍結的湖面,出現了一絲細微的無法掩飾的裂痕。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連浴池裡的水都開始一點點地變涼。

  然後她才重新對我露出那個溫柔卻又顯得極其不自然的微笑。

  「……這個啊,寶貝。」她的聲音像是在努力地回憶著某段早已被設定好的台詞,「這是……這是我們拉米亞一族一個古老的、光榮的傳統。是……我們的『族名』,代表著我們是獨一無二的、被神所祝福的。」

  光榮?祝福?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在說這句話時下意識地避開了我視線的深藍色眼睛,看著她那因為緊張而在微微顫抖的分岔的舌尖。

  我知道她又一次對我說了謊。

  一個光榮的傳統為什麼會讓妳露出如此悲傷的表情?一個祝福的印記為什麼會是如此醜陋的、如同烙在牲畜身上般的形態?一個美麗的族名又為什麼會是由冰冷的、毫無意義的數字所構成?

  我將牆外那些孩子口中那個充滿了惡意的詞彙——「財產」。

  與我身上這個醜陋的印記悄悄地聯繫在了一起。

  那一晚我獨自一人在我的房間裡想了很久。

  我想如果母親和父親都不願意告訴我真相,那麼我就只能自己去把它找出來。

  而這個家裡唯一可能藏著「真相」的地方只有一個。

  那就是父親那間總是上鎖的黑色的書房。

  [newpage]

  [chapter:第四節:祕密]

  在母親對我撒下了那個關於「拉米亞傳統」的笨拙謊言之後,我便不再提問了。

  我變得很乖巧。

  我會在父親為我們彈奏鋼琴時安靜地坐在他身邊,對他露出崇拜的微笑。

  我會在我母親為我保養鱗片時,主動地用我的蛇尾去親暱地纏繞她的手臂。

  我會在我妹妹奧黛特因為又做了關於「牆外」的噩夢而哭泣時,像一個真正的好姐姐一樣將她抱在懷裡輕聲地安慰她。

  我扮演著一個完美的、天真無邪的幸福的公主。

  我的父母似乎也因此而鬆了一口氣。他們以為我已經忘記了那些來自牆外的不愉快,忘記了關於「烙印」的愚蠢的疑問。

  他們以為他們的伊甸園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他們不知道。

  我只是在等待。

  像一條在黑暗的草叢中耐心地等待著獵物露出破綻的小小的冰冷的蛇。

  機會在一個父親和母親都因為要去鎮上處理一些「必要的事務」而雙雙外出的寂靜下午來臨了。

  我讓妹妹奧黛特在房間裡安靜地看著畫冊。

  然後我獨自一人像一個在自己家中潛行做賊的影子,悄無聲息地來到了父親的書房門前。

  那扇門總是上鎖。

  但我知道鑰匙在哪裡。

  在父親臥室床頭櫃最上層那個同樣上了鎖的抽屜裡。

  而那個抽屜的鑰匙則被他藏在了他書房門口那盆他最珍愛的蘭花的花盆底下。

  這是一個聰明卻又充滿了漏洞的藏匿方式。一個只有孩子才會想出來的自以為是的藏匿方式。

  或許在他內心深處,他其實也正等待著有誰能來揭開他所守護的這個痛苦的秘密。

  「喀嚓。」

  書房的門鎖被我輕輕地打開了。

  一股混雜了舊羊皮紙、昂貴的菸草與父親身上那股獨有的悲傷的氣味的、屬於成年人世界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溜了進去。

  書房裡很暗。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遮蔽了所有的陽光。

  我看著那些直抵天花板的巨大書架,上面擺滿了我看不懂的關於商業、法律與戰爭的書籍。

  我知道我要找的不在那裡。

  我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書房的角落裡。那裡放著一個看起來十分貴重卻又被藏在最隱秘之處的、由黑檀木與黃銅所打造的巨大而又沉重的箱子。

  父親從不讓我們靠近那個箱子。

  我走上前。

  我知道鑰匙就在他書桌那個刻著家族紋章的暗格裡。

  我打開暗格拿到了那把小小的精緻的冰冷的鑰匙。它完美地插進了木箱的鎖孔裡。

  箱蓋被我緩緩地打開了。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疊又一疊的泛黃的記錄著我們家族歷史的陳舊的文件。

