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头村篇】第十六章 云谷之行

  五星级宾馆的行政套房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精油味,与未散的水汽混合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慵懒感。

  最烈赤裸着上身坐在巨大的大床一侧,灰色的背脊靠在软硬适中的靠垫上,那双厚实的大腿还残留着热水泡过的微红。刚才那场关于往事的回忆,让他心中长久以来的那股郁结消散了不少。敖乾也翻上了床,白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金色的龙鳞在暖黄色的壁灯下折射出温润的光。

  “选部电影吧,队长。”敖乾大咧咧地抓过遥控器,按开了床头的投影仪,“以前出任务总是在泥地里吃土,难得睡这种几千块一晚的床,不消遣一下简直对不起我那些奖金。”

  最烈微笑着摇了摇头,顺手拿起了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他本想看看有没有关于那个九宫祭祀阵的新新闻,可屏幕刚一亮起,一条被标记为“匿名来源”的短信息便突兀地跳了出来。

  那是三秒钟前发来的。最烈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一股莫名的直觉让他屏住了呼吸。他点开了那条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硕大的附件。

  随着下载进度条的跳动,一张清晰度极高的照片在屏幕上缓缓展开。

  “这……” 最烈瞳孔骤缩,猛地坐直了身子。照片里是一座造型极其诡异的古老建筑,好像是在某处山洞内,它像是某种被削去了尖顶的黑塔,通体由一种不反光的黑色石材构成。最让最烈感到手脚冰凉的是,那座建筑的外墙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

  不需要任何鉴定,最烈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些符号的笔触、那种扭曲且让人产生生理不适的线条,与那个杀人凶手银色戒指上的刻印完全一致。在图片的下方,紧接着标注了五个字:

  “在云谷,线索。”

  “云谷……”最烈皱起眉头,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那是北冥大陆最南端的极南之地,是一个被称为“陆地尽头”的荒凉大谷。那里终年大雾封山,由于地理位置极其偏僻,即便是帝国的行政权力也难以辐射到那里。

  到底是谁发来的?

  最烈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在双子大厦前偶遇的龙大叔。那副墨镜,那柄折扇,以及那种瞬间蒸发的能力……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在这场祭祀中走在特遣队前面,除了神秘人,恐怕只有那个来历不明的大叔了。

  “看什么呢?电影都快开始了,这片子可是……”敖乾的声音突然在耳边放大。最烈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具滚烫且强壮的躯体贴了上来。由于刚洗完澡,敖乾身上散发着一股清爽的薄荷香气,他那金色的龙族皮肤带着一种如金属般的质感。敖乾左手拎着一罐冰镇汽水,整个人几乎是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亲昵感,大半个身子都歪在了最烈身上,脑袋凑向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

  “嗖——”

  最烈被这突然贴近的体温激得打了个冷战,浑身的狼毛似乎都要竖起来了。这种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感受到敖乾每一次吞咽冰汽水时胸腔的微颤。

  “哎呀,别躲嘛,让我看看。”敖乾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最烈的尴尬,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最烈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点开了照片,“嚯,这地方看起来阴森森的……等等,这些花纹,不是那枚戒指上的吗?!”敖乾原本轻松的神情瞬间消失,他原本因为喝酒而略显迷离的竖瞳猛地收缩,语气也变得极其凝重:

  “队长,这会不会是故意给咱们设的陷阱?咱们刚被撤职,这消息就送上门了,简直像是引诱咱们去钻口袋。”

  最烈没有推开敖乾,他感受着战友肩膀上传来的力量,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陷阱?”最烈摇了摇头,暗金色的眸子里透着一种冷峻的透彻,“敖乾,你见过神秘人的手段,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献祭掉五个大活兽人。如果他真的想现在杀我们,根本不需要大费周折把我们引到几千公里外的云谷。”

  “发信息的人,应该是在帮我们。”最烈想到了那个龙大叔消失前说的话,“或者是,他在给我们指派另一场‘博弈’。云谷……那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他转过头,看向敖乾。两人的距离依然很近,最烈甚至能从敖乾那金色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敖乾,”最烈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特遣组已经没了。明天开始,我要去档案处报到,做一个每天整理废纸的助理。但我不可能就这么看着圣凯撒城变成一座坟墓。我要去云谷。但这不再是公务,我也没法再给你发奖金。甚至,这一去,你可能会被彻底开除出治安系统。”

  浴室里的水汽已经散尽,投影仪投射出的画面在那座黑色的祭坛照片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敖乾看着最烈。他看到了这位狼族队长眼里的决绝,也看到了那种藏在愤怒下的孤寂。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仰头灌完了剩下的大半瓶汽水。

  “哈——”他长舒一口气,随手将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他伸出那只布满金色龙鳞的手,重新搂住了最烈的脖子,嘴角勾起一抹一如既往的、带着点野性的笑容:

  “谁让我是你兄弟呢?既然队长你想去极南之地吹风,我这当队员的,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那儿冻着吧。”敖乾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胸膛,声音低沉且坚定:“魁手将军给你的档案室工位,留给他自己坐吧。老子早就不想在治安局那帮孙子手底下干活了。定个时间吧,只要你发话,刀山火海我都陪你一起跳。”

  最烈看着敖乾,心中那块沉重的岩石终于彻底落地。在这个众叛亲离的时刻,在这个圣凯撒城即将崩塌的前夕,他拥有了这世界上最坚固的一道防线。

  “好。”

  最烈深吸一口气,暗金色的眼眸中仿佛有一团火在重燃:

  “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清晨,没有了特遣组专属直升机盘旋的轰鸣,也没有了重型装甲车碾过柏油路面的震颤。

  最烈站在那条熟悉却又陌生的登机口长廊上,手里紧紧攥着两张经济舱的登机牌。他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衫,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曾经让罪犯胆寒的暗金色狼目。身旁的敖乾则套了一件破旧的牛仔夹克,白金色的长发被草草扎在脑后,藏在一个黑色的鸭舌帽里,那身标志性的金色龙鳞也被长袖遮盖得严严实实。

  由于失去了公职身份,他们所有的特权在一夜之间被“魁手将军”亲手抹除。没有了优先权,没有了免检通道,甚至连那辆立下赫赫战功的特遣车都被查封在了第九局的地下仓库里。

  这一次,最烈没有再给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发去任何信息。他在心里彻底斩断了某种期待。他们像两个最普通的游客一样,沉默地排在登机的人流中,准备跨越那片广袤的、连接着极南之地的地中海,去寻找那个名为“云谷”的真相。

  飞机的机舱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咖啡和乘客汗水的平庸气味。最烈与敖乾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那是中间靠后的位置,空间狭窄,对于他们这样身材魁梧的兽人来说,这种局促的座位简直是一种无声的折磨。最烈的膝盖死死抵在前排的椅背上,那是由于大腿肌肉过于发达而无法完全收缩的尴尬。

  “啧,等这次案子破了,老子一定要去投诉圣凯撒航空的座椅设计。”敖乾小声嘟囔着,虽然嘴上在抱怨,但那双金色的竖瞳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是多年生死边缘留下的职业病。

  最烈没有接话。他侧过头看向舷窗外。圣凯撒城的双子大厦正在晨雾中逐渐缩小,那两根金色的铁钉依旧在这座城市的心脏位置散发着不祥的光。随着飞机的剧烈震动,机翼切开了厚重的云层,向着极南的方向滑行而去。那里是北冥大陆最偏僻的边界,也是匿名信中提到的、藏着符文黑塔的地方。

  就在最烈准备闭目养神,思考抵达云谷后的调查计划时,他下意识地抬了下眼皮,目光顺着狭窄的过道向前扫去。就在他们座位前几排的位置,一个男人的侧影如同一枚钢钉,钉入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白狼兽人。即便此刻在机舱这种公共场所,也展现出一种与生俱来的、无法掩盖的压迫感。他穿着一件纯黑色的修身衬衫,那是极其考究的布料,却因为包裹着过于硕大且紧致的肉体,而呈现出一种即将崩裂的张力。从最烈的角度看去,对方那宽厚得近乎夸张的背阔肌将黑衬衫撑得平整如镜,肩膀处的接缝似乎在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呻吟。那一对充满爆发力的胸肌在衬衫下勾勒出极其饱满且硬朗的轮廓,仿佛那层薄薄的布料下关押着一头随时会冲破牢笼的巨兽。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后的视线,那个男人微微侧过了头。最烈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他那双紫色且明亮的眼眸。那种眼神不带任何温度,却蕴含着一种能瞬间平定混乱的、深邃的灵力。

  最烈猛地收回了目光。他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会认错的。即便上次在九罗镇的废墟中,这个男人裹住了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但这种气场——这种如极地冰川般清冷、却又如深渊雷霆般狂暴的气息,他是那个白狼。

  最烈没有再看他。他知道这种级别的强者对视线有着极其敏锐的感知。他低下头,装作在翻阅座椅背后的安全手册。“怎么了?看到什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敖乾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他注意到了最烈紧绷的肩膀,那种如临大敌的状态,最烈只有在面对魁手将军时才会有。

  最烈依旧没有抬头。他用余光锁定着前方的那个黑影,确定对方没有转过身来的意思。他身体前倾,几乎要把脸贴到敖乾的肩膀上,用只有他们两个龙族与狼族才能听到的超低频率,在敖乾耳边颤声说道:

  “敖乾……看前面,左侧第三排。”敖乾愣了一下,他不露声色地借着拿水瓶的动作,目光快速地向前掠过。

  “看到了。”敖乾的声音也沉了下来,“那个穿黑衬衫的白狼?啧,那家伙的身材……简直像太炸裂了。这圣凯撒城什么时候出了这种狠角色?”

