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薄暮

  【独立短篇:暮色骑士】上篇——薄暮

  我举起松脂和松木制成的火把,让微弱的火光映照在你金红石般耀眼的瞳孔中,你粗浑的眉毛微微颤抖,张开浸满酒气的唇齿,轻哼出几句混浊的梦呓,似乎在苛责我的无趣之举。“抱歉”,我轻声说道,却没有停下的意思,扰人清梦固然不好,但在这寒冷阴郁的冬夜里,孤独的我只是想再看一次落日时分融金般的晚霞,我想它们已经和深秋的乌桕叶一样,带着我枯黄的心一起落进了你深邃无底的眼眸中去,而后我沉沦其中,静默到天明,或许即刻离开才是明智选择,但除你之外,何以为家。

  

  “你昨晚在折腾些什么,怎么到现在都不安生,果然还是得把你捆起来才行。”身负巨剑的赤龙骑士正攥着一只草色鳞片的混血龙兽的爪子,神情严肃,赤金色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矮自己一头的混血种龙兽,像是在审讯某个十恶不赦的盗贼。

  “团长,话可不能这么说,现在战况紧急,危机四伏,总要有人守夜,再说我要是真的暗藏祸心,您一根指头都够戳死我好几遍了。”草绿的混血龙兽低声下气地应道,本来就不高大的他,现在这么一低头,就更是卑微得如同一只蜥蜴。

  “啧,油嘴滑舌,去干你的活吧,以后没我允许你不能踏进我帐篷里,听见没?”赤龙骑士手一甩,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临走时还刻意抽了下尾巴,在绿龙脚下的地面上击打出一个苹果大小的圆坑。

  这似乎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嘲笑。毕竟血统不纯、矮小瘦弱的他,在骑士团内部只是个跑腿的杂役而已,不是被团员们四处使唤,就是在战斗时被独自留在营地中做些配药的工作。虽然受这样的对待,但他其实也没什么怨言,能在这样的乱世里安稳谋生,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唉…”他摇头叹息着,脑中浮现着过往的幸福画面,眸中有泪光闪过。

  大概三年前,他生活在一座群山怀抱中的美丽小城,蓝瓦白砖间盛开着橘红色天竺葵,湛蓝的河水包裹着柔软的藻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兽人们终日哼唱着悠扬的曲调,夜晚的巷子里弥漫麦芽的馨香,一切都美好得宛若童话,每个兽人都活在歌谣般永不停歇的梦中。小城除了风景秀丽之外,最为人所称道的便是特产的啤酒和奶酪,城北丘陵上青翠欲滴的牧场滋养出的牛奶,城南外清冽河水浇灌出的麦子,城东果园里攀附在苹果树枝桠间的啤酒花,城西建立在云雾缭绕、气候宜人的山间的发酵场,让生产出的两样特产都别有风味。

  也得益于相关产业的发展,小城中心的大道边上异常繁华,到处都是酒馆和奶酪铺子,若是外乡人有幸来到这座小城,却没有品尝过芳醇的佳酿,又错过各色各样的奶酪,那可真是白来了一趟。绿龙的母亲也经营着类似的营生,只是除了奶酪和啤酒之外还售卖自家果园里应季的水果。绿龙自幼就帮着母亲打理果园,还会帮着邻居们放放羊群,挤挤牛奶,他的身影时而出现在草场上,时而隐匿于果树枝桠间,如果要和彼时这只忙碌非凡的小龙说上话,只需要候在城外的小桥上,听见悠扬婉转的牧歌声响起时,他也就离得不远了。

  对于他来说,那里是他的家乡,也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境。

  直到敌军的铁蹄踏足于此,用无情战火撕碎这篇童话般的梦境,从此花团锦簇的天竺葵被掩埋在废墟里,湛蓝澄澈的河水变成锈红,如果有外乡人不幸误入这片战火波及的土地,走在残垣断壁间时,将再听不见悠扬的曲调,只有老幼妇孺们的啜泣恸哭,也闻不到麦芽的芬芳,只有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臭。

  敌军入侵的时候,他正在碧草连天的山坡上放羊,躺在柔软草丛中的他嘴里叼着根茅草,用口琴吹奏着刚学不久的牧曲,惬意地望着蓝天与白云 ,那些形态各异的云,在他眼中不时化作一只只洁白蓬松的绵羊,无拘无束地奔行在神明永恒的牧场,恍惚间他的灵魂也随着悠扬隽永的曲调一起奔向了蔚蓝的天野。

  倏然爆炸声惊动羊群,火光和黑烟将蓝白天际染作昏沉薄暮,他才惊觉不对,立即起身连滚带爬地跑回城中,连自己的羊群都没顾得上安置。当柯里斯火急火燎地赶回到城中时,首先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群身形诡异漆黑巨马,这些马匹通体包裹着形如黑曜石的鳞甲,马面上带着厚重的黑铁头盔,还雕琢着形似猛兽的朱红色花纹,延着挽具一路伸到冒着黑烟和火苗的马口处,让柯里斯一度怀疑这些是否是活物还是什么新研制的蒸汽装置——当然他也没亲眼见过那些新潮的技术,只是从乡间小报那些浮夸描写中又添油加醋地想象一番。柯里斯还注意到这些马匹颈部上方鬃毛被编织成连环的绳结,绳结上系着大小不一的锈红色铁钩,还挂着数个鼓囊囊的黑色布袋,将的脖子两侧遮了个严严实实,让本就巨大的马匹身形更加臃肿,这副模样与其说像一匹马,倒不如说更像他在连环画册里看过的犀牛。

  绿龙沿着堆满落石的小巷子偷偷溜进城里,又小心翼翼地沿着破损的房屋蹲行,当他想要从城中心主干道旁回到家中时,他窥见了一群他从未见过的“兽人”,他们和身下的巨马一样全身上下都包裹着黑色盔甲,透过盔甲上的窗口只能看到空落落的漆黑一片,虽然离得很远,但是他很确定那些东西并非血肉之躯,因为他们的盔甲间还在不时地冒着黑烟,甚至还会窜出火苗。

  这些身穿漆黑异族服装的骑兵们一个个都提着鲜活的面庞,语调高亢地放声大笑,时不时将手中的头颅提到对方眼前晃悠,相互比较着份量,就好像手中的只是狩猎而来的猎物,而非活生生的兽人。

  他一眼就认出了骑兵手上的那些“猎物”,那是他的亲人,还有他的邻居。

  小城中生性淳朴的居民们,在这些凶恶的敌人面前,只是也只能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不知何时,几个骑兵注意到了藏身在破屋后面的他,狞笑着朝他冲了过来,骑兵手中的刀刃划过空气,巨“马”发出鬼魅般的嘶吼声,掠过耳边的声音告诉他,他与死亡仅有一步之遥。

  他双腿本能地瘫软下来,失神地惊呼道:“怪物!”