  而在所有文件的最上方,整齊地擺放著三份用黑色的絲帶被小心翼翼捆綁在一起的嶄新的羊皮紙卷。

  我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

  我的手在微微地顫抖。

  我解開了絲帶。

  我展開了第一份羊皮紙。

  在紙的最上方是我們「維里迪亞聯邦」那由星辰與長劍所構成的冰冷的徽章。徽章之下是一排排我看得懂卻又無法完全理解的、屬於法律的冰冷的文字。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我熟悉的名字。

  一個每天都會被我用最親暱的聲音呼喚的名字。

  ——米芮伊。

  而在她的名字旁邊,用一種更為公式化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字體標註著兩個詞。

  一個是「財產」。

  另一個則是我母親尾巴上那個烙印的源頭。

  ——VDC-035。

  我的呼吸停滯了。

  我瘋狂地展開了另外兩份文件。

  我在上面找到了我自己的名字。

  ——珂賽特。

  ——財產 。

  ——VDC-312。

  我也找到了我妹妹的名字。

  ——奧黛特。

  ——財產 。

  ——VDC-313。

  而在這三份文件的最下方,在那個標示著「所有者 」的簽名欄上。

  都同樣簽著一個我再也熟悉不過的、優雅的、屬於我父親的名字。

  ——勞倫佐·奧爾西尼。

  我看著那三份如同判決書般的冰冷的法律文件。

  牆外孩子們那充滿了惡意的嘲弄的聲音,再一次在我的腦中清晰地迴盪起來。

  「怪物!」

  「蛇女!」

  「……奧爾西尼家的,財產!」

  原來那不是玩笑。

  原來那不是傳統。

  原來那甚至不是詛咒。

  那只是一個最為簡單的、最為殘酷的、也最為真實的——事實。

  我,和我的妹妹,我的母親。

  我們不是家人。

  我們只是我們最愛的那個男人的「東西」。

  是他的財產。

  是他的奴隸。

  我獨自一人坐在父親那間黑暗的冰冷的書房裡。

  手中緊緊地攥著那三份足以將我整個世界都徹底顛覆的薄薄的羊皮紙。

  我沒有哭。

  因為我忽然發現,我似乎已經連哭泣的「資格」都沒有了。

  一個「東西」是沒有權利去流淚的。

  [newpage]

  [chapter:第五節:對峙]

  我獨自一人坐在父親那間黑暗的冰冷的書房裡。

  手中緊緊地攥著那三份足以將我整個世界都徹底顛覆的薄薄的羊皮紙。

  我不知道我坐了多久。

  外面的天色從黃昏變成了深夜,又從深夜變成了黎明前最為深沉的那抹灰藍。

  我沒有哭也沒有動。

  我只是反覆地看著那三份文件。看著上面那三個名字——米芮伊、珂賽特、奧黛特。

  又看著那三個名字旁邊那個如同烙印般醜陋的詞。

  ——財產。

  當我終於能將這個詞與我們自己那三張一模一樣的臉完全地重疊在一起時,我感覺我心中某個名為童年的溫暖而又柔軟的東西徹底地碎了。

  碎得無聲無息,也碎得乾乾淨淨。

  我聽到了父親回家的腳步聲。

  他似乎很疲憊。

  書房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了。

  他看到了我。

  看到了坐在地上的我。

  也看到了攤開在我面前地毯上的、那三份來自他上鎖的箱子裡的致命的文件。

  那一瞬間,我看到我父親,那個在我心中一直如同山一般沉穩而又可靠的男人。

  他臉上所有的血色都在一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灰色眼眸,因為極度的震驚與痛苦而猛地收縮。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爸爸。」

  我開口了。

  我的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我抬起頭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愛了也信賴了十四年的男人。

  我舉起手中的那份屬於我自己的「賣身契」。

  然後問出了那個早已有了答案的問題。

  「……這些是什麼?」

  他看著我。

  看著我那雙與他如出一轍的、此刻卻是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灰色眼眸。

  他知道所有的謊言都已無所遁形。

  他沒有再試圖對我說任何一句關於傳統或祝福的可笑的謊言。

  他只是緩緩地在我面前,這個他法律意義上的「女兒」與「財產」面前,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然後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充滿了無盡疲憊與絕望的沙啞的聲音,向我坦白了一切。

