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我知道了。”
从窃听得到的内容来看,泊溟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他无法发现却能被凌行观察到的信息……是灵魂方面的?
桌面之上,凌行和伊柯希的愉快谈话仍在继续。
而在桌面之下,凌行已经把右爪,搭在了腰间破碎长剑的剑柄上,缓缓磨蹭着。
他还有三剑可以挥出。
他在等一个时机。
等泊溟口中那轮“看不见的太阳”落下,泊溟可以自由活动的时机。
“……”
他们继续聊了很久,无话不谈,仿佛真的是一见如故的知音。
泊溟戳了戳凌行的膝盖。
“哥哥…太阳落下了。”
“动手吧。”
螺旋风弹瞬间将伊柯希的上半身连同桌子一起绞成飞溅的碎屑。
“啊…………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转瞬间,伊柯希的身体恢复,站在原地,语气有些无奈。
“我应该伪装得挺好啊,人设保持的相当完美,而且讲的故事也全是真实的……这么用心,竟然连一天都没装过去,好亏啊。”
“那股从灵魂深处慢慢溢散出的腐臭味,太过于明显了。”
凌行举起剑,与黑豹对峙。
“牺牲了这么多来接近我,甚至故意被关在棺里,好让我放下戒心……真是好计策啊,渎 神 者。”
“【定锚】已死,我只是从你身边那位和【封馆】嘴下捡了点残渣而已,怎么能算渎神呢?”
【状态恒定】,原名【定锚】。
他和泊溟同样有着【状态恒定】。
在伊柯希说话的间隙,凌行挥出的斩击扫过了他的身体。
“直击灵魂……恶心的能力,得先把你解决掉。”
同为【状态恒定】的持有者,他和泊溟谁也无法杀死谁,能影响战局的只有凌行。
泊溟不知道伊柯希杀死凌行后会用什么方法对付他,但可以肯定失去凌行会导致他完全无法奈何伊柯希。
冲击二重叠加!
魔法瞬间把试图靠近凌行的黑豹炸成一团血雾。
“啊,看来我输定喽,兄弟二兽合力欺负我一个失去神明的信者。”
重新聚合的伊柯希摊了摊手,似乎对这个结局并不意外。
“那我只好用这个了。”
伊柯希划开自己的大腿,取出藏在体内的一块黑色鳞片。
“叮!”
从泊溟指尖射出的石子把鳞片击飞出二十米远。
“没用的,目标已经锁定了。”
鳞片碎裂,化为一团黑雾,缠上泊溟的身体。
“唔……”
好像与这个世界脱离了,很难受,有种隔阂和被世界排斥的感觉。
泊溟伸出手试图触碰凌行,但手直接从凌行的身体中穿了过去。从凌行的反应来看,他现在看不到泊溟了。
白鸽之喉的连接也断开了,就好像他真的被世界放逐了一样。
“泽渊……”
“等着就行,看你的小老虎表演吧。”
伊柯希活动了一下脖子,扯出自己的一根大腿骨当做武器。
“现在就是我们两个了哦。没有他的保护,你猜你能活多久?”
黑豹手持粘着肉块血浆的骨头,一步步靠近凌行。
“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凌行并不慌张,缓缓举起破碎长剑,剑身裂缝中的红色晶体开始燃烧。
“……身处庄园内,没有谁能打过我,就算是窃取了神明权柄的渎神者也不行。”
伊柯希看着剑身上燃烧的无色火焰,露出惊骇和错愕的表情。
“这…这是……”
好生硬的情绪转折。泊溟微微皱眉。
“只是借用了一下已逝之人灵魂的能力而已。”
凌行轻轻挥剑,无色火焰扩散蔓延开来,落到地上的即刻熄灭,但只是沾到黑豹的一缕毛发,就瞬间蔓延开来。
“灼烧灵魂的火焰,刚好克制定锚的再生。”
伊柯希在火焰中痛苦地翻腾着,灵魂一点点被磨灭。
“说实话,你比我想象中的还弱,我还以为只有我自己一个没办法直接干掉你来着。”
灵魂消耗,即使肉体上没有任何伤痕,伊柯希还是变得虚弱,哀嚎声也变得有气无力。
在不可视之处,泊溟皱起眉。
他感觉不太对劲。
正如凌行所说,伊柯希弱得有点过度了。
在伊柯希灵魂只剩一丝,奄奄一息之时,凌行打了个响指,熄灭了火焰。黑雾逐渐变淡消失,泊溟重新出现在世界上。
“弟弟,你要吃掉他吗?”