  巨“马”扬蹄激起爆响将他直接震晕,然后他便记不清接下来的事,再次清醒时,他已经在骑士团营地里了。从负责照顾伤员的骑士口中,他得知了那时大致的情况。

  弱小无用的他侥幸活了下来,但他的亲人和邻居们都已经永远地埋葬在那座废墟中。他的发小,现在的骑士团长,当时赫赫有名的新晋骑士,在数十名披坚执锐的敌军骑兵的包围下,拼死将他救出,并安置在了骑士团中。

  也是多亏了团长的坚持,才能让弱小的他也留在这骑士团中,勉强讨口饭吃。 他也知道团长刚才这些举动,都只是在团员面前做做样子,毕竟平时对团员们时分外严格的他,可不能在他这个底边骑士面前松懈,暴露出自己的本性。

  “喂,等下和我一起去采购物资,据说流离失所的商贩们都聚集在东边的山谷里,我们一路上车马劳顿也该修整修整,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了。”团长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打断了绿龙的遐思,手里还拿着一个干瘪的面包,“吃吧,不然就没力气干活咯,运干粮的马车路上翻了,所以面包成了这个样子,但吃起来味道还行。”

  绿龙犹豫地接过面包,眼神不时地躲闪着,不想让团长注意到自己眼中泛起的泪花,但作为从小同穿一件裤子的发小,团长又怎么会不清楚他的苦楚,故乡那片恐怕再也回不去的绿水青山,也是这只赤龙心中无处消解的痛点,但是总是留恋往昔可是会失去前进的勇气,变成一个停滞不前的懦夫的,这是团长一直告诫团员们的事。

  见绿龙这幅犹犹豫豫的样子,团长立即喝道:“怎么不吃,是不想去吗,你可得记着干粮可以不吃,活可是一定要干的。”随即又抽出挂在腰间的那一柄磨得锃亮的银色剑鞘,在柯里斯短小的龙角上轻敲两下。

  “好的团长,我马上出发。”绿龙用粗麻衣袖抹去泪水,一口吞下干瘪面包,然后连忙收拾起马匹。

  十分钟后,在山野中的荒芜小径上,有两匹马相伴而行,一匹是高大的白马,另一匹则是瘦矮的棕色老马。骑在白马上的自然是体格健硕的赤龙团长,跟在边上的是那只绿鳞的混血龙兽,他看起来和身下这匹马一般枯瘦,像是一片凋零的芭蕉叶被可怜巴巴地系在马上。

  “你最近有点奇怪,怎么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我知道我可能有点太严了,但你也犯不着和我怄气吧。”赤龙团长转过身轻声说道,一改平时严厉的语气,处处透露着关怀。

  “我只是有点担心罢了,我们许久都没有收到军队那边的消息。”绿龙低头应道,随即拉紧缰绳,让自己的老马和团长的白马稍稍拉开了距离。

  “柯里斯,你要不回头找个安全的地方住着呗,这样就不用跟着我们受苦了。”赤龙团长摇头说着,也拉着缰绳让马匹贴了上去,随即一伸手,攥住绿龙的尾巴。

  被牵住身后那根绿色的缰绳,这只病怏怏的绿龙也没辙了,只能停下马匹,无奈地对着团长举起正脸,咬着嘴唇应道:“现在这世道,哪还有安全的地方,达利团长,还是得等到打赢了仗再谈这个吧。”

  “可你整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留在团里只会让大家的士气更低迷。”达利挑起眉毛哂笑道。

  “那我以后就披个袍子,省得大家见了心烦。”名为柯里斯的绿龙无奈地笑着,他攥紧了手上的缰绳,新发麦苗般翠绿的眸子眼神飘忽,若有所思。他眼前这龙怎会知道,有时哪怕只是无心之言,在他心头也比得上铁石千钧。

  柯里斯心想,或许自己真地挺讨人烦的,达利团长这话表面上是一句玩笑话,但恐怕是旁敲侧击地让他离开团里。虽然一时有些不是滋味,但他还是咽下了苦水,一如既往地毫无怨言。

  当他们进过山间的溪流时,团长突然拉紧缰绳停下马匹,左右环顾着大都已经干涸的河床,眉头一紧,当柯里斯想要上前一探究竟时,团长却举手示意他停下,随即翻身下马,拔剑指向河床的上游。柯里斯咽了咽口水,神色紧张地转头望去,可上游的方向只有岩石和水洼,以及一些卡在石头里的枯木,并没有敌人的身影。

  “团长,怎么…”

  话没说完,一泼冷到脑壳昏的冰水便飞溅到他的脸上,他吓得一哆嗦,差点直接摔下马。

  “柯里斯,真逊啊,这都上当。”

  稳住身体后的柯里斯,定眼望去,才发现团长正靠在白马身侧,捂着自己的肚子哈哈大笑,嘴角几乎快咧开到脸颊,嘴里洁白的利齿分外惹眼。

  “团长你…”

  话未说完,柯里斯就小心地爬下马背,然后蹲下来,背过身去,一言不发。

  “喂喂,柯里斯,你这就生气了,不就是打个水仗吗。”

  团长挠着头不解地说道,一边把马匹系在斜插在岩隙里的枯木上,两步作三步地走到柯里斯身后,用爪子轻拍这只绿龙的背。

  就在这时,柯里斯立即转身,合拢的两爪一挥,一捧小水洼里冰凉的水便不偏不倚地泼到团长的脸上。

  “你也上当了!达利!”

  “柯里斯,你这家伙给我等着!”

  柯里斯起身后便笑着跑向河床边的灌丛,想要找掩体躲避泼水,可一道赤红身影快如闪电,直接将他扑倒在细软的灌木丛中,转眼间,河床上只剩下两匹不明情况的马匹,他们的主人都已不见踪影。

  灌木丛中,柯里斯被团长擒住,两只手臂都被死死按在在地上,他拼尽全力左右扭动着,却无法撼动身上这只健壮的赤龙。

  “你输了,柯里斯。”团长得意地笑着,脸上的冰水一滴滴地顺着脸颊淌下,滴在了柯里斯的脸上,赤红色的英俊脸庞映在他翠绿色的瞳孔中,恍惚间他又回到故乡那曾经的美好年华。

  约莫是十多岁的样子 ,在环绕着小城的湛蓝河流边上,他们的身影时而出现在浅滩,时而跃动在水中,和同龄的伙伴们比赛游泳和打水仗,是那时他们最为钟爱的游戏。他现在虽然看起来一副贫弱的样子,但在那时水性可是同龄兽人中数一数二的,身子骨也要比现在好不少。

  上山放羊,下河摸鱼,田中割麦,园里摘果,那时的他可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的范例,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柯里斯身上攒下的气力可不少,要是脱了衣服那可是一身精瘦的腱子肉。因此每每同伙伴们玩游戏时,他总是游得最快的,水花泼得最狠的那个,哪怕是达利也不是他的对手。

