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ploadedimage:24434197]几天前,那艘铁血战士的飞船穿越未知空间时,曾短暂脱离所有可识别的星图。隧穿失败后的黑暗没有边界,导航系统彻底失灵,飞船外壳被不明的黑色物质侵蚀,内部控制系统接连瘫痪。等它被某种力量强行拖回现实,已经无法保持完整航姿,只能以失控的角度坠向寂静岭附近的区域。
坠落并没有给他们任何调整的机会。飞船撞入地表时,船体被巨大的冲击撕成两截,外壳破裂,动力核心停止运转,主控区与猎物舱之间的隔离结构几乎全部损毁。原本安置在飞船上的铁血战士有近百位,经历失控屠杀、飞船内部污染、异形逃逸和最终坠毁之后,真正能从残骸中走出来的,只剩二十余位。
他们走出飞船时,本以为至少已经回到了某颗真实星球的地表。可等待他们的并不是正常的天空,也不是可供重新定位的星象。四周只有被黑暗覆盖的腐败世界,地面由锈蚀的铁网和扭曲钢架构成,建筑在远处无声矗立,墙壁布满剥落的铁皮、腐烂的管道与暗红污痕。空气中没有正常野外该有的风声,只有机械深处传来的轰鸣,以及不知从哪一层黑暗里渗出的低语。
[uploadedimage:24434202]铁血战士第一时间尝试联络母星。他们拆解残存设备,重组信号发射器,将飞船残骸中还能使用的能量模块集中起来,试图发出求救信号。可所有频段都被污染,信号一旦离开设备,便会被某种无法识别的干扰吞没。接收屏幕上没有坐标,没有回波,只有反复闪烁的乱码和越来越强的杂音。更糟的是,部分通讯设备会在启动后自行发出断续的钟声,随后彻底烧毁。
幸存的铁血战士带上还能使用的武器,开始向外探索。最初出现的,是从飞船猎物舱中逃出的异形。那些成年体借着残骸和黑暗活动,攻击迅猛,却仍在铁血战士熟悉的狩猎范畴内。只要保持阵型,利用肩炮、腕刃、长矛和网枪,他们仍能处理这些失控猎物。
真正让他们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是随后出现的怪物。那些东西并不属于异形体系。战士们不断遭遇众多种类怪物的袭击,其中不乏威胁程度度远高单个异形的个体。
起初,铁血战士依旧能占据上风。他们的身体素质、战斗经验和武器装备远超普通兽人,哪怕面对异形与里世界怪物的夹击,也能用极高效率解决威胁。可随着深入,他们发现这片腐败世界没有尽头。道路会在警报声后改变,来时的走廊会变成封闭墙体,楼梯会延伸向不该存在的地下,某些区域甚至会在他们穿过后缓慢闭合,把落后的战士活生生隔在另一侧。
更让铁血战士警惕的是,他们在这里发现了本地兽人的踪迹。那些兽人不再是正常生命,而是已经死去并被重塑成怪物的残余。动作迟缓时近乎空壳,一旦捕捉到活物气息便会突然暴起。铁血战士击杀这些怪物后,发现它们不会留下稳定尸体,身体会在短时间内塌陷、溶解,变成脓水、血污和黑色絮状残渣,从镂空铁网的缝隙中流入下方深处。
这个发现让幸存者们开始产生不安。异形死后仍会留下外甲、酸血和残骸,本地怪物死亡后却会被这片世界回收,那不是普通生命该有的死亡方式。铁血战士无法确认,若他们死在这里,是否也会被同样回收、重塑,最终变成没有荣誉、没有意志、只会追逐活物气息的丑恶怪物。
异形与里世界怪物之间也并非同盟。它们会相互厮杀,争夺猎物,也会在某些区域彼此避让。铁血战士曾亲眼看见几只异形追杀裂嘴怪,却在经过挂满红色肉瘤的空地时突然停下。也曾看见一群本地怪物被异形屠杀后,尸体尚未完全溶解,便被从墙体里伸出的黑色腐肉拖入铁网下方。这里的规则混乱,却并非毫无规律,只是那些规律不服务于任何正常生命。
随着探索继续,幸存的铁血战士开始不断减员。有的被异形尾刺贯穿,强酸血液烧穿护甲后坠入深坑。有的在穿越腐败工厂时,被突然启动的刃片和排气机关撕碎。有的被成群的黑色甲虫淹没,连自爆装置都没能完全启动。还有战士在长时间暴露于里世界后开始出现幻觉,听见飞船里死去同伴的声音,最终脱离队伍,消失在某条不该存在的走廊深处。
武器也在消耗。肩炮过热损毁,能量模块被污染,护腕装置在黑色腐肉的侵蚀下逐渐失灵。腕刃和长矛尚能使用,却在不断与异形外甲、怪物骨质和锈蚀机械碰撞中出现缺口。最初那支仍保持荣誉与纪律的队伍,逐渐变成一群沉默、疲惫、伤痕累累的幸存者。
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磨损。铁血战士可以忍受疼痛,也可以接受死亡,但里世界不断用他们最无法忍受的东西消耗他们。这里没有公平的狩猎,没有清晰的猎物与猎手,也没有战斗结束后的荣耀。
每一次胜利都只是换来更深的迷路,每一具同伴尸体都可能被黑暗拖走,每一处看似安全的区域都有可能在下一次警报声中腐化成新的陷阱。
