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路

  下午两点多的光景,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地打进来,金黄色的光晕在空气中跳跃。大巴车正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山区边缘的公路上,两旁是飞驰而过的郁郁葱葱的林带。二十五名刚刚熬过枯燥期末考试的大学生兽人,正尽情享受着假期开始的惬意。

  “哈哈哈哈!我就说吧,你这只猞猁掰手腕绝对赢不了我!”车厢中排,上杉岩爆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这位体格魁梧的东北虎兽人得意地曲起手臂,向对面正揉着手腕抱怨的男生展示自己结实的肌肉,额头上的纹路因为兴奋而舒展开来。

  “岩子,你收敛点,人家手腕都红了。”辰星坐在隔着过道的另一边,手里抛着一罐常温的可乐,灰白相间的狼耳随着大巴的轻微颠簸随意地抖动着。他嘴角挂着标志性的随和笑容,调侃道,“有本事你去跟前排的希拉学姐掰,赢了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食堂。”

  听到这个名字,上杉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干咳两声坐回了原位。

  坐在第一排的希拉正翻阅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这位龙兽人学姐连头都没抬,修长的手指轻轻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如果上杉同学愿意承担掌骨骨折的医疗费,我倒是可以奉陪。”

  车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连刚才输了比赛的男生也跟着乐了起来。坐在辰星身边的白茉莉也被逗笑了。她有着一身毫无杂色的雪白狼毛,体态娇小,此时正捧着一包薯片,将一片递到辰星面前。“辰星,你别老逗他啦。这附近风景真好,听说我们要去的那个小镇旁边,有一个很清澈的天然湖呢。”

  “是啊,只要某人的镜头别总是对着别人的后脑勺拍就行。”辰星笑着咬下薯片,瞥了一眼坐在后排角落里的灰原。那只灰狐兽人正缩在阴影里,抱着他那台老旧的单反相机,一边用纤维布擦拭着镜头,一边嘟囔:“你们懂什么,这叫捕捉‘不加修饰的真实’。等到了小镇,你们可别求着我给你们拍合影。”

  驾驶座上,老德——这位有着厚重灰黑色皮肤的犀牛族老司机——听着身后的欢声笑语,粗糙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和蔼的笑意。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按下了车载收音机,一首轻快的流行乐混杂着些许电流声,在车厢里回荡。

  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充满着假期特有的轻松与期待。

  然而,当大巴车驶过一座横跨峡谷的旧铁桥,正式进入这片被称为“黑松岭”的深山腹地后,情况开始变得不对劲了。变故发生得极其迅速。

  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像是突然被人从外面罩上了一层厚重的黑布。大团大团呈现出灰蓝色的积雨云,以违背常理的速度在山谷上方堆叠。气温在短短十几分钟内骤降,车窗玻璃上迅速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遮蔽了外面的视线。

  欢笑声渐渐弱了下去,草食系的兽人们本能地缩紧了身子。白茉莉的耳朵不安地向后贴去,她闻到空气中多了一种极其沉闷的土腥味。

  紧接着,雨砸了下来。

  “砰!啪嗒!”

  雨点又大又急,像是一把把黄豆用力地撒在铁皮车顶上,敲得车厢里每个人的神经都跟着紧绷起来。狂风卷挟着暴雨,让这辆笨重的大巴车在崎岖的山路上显得有些摇晃。

  就在老德踩下刹车,准备降低车速慢慢行驶时,大巴车的底部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喀啦”声。车身猛地一顿,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向前滑行了数米后,彻底停住了。发动机发出几声像是被扼住喉咙般的低沉喘息,随后彻底没了动静。车厢内的照明灯剧烈闪烁了两下,像干涸的眼睛一般,彻底熄灭了。

  车内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动力声,只剩下车外震耳欲聋的雨声。短暂的茫然后,黑暗的车厢里亮起了一片片惨白的手机屏幕光。

  “师傅,这车到底怎么了啊?”一个男生不安地探着头往前问。

  老德打开手电筒,粗声粗气地安抚道:“底盘好像卡到落石了,大家都坐在位置上别动,我检查一下!”说着,他掀开了驾驶座旁边的内部检修盖,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十分钟过去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把整座山给淹没。

  三十分钟过去了。车厢里的温度直线下降,车窗玻璃上的水雾彻底隔绝了视线。老德的粗喘声和金属工具碰撞的“叮当”声越来越急躁,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刺鼻的机油味和焦糊味。

  时间,在黑暗与暴雨中变成了最折磨人的东西。

  一个小时过去了。密闭空间带来的压抑感达到了顶峰。二十多名年轻兽人体表的冷汗味、湿气与机油味混杂在一起,让车厢变得像个令人窒息的罐头。手机信号在微弱与无服务之间来回跳动,烦躁在每个人的心底滋生。黑暗中,此起彼伏的手机屏幕光像是在进行某种绝望的求救仪式。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时刻——

  “当啷!”