  达利来自于一个没落的贵族世家,小城南边临水的旧城堡就是他们祖上故居,那座城堡曾经是小城中最为华贵的建筑,只是到他们这代已经荒废,家业中落,就连修缮的费用都付不起,只能暂住在一栋二层高的楼房。也因此他才能和城中身世普通少年们,成为那时无话不谈的好友,而柯里斯家就是他们一巷之隔的邻居,关系也就格外好。

  虽然家族早已没落,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达利家庭教育这块抓得还是非常严格,如果比读书写字的话他自然是第一,但在游戏中达利只赢过柯里斯一次。

  那是在水毛茛盛开的初夏,湛蓝河水泛起绿波,素雅的银白花朵随水波摇曳,无忧无虑的少年们投身入水,如洄游的虹鳟鱼般踊跃地向对岸游去。柯里斯和团长领先在前,柯里斯悠然自得地游在前头,对岸近在咫尺,胜利已然触手可得,本应如此,但是却发生一个意外。

  柯里斯发现身后原本紧跟着他的团长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望着身后空落落的水面,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纵身潜入水中往回游去。在离岸边十米远的水下来回搜寻一番后,柯里斯终于找到被水毛茛的茎叶缠住且已经开始溺水的达利,好不容易解开了水草,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这只比自己高一截的赤龙拖到岸边,见这家伙俨然已经呼吸微弱,柯里斯便焦急呼喊还未游来的同伴们,可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不能眼睁睁等着同伴们过来帮忙,又来不及将达利抱回城里,柯里斯一咬牙,就直接给昏迷的赤龙做起了龙工呼吸。这种急救手段柯里斯只是从集市上淘来的廉价小人书里看过几眼,所以每项操作都不太熟练,甚至按压和呼吸的速度都极不均匀,但也是多亏他这一身力气,最终的效果还算过得去。

  漫长的两分钟过去,柯里斯快喘不上气时,达利总算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

  “咳…喝…呜呜…”团长醒来的时候,柯里斯正托着他的下巴,吸足了一口气,打算做下一轮的呼吸。

  “柯里斯!你!”

  然后柯里斯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拳,而且是在刚好游来的伙伴们的注视之下,被击倒在地,昏迷过去,脸朝下扑在泥浆里,狼狈至极,而这场游泳的胜利自然落在尚且清醒着并且气得浑身冒火的达利身上。

  因为这事,他们那时差点彻底闹掰,柯里斯埋怨他不由分说就打救命恩人,团长气他夺走他留给未婚妻的初吻。直到达利即将离开故乡,出发去王国的首都学习骑士道的前一天,这俩龙才终于勉强冰释前嫌。

  那天傍晚,落日的余晖笼罩出城的红砖小桥,在小桥的尽头停着一辆漆黑的马车,两只龙兽倚身于暮色。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隔着衣服吹。”达利气鼓鼓地问。

  “太着急,所以忘记了。”柯里斯挠着脑袋望着河面回答,嘴上这么说,但其实现在想来恐怕那时还有些自己的小心思,所以不敢对上达利的目光,只能借着水面倒影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抱歉,唉,柯里斯,我当时只是有点太激动了。”

  “没事,毕竟你当时不太清醒,而且突然被另一只雄龙亲,换谁都受不了吧。”

  “你不计较就好,那我也能放心出发了。”

  “达利…”

  “怎么了,柯里斯。”

  “回头结婚的时候,可别忘了请我,挨了你这一拳,我好歹得去你们宴席上蹭顿饭。”

  “不行,你想得美!”听见柯里斯的话,达利竟然直接推开了眼前这只绿龙。

  “什么!”柯里斯当时完全不明所以,只觉得心里有股无名火无处发泄,眼神无意间划过河岸的软泥,又想到先前不明不白挨了的那一拳头,更是怒火中烧。

  那时短暂的冰释前嫌又被打破,两条龙在分别的河边扭打在一起 ,从灌丛到泥岸,又从泥岸到浅滩,弄得浑身泥浆,等到精疲力尽打不动时,就干脆在浅滩上洗澡,洗到一半,又突然开始打起了水仗。直到夜幕吞没天边最后一朵橘红的云彩,精疲力竭的柯里斯才扶着同样没力气的达利上了车,那时他们都浑身湿透,彼此之间也没再说些什么了。

  柯里斯站在桥头远远望着渐远的马车,披着满天星辉,吹着微凉的晚风,不一会儿马车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徒留他守着脚下一方潮湿的忧郁,不知如何是好。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同样也不明白达利为什么生气。

  现在他终于稍稍明白了些。

  “我们玩得好像有点过了,起来吧。”达利一把提起柯里斯,仔细拍掉沾在他背上的草叶 ,扭头示意他快点上马去。

  毕竟留在野外尚未完全干涸的河床边上,总免不了会遇上前来饮水的猛兽,而且还要去置办需要的货物。

  柯里斯点点头,紧跟着达利团长的脚步,牵着自己的老马离开了溪边。

  沿着山中小径一路向下,在半山腰的一处隐匿的平地上,他们找到落难商人们聚集成的临时集市。这个集市上的商人大都是因为货物不便运输,想要速速卸掉包袱,快点跟上逃难的大部队,又不忍心浪费自己的财产,所以自发组成的一个集会,其中的货物不仅售价低廉,而且也不乏一些名贵珍宝,毕竟身处乱世中,宝物留在身上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看来传言是真的,那些商人果然都聚集在这里。”达利看见这山岭中依旧繁华的集市,不禁有些出神,这片竟然颇为繁华让他想起曾在王国首都生活的日子。

  在首都的骑士学院里学习的日子里,他大多数时间都是过着三点一线的单调生活,在宿舍、讲堂和剑术场间来来回回,只是偶尔会在同窗的撺掇下一起去集市上玩乐一番。那些年轻气盛的骑士们身上总有用不完的力气,比试时剑术从不含糊,面对风月场所的姑娘们自然也毫不退缩,正所谓酒饱饭足思淫欲,酒馆的二楼可是这些不检点的骑士们的第二个剑术场。不过达利一向只是点一杯啤酒,配一盘奶酪,一条龙坐在空荡荡的角落里,等着到时候这些欲火翻腾的雄兽们用光了力气,赶在宵禁前把他们搬回去。

  那时同窗们总是埋怨他假清高,他只是笑笑,推脱说自己已经有了未婚妻,不过有些不安分家伙的还是不死心,总是想一睹这未婚妻的芳容,哪怕有张照片也好。他自然不会让他们得逞,扬言说谁再提这个就得和他决斗,更不允许有兽人背地里嚼舌根,而个中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一次他逛集市时,竟然偶然看到了柯里斯,他和几位年长些的同乡兽人一起经营着一个奶酪摊,只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连吆喝都不上心,还时不时低着头像是在写些什么。那时的他只是远远望着那个摊位,心中竟有几分近乡情怯般的惶恐,离开的时候没能好好告别,再见的时候又要如何开口呢。

  “嘿,柯里斯,几年不见过得还好吗?”