[newpage]后来,幸存的铁血战士们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片里世界没有稳定的边界,也没有可以被追踪的出口。道路会在警报声后改变,通道会在身后闭合,建筑与铁网会重新拼接成完全陌生的结构。飞船残骸无法修复,求救信号无法发出,所有能够定位外界的装置都在这里变成了废铁。
对于这些一生以狩猎、荣誉和试炼为信条的铁血战士而言,这不是单纯的被困,而是一场没有猎场边界、没有归航路线、没有胜利证明的漫长处刑。
他们最终在一处塌陷的高架平台上立下遗言。没有冗长的仪式,也没有多余的哀悼。幸存者们把还能使用的武器摆在身前,用飞船残骸中残存的记录装置留下最后讯息。他们承认自己极有可能无法离开,也承认这里的黑暗已经超出他们所熟知的所有猎场规则。既然回不去,至少要在前进的道路上杀光所有挡路的怪物与异形,直到武器断裂,直到血流尽,直到最后一名战士倒下。
这就是他们最后剩下的荣耀。断牙当时站在队伍的末尾。
他并不是这支队伍里最年长的战士。事实上,他刚在前年完成成人礼,真正成为被族群承认的战士还没有多久。此次航行中,他原本也不是主要参加试炼的猎手,只负责后勤与部分设备维护。按照原定路线,他甚至不该卷入最核心的狩猎环节,只需要保证飞船运行、猎物隔离和仪式准备。
可那场隧穿事故改变了一切。飞船内部的崩坏,异形的失控,里世界的腐化,还有同族之间的疯狂厮杀,都远远超过了他能承受的范围。断牙见过死亡,也接受过训练,可训练从未告诉过他,死去的同伴会在墙后用熟悉的声音呼唤自己,也没有告诉过他,象征荣誉的战甲会被黑色腐肉缠住,连同佩戴者一起拖进铁网深处。
恐惧开始在他心里扎根。那种恐惧并不响亮,不会立刻让他崩溃,只是在每一次战斗后多留下一点寒意。起初他还能跟上队伍,服从命令,举起武器。可当幸存者越来越少,怪物越来越密集,身边每一名同族都带着赴死的平静继续前进时,断牙心里那根弦终于被拉到了极限。
出事是在一次分路侦查中。他和另一名铁血战士被派去确认侧方通道是否可行。那名同伴比他年长,经验更足,身上还保留着完整肩甲和腕刃。两名战士穿过一条由锈铁管道组成的狭窄回廊时,前方忽然出现了异形活动的痕迹。几乎同一时间,后方的墙体开始裂开,几只由居民畸变而成的裂嘴怪从黑暗里钻出。
他们被夹在中间。战斗一开始还算可控。年长战士用长矛刺穿最前方的异形,断牙则负责掩护侧翼,逼退那些扑上来的怪物。可通道的结构很快开始变化,地面铁网下方传出大量爬动声,墙上的锈皮鼓起,更多怪物从裂缝中挤出。异形也不再单独行动,它们借着管道与阴影穿梭,尾刺从看不见的角度连续袭来。
年长战士受伤了。一只异形的尾刺贯穿了他的肩甲,虽然没有致命,却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裂嘴怪趁机扑上来,扯住他的腿。那名战士怒吼着拔出腕刃,将怪物劈开,随后转头向断牙发出命令,要他从侧面突破,把通道打开。
断牙听见了,他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要冲过去,替同伴争取几秒,他们也许还有机会合力杀出去。可那一刻,他看见更多异形从黑暗深处爬来,看见同伴身后不断裂开的墙体,看见地面下方翻涌的黑色腐肉。那些画面压垮了他。
他退了一步,随后转身逃走,断牙没有回头。
他听见同伴在身后咆哮,听见长矛刺入外甲的闷响,听见裂嘴怪撕开皮肉时混杂着异形嘶鸣的声音。那名年长战士没有呼救,没有求饶,他只是在战斗,直到声音被怪物和异形的嘶吼彻底淹没。
断牙活了下来。可他带回去的,不是胜利,也不是战报。当大部队找到他时,他蜷缩在一处废弃的机械平台下,战甲上沾着同伴的血,手里的武器还在发抖。几名铁血战士越过他,来到那条通道外,很快便看见了战斗留下的痕迹:异形的残骸、腐化怪物溶解后的污迹,还有那名同伴被围杀后的尸体。
他们什么都明白了。断牙背叛了铁血的教义。
他抛弃了同伴。对铁血战士而言,战死可以被铭记,失败也可以被接受,但在恐惧中抛下并肩作战的同族,是无法被原谅的耻辱。
那一刻,断牙跪在地上,颚肢微微颤动,想解释,却找不到任何能说出口的理由。没有谁冲他怒吼,也没有谁立刻杀了他。那种沉默比处刑更重。
[newpage]为首的战士走到他面前,亲手摘下了他的肩甲。随后是胸甲、护腕、腿甲、腰带上的武器、随身利刃。所有象征战士身份的装备都被一件件剥离,只留下少量残破护具和无法完全拆下的断裂机关。断牙不敢反抗,只能跪在那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最后,他们取下了他的面具。那是荣耀的证明,也是他完成成人礼后得到的象征。为首的战士用腕刃在面具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裂口,又将内部系统击碎,让它再也无法完整运行。破损的面具被丢回断牙面前,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声音,比任何辱骂都更刺耳。断牙低着头,望着那只裂开的面具,终于明白自己没有被处死,并不是因为他们宽恕了他。而是让他活着,以一个被剥夺荣耀的失败者身份,留在这片黑暗里。