  老德猛地将手里的扳手砸在铁皮上,他浑身沾满黑色的油污,喘着粗气从检修口退了出来,脸色灰败:“不行……传动轴彻底卡死了,化油器也进了水,这车……修不好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点燃火药桶的引线。压抑了整整半个小时的恐慌、寒冷与期盼落空的失望,瞬间转化为不受控制的愤怒,在车厢里轰然炸开。

  “修不好了?!你搞了半个小时告诉我们修不好了?!”一个体格壮硕的野猪族男生猛地站了起来,双眼通红地冲到前面,“这荒山野岭的,天马上就黑了!你让我们在这等死吗?!”抱怨声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年轻的学生们情绪彻底失控。

  “就是啊,出发前你们公司不检查车辆的吗?”

  “你当时干嘛非要抄近道走这条山路啊!”

  “退包车费有什么用,我们都要被冻死了!”

  质问声一句接着一句,像雨点一样砸向驾驶座。老德本就因为修不好车而心急如焚,此刻脾气也彻底上来了。

  “我怎么知道它会坏?!我是司机,又不是神仙!”老德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大声回怼道,“这鬼天气谁预料得到?外面雨这么大,能见度不到五米,你们让我现在下车去底盘下面修,是想让我滚下山崖吗?!”

  “那你让我们怎么办?就在这铁盒子里干冻着吗?”那个脾气冲的男生几步跨到驾驶座后面,拳头紧握,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连个信号都没有,救援车就算现在出发,开上山也得几个小时!”

  “打不通!”一个短尾猫女生带着哭腔喊道,她高高举起手机,拼命在半空中晃动,“连紧急救援电话都拨不出去,只响了一声就变成了一阵刺耳的静电杂音!”

  “我的也是。这见鬼的信号根本不像是单纯的深山屏蔽。”另一个男生烦躁地拍了拍手机壳,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叉号,“这感觉就像……这附近有什么诡异的磁场,把频率全给干扰、吞噬了一样。”

  “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也许只是附近的基站出问题了”有声音反驳道。

  不少同学不断尝试拨号的提示音在车厢里响成一片,但无一例外,最终全被令人心悸的忙音掐断。

  “别再做无用功了,省点电吧。”希拉冷冷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她果断地按灭了手机,将自己重新隐入黑暗,“这种低温环境下,电池的消耗速度会翻倍。就算加上你们包里的充电宝,在这个无法补充电源的地方,彻底失去光源和求救工具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番现实到有些残酷的分析,让车厢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几名兽人学生已经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好了好了,大家别那么紧张。”

  辰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过道中央。他蓝白相间的狼耳微微竖起,那双原本总是带着笑意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冷静。他没有大声呵斥,只是手腕微微一用力,就轻而易举地将那个壮硕的男生按退了一步,坐回了位置上。

  “吵了这么多,喊破嗓子也没法让车自己发动啊。”辰星作为班长,声音纯净而平稳,带着一种能瞬间抚平暴躁的磁性。他松开手,环顾了一圈车厢,那股随和的劲儿又回到了他身上,却再也没人敢忽视他的话,“我知道大家现在都很慌,也很生气,好好的假期弄成这样,谁心里都不痛快。但这荒山野岭的,我们把责任全推给老德叔也无济于事。他刚才说得对,现在外头这雨势,强行修车太危险,干等着救援也太被动。”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深不见底的雨幕:“大家看一眼时间,现在已经快六点了。这种天气,最多再过半个小时,天就会完全黑透。我们这辆车停在半山腰的路肩上,如果晚上有落石或者泥石流,后果不堪设想。”

  原本还在嘟囔抱怨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一股更加真实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所以,咱们得采取些行动。”辰星转头看向驾驶座,“老德叔,这附近的路况你应该熟悉点。我之前看地图,记得这附近好像有个伐木小镇,对吧?”老德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想,沉重地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个地方,但那是老黄历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能避雨的屋子。”

  “有屋顶总比坐在这铁罐头里强。”辰星打了个响指,提出了他的计划,“我的建议是这样:我们不能全员在这里死等。车里太闷,人多也容易乱。老德叔,你经验丰富,留下来坐镇,顺便看看能不能联系公司或者排查一下车辆故障。车上留一半人照顾女生和行李。另外……”

  他环顾四周,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我们需要组织一个先遣小队。挑几个体力好、方向感强的,趁着天还没彻底黑,带上手电和绳索,出去探探路。如果能找到那个山村,我们就能找到救援,再回来接大家过去避雨。如果走出去一小时还没什么发现,我们就立刻原路折返。总好过坐以待毙。”

  “说得轻巧,外面雨那么大,万一出事了谁负责?”灰原在角落里幽幽地泼了一盆冷水。

  辰星轻笑:“不强制,自愿报名。反正我肯定去,毕竟我的鼻子还算好使,就算迷路了,也能顺着咱们这大巴车的机油味再摸回来。”

  他这种时候还能开出玩笑的随和,彻底缓解了车厢里紧绷的气氛。

  “算我一个!”上杉岩第一个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宽厚的肩膀,“坐在这儿我都快生锈了。”

  “还有我。”希拉合上手里的书,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将防水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我的夜视能力在你们之上,可以负责探路。”

  白茉莉紧紧攥着自己的背包带子,虽然耳朵有些害怕地垂着,但还是勇敢地走到了辰星身边:“我也去,我带了急救包。”这几个都是辰星的死党。

  最后,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灰原叹了口气,把相机塞进防水袋里,极其不情愿地站了起来:“为了保证你们不把我一个人扔下,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跟着了。”除此之外,其他人选择保持沉默,没有愿意加入的了。

  老德看着这五个站出来的年轻人,沉沉地叹了口气,从储物箱里翻出几把强光手电和一卷安全绳递给他们:“千万小心。贴着山壁走,遇到滑坡千万别硬闯。一小时,记住了,无论找没找到,一小时后必须回来!”