  他告訴我關於戰前,關於北方這片曾經自由的土地。

  關於他是如何在一個溫暖的夏天,愛上了美麗的名叫米芮伊,自由的拉米亞。

  他們的愛情曾是那樣的炙熱、純粹,不含一絲雜質。

  他又告訴我關於戰後,關於那份從天而降的冰冷的、將所有亞人都重新定義為「牲畜」的法律。

  關於他和母親在得知這一切後那份無邊的恐懼與絕望。

  關於他為了不讓母親被當成「無主財產」而被送入南方的奴隸市場,而做出的那個痛苦的決定。

  他親手將自己的妻子變成了自己的奴隸。

  「……我以為,」他的聲音充滿了壓抑的哽咽,「……我以為這是在保護她。」

  「我以為只要所有權在我手上,我就能讓她繼續有尊嚴地活下去。」

  「我以為……」

  他再也說不下去了。

  他這個堅強的、從未在我面前流過一滴眼淚的男人,此刻卻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在我面前痛苦地彎下了腰,用他那雙因為絕望而劇烈顫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我看著他,聽著他那充滿了痛苦的真誠的懺悔。

  我應該要上前去抱住他。

  去像一個真正的女兒一樣去安慰他,告訴他:「爸爸,沒關係的,我懂。」

  但是我沒有。

  我的身體無法動彈。

  因為當我聽完他所有的解釋後,我的心中只剩下一個冰冷的念頭。

  ——所以,從我,和奧黛特,出生的那一刻起。

  ——你就已經知道。

  ——你就已經知道我們在法律上也同樣只會是你的「財產」。

  ——你和媽媽卻還是選擇了把我們生下來。

  ——生在了這座早已為我們準備好了的黃金牢籠裡。

  這份巨大的、無法被原諒的、自私的「愛」。

  像一塊最沉重的冰冷的墓碑,狠狠地壓在了我的心上。

  將我心中那份對父母最後的、也是最溫柔的「孺慕之情」,徹底地壓得粉碎。

  我緩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將那三份決定了我們母女三人命運的羊皮紙小心翼翼地重新捲好。

  然後握在手中。

  我沒有再看那個還沉浸在自己痛苦中的我的父親。

  我只是轉過身,用一種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靜的、近乎於冷酷的聲音,對他說:

  「我明白了。」

  「謝謝您,父親。」

  「謝謝您,為了『保護』我們,而為我們建造了這座如此美麗的牢籠。」

  我說完便轉身走出了這間充滿了謊言與秘密的書房。

  將他一個人留給了他那份無盡的也無用的自我折磨。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將那三份羊皮紙藏在了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地方。

  然後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直到天亮。

  那一夜,我,珂賽特,那個天真的、被愛所包圍的公主,徹底地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全新、陌生的冷酷靈魂。

  一個知道了自己身份的「奴隸」。

  一個看清了世界真相的「怪物」。

  一個將會用盡自己全部的生命去思考,如何才能打破眼前這座堅固的、華麗的、由愛所構成的——

  牢籠的囚犯。

  [newpage]

  [chapter:第六節:無聲的公主]

  第二天清晨,當我推開臥室的門下樓時,整個家都感覺到了我的改變。

  我不再是那個會賴在母親的蛇尾上撒嬌的小女兒了。

  我也不再是那個會對父親的鋼琴曲提出各種天真問題的好奇的學生了。

  我變得異常的乖巧,也異常的沉默。

  我會在清晨第一時間為父親和母親準備好他們慣用的茶具與咖啡。

  我會在我那還有些膽怯的妹妹奧黛特不小心打翻了牛奶時,沉默地拿來抹布,跪在地上將污漬擦拭得一乾二淨。

  我會在我父親用那雙充滿了愧疚與痛苦的灰色眼睛看著我時,對他露出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屬於「所有物」的溫順的微笑。

  然後輕聲地問道:「父親大人,您有什麼吩咐嗎?」

  我的這份突如其來的懂事,讓我的父母陷入了比我之前任何一次叛逆都更為巨大的恐懼之中。

  他們試圖與我交流。

  父親會在深夜來到我的房間,對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他的歉意與他的無奈。

  「……珂賽特,爸爸知道這對妳很不公平……」

  「是的,父親大人。我明白的。」我會微笑著回答。

  「……妳就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沒有,父親大人。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我們。珂賽特非常感激您。」