  不行,太随意了。

  “柯里斯,我来买块奶酪。”

  也不行,太生疏了。

  “柯里斯,想不想去我们学院参观参观。”

  啊,太傲慢了,我这是在向他炫耀吗。

  “好久不见,柯里斯。”

  要不就这个吧,好像也没别的法子了。

  这时达利猛然一怔,他在构思见面语的时候竟然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摊位前,而柯里斯也一脸震惊地望着他。

  “嘿,达利,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柯里斯。”

  “……”

  “……”

  达利看着眼前穿着粗麻衣服的矮小龙兽,柯里斯也注视着眼前身披银盔的高大赤龙,竟然都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达利伸手拿起一块奶酪,试图挑起话题缓解一下气氛,但是柯里斯依然只是呆呆地望着达利,直到同摊位的大叔在他背后轻拍了一把。

  “柯里斯,你这孩子,客人来了别连话都不说一句吗!”

  “嘿,等等,这不是达利吗!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柯里斯被同乡大叔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来,手中拿着的几张纸页也散在了摊位上。达利一边笑着对大叔打了个招呼,一边眼疾手快地把纷飞的纸页全部捡起,然后直接递给了柯里斯。

  他露出满口洁白利齿,笑着说道:“柯里斯,喏,你还会写诗啊。”

  达利递回纸条的时候特意瞥了一眼,上面是一行行字迹工整的诗句,相较于印象中柯里斯啤酒花藤般歪歪扭扭字,看起来显然要美观不少,明显在它上面下了不少苦功夫。

  纸上写着:

  我是此夜将熄的烛火,

  暴风中崩毁的灯塔,

  夜空里划落的流星,

  纵然火色的落日燃尽我的骨肉,

  我那不朽的魂灵,

  会在东方重生;

  你是明朝新绽的花朵,

  窗台外吟唱的歌鸲,

  枝叶间聚集的晨露,

  任凭清冷的微风将你送离故土,

  你那永恒的容颜

  将于心房封存。

  纸页的右下角还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着铎尔.菲尼克斯,其下方还有数道划线,达利心里清楚这并非任何一位诗人乃至作家的名字,但被如此特意标注出来,难道是柯里斯交到某个重要的新朋友,要把这首诗作为礼物送出去吗?

  “我也就随便写写,见笑了。”柯里斯脸颊微红,仿佛果园里半生不熟的苹果,让他手中那些随意写下的诗句也染上了青涩的甜香。

  对于柯里斯这种家境贫寒的兽人来说,浪费时间写一叠没有价值的废纸,显然不是明智之举,硬要给他工作摸鱼找个理由的话,只能说是被以前的达利给带坏了,毕竟他们还在小城里住的时候达利可是给他送过不少书,其中不乏一些名家撰写的诗集。在未尝生活疾苦的年纪里偶尔读读诗不算是什么坏事,柯里斯母亲也没有抱怨过他,反倒是挺支持他多拓展拓展业余爱好,也好在放羊的时候多些乐趣。

  “怎么,你盯着我看干吗,我脸上有东西吗。”柯里斯埋怨着说道。

  达利依旧凝神地盯着柯里斯,愣愣的说:“不,柯里斯,只是几年过去了,你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呢。”

  这是同摊位大叔粗糙的大手在柯里斯的背上连拍了好几下,大笑着说道:“是啊,柯里斯这家伙已经落后大部队咯,小崽子们都长大了,就他一个还在原地踏步。”

  “大叔!谁原地踏步了,我可是有很努力在赚钱养家的。”柯里斯倔强地握起拳头向后挥去,打在大叔身上却显得不痛不痒。

  “去去去,臭小子在跟过来的路上就心不在焉,怕不是一路上都惦记着达利,想要让他带你溜去找乐子呗。”

  “找乐子…大…大叔你是指…”达利脸颊一红,脑海中浮现出自己那些个风流成性的同窗们,一个个搂着怀里衣衫不整、丰乳肥臀的姑娘们,嘴里说着些粗鄙不堪的下流情话。

  “你小子别装蒜,我可是听说过了,你们这些年轻骑士都风流的很,柯里斯都这个岁数了还跟没开窍似的,他母亲老跟我们坊间邻居唠嗑,说这孩子脑子里缺根弦,这不正巧吗,达利,要不你带柯里斯去快活快活。”

  说完,大叔就把柯里斯直接推出摊位,顺带在他衣服里塞了一枚银币,还对他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

  达利又愣住了,他嘴里不停念叨着:“带柯里斯去快活快活……”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刻在达利脑海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中滋长。

  柯里斯撅着嘴,气不打一处来,回过头朝着大叔喊道:“我还年轻得很,这就急着谈婚论嫁,真是催命鬼!”

  “柯里斯,你真的要和我去吗…”

  “达利,你不会真要带我去找姑娘吧。”

  当时闹市上,达利和柯里斯很自然地并肩行走着,全然忘记几年前他们两个是怎样不欢而散的,不过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似乎也没有半点改进,还是充满着小孩子脾性,这俩铁木头间再怎么擦都不会有啥新的火花。

  “怎么会,你可别忘了我有…”

  “切,知道了,你有未婚妻,都这么多年了不会还是未婚妻吧。”

  “我们去酒馆里坐坐吧,柯里斯,这儿的啤酒味道不错。”达利本能地岔开了话题,他每每听见这三个字,整条龙就会不知所措。

  “可以,但得你请客!”

  “柯里斯,我记得以前那些书你都还没还给我吧,现在还想我请客。”

  “那时候我没来得及还,后来我就想着留在身边当个念想,毕竟达利你以后应该会留在首都这边生活不是吗。”

  达利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他觉得现在的柯里斯当真奇怪,明明是想要让他请客,话里却莫名有抱怨之意,甚至眼神都飘忽不定,左看一下闹市边上琳琅满目的摊位,右看一下路边昂首挺胸的卫兵们,还时不时把目光投向远方那些高耸建筑的塔尖,就是不肯看他,直到被领进一间颇有规模的酒馆里去,才终于肯老老实实地直视他。

  那天,他们两个没有再吵架,只是一边聊着彼此的生活,一边畅饮着首都里风味独特的啤酒,比他们故乡的啤酒更加清爽,还夹带点微微的橡木清香,然后的细节达利就记不清楚了,因为他们俩个最后都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

  当然,他们现在可不是在繁华的首都里享受清闲日子,而是在近邻前线的山野里为下一场战役做准备,达利比任何兽人都知道停滞不前无异于选择死亡,那片远在群山之外已经化为废墟的故土还在等着他们归来。