  车门在刺耳的“嘶啦”声中被缓缓推开。冷风夹着豆大的雨滴瞬间灌进车厢,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辰星将手电筒的光束打向无边的黑夜,回头看了看留在车内那些期盼又担忧的目光,轻轻挥了挥手。

  “锁好车门,记得要时刻关注车外的情况,等我们回来。”说罢,他第一个迈出了车厢,挺拔的身影踏入了那片如同深渊般泥泞而未知的风雨之中。紧接着,另外四个身影也相继融入了黑暗。车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点文明的温度。

  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五人的身上。刚离开大巴车不到十分钟,周围的景物就只剩下狂风中扭曲的树影和脚下泥泞的碎石路。

  队伍中间,希拉单手护着胸前的防水手机袋,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奇怪……”她低声喃喃了一句,但在雷雨声中,前面的辰星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怎么了,学姐?偏离方向了吗?”辰星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问道。

  希拉抬起头,金丝眼镜上挂满了水珠,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理性的金色竖瞳,此刻却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她将手机屏幕转向众人:

  “刚才在车上的时候,虽然打不出电话,但至少还有一格微弱的信号。”希拉的声音冷得像周围的雨水,“但现在,彻底变成‘无服务’了。不仅如此,连预先下载的离线GPS定位也卡死了……在这个位置,我们和外界的联系,完全断了。”

  手电筒苍白的光晕扫过两旁的树林,那些高大的黑松树干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扭曲姿态。干枯的树枝像是一双双干瘪的爪子,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发出“呜呜”的怪啸声,仿佛随时会扑下来将他们撕碎。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辰星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紧跟在后面的白茉莉差点撞上他宽阔的后背,紧张地抬起头。

  辰星转过身,将手电筒的光束压低,照在脚下泥泞的碎石上。反射的微光打在他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种罕见的凝重,甚至连他那对灰白相间的狼耳都紧紧地贴向了脑后。

  “有些话,在车上我没法说。”辰星深吸了一口夹杂着雨水的冷空气,目光透过雨帘,扫过眼前的四个死党,“其实,我坚持要带你们出来探路,泥石流和失温都只是借口。”

  上杉岩愣住了,抹雨水的手停在了半空:“借口?那你图什么?总不能是真想出来洗个冷水澡吧?”

  辰星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在雷雨声中却清晰地传到 生了一股非常强烈的异样感。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战栗:“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突然被某种没有任何温度的视线死死盯住,一双冰冷的手直接贴在了脊柱上,浑身的毛骨悚然。我以前……有过一次这种感觉。我的直觉在疯狂警告我:如果大家一直待在那个熄火的铁盒子里,绝对会出大事。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当时就在大巴车附近。”

  此话一出,四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呼啸的风声似乎都远去了几分。白茉莉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连一向信奉科学与理性的希拉,金色的竖瞳也骤然紧缩了一瞬。

  如果换做别人在这个鬼天气里说出这种玄乎其玄的话,一定会在这几人中招来一顿痛骂,认为他是被冻出了幻觉。但眼前说出这话的人,是辰星。

  作为死党,他们太清楚辰星那可怕的“直觉”了。从小到大,无论是小到食堂哪天会出吃死人的暗黑料理、网吧包夜会不会突然断电停网,大到期末考试划重点和各种诡异的分数线走向,只要辰星那种“毛骨悚然”的预感一出现,就从来没有出过错,准得简直像是在偷看剧本。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灰原的嗓音有些发干,死死抱着怀里的相机,狐狸尾巴不安地在泥水里扫动。

  “怎么说?站起来大喊‘我觉得这地方有鬼,大家快跑’?”辰星苦笑了一声,摊开沾着泥水的手掌,指尖在寒风中微微发颤,“在那种幽闭的空间里,大家本来就处在爆发的边缘,如果我把这种没有任何实质证据的直觉说出来,可能会引发炸营般的恐慌。到时候不用等危险降临,发生踩踏就足够致命了,谁也不会信我。”

  他收拢五指,用力握成拳头,将那份战栗重新压回心底。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恐惧已经被属于班长和领队的那种坚韧所取代。

  “说实话,我现在心里也直发毛。”辰星坦然地看着朋友们,没有掩饰自己的恐惧,但他挺拔的身躯依然坚定地挡在风雨的最前面,“但我既然把你们带出来了,就不能停在半路发抖。我的直觉告诉我必须离找到那个伐木小镇求救,然后返回大巴车救出大家。”

  他重新举起手电筒,光束像利剑一样劈开前方的黑暗。

  “走吧,跟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