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急骤而下

  今天在学校的时候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把作业写完了,因此现在我才有余裕去做自己的闲事。阅读完今日份的书籍,我在阳台上眺望远方的天空,天空乌云密布,空气中透着足以让毛发浸湿的水汽,虽然没看天气预报,在大约一小时前,坐在舅舅的车里时,我就察觉到今天会有一场大雨。雨前有一股奇妙的气味,沉重而黏腻,带着土腥气与植物生长的气息,从车窗的缝隙渗透进车里,和车载香水的气味混合,让我想去好好地洗个澡。在我的特殊体质被发现之后,我尽量避开人群,相较于理性的思考,这更类似一种野兽的本能思维,下雨时人们总是撑着伞急匆匆地走,在光怪陆离的灯光下被黑暗与光重塑为幻影般的身形,从一处走到另一处,如同忙着迁徙的候鸟。人群与他们身上的黑雾,嘈杂,混乱,与纷乱而至的雨无异,令人恐惧,等到人群走光后,我才敢接触外边的世界。

  不出我所料,片刻后,大雨倾盆落下,打在地面和外边的建筑物顶端,就像没有尽头的打击乐。夜幕和雨声遮蔽了人群,声音,气味,触觉,视觉,这些我敏锐的感官逐渐被这场大雨遮蔽,浸润,我想起春天或者秋天下这样的雨时,我一个人待在家里,空气里满是湿气,无处可逃,手脚会逐渐变得冰凉,要窝在被窝里,或者窝进我自己的怀里才能恢复温度,冰冷的身体触碰到热源这一瞬间是最满足的,不过现在是夏天,雨没有那么冷。莫名地,有一股神秘的吸引力牵引着我。想要去雨里,这个想法直直地占领了我整个大脑,等到我反应过来后,我手里已拿着伞站在了楼下。我仔细观察着走在街道上,如我所料,我周围只有零星几个撑着伞,低头走的人,雨落下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奏鸣,雨下落的轨迹遮蔽了我的视线,雨水打在我的伞上,空气随伞面振动。往前走吧,我心中的声音这么说,被这句话指引着,我独自前行。

  世界陌生地旋转,我不断逃避着,企图躲避那些发生在我身上的糟糕的事,像这样没有人盯着,一个人默默地走,不知道上次是什么时候了,只希望这次不要再有人为我遭受不幸。这次我的双腿指引我到了海边。按理来说,我是不该靠近这里的,尤其是这样一个雨夜,假如有什么百年一遇的大潮水,连尸体都可能找不到。我害怕这些不安全的事情,害怕消失,害怕下坠,害怕死亡,害怕拖累别人,但,大雨如此激烈地下着,激烈地包裹着我,就像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不再有生命,不再有别人,有的只是我当下这一瞬间的感触。我站在岸上远远地向海上望去,一望无际的海面被雨水催生出止不住的波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岸边,海上的灯塔在我的视线里朦胧地发着光,在不住下落的雨滴中旋转。我放下我的伞,让大雨落在我的身上,浸透我的毛发,我的衣服,我的手脚。被雨水浸透的感觉很黏腻,毛发和衣服全部紧紧地和我贴合在一起,好在夏天的雨并不算冷,雨水带走温度,这么一淋反而让我感到很痛快,只是回家要好好洗个热水澡来清除这黏腻感。这么想着,我的呼吸都变得快了起来,明明没有和人接触,也没有什么新奇的事情……我本能地大口呼吸,大脑因为呼吸过度变得模糊,雨的声音也逐渐远去了,在意识的最后我脱下自己的外套,套在我的脑袋上,过了好一会我才在雨中恢复意识。初中化学课好像教过,下雨会溶解一些二氧化碳,空气中二氧化碳的浓度会变低,这么一想下雨对于我来说还挺危险的,看来下次要注意。

  “现在开始练习吧,做清明梦的方式,我教给你了,记得不要迷失,在合适的时间我会看着你的。”

  前辈玩味地笑着,一手滑着手机,另一只手轻抚我的头。他的手非常温暖,尽管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在安抚宠物,我却不希望他停止。我点点头,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在黑暗中,我的头脑飞速转动,以便我的意识疲惫地落入梦乡。其实在前辈还没教我清明梦的时候,我有时候我也能意识到什么时候是梦了。梦里我在海边被另一个长得像我却异常凶恶的人不断追逐,我感觉我吃力地奔跑着,脚下的路却几乎不动,在焦急的感触间隙中,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梦,但我无法操控我的身体,我的身体随着梦中的设定和指示如同发条玩偶般运作,我心中默念着,没事的,这是梦,只要醒来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我却像陷入了没有落点的落穴里,被无止境的恐惧驱赶,双腿无休地跑动,直到天亮醒来才停止。

  胡乱地这么想着,我的思维在黑暗中漂浮,游荡,最后缓缓下沉,如同落入幽暗的水底,前辈教过我,这是身体已经陷入睡眠,即将迎来梦境的象征。意识渐渐消散,消失片刻后,我的意识又抓住了梦境的土地,我身处电梯中,周围播放着音乐,灯光闪烁,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香水味与烟草味,与我无数次梦见的那个幽闭空间相同。我睁大眼睛,努力让梦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加工得可以看清可以听清,最大限度地还原出我的记忆,只要暗示,只要思考,梦中的一切都可以成真。梦中的意识并不牢靠,我还不熟练,因此仅仅维持它的存在,不转换为另一个梦境对我来说也颇为吃力,我需要不间断地思考才可以维持我意识的清醒。前辈在看着我……我想起这一点,晃了晃脑袋,在轿厢站稳。我看着电梯的控制板,思考下一步我要怎么做,突然一个红色的方形按钮吸引了我的注意,上面写了一排小字:“向上飞出去”。这显然不是我的梦里应该被具象的存在,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的手就本能地按下了那个按钮,我疑心我的梦境是不是和《查理和巧克力工厂》重合了。

  电梯极速地向上冲锋,把我带到无比危险的高度,我听见头顶传来巨响,似乎是楼顶被冲破的声音,建筑垃圾的碎屑从头顶的通风口落下,电梯门打开了,外边刮着呼啸的风,我本能地恐惧,害怕我会从高空坠落,我忘记梦会根据我的思维改变,于是我掉了下去,从一望无际的碧空中划破空气,如同流星,向城市坠落。

  我惊魂未定地醒来,前辈正带着他那种伪装外套般的笑容看着我。

  “这次很快嘛,以初学者的角度而言已经很不错了,下次记得别让自己陷入危险中。”

  前辈探身,伸出他粉红的舌头在我的鼻尖轻舔了一下,我这才发现我的鼻尖上已经起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又被前辈看到了自己无能的样子……我有些羞愧,撑着身体坐起来。

  “对不起,下次我会努力的。”

  “哪需要什么道歉。”虽然这么说,前辈脸上挂着的还是那种伪装的笑容。“这些都是需要学习时间的。对梦的控制是拥抱你自我的过程,对你自我的思维有所掌控,你才能真正地控制你和你的能力,让你去体验也是为了这一点。毕竟你是我的后辈,这种事我是要陪你慢慢来的。”

  我嗅了嗅,脑袋上残留着前辈毛发的气息,刚才睡觉时似乎前辈一直在抚摸我的头,也就是说他一直在看着我。还有一股非常微弱的潮湿的气息,隐隐地飘散在车里。

  “前辈,我闻到好像要下雨了。”

  “是吗?天气预报可没说有雨。”前辈滑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回着我的话。“但下雨也不奇怪,毕竟这是个多雨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