  “达利,你怎么了。”

  等到达利回过神来时,柯里斯已经安置好了马匹,默默站在在集市外等候着他。

  “没事……柯里斯,我在想我们该买那些补给。”

  “嘿嘿,团长大人在想自己未婚妻是吧。”

  “就你嘴贫。”达利翻身下马后,就趁柯里斯不备揪住了他的小尾巴,卷在俩指间来回揉搓,又坏笑着望向柯里斯草绿色的脸颊,他好奇这次柯里斯又会怎样又羞又恼地做出反击。但是柯里斯只是静静杵在原地,无论达利怎样把玩他的尾巴都没有做出半点反抗,任凭山间冰冷刺骨的朔风掀起破旧的衣裳,他都不为所动,那双青翠的眼眸中跃动着难以言喻的暧昧,如同一团灼热火焰般温暖却刺痛,片刻后却只剩下深深的落寞。

  柯里斯其实也心事重重,只是他会一如既往地咽下苦水,然后一切照旧。

  集市上大半都是茶叶、珠宝首饰以及名贵藏品之类并不实用的商品,除非这些商人能顺利赶回首都,不然基本只能烂在手里。闲得发慌的商人们看见达利这只身披银盔、气宇不凡的高大赤龙,几乎都断定这是一位有钱的主,一窝蜂地拿着流光溢彩的首饰和画工精美的油画凑到达利跟前,祈祷眼前这位能是个出手阔绰的仁慈老爷,替他们解决这些影响逃亡的累赘。

  “你们误会了,我只是附近骑士团的团长,并不需要你们这些商品。”达利连忙挥手推开这些热情的商贩,拍了拍腰间表明身份的佩剑,等到他们都失落地散开后,又高声呼喊道:“说起来负责疏散难民部队不在附近吗?要知道此地十分危险,各位还是早点出发吧。”

  虽然很多商品对他们毫无用处可言,但在集市深处的角落里还有不少售卖常规商品的摊贩,在经过一个不起眼的小摊时,达利和柯里斯更是嗅到了熟悉的香气,那是清爽的麦芽香和浓烈的奶酪香。只见一只面容黝黑、双角耸立的牛兽人正蹲在一个齐腰高的便携烤炉旁,身边还摆放着两三桶未开封的酒桶,酒桶上垒起一堆蜡纸包裹的奶酪,摊位除此之外只有几张折凳和估计是充当餐桌的空酒桶。

  “竟然是烤奶酪和啤酒!”达利和柯里斯同声惊呼道,在生啃三个月干瘪面包后,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珠宝财物,他们真正需要的是能够填饱他们肉体和灵魂的美食。

  守着摊位的黑牛兽人注意到就差把想吃俩字写脸上的赤龙和绿龙,立刻端出三杯啤酒和两份新出炉的烤奶酪,爽朗地笑道:“两位客人要来点吗,现在两人份就收一份钱,如果愿意陪我聊天喝酒的话可以免费。”

  达利和柯里斯完全没有理由去拒绝这样的邀请,除了满足自己口腹之欲外,带回去犒劳辛苦的骑士团团员们,也不乏是提升士气的好法子,于是两条龙毫不犹豫选择落座,欣然接下两杯满满当当、芬芳四溢的金色酒液。漂浮着绵密泡沫的啤酒醇香甘美,原本啤酒花带来的苦涩感竟然在唇齿间化作一缕绵长的花香,柯里斯喝下后不禁连声赞叹,他甚至开始怀疑杯中的是某种上好的果酒,或着和其他摊位一样是某种名贵的藏品。

  “这啤酒…不贵吧?”柯里斯端着酒杯,望着转眼只剩下一半的酒液,犹犹豫豫地转向身边的达利,“免费喝的话真的没事吗?”

  达利没急着喝酒,先是环视四周后,朝黑牛说道:“我有个疑问,不知道该不该问。”

  “没事,您放心问。”黑牛老板也是爽快地答应了。

  “其他商人基本无法放下手头名贵货物才留下,为何你们这种小本生意不提前跟着大部队撤离呢。”

  “我在等一个朋友,他估计三天之后会抵达这个世……”黑牛兽人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咳嗽几下后笑着解释道,“嘴瓢了,咳咳,喝酒呛…呛到了,客人你们都喝慢点,我是说他估计三天后会到达这片森林。”

  “你打算留在这里三天?这实在是不妥,虽然敌人已经一周没有明显动作,但不代表这里就能久待,如果真的必须要等的话,最好去我们营地里面,会安全些。”达利说着也喝了一口,随着醇香酒液从舌尖滑入喉头,这只赤龙双眼骤然睁大,然后补充说道:“当然,你顺带也可以在那多做几单生意。”

  “是吗,真是谢谢您的好意。”黑牛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余光越过杯缘上下打量着赤龙,“这位客人,看您的派头应该是骑士团长吧。”

  “没错,前不久我们刚击退过一次入侵。”达利眉头微微蹙起,他平时的酒量很好而且这酒明明喝起来很清爽,可是才喝几口他便上头,忍不住侃侃而谈起来:“那些敌人很特殊,他们的盔甲里几乎什么都没有,除了心脏处有一颗脆弱的燃烧球体外没有弱点可言,即使像我这么强,要同时对付几只也是非常吃力的。”

  然后达利便开始口若悬河地讲述起了骑士团的战斗史,关于遇见的敌人是多么凶恶难挡,骑士们又是怎样骁勇善战。

  “真是辛苦你们了,我们这些平民还能活着,都是仰仗骑士们的保护啊。”

  黑牛又一次举起酒杯,目光投向放在空桶上的两份奶酪。

  “话说两位不尝尝烤奶酪吗,这可是我们那的特色菜。”

  柯里斯端起盛着滋滋冒油烤奶酪的小碗,用附赠的一根小木棍卷起柔软拉丝的奶酪,一口咬下,浓郁的奶香伴随着奶酪特有的发酵香气席卷口腔,不同于大多数奶酪偏咸的口感,这份烤奶酪竟然是恰到好处的咸甜口,回味还带着些许柠檬百里香的味道。

  “这…真是太好吃了!”柯里斯惊呼道,然后又续上一口啤酒。

  “你喜欢就好,柯里斯主……”黑牛兽人刚想露出爽朗的笑容,去回应柯里斯的赞扬,可不知是不是酒液的催化作用,嘴里突然冒出不得了的话,他的额头上冒出一滴冷汗,然后彻底僵住不动。

  柯里斯刚喝了一口啤酒,就顿时喷出口中的酒液,他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宛若石雕的黑牛老板,突然意识到什么似地,小声嘀咕着:“怪不得能免费,原来已经有人替我们付过了。”

