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浩劫篇】第三十二章 温暖

  夕阳的余晖透过圣凯撒大学音乐教室的长窗,将一地斑驳的树影染成了浓郁的橘金色。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着无声的舞。

  “星,走啊!南场空出来了,哥几个今天非得把你这‘圣凯撒飞人’打成‘地滚球’不可!”身材魁梧的上虎兽人上杉岩一边娴熟地转着篮球,一边拍着辰星的肩膀,那厚实的虎掌震得辰星半边身子都麻了。

  辰星笑着把书本塞进双肩包,无奈地晃了晃自己修长的手指:“岩,饶了我吧。我这双手得留着按和弦呢,要是被你那球砸坏了,我这课的学分就泡汤了。”

  “啧,搞艺术的真麻烦。”上杉岩大笑着挥挥手,带着一群兽人学生吵吵闹闹地冲向了操场。辰星看着好友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以前的他,周五下午满脑子都是便利店的夜班和送不完的外卖。但自从收到了白狼老师那份沉甸甸的“大红包”后,那种被生活追着赶的窒息感终于消失了。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圣凯撒城的傍晚,可以这么悠闲。

  走进社团活动室时,整栋楼都显得静悄悄的。周五的黄昏是属于派对和约会的,除了像他这样需要补修音乐学分的“大龄新手”,没人会泡在满是旧木头味的教室里。

  辰星从琴包里取出吉他,指尖划过琴弦,发出了一声略显生涩的低吟。他坐在一张断了半个靠背的木椅上,对着谱架上还没练熟的曲子,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尝试。

  “……在那片被遗忘的荒原,星光……星光点燃了谁的……谁的思念……”他的声音清澈,却因为对转调的不熟练而显得有些磕磕绊绊。有时候吉他的和弦按断了音,有时候高音的部分又因为羞涩而显得中气不足。

  但在这一刻,空无一人的教室就是他的全世界。他闭上眼,想象着窗外的风是乐章的伴奏,渐渐地,他不再去纠结那几个总是按错的品位,而是全情投入地唱了起来。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巍巍地消散,辰星长舒了一口气,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啪……啪……啪……”

  阵清脆而有节奏的掌声突然从教室后排的阴影处传来。辰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吉他还在怀里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杂音。

  他急忙顺着掌声看去。

  在斜阳照不到的角落,一个修长的身影正静静地靠在最后一排的课桌旁。他依旧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银白色的扎着小辫子的头发顺着肩膀垂下。虽然脸色看起来似乎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倦意,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带着一丝少见的温和。

  “白狼老师?!”

  辰星惊讶地叫出了声,随后像是个考了高分的孩子一样亲切地跑了过去,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最近有重要的事情要忙吗?”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在黑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乐谱架的影迹像是一道道错落的五线谱,横跨在两个人的脚下。

  “……我这曲子才刚上手,练得磕磕绊绊的,让您见笑了。”

  辰星局促地绞着修长的手指,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的眼睛。他记得白老师以前虽然总是带着一股优雅的疏离感,但言辞间往往犀利得像手术刀,总能一眼看出你的软肋。他怕白老师下一秒就会评价他刚才的转调像是在锯木头。

  然而,预想中的调侃并未落下。白狼——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一向锐利如冰原极光的紫色瞳孔里,此时竟然流淌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深意。他看着辰星,那目光仿佛在确认某  种真实存在、且带着体温的东西。

  “没事的。”白狼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往日那股像剑鸣般的清冷,反而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总归是要慢慢练成功的。”辰星愣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眼前的白老师,少了几分往日那种举手投足间的绝对自信,甚至连平日里那种带着冷幽默的犀利劲儿都消失了。他整个人陷在夕阳的阴影里,那件洁白的衬衫领口有些褶皱,眼底的青色透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把旷世名剑,在经历了某种惨烈的战役后,不仅染了尘,还生出了一丝令人心疼的钝感。

  “白老师……您是太累了吗?”辰星停下拨弄琴弦的手,声音带着关切。

  白狼看着眼前的少年,原本沉重如铅的心室在那一瞬间,仿佛被这种最朴素的关怀撬开了一道缝隙。他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宫里听够了惨叫、嘶吼和阴冷的电音,如今回到这充满木头味和阳光余温的教室,辰星的关心对他来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管用。

  他缓缓走上前,像是不受控制般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辰星那头略显凌乱的发丝。“我没事。”白狼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从未在人前露出的脆弱,“只是出了趟远门,吹了点冷风。”

  他收回手,语气转而带了几分暖意:“最近在学校过的怎么样?”