  我的回答永遠都滴水不漏。

  我的姿態永遠都謙卑恭順。

  我將我自己變成了一面最完美的、最光滑的鏡子。一面能清晰地映照出他們那份自以為是的「保護」,究竟是何等自私與殘酷的鏡子。

  他們終於不再嘗試了。

  他們似乎也逐漸接受了他們的女兒已經變成了一個他們所不認識的完美人偶的這個事實。

  我們這個家達到了一種全新的、也是最為恐怖的死寂的平衡。

  今晚,又是一個有著兩輪月亮的夜晚。

  我獨自一人坐在我的窗前。

  我看著鏡中自己那張掛著完美、溫順微笑的臉。

  看著我那雙與父親如出一轍的、此刻卻是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灰色眼眸。

  我又看了看我那條在月光下反射著幽暗光澤的、巨大的美麗的蛇尾。

  以及在尾巴末端那個如同奴隸烙印般的醜陋的數字。

  VDC-312。

  我不再憎恨它了。

  也不再為此感到羞恥。

  因為我終於明白,在這個由勝利者所書寫規則的殘酷的世界裡。

  「名字」是沒有意義的。

  「血緣」是沒有意義的。

  「愛」更是最沒有意義的東西。

  只有冰冷的「規則」與絕對的「權力」才是一切。

  我會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父親對我解釋過的那些關於這個世界的殘酷的法律。

  我會像海綿一樣去吸收他書房裡所有那些關於權謀、關於歷史、關於人性的黑暗的知識。

  我會笑得比任何人都更甜美。

  我會跪得比任何人都更標準。

  我會用盡我的一生去學習、去理解這個由「主人」們所建立的殘酷的遊戲規則。

  然後,總有一天。

  我會用他們所賦予我的一切,將這個把我們變成怪物的世界……

  ……徹底地,燒成灰燼。

  [newpage]

  [chapter:第七章:隕落的晨星]

  我最後的記憶,是蓋茨堡下那片被染成血紅色的無盡白雪。是敵人那如潮水般湧上來的灰色軍服,是利刃入肉的悶響與火槍震耳的咆哮。

  是「晨星」——我那英勇的半人馬隊長,她對我回眸一笑時,那比雪更潔白,比火更熾熱的最後笑容。

  以及,那朵在灰濛濛的天空中轟然綻放的、血紅色的「衝鋒」信號彈。

  我,馬可斯,在那場戰役中失去了我的一條腿和我全部的靈魂。

  而她,晨星,我們北方聯軍「黎明軍團」最強也最耀眼的騎士,則失去了她的一切。

  [newpage]

  [chapter:第一節:斷矛]

  她的長槍早已在連續洞穿三名敵軍的胸膛後不堪重負地折斷。

  她的身體也早已被無數敵人的刀劍劃出深可見骨的傷口,溫熱的鮮血不斷從她屬於人類的白皙上半身、與屬於神駿黑馬的巨大下半身湧出,在她身下匯成一灘不斷擴大的、觸目驚心的紅。

  但她沒有倒下。

  她是「晨星」,是「黎明軍團」的旗幟。只要她還能站著,北方的軍旗就絕不能倒下。她用斷矛的殘骸作為武器,用自己的蹄與牙,繼續戰鬥著,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驕傲的獅王。

  然而,戰爭的勝負從來不是由個人的英勇意志所能決定的。當數十倍於她的南方聯邦重裝步兵如鐵桶一般,將她和她僅存的幾位半人馬騎兵徹底包圍時,她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她看著身邊那些同樣傷痕累累的戰友,她們眼中沒有恐懼,只有屬於北方自由民最後的驕傲。她們隔著廝殺的喧囂,無聲地交換了最後一個眼神,那裡面有訣別,有理解,更有相約來世再一同馳騁的承諾。

  然後,她們一同拉響了懷中的鍊金炸彈。

  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她們選擇了用最壯烈的方式來捍衛自己那份不容玷汙的自由。

  晨星也準備拔出腰間那柄用來自盡的短劍,但她沒有機會了。一張巨大的、閃爍著危險魔法光芒的捕網從天而降,將她死死罩住。

  網上附著的強烈麻痺電流瞬間貫穿她的全身,讓她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她能聞到空氣中那股刺鼻的臭氧味,感覺到自己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痙攣,那是一種連靈魂都被禁錮的、深沉的無力感。