  “你刚才说了什么。”达利震惊地注视着黑牛,他浑身一震,龙尾一抽,登时站起身来后撤一步,这倒不是他突然顿悟到什么,只是多年骑士生涯历练下练成的条件反射,“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反应过来的黑牛连忙解释道:“啊…啊,我是说一种叫…叫莉克莉丝的花,您瞧瞧,那边就有一棵。”

  黑牛指向不远处的集市出口处,在满地萧瑟枯叶中矗立着一株淡粉色的花朵,没有任何绿叶的陪衬,它兀自在朔风吹拂摇曳,成簇的花瓣闪耀着珠光,匆匆一瞥便涤荡寂寥山野的清冷落寞,亭亭玉立如遗落凡间的仙女,玲珑剔透的花瓣边缘还带着几分天空色调的迷人浅蓝,似是轻捻指尖扰动水波的纳西塞斯。

  “石蒜啊,倒是种常见的野花,但是没想到现在这个季节都还有啊。”达利目光聚焦在花朵上,这刹那世界陡然失焦,只剩下那棵石蒜,以及同样注视着花朵的柯里斯,那瘦弱干枯的背影。

  “说不定是山里的小气候导致的,我在书上读过一句舶来的诗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柯里斯回望身后,正巧错过达利的视线,他翠绿的脸上已染上淡淡粉晕,却还是伸出舌尖卷起杯中所剩不多的酒液,如痴如醉地啜饮这杯琼浆玉液,对他来说似乎才刚刚到兴头上。

  成功搪塞过第二次嘴瓢的黑牛彻底放下了酒杯,他转身察看自己的便携式烤炉,趁机松了口气。

  “两位是不是喝上头了,别看我这酒喝起来没感觉,一会儿就要不省人事咯,所以来我这喝酒的一人限量一杯。”

  “确实,有点…呃。”达利扶着脑袋摇了摇头,他眼中柯里斯的身影已然分成数道模糊的绿色,影影绰绰,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要伸出双手捧住那一抹晃荡的翠绿,“上头!但…我还能继续喝…哈哈哈。”

  朱红的龙爪伸出浑浊的视野中,朝着翠绿的龙兽伸去,最后和枯黄中星星点点的粉色重合,紧紧握住的却还是棕黄的酒杯。

  “达利团长,这是你要的对吗?”见达利伸出双手,柯里斯便把自己剩下的啤酒都交到他手中,见达利难得如此兴致高涨,他就觉得自己喝不喝都无所谓了。

  可达利却推开手中的酒杯,剩下的酒液登时泼洒在地上,酒杯在晃荡的空酒桶上来回翻滚好几圈,最后又回到柯里斯手中。

  片刻沉默。

  几滴冰冷的雨落在赤红的鼻尖,划过光滑的鳞片,渗入其中,了无踪迹。

  寒冬腊月的山野里,竟有骤雨降至。

  “我们差不多得走了,老板,跟我们一起回营地吗。”柯里斯扶着达利沉重的龙躯,这只酒量很好的赤龙竟然已经不省人事地倒下了,把手搭在黑牛兽人的背上轻拍两次。

  黑牛耳朵悠悠晃动,笑着说道:“我就不去了,这些酒和奶酪你们都带回去吧,炉子也可以拿走。”

  “契约内容可是很贵的,你没你想得那么廉价,你要再加几个愿望也没问题。”

  “谢谢,但下次直接以原形来找我吧,刚才真是吓我一跳。”

  “嘿~,三天之内做出告别吧,莫要留恋,徒增伤感啊,柯里斯主人。”

  黑牛眼角褪去绒毛,露出两三片灰红相间的鳞片,嘴角显露锋利的牙齿,眼中闪过一抹黄昏落日般光芒,耸立牛角后一对灰色剑角若隐若现。

  “……”

  “知道了。”

  不知何时,柯里斯手中多了一页仅剩下半张的羊皮纸。

  翌日清晨,达利昏昏沉沉地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营地的床上,枕边放着一份香甜的烤奶酪配上几片烤面包片,床边还多了一盏炉火正旺的小烤炉,火光将破旧的帐篷照得暖烘烘的,冬日的阴冷潮湿被统统驱散。整条龙窝在被窝中,达利只觉得自己仿佛回到当初小城里的二层楼房里,红砖砌成的壁炉里噼里啪啦炸开的火星子,家中女仆早早备好的餐点,颇为温馨的小房间,散发着淡淡杉木气息的床铺,都在恍惚间与眼前的一切重合。只是换在那时,还会有一只绿龙每天早上会窜到他的窗台上,朝着睡眼惺忪的他做鬼脸,然后恬不知耻地爬到他床上面上蹿下跳,等到达利受不了挥起拳头砸去或仆人前来叩门时,才会像只小知更鸟似地飞跃到窗外,只留下一碟新烤的、涂满奶酪的面包片。

  “真是个烦人的家伙,一个活泼好动的讨厌鬼,不是吗?”达利望着那一碟香气四溢的烤面包,自言自语道。

  是啊,怎么会有蠢货大清早闯到别人家里就是为了送一碟烤面包呢?怎么会有龙蠢到借朋友书六七年都忘记还呢?怎么会有一条龙做龙工呼吸既忘记清理气道又没用衣物挡住,狼狈地夺走发小的初吻呢?怎么会有满心满意为别人却总是惹人不悦的一根筋呢?当这样一条龙变成如今这样沉默寡言、谨小慎微的孤僻者,整日在自己身边踽踽独行后,若是将他赶走真地会对他好吗?达利不禁在心中问自己。

  当他拿起一片面包放入口中时,一种违和感油然而生。

  最近几天柯里斯为何总是悄悄潜入他帐篷里?又为何总是要跟着他形影不离?又为何久违地做了份这样的烤面包?最重要的是,柯里斯现在去哪里了?

  他按耐不住立即冲出帐篷,差点没把床边的火炉撞倒,想要寻找那个绿色的身影,可是在人来人往的营地中,他只看和他一般高大且身披盔甲的骑士们,那只佝偻着身体的瘦小龙兽,却全然不见踪影。

  蓦然间,世界都仿佛陷入静默的灰色。

  “团长,您怎么不穿好盔甲就出来了,早饭吃了没。”

  柯里斯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只是浑身披着麻布袍子,才显露出半张脸来。

  “哼,没事,我还以为你走丢了,话说那奶酪烤面包是你做的吗。”

  “是的团长!这可是为了犒劳我们勇猛的团长才做的,您昨天可是干了一件大事呢,就连摊主都敬佩地把烤炉送到您的营帐里来了。”柯里斯翠绿的眼睛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其他骑士看到他们的英雄团长已经醒来,也纷纷欢呼着围上了来。

  “什么…昨天?”