  “最近挺好的!”辰星提起这个,眼里的星光都亮了几分,甚至还带着点小得意,“专业课也没遇到什么问题,也没遇到什么奇奇怪怪的鬼怪。这都要感谢白老师的那个大红包,真的……让我的生活压力小了很多,我现在都能安心练琴,不用去算计明天便利店的工资发不发得出来了。”

  白狼看着少年干净的笑脸,那是他在壁画、血尸和神秘人身后,最渴望守护的一抹色彩。“不用谢。那是你应得的。”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心里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随后轻声说道:“而且……以后不用叫我白老师了。”

  辰星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啊?那……那叫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的真名。”白狼转过身,看向窗外正在没入地平线的红日,声音在空旷的教室内显得异常清晰,“我的真名叫白芨。白色的白,药草的那个‘芨’。以后,叫我白哥就可以了。”

  辰星愣了几秒,随后有些生涩、却又透着亲昵地试探道:“白哥?”

  在这一声“白哥”落下的瞬间,白狼——也就是白芨,感觉到内心深处那种沉积了许久的阴冷幽怨,像是遇到了正午的烈阳,在那稚嫩却真诚的嗓音中迅速消融。他原本以为自己那颗心变硬、变冷了,可现在看着辰星脸上那抹如释重负的笑意,白芨的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久违的、滚烫的温暖。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在地宫深处点燃的那团紫火,不,比紫火更亮。那是光。是能照亮他灵魂每一处阴暗裂缝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一向果断、甚至能只身面对煞金刚威压的白芨,在这一刻,竟然罕见地产生了一种名为“扭捏”的情绪。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的袖扣,视线在乐谱架和地板之间游离了几秒,才重新对上辰星的目光。

  “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辰星,今晚……愿意跟我出去吃顿饭吗?”

  似乎怕辰星拒绝,他又急促地补了一句:“我请客。”

  辰星看着平日里高冷神秘的白哥露出这种类似于“大哥哥想带弟弟去玩”的忐忑神情,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一个灿烂到足以驱散所有阴影的笑容。

  “当然好啊!白哥请客,我肯定要多吃一点!”

  教室的门被轻轻关上。白芨接过辰星手中的吉他包,自然地挎在肩上,两人的身影被拉得斜长,交织在一起,缓缓走向校门口的方向。

  虽然云谷的阴霾还未散去,但至少在这一刻,圣凯撒城的街道是热闹的,拉面店的蒸汽是暖的,而身边的少年,是真实且带着光的。圣凯撒城的夜晚,霓虹灯火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幻梦。

  白芨带着辰星穿过那道厚重的、镶嵌着金箔的旋转门时,脚下的地毯厚实得仿佛能把人的脚步声全部吞噬。这里是圣凯撒城最顶级的五星级酒店——“极光云端”,坐落在城市的中轴线上,顶层的自助餐厅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纸醉金迷。

  辰星怀里还抱着那个旧吉他包,站在大理石光可鉴人的大厅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又看了看四周穿着昂贵西装、举止优雅的食客,下意识地往白芨身后缩了缩。

  “白哥……咱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辰星压低声音,嗓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虚怯,“这地方,喝口水估计都要我打三天工吧?”

  白芨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按住了辰星的肩膀。他的宽大手掌隔着单薄的衬衫传来一阵令人心安的温度,那是常年修习灵力后特有的、略显干燥的暖意。

  “既然是请客,当然要吃点好的。走吧,位子已经订好了。”

  进入餐厅后,辰星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了。开放式的厨房里,顶级主厨正在处理新鲜运达的蓝鳍金枪鱼;冰池上堆满了手臂粗的龙虾和散发着海洋气息的生蚝;甚至连甜品台上的巧克力喷泉,都透着一种名为“昂贵”的光泽。

  “白哥……你真是大手笔。”辰星咽了口唾沫,小声惊叹道,“你到底做什么工作的啊?这么富?难道你是传说中的那种顶级驱魔师?还是什么跨国公司的幕后老板?”

  白芨带着辰星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这里视野极佳,窗外就是圣凯撒城繁华的商业区。他顺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精致菜单,直接推到了辰星面前。

  “先点餐吧。想点什么点什么,今晚不用管预算,尽兴就好。”白芨靠在椅背上,指关节微微弯曲,支着下巴,那头银发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月华般的质感。辰星颤抖着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皮质菜单,打开的第一眼,心跳就漏了一拍。

  牛排:888元

  黑松露配深海螯虾:1288元

  辰星的手心开始冒汗,他的手指有些僵硬地在菜单边缘摩挲。他飞快地向后翻,试图寻找一些能让他良心稍微安稳点的数字。最后,他指着角落里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田园时蔬沙拉”和一盘“肉酱意面”,对着站在一旁的服务生尴尬地笑了笑:

  “那个……就要这两样吧,谢谢。”白芨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辰星那副畏手畏脚、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楚,又觉得有点好笑。

  “我带你来这,就是为了让你吃草的?”白芨地从辰星手里夺过菜单。他的指尖带着一种常年翻阅古籍的利落劲儿,迅速在菜单上划过几道最为昂贵的特色菜。

  “两份神户和牛,一份蓝鳍金枪鱼刺身拼盘,再加上这个主厨推荐的法式黑松露浓汤。”白芨头也不抬地吩咐道,随后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生,“甜品待会再说,先上这些。另外,开一瓶你们这里最好的葡萄气泡水。”

  服务生恭敬地退下后,辰星有些坐立难安。他看着窗外的夜景,又看了看面前神色如常的白芨,憋了很久的疑问终于再次冲出了口:

  “白哥,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平时接的那些项目,到底是什么?你该不会是那种……电影里演的秘密特工吧?”