  她被粗暴地剝去了那身繪有「黎明鳥」圖案的、早已殘破不堪的盔甲,然後,一個冰冷的、沉重的秘銀項圈,「喀嚓」一聲,鎖在了她的脖頸上。

  她立刻感覺到一股陰冷的、她從未接觸過的魔法力量順著項圈滲透進她的身體,像無數條看不見的細小鎖鏈,纏繞住了她的心臟,也束縛住了她的靈魂。

  她被俘虜了,以一種連選擇死亡的權利都被剝奪的、最屈辱的方式。

  旅途的終點是北方腹地一座新建的,為了用來收容魔物娘戰俘的巨大懲戒營。

  那座集中營有一個與它本身的恐怖極不相稱的美麗名字。

  ——「白樺林」。

  [newpage]

  [chapter:第二節:殘軀]

  在「白樺林」,尊嚴是最沒有價值的東西,尤其是像晨星這樣被標記為「高價值戰犯」的、不肯屈服的生命。

  這裡的空氣中永遠飄浮著絕望的氣味,混合著血腥、藥品與腐敗的氣息。

  這裡,是勝利者用來處理他們那些不方便公開處決、卻又極具「研究價值」戰利品的秘密屠宰場。

  晨星被關在最深處的一間獨立牢房裡,但她並不孤單。因為她每天都能「聽」到或「看」到她那些曾經的戰友們正在遭受的無盡酷刑。

  她看到隔壁牢房裡那位曾經能用歌聲治癒傷員的溫柔塞壬女妖,因為拒絕為南方的軍官們唱一首「助興」的歌曲,而被活生生地用鐵鉤穿透下巴,聲帶被從喉嚨裡完整地扯了出來。

  那之後,隔壁便只剩下永恆的、比任何慘叫都更令人心悸的死寂。

  她看到對面的實驗室裡那位曾經能用蛛絲設下精妙陷阱的阿拉克涅士兵,被綁在一張冰冷的手術台上。

  她的尾部被剖開,那些細長的、能分泌絲線的器官被一群穿著白袍、眼神狂熱的研究人員用冰冷的器械興奮地一根根拉扯、剪斷,泡進福馬林的標本瓶裡,他們口中還在讚歎著這「生物結構的奇蹟」。

  晨星自己,也享受著來自一位南方情報部門的、總是帶著白色絲綢手套的優雅審訊官的「特別關照」。

  他似乎對摧毀她那屬於「騎士」的驕傲有著濃厚的興趣,將折磨她視為一門精緻的藝術。

  每一次的拒絕,換來的都是一次更為「精緻」的酷刑。

  他會因為她拒絕回答,而用燒紅的鐵鉗將她那雙曾經能拉開兩百磅戰弓的美麗修長的手指上,那十片完整的指甲一片片地、慢慢地拔下來,同時還在輕聲細語地為她解說著神經末梢的疼痛原理。

  他會因為她那充滿了蔑視的不屈眼神而惱怒。他注意到,即使在最劇烈的痛苦中,她那對象徵著榮耀與警覺的尖長馬耳,依然會像警覺的野獸一樣,隨著牢房外的任何聲響而細微地顫動。

  那是她最後一絲不肯屈服的、屬於戰士的本能,彷彿還在聆聽著家鄉的風,期盼著不存在的奇蹟。

  審訊官決定要切斷這份聯繫。他用一把小小的、鋒利的匕首,一點一點地,將那對耳朵從她的頭上割下來。

  「你看,」他捏著那兩片血淋淋的、還在微微抽動的軟骨,在她面前微笑著說,「它們總是不安分地顫動,似乎還想從空氣中捕捉希望的風聲。」

  「希望的風,是永遠吹不進『白樺林』的。我只是幫妳,切斷這份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將那對耳朵扔進一旁的污物桶裡,語氣溫柔地補充道:

  「現在,這裡就安靜多了。妳終於可以,只專注於聆聽我的聲音了,不是嗎?」

  在一次晨星用她那屬於半人馬的強大後蹄踢碎了審訊官的桌子後,審訊官決定給予她最徹底的「教訓」。

  他命人將她牢牢固定在刑架上,然後當著集中營裡所有其他囚犯的面,用一把用來砍伐樹木的巨大斧頭,一根一根地砍斷了她那隻曾經握過長槍、簽過軍令的右手的所有手指。

  在晨星因劇痛而幾乎昏厥時,他又下達了更為殘酷的命令。他命人拿來生鏽的、鈍口的鋸子,伴隨著那令人牙酸的、骨肉被撕裂的「咯吱」聲,將她那隻僅剩下一根大拇指的殘破右手從手腕處徹底截斷。

  「這樣一來,」審訊官用他那白色的、一塵不染的絲綢手帕擦了擦濺到自己臉上的血跡,微笑著說,「妳就再也無法拿起任何武器了。」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為了徹底剝奪她身上所有可能被那些南方權貴視為「有價值」的、屬於「女性」的特徵,審訊官進行了最後的、也是最殘酷的「淨化」。他用一塊燒紅的鐵塊,將晨星左邊的乳房,連同她的皮膚與驕傲,一同徹底地烙毀、切除。

  在焦肉的氣味中,她只是漠然地看著自己的身體被毀壞,彷彿那只是一塊與己無關的血肉。她的胸膛上,只留下了一個醜陋的、焦黑不對稱的永恆傷疤。

  他試圖用這種方式將她從一個「英雄」變成一個「廢物」,從一個「女人」變成一個「怪物」,從一個「生命」變成一個「東西」。

  晨星在這無盡的、求死不能的地獄中,也曾試圖用自己的方式去尋找「解脫」。

  她試過絕食,但每當她因虛弱而瀕臨死亡時,脖子上那個該死的項圈就會自動發出綠光,將一股冰冷的、令人作嘔的營養液強行灌入她的體內,吊住她的性命。

  她試過在審訊中故意用最惡毒的語言去激怒審訊官,試圖讓他在憤怒中失手殺了自己,但審訊官卻只是微笑著對她說:「別急,我親愛的隊長。我接到的命令是必須讓妳『活著』。一場盛大的、為妳們準備的典禮,還在等著妳呢。」

  他成功了,也失敗了。

  因為他可以摧毀她的身體,卻永遠也無法觸及她那雙在無盡痛苦中變得愈發明亮的、如同星辰般的眼睛。

  [newpage]

  [chapter:第三節:末旅]

  戰爭終於結束了,南方贏得了徹底的勝利,「白樺林」的歷史使命也隨之告終。

  晨星,這個活著的、被徹底致殘的「傳奇」,被從那間她待了數個月的黑暗地牢裡拖了出來。

  她失去了一隻手,一對耳朵,以及一邊的乳房,成了一個不再分明性別的、純粹由傷痕與驕傲所構成的「英雄的遺骸」。

  她被關進一輛四面透風的狹小囚車裡,一場盛大的、從北方諸州、南方腹地一直到新首都「里奇蒙」的、長達數週的「勝利遊行」開始了。

  她是這場遊行中重要的「戰利品」。

  旅途中,她看到了這個由勝利者所統治的全新國家。

  遊行的隊伍穿過歡呼的人群,彩帶與鮮花如同雨點般落下,但這一切的喜慶都與囚車中的她無關,反而更凸顯了她處境的荒誕。

  她看到那些曾經和她一樣自由驕傲的魔物娘同胞,如今都戴著冰冷的項圈,赤裸著身體像牲畜一樣在田間被驅使、被鞭打,她們的眼神空洞而麻木。

  她看到那些曾經充滿了北方理想主義的自由城市,如今都掛上了屬於南方的交叉星辰旗幟。

  她看到那些曾經和她並肩作戰的北方人類的臉上,那種混雜了恐懼、麻木與屈辱的空洞神情。他們被迫站在路邊,觀看著自己曾經的同僚被如此羞辱。

  她看著這一切,心中那份早已被酷刑磨平的痛苦,又一次以一種更為宏大也更為深沉的方式甦醒了。

  這一次不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了她那徹底失去了所有希望的祖國。

  [newpage]

  [chapter:第四節:星願]