其他铁血战士没有再看他。他们重新整理武器,带走同伴还能使用的装备,随后转身离开,朝更深的里世界走去。脚步声一点点远去,很快消失在机械轰鸣与怪物嘶吼之间。
断牙跪在原地很久。周围的铁网下方传来缓慢的低语,黑暗像潮水一样压在四周。他伸手摸向那只被划烂的面具,指尖停在裂口上,久久没有动。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是队伍的一员,也不再是被同族承认的战士。
断牙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往哪里。队伍离开之后,那片机械平台重新陷入腐败世界特有的死寂。远处有怪物嘶吼,头顶有迟缓的齿轮声,铁网下方的黑暗里偶尔传来细碎的低语。可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真正压在他身上的,是同伴临死前那场战斗留下的痕迹。
他跪了很久,最后还是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那条通道。那里已经不再有激烈厮杀的动静,异形残骸散在地面上,本地怪物死后留下的脓水和血污早已顺着铁网缝隙流入下方,只剩下暗色的痕迹黏在锈蚀的金属边缘。
那名同伴的尸体靠在墙边,胸甲碎裂,肩部被异形尾刺贯穿过,腹侧也有怪物撕咬留下的深口,可他到死都没有松开武器。
断牙在尸体前停下。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已经冷掉的身体。那名战士没有变成怪物,也没有被这片里世界重新塑造成那些丑陋的东西。他仍然保持着战死时的姿态,脊背抵着墙,头颅微垂,腕刃还嵌在一只异形的破碎外甲里。腐败的风从通道里穿过,吹动他身上残破的战裙,却没有带走那种沉默而沉重的威严。
也许真正的战士不会被这里的恶意轻易侵蚀。也许他的意志太过坚定,死亡之后仍不肯向这片黑暗低头,断牙不知道这个念头是否真实,可他宁愿相信。
他缓慢走过去,在同伴尸体前重新跪下,把额头垂得很低,颚肢轻轻收紧,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粗哑的声音,但没有同族再回应他。
他向同伴承认了自己的恐惧。承认自己在该冲上去的时候退缩,在该并肩作战的时候逃走,在同伴被怪物和异形围住时选择了活命。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把错误推给这片黑暗。恐惧确实来自里世界,可转身逃走的是他自己。
通道里很冷。断牙跪了很久,直到机械轰鸣从远处重新压来,直到铁网下方的低语逐渐变密,他才抬起头。
他伸手握住同伴遗骸旁那把爪刀。那武器已经有些损毁,刀刃边缘残留着异形外甲刮出的缺口,握柄上沾着干涸的荧绿色血迹与暗红污痕。可它仍然锋利,仍然沉重,仍然属于一名真正战士的遗物。断牙将它从尸体旁取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接受某种迟来的惩罚。
他把爪刀贴在自己胸口停了一瞬,随后将它收在身侧,从那以后,那把爪刀就成了他唯一真正意义上的武器。
它不是荣耀的象征,也不是重新被承认的证明,它更像一道永远贴在身上的伤口,提醒他曾经抛下谁,又因为什么活到现在。每当他握住那把刀,便会想起同伴最后战斗的姿态。想起那具没有被黑暗扭曲的尸体。想起自己跪在遗骸前,连忏悔都无人接收的漫长沉默。
断牙后来独自在里世界里游荡。他避开大型怪物,躲过虫群,靠着残破头盔里时断时续的感知功能判断危险。没有外甲,没有完整武器,也没有同族队伍的庇护,他活得更像一个被剥去身份的影子。可那把爪刀始终被他带在身上,藏在最容易拔出的地方。
他只是继续活着,带着那份耻辱,在这片黑暗里不断地拖下去。直到今天,他遇见了两个误入此地的兽人。一个冷静多疑,拖着伤腿仍试图判断局势。另一个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在他抬手攻击时,毫不犹豫地挡在同伴身前。
那一刻,断牙想起了自己曾经没有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