  “他不是普通的角色。”最烈死死咬着牙关,压抑着内心的震撼,“那是上次在地洞里救了我们命的那个狼人”敖乾的手猛地僵住了,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成一线。

  “是他?”敖乾再次看了过去,这一次他的目光在那件被撑得快要炸开的黑衬衫,以及那双在西裤下显得极其夸张的腿肌和胯间大包上停留了片刻。

  “没错。”最烈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对方那双紫色的眼眸,“那股气息错不了。他竟然也在去云谷的飞机上……是巧合,还是他也收到了同样的匿名信息?”

  在万米高空的机舱内,气流偶尔引发的轻微颤动让最烈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他坐在局促的经济舱座位上,面前那道穿着黑色衬衫的背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冰山,将周遭所有乘客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就在最烈试图理清思绪,想跟身旁的敖乾再确认一下那封匿名信的细节时,一道清冷得如同极地寒风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别东张西望了,菜鸟。你的视线太烫了”

  最烈浑身的狼毛瞬间炸起,由于极度的惊愕,他原本微阖的暗金色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线。他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发现这声音并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如同烙印一般,直接刻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白……白狼?”最烈在脑海中试探性地回了一句,心脏因为这种诡异的通讯方式而剧烈狂跳。

  “是我。”

  前方的白狼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黑色的衬衫被他雄厚如岩石的背阔肌撑得几乎看不见褶皱,那一头如雪的短发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我早就发现你们两个了。”白狼的声音在最烈脑海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怎么,上次在九罗镇被冲得还不够狼狈.丢了特遣组的身份,居然还敢带着那个龙族小子到处乱跑。云谷那种地方,不是你们该去凑热闹的。”

  最烈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确实,上次在九罗镇,若非这位神秘的白狼暗中出手,他恐怕早就成了地脉缝隙里的祭品。

  “我们不是在乱跑。”最烈在那股精神威压下强撑着,集中意念回应道,“我有线索。……难道你也是收到了那封关于‘图腾’的匿名信息,才出现在这架飞机上的?”

  “匿名信息?”

  最烈明显感觉到脑海中那股冰冷的精神场产生了一瞬间的波动。那是疑惑。“什么信息?”白狼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我是为了处理一些私人的陈年旧账才前往极南之地。最烈,听着,如果你是因为收到了什么‘指示’而前往云谷,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正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牵着鼻子走向深渊。”

  最烈心头猛地一震。白狼居然不知道匿名信的事?

  那个给自己发照片、指引云谷方向的陌生人,竟然不是白狼这边的势力?最烈不甘心地在脑海中反驳,“那封信里有神秘人戒指上的符文,是在一座黑塔上。圣凯撒城已经连续发生了五起命案,神秘人在进行九宫祭礼,如果放任不管,那双子大厦的阳气会被彻底逆转,整座城市都会陷入危险。”

  “九宫祭礼……”白狼在最烈脑海里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沉吟,“你们居然能查到这一层?看来最烈这个名字,也不全是靠你那个将军老爹堆出来的。”

  最烈感受到了白狼语气的松动,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能与白狼站在同一阵线的机会。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最烈抬起头,虽然白狼背对着他,但他依旧凝视那个在黑衬衫下显得异常宽厚、极具压迫感的背影,“我手里的关于神秘人戒指符号的信息”

  白狼沉默了。机舱内的气压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沉重。最烈感觉到对方的精神力正在他大脑皮层边缘缓慢地游走,像是在评估这个筹码的分量。

  “倒是有点意思。”白狼终于开口了,传音中带着一丝由于提起了兴趣而产生的磁性,“虽然我一向不喜欢跟体制内的小鬼合作,但如果你们真有这种信息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过,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飞机的引擎已经满负荷运作,机翼正在切开地中海上空的雷暴区,这种强度的精神传导会产生多余的电磁干扰。”

  最烈感觉到脑海中那种冰凉的感觉正在迅速退潮。

  “等下了飞机,在云谷机场的出口汇合。”

  白狼留下了这句简洁的指令后,最烈的意识瞬间回到了现实世界。那种如坠冰窖的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机舱内温暖而浑浊的空气。

  “头儿?头儿!”身旁的敖乾猛地拍了一下最烈的肩膀。龙兽人那极具热度的体温让最烈打了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你发什么呆呢?我刚才跟你说话都没反应。”敖乾那头金白色的发丝蹭到了最烈的脖子,龙兽人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咱们现在的处境可不妙,你要是垮掉……”

  “没事。”最烈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他低头看向前几排那个黑衬衫白狼,对方依旧稳如磐石地坐在那里。

  “敖乾,等下飞机之后,收起你的傲气。”最烈压低声音,在战友耳边嘱咐道,“我们要跟那个白狼正式合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