  在首都的最高法庭,晨星被以「戰爭罪」、「叛國罪」與「煽動劣等物種叛亂罪」判處死刑。

  這是一場早已寫好劇本的、用來彰顯南方統治合法性的盛大政治表演。

  當法官宣讀「死刑」判決的那一刻,晨星那張總是面無表情、佈滿傷痕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微笑。

  那份她苦求數個月而不得的「解脫」,終於以一種最為諷刺的、來自敵人的「恩賜」的方式降臨了。

  處刑日,在首都的中央廣場,斷頭台高高聳立。

  台下是黑壓壓的人群,其中有幸災樂禍的南方權貴,有被他們帶來觀看「餘興節目」的天真孩童,更有被軍隊用刺刀押送到最前排的、她那些早已被磨去了所有戰意的「黎明軍團」的人類士兵們。

  晨星被押上了斷頭台。她殘破不對稱的身體看起來是如此弱小,彷彿風一吹就會倒下。

  但當她看到台下那些她曾經用生命去保護的人類士兵們的臉時,她那雙早已黯淡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火焰。

  她看到了他們眼中那份無法掩飾的巨大悲傷、羞恥,與一絲尚未完全熄滅的、對她的「信賴」。

  她沒有選擇對抗,也沒有選擇咒罵。她只是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在她那殘破巨大的半人馬身軀上,挺直了那根屬於「騎士」的、永不彎曲的脊梁。

  她抬起頭,用那雙燃燒著的眼睛越過那些充滿惡意的臉,看向了人群中那些因為害怕而躲在父母身後的南方孩童。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沙啞、虛弱,卻又帶著一種足以讓整個廣場都為之安靜的神聖力量。

  她說:

  「不要害怕我們……也不要憎恨我們。」

  「我們的血液和你們一樣是溫熱的,我們的心和你們一樣懂得愛與悲傷。」

  「看著我,記住今天。然後去相信……」

  「……相信總有一天,我們和你們能真正和平共存的那一天……」

  「……必定會到來。」

  台下,那些曾經追隨著她的旗幟衝鋒陷陣的、早已麻木的鐵打漢子們,在聽到他們那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長官,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所說出的不是復仇的怒火,而是關於「和平」與「未來」的最溫柔遺言時,再也無法忍受。

  他們一個個都跪了下來,痛哭流涕,發出壓抑而悲慟的哭嚎。

  在士兵們的悲慟哭聲中,晨星對著這個即將要給予她「安寧」的世界,露出了她最後的、釋然的、充滿悲憫的微笑。

  她最後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彷彿看到了那片她再也無法馳騁的大地,看到了故鄉。

  斷頭台的利刃,轟然落下。

  [newpage]

  [chapter:終章:褪色的莊園]

  今天是我七十四歲的生日。

  我的莊園一如既往地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溫馨午後茶會。

  陽光透過那架巨大的、爬滿了常春藤的玻璃穹頂,溫柔地灑在草坪上。

  我的孩子與孫輩們都回來了。

  我的長子,那個繼承了他父親商業頭腦的人類兒子,正驕傲地向他的妻子展示著他剛從首都用「汽車」,一種不需要動物或是魔物娘就能自己跑起來的新奇鋼鐵盒子,帶回來的新禮物。

  我的小女兒,那個有著和我一樣綠色眼眸的人類女兒,則和她的丈夫,一位來自北方的思想開明的年輕學者,在討論著關於飛行器使用執照法的最新進展。

  而在他們不遠處,我那幾位早已長大成人的美麗養女們,那些有著火紅色皮毛的妖狐的孩子們也穿著最時髦優雅的首都訂製長裙,帶著她們自己的孩子,在草坪上互相追逐嬉戲。

  她們的笑聲清脆悅耳,充滿了陽光。

  像所有最普通的、被愛所包圍的幸福家庭一樣。

  我的一個小曾孫女,一個只有五歲,有著可愛尾巴的小狐狸,跑了過來撲進我的懷裡。

  「奶奶,奶奶!」她仰著臉,用她那雙和她的曾祖母菲如出一轍的黑曜石般的眼睛,興奮地問我,「我們夏天可以去阿卡迪亞看極光嗎?爸爸說那裡有巨大飛空艇,可以帶我們飛到天上去!」