  白芨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骨节清晰的手背在灯光下略显苍白。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向这个生活在阳光下的少年解释那部分黑暗。

  “其实没那么复杂。”白芨放下水杯,语气变得平稳而专业,“我干的是委托这一行。就像猎头或者私人侦探一样,只不过我接的单子,通常内容比较‘特别’。”

  辰星听得入神,连背后的吉他包滑落了一点都没察觉。

  “主要是一些大额的调查和驱鬼委托,北冥大陆很大,有很多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那些富商或者权贵遇到了科学解释不了的麻烦,就会来找我。这种单子,一单就够吃很久。”

  说到这里,白芨停顿了一下,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另外,我也是一名降头师。有时候会接一点降头上的小生意,比如化解邪咒,或者修补受损的神魂。不过……”他看着辰星略显紧张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安抚性的弧度:

  “你放心,虽然这一行名声不太好听,但我从不用降头害人。对我来说,那只是一种工具,一种在……在恶劣的环境里活下去的手段。”

  菜肴很快就流水般送了上来。随着银质餐盖被掀开,顶级和牛特有的丰腴脂香瞬间在空气中爆发。服务生躬身行礼,右手虚握着锋利的餐刀,声音轻柔得生怕惊扰了这顿昂贵的晚餐:“先生,需要为您和这位小先生将牛排切好吗?我们可以为您提供最精准的切割服务,以保证肉质的口感。”

  白芨抬起眼,紫色的瞳孔在水晶吊灯的映射下闪过一抹深邃的幽光。他微微摆了摆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必了。”

  他接过那柄沉甸甸的餐刀,修长的指节稳稳地扣住刀柄。虽然现在的他因为灵力透支而显得有些苍白,但当他握住锋刃的那一刻,整个人那种颓废的疲惫感竟然瞬间被一种极其锐利的气场所取代。

  “刀法,可是我的专长。”

  辰星坐在对面,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叉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芨的手。只见白芨的掌根发力,手背上的筋络微微绷起,那柄餐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他并没有像普通食客那样费力地锯切,而是顺着和牛那如大理石纹理般的脂肪走向,轻巧地一划。

  “刷——”

  一声极其细微、极其治愈的切割声响起。白芨的虎口抵住刀背,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却又寂静得没有发出一点盘子的磕碰声。仅仅几个呼吸间,那块厚实的牛排就被整齐地分解成了大小完全一致的长方块。每一个切面都平滑如镜,内里粉红色的肉质锁住了所有的肉汁,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这种力度与精准度的结合,不像是主厨在烹饪,倒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解剖师在进行一场极其严密的艺术创作。

  白芨随手将餐刀放下,顺势将那一盘切得完美的牛排推到辰星面前,指尖在盘子边缘轻轻一敲。

  “吃吧。这样口感最好。”

  辰星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一盘整齐得有些过分的牛肉,心里莫名地打了个冷颤,却又觉得眼前的白哥酷到了极点。

  “白哥……你这手活,真的只是用来‘调查’和‘驱鬼’的吗?”辰星惊叹着,拿起叉子放了一块在嘴里,含糊不清地感叹道,“我总觉得,如果你去做外科医生,估计全城的病人都要排队找你。”

  白芨听着这孩子气的夸奖,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指腹带着薄茧的手,那是无数次握着降头刃、在生死边缘游走才换来的稳定。“外科医生救人,我干的事……通常比较麻烦。”白芨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在我的行当里,刀快一分,命就长一分。不管是对付地底下的那些怪物,还是给那些被诅咒缠身的倒霉蛋剥离邪祟,手抖一下,后果都是不可挽回的。”

  他看着辰星那双因为美食而亮晶晶的眼睛,原本想说出的那些关于“剥离灵魂”的残酷细节,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所以,别觉得我切牛排是大材小用。能对着一张笑脸切肉,对我来说,已经是这半年里最轻松的时刻了。”

  辰星拿起叉子,叉起一块放进嘴里。那一瞬间,肉质的鲜美和油脂的香气在味蕾上炸裂开来,这种极致的味觉享受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白芨看着辰星有些孩子气的表现,原本那股盘踞在心头的虚弱感似乎都被这种简单的快乐驱散了不少。他感受着餐厅里温暖的暖气,听着远处传来的优雅的小提琴声,目光落在辰星那双沾了一点点酱汁的指尖上。

  在这个瞬间,白芨突然觉得,那些地宫里的血腥、壁画上的黑影,以及神秘人的威胁,似乎都离得很远很远。即便这只是风暴前短暂的宁静。

  “吃吧,多吃点。”白芨轻声说道,他的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