  “达利团长您回营地时无意间发现不远处森林里冒出的黑烟,就推断可能是敌人的营地,悄悄跟进之后,独自剿灭一整个小队的敌人后还缴获了海量的武器,我则藏身在暗处准备伺机寻找支援,不过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战斗后体力不支,到现在您可是睡了快一天了,还是我把您给背回来的。”

  达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柯里斯口中的这些事他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什么黑烟、敌人、武器,他只记得昨天和柯里斯在一个摊位上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头昏脑胀估计也是宿醉的后果,要是一条烂醉如泥的龙能干成这事,敌人不早就被骑士团一锅端了。

  但是很快他就接受了事实。

  几十箱缴获的武器,沾满黑色污渍的盔甲,他遍布缺口的佩剑,森林另一头一片狼藉的敌军基地,他英雄的证据要多少有多少。

  除了他以外还有谁能做到呢?总不至于将这归功于瘦弱的柯里斯,而且据柯里斯所说他只是躲在暗处观望这一切。在清点战利品以及和部下交流上花费将近一个上午的时间后,达利又意识到一件重大的事情,那就是他立下的功劳恐怕能彻底扭转被动的战局,因为这些武器威力堪称惊人,据看管武器的部下所说,这些黑色武器分为斧、弯刀、剑、弓四种类型,此前从未在实战中见过敌军使用,极有可能是未投入实用的秘密武器,手持这些武器后,哪怕仅仅只是简单的挥砍都会产生射程超十米的黑色剑气攻击,且会张开一种弹飞对方攻击的黑色立场,简直是攻防兼备的神器,最可怕的是,像这样的神器他们缴获了近千把。

  “这简直就是神明的馈赠!”达利看着这些战利品,不禁喜上眉梢,身后粗大的龙尾像个不停的钟摆,在地面勾勒着昭示胜利的图腾。

  达利虽然满心喜悦,可是他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当他发现柯里斯不知何时又不见踪影时,他终于察觉异样的来源。柯里斯真的会冷眼躲在一旁看着他独自和一群危险的敌军交战吗?而且此前战斗中这些敌军的武器就像长在身上一样,敌人一死,这些武器就会化为灰烬,可为什么这次却能收缴到完整的武器,还是敌人从未用过的类型?

  “不行,得找柯里斯问个清楚,他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另一边,柯里斯早早回到自己的小帐篷里收拾起行李,将自己珍藏的东西一件件都翻了出来,其中不乏些充满回忆的小物件,其中包括一件旧衬衫——是当初给达利做龙工呼吸时身上穿的那件,这本来是他那时最喜欢的一件衬衫,因没能发挥隔离作用而被打入冷宫;还有一枚银币——正是当初找借口去首都找达利时同乡大叔塞给他的那一枚;一本旧诗集——达利借给他的书中唯一一本留下的书,其他的都随着柯里斯的家被摧毁消失殆尽,只有它侥幸伴随主人逃出生天,剩下的还有一根小牧笛,一小撮羊毛,一页泛黄的纸张。

  他又找了张完整的纸,在上面写下了这么一段话:

  致达利

  团长,思来想去好几天后,我总算做下了决定。就像您说的那样,我整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留在团里只会让大家的士气更低迷,所以我今早特意穿了一件袍子,果不其然我的存在感更低了,可是这样又能如何呢,我必须去追求新的生活,绝不能停滞不前,如果不能在骑士团里发光发热的话,我也是时候离开去寻找我的归宿了,因此我昨天就和商人们商量好,今天会跟着他们一起远离前线。不需要担心我,我会好好生活,应该会在首都集市里找个地方谋生。对了,记得和未婚妻结婚时发一份请帖给我,这饭我是蹭定了!

  你的

  柯里斯

  随后他将那枚银币和旧诗集压在纸上防止吹走,便心满意足地打算离开了。

  可在离开帐篷的前一刻,他又犹豫地回头望着那张纸,来回踱步几番后,不知又从哪取来一支石蒜花,放在了纸页上,最后才下定决心离开了营地。

  一分钟后,达利团长才飞奔进已经空荡荡的帐篷里,完美错过了告别的机会,映入他眼帘的只有一本诗集,一枚硬币,一支粉色的鲜花,还有一封告别的信。

  “柯里斯,你真的离开了……。”

  拿起那封告别信,达利感觉自己心里空落落的,不能说完全失望,但至少自己的龙生确确实实少了些盼头。

  可是这说到底,难道不是他先提出的吗。

  夜晚的山间小道上,一匹枯瘦的马儿载着同样枯瘦的绿色龙兽,争分夺秒地朝着另一个山头进发,前方一片片青山连成陡峭的屏障,却又堪称刻意地露出几道山口,将本就冰冷难耐的朔风缩拢成削骨剥骨的兵刃,识途的老马虽然吃苦耐劳,却也无法忍受这样恶劣的道路,才翻越两三座山就瘫倒在原地,望着背上的主人委屈地摇了摇头。

  “你辛苦这么久了,也该好好休息了。”柯里斯抚摸着老马的鬃毛,温柔的贴在马首边,随即将挽具全部取下,然后从行李里取出数颗苹果放在它面前,轻拍马背后,转过身背对着老马笑着喊道:“接下来你自由了,很快,我也要自由了。”

  柯里斯确实是想要笑着挥别自己的马儿的,只是他的眼角同时还带着泪水,毕竟再怎么坚强的一条龙,在即将面对永恒的孤独前,也是会忍不住流泪的。

  老马犹豫地盯着绿龙的背影,迟迟没有动作,静止片刻后,才徐徐站起身来,叼起挽具走到了绿龙的身前,它的马蹄在地上翻动着,不一会儿绘制出一条指向前路的箭头,就像是在对柯里斯诉说它的不舍,希望自己能带着主人走完这一程。

  柯里斯一时失语凝噎,最后还是接下挽具,重新翻身上了马。

  “既然你想跟着我走,我就带你去看看我的家乡吧。”柯里斯抹去泪水,放声大笑,他由衷地感谢身下的这位朋友,虽然自己和相见它不过数月,却也缔结了深厚的情谊。

  很显然,柯里斯撒谎了,他表面上追随商队撤离前线,实际上连夜翻山越岭离开营地,只是想趁着夜色赶回自己已经陷落的故土。少时他常常跟着父辈们的步伐将啤酒和奶酪送去其他城邦出售,也时常在这样的路上往返,只是以前的他恐怕永远也想不到,又一次踏上返乡的路,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经过一座山边临水的要塞时,数十名披坚执锐的敌军发现这名孤独的返乡者,纷纷涌出想要取他首级。面对成群喷吐火蛇的漆黑怪物,这一次柯里斯没有任何怯懦,他从身后摸出一柄半米长的黑剑,朝着身前猛的一挥后,一道漆黑剑气便将敌军尽数斩断,一颗颗燃烧着的心脏化为灰烬,一排排城墙崩毁塌陷,它们全部融入黑夜中,悄无声息地睡去。