  我看著她那張天真無邪的、對未來充滿了無限期盼的臉,笑了笑,摸了摸她那對毛茸茸的耳朵。

  「當然可以,親愛的。」

  然後,我的視線越過了她,看向了遠方。

  我的思緒也隨之回到了那個或許早已被所有人遺忘的、並不那麼遙遠的、漫長的過去。

  是的,奴隸制最終是被廢除了。

  在戰爭結束後的第五十年。

  但那不是因為任何人的努力,不是因為北方那些不屈的靈魂,也不是因為無數不知名魔物娘的犧牲。甚至不是因為那位名叫「晨星」的偉大騎士,在斷頭台上所許下的、那個關於和平共存的溫柔遺言。

  都不是。

  它的消亡,只是因為它「不合時宜」了。

  舊大陸的工廠發明了由蒸汽驅動的、不會疲倦也不需要進食的巨大機械收割機,它們的效率是十幾位半人馬奴隸的上百倍,作物的價格一落千丈。

  南方的種植園一個接一個地破產了。

  那些曾經將奴隸視為最重要財產的莊園主們,忽然發現他們養不起了。

  豢養一頭魔物娘需要食物、住所和管理,而一台冰冷的機器只需要煤炭和水。

  於是那些曾經被他們當成寶物的美麗「財產」們,一夜之間變成了最燙手的、最沒有價值的「負擔」。

  他們開始大量地拋售、遺棄,或是處決他們自己的奴隸。

  維里迪亞聯邦的土地上,出現了數以萬計無家可歸的自由魔物娘。

  然後在又過了十年之後,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所有人都快要忘記了這件事的下午,幾個剛剛上任想要為自己撈取一點政治資本的年輕議員,在國會提出了一項議案。

  他們說既然奴隸制早已名存實亡,並且嚴重影響了我們聯邦與北方阿卡迪亞和舊大陸等那些「文明國家」的外交關係,那麼我們是不是就乾脆把它從法律上徹底地廢除掉好了?

  議案全票通過。

  沒有掌聲,也沒有歡呼。

  就像在處理一張早已過期的無關緊要的舊報紙。

  歷史的巨輪就這樣以一種近乎於冷酷的、商業化的、波瀾不驚的姿態,緩緩地駛過了那個充滿了血與淚的時代。

  它將那些我們曾經為之奮鬥、為之犧牲、為之痛苦的一切,都輕描淡寫地碾得粉碎,然後帶著一個全新的、更「文明」也更「體面」的世界,繼續向前。

  「奶奶?」懷中的小曾孫女搖了搖我的手臂,「妳在想什麼?妳看起來好難過。」

  我回過神來。

  我低下頭,看著她那雙純淨的、不含一絲雜質的黑曜石般的眼睛。

  她是菲的後代。她出生在一個可以穿著漂亮的裙子,在陽光下自由奔跑的全新時代。

  她永遠也不會知道她的曾祖母曾經是怎樣在一個下著雨的夜晚,被關在囚車裡賣給了我那殘酷的父親。

  她也永遠不會理解,我,這個她的「奶奶」心中那道永遠也無法癒合的巨大傷痕。

  或許這樣也很好。

  遺忘有時也是一種慈悲。

  我對她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溫柔的微笑。

  「沒什麼,親愛的。」我說,「我只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老朋友。」

  我看著庭園裡那些正在互相追逐的我的孩子們、我的孫子們。他們有的是人類,有的是魔物娘。

  他們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在同一片藍天下。

  他們是如此的和諧、幸福、理所當然。

  晨星在斷頭台上那個關於「和平共存」的夢想,似乎真的以一種她自己也無法想像的諷刺方式實現了。

  歷史的巨輪確實是駛過去了。

  只是從來沒有人問過,那些被壓在輪子底下的無數屍骨,他們同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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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卷尾]

  好人不能得到追思

  壞人不會受到追究

  最肝腸寸斷的痛苦無法到達未來

  最喪盡天良的邪惡時刻影響過去

  幸福被定義

  死亡被操弄

  這或許是世界的常態

  總有一些人物一些意志試圖抹平它的蹤跡

  它亦是「傷痕」

  巨輪已然離去

  留下隱約的輪跡

  壓彎的草重新挺起、碾平的雪早以填實

  然而轉過頭仔細一看

  看到的是遮住的口、捆緊的手

  土中的骸、地上的血

  飛散的塵、焚盡的灰

  希望終將有其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