  柯里斯挥动着如此强大的武器,脸上竟然毫无波澜,因为他知道手上拿着的正是他自己的灵魂他余生三十多年的寿命在一纸契约下大都换成了这样的武器,一千余把黑色武器,每把使用时间仅仅只有十天左右,他将自己注定寂寥的余生,兑换成赢回胜利、重回故土的希望,多余的部分则留给他心心念念却永不再见的那条龙。他已近决定将余生见不到的风景,体验不到的幸福,通通交给那只赤红的龙兽,契约将会保护其免遭不幸,在战争结束后赢得应有的身份和地位。

  在故土的残垣断壁间,沉睡着小城居民的遗骸,沉睡着柯里斯曾经的幻梦,柯里斯知道自己也得落叶归根,他的母亲,他的故乡,一直都等待着他回去。

  等着他,做自己一生中最后的一场美梦。

  那里有碧蓝的河水,那里有如茵的草地,有蔚蓝的天野,有花团锦簇的天竺葵。

  还有大丽花盛开的旧城堡,石蒜遍布林间的森林,长满水毛茛和睡莲的溪流,还有啤酒花缠绕其间的果园。

  别忘了,还有啤酒和奶酪。

  柯里斯眼前不停浮现着过往的种种,眼神闪烁着希冀,漫天繁星也在迎接他的归来。

  这时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时而低沉浑厚,时而高亢明亮,虽然听的不是很清楚,但柯里斯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他所缔结契约的异世界恶魔——铎尔.菲尼克斯

  “我或许会嘲笑你可笑至极的牺牲,收走你仅剩不多的灵魂哦,柯里斯主人。”

  “但在那之前,你也去我的故乡看看吧。”柯里斯没有理会铎尔这番话,他只是笑着挥动缰绳,报以爽朗的笑声,“我保证那里的奶酪和啤酒不会输给你的手艺。”

  实际上逛集市那天的前一晚,柯里斯就在铎尔的帮助下拼死击杀那个营地的敌军,并缔结完整的契约,将契约带来的武器藏匿在营地中,伪装成收缴而来的武器。只是他没有想到铎尔会伪装成一名牛兽人商人专门来送给他们啤酒和奶酪,甚至还送了一支粉色的石蒜花。

  “柯里斯主人,你真是可爱,老实说我都有点心动了。”

  “得了吧,契约上早就告诫过你们恶魔都风流成性,且专门提醒年轻雄兽人要小心谨慎。”

  “污蔑,纯纯的污蔑!”

  此后的数个小时里,柯里斯几乎都在拼命赶路,偶尔搭理耳边恶魔的闲言碎语。

  等到东边天空泛起鱼肚白时,柯里斯终于赶到了他的故乡。

  赶回故乡时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下马,亲吻马背后将疲倦的老马领到城北丘陵上的草场中,那里牧草依然是那样鲜嫩翠绿,爪子踏在草地上,每一脚都像是会冒出鲜甜的草汁。

  “吃吧,谢谢你,我的朋友。”

  然后他转身离开老马,如朝圣者一般趴伏在草地上,双角朝着那座只剩下残垣断壁的小城,大喊一声:“我回来了!”

  而后他走过城北丘陵上青翠欲滴的牧场,也走过城南外现在长满野花的麦田,拨开城东果园丛生的杂草,远眺城西云雾缭绕、气候宜人的山间,最后才颤巍巍地踏上入城的小桥,桥下的河水还是那样清透的蓝色,桥上来往行人的脚印却早已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进入小城中,整座城里空空如也,没有敌军的踪迹,也没有淳朴的居民,空洞得像是柯里斯这具灵魂见底的躯壳。

  他走过达利家的旧城堡,鲜红如血的大丽花在残破的花园里生机勃勃绽放着。

  他走过曾经贩卖啤酒和奶酪的店铺,那儿的天竺葵傍着砖墙开得正旺盛。

  最后,他驻足在两栋残破的房屋前,这两栋只有一巷之隔的破房,承载着他和达利的童年,他曾借着自家阳台翻进达利的房间里,给他送去自己做的早餐,也会在自己房间里接住达利丢过来的书,虽然他也搞不清那到底是要送给他,还是单纯用书去砸他,他只知道正是达利丢来的书,确切的讲是里面的半页羊皮纸,让他认识了铎尔这只恶魔。

  “铎尔,你知道吗,严格来说我是在这里第一次遇见你的。”

  “见契约如见恶魔,你说得的确没错,可惜只有一半。”

  柯里斯从衣服里掏出那半页契约,上面用鲜血般殷红的涂料写着:

  我是此夜将熄的烛火,

  暴风中崩毁的灯塔,

  夜空里划落的流星,

  纵然火色的落日燃尽我的骨肉,

  我那不朽的魂灵,

  会在东方重生;

  ——铎尔.菲尼克斯

  背面还用黑墨水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警告:该恶魔风流成性,年轻雄兽请小心。

  “铎尔,其实我一直很好奇,竟然只有一半的话为什么会有你的署名。”柯里斯是通过铎尔的口述知道这诗完整的内容,按常理来说署名也应该留在诗句末尾或开头,留在中断处实在令龙费解,既然命不久矣,干脆刨根问底一回。

  “下一半的署名属于另一位恶魔,他预计三天内会来到这个世界,前来惩处滥用其力量、毁灭你故乡的元凶。”铎尔富有磁性的嗓音回荡在破旧的小巷里。

  “那样的话,就太好了不是吗,说起来太阳要升起了,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你死,柯里斯主人,或者说,我的朋友。”

  柯里斯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自己几乎仅剩地基的家里,右手举着那半张契约,左手端其盛着些许雨水的碎瓦片,放在口边一饮而尽,回味时竟然满脸享受,就好像那是香醇的啤酒,而非落灰的雨水。

  “敬你,铎尔。”说完,契约漂浮在空中,一双灰红的龙爪稳稳接住了它。

  “敬你,我的马儿。”说完,北边丘陵传来马匹的嘶鸣。

  “敬你们,我的亲人们,邻居们。”说完,一缕微风拂过柯里斯身边的残砖破瓦。

  “最后敬你,我此生挚爱,达利。”这一次,没有回应。

  无论昨晚的风如何冰冷刺骨,今日朝阳依旧会升起,照在活着的兽人身上,也照在死去的兽人身上。弥留之际,当他想象达利未来会拥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城主都无法比拟的身份地位,还会拥有一位美丽的妻子,一座气派的城堡,又想到将来重建的故乡时,他开心地笑了。

  而后他哼唱着牧曲。

  迎接朝阳。

  你是明朝新绽的花朵,

  窗台外吟唱的歌鸲,

  枝叶间聚集的晨露,

  任凭清冷的微风将你送离故土,

  你那永恒的容颜,

  将于心房封存。

  ——霍柯.莱恩

  

  注:石蒜花花语:离别与思念,永恒的爱情,以及恶魔的仁慈。大丽花花语:鲜活的生命,炽热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