泊溟稍加思索,反应过来凌行指的应该是让他吞噬掉伊柯希体内的定锚权柄。
泊溟摇了摇头。
他不会。
“哦。”
凌行重新举起破碎长剑。
“喂……等等……有兴趣听一听我的故事吗?”
伊柯希急切地说。
凌行看向泊溟,征求他的意见。
泊溟不想听,让反派说临终感言是件很蠢的事,他只希望伊柯希快点死,以免出现任何形式的意外。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伊柯希的表现都太奇怪了,他完全不理解伊柯希的动机是什么。
那个鳞片,怎么看都是用在凌行身上更合适。
“我想听诶。”泽渊钻出来。
“之前在我这的亏还没吃够?”
“他没有反扑的机会了。拜托,听一下嘛~你不觉得很有趣吗?听一个必死之人的自白。”
“浪费时间。”
泊溟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朝凌行点了点头。
“感谢。”
伊柯希深吸一口气,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
“我的故事要从一封信开始。
在收到信之前,我和所有的底层兽一样——不是指城镇中的劳工那样的,而是真正的,居无定所,流离在外的底层中的底层。你大抵没有见过我们这些兽的样子:麻木、迟钝、浑浑噩噩、全身都是烂疮,得过且过。
直到那封信把我拉了出来。”
说到这里时,伊柯希脸上露出奇特的、幸福的神色,尾巴也轻轻摇晃着,但是在那之中,又隐藏着一股极深的憎恨。
“我不识字,但我也很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毕竟没有谁会给一个我那样的兽写信。我全身上下加起来甚至买不起那张信纸!
我找了很多兽,把信的内容读出来。这个过程的艰辛不是我能用语言描述的,我认识的圈层可没一个识字的。
信中说,我身上有着相当不错的才能,邀请我去定锚教派面试。
信下还有一个日期和一个签名——在那边,像我这样的底层兽是不被允许进入城镇的,必须要有担保者确保我不会在城镇里造成任何损失。
但我知道信的内容时,信上的日期早就过去了!
但我还是去了,即使知道我会被拦下来,我还是去了。
我为了那封信,折了条胳膊,你不知道这对一个底层兽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药物,没有懂医学的,还不能劳动了——意味着我死定啦!”
伊柯希越说越激动,甚至是一种病态的亢奋。他的语速变得极快,常常突然中断,重复前一句话,或是前言不搭后语。
“我死定啦!泊溟,凌行,你们有过,毫无希望地向别兽借钱的经历吗——呵,以你们的身份肯定是没有的——毫无希望是指,预先就知道,一分钱也借不到。比方说,你预先知道这个兽,这个最善良,最肯帮助别兽的兽绝不会借钱给你:请问,他为什么要借钱给我呢?甚至我自己都知道,我绝不会还的,他为什么要借钱给我呢?出于怜悯吗?啊,怜悯,多么陌生的词汇,即使是刚认事的小孩,也知道要在这个词上吐口唾沫,再狠狠踩上两脚。请问,他为什么要借钱给我呢?即使事前知道他绝不会借,你还是上他那去了,于是……”
伊柯希呜呜地哭起来,使本就破碎凌乱的话语更加难以分辨。
“没有其他兽可以找,没有其他路可以走!因为每只兽都得有条路可以走啊,因为有时候一只兽必须有条路可以走!”
伊柯希突然平静下来像是眼泪未曾出现过,语气和语速也趋于平缓。
“无论如何,我还是进了城,找到了定锚教派,拿着那封信。
我走进去,第一个注意到我,也是我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当时的主教,一只赤狐。他长得很好看,尤其是在阳光下,阳光透过彩窗照到他脸上,他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温和的笑容,那天也是一样。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对我露出鄙夷神情的兽,他见到我,遍放下了手中正在宣讲的书籍,教其他信者各自散去,然后走下台来,牵起我脏污的爪子。
他带着我去洗澡,又亲自给我梳毛,把众信者聚集起来亲吻我的鼻尖,宣告我加入定锚教派。
那便是我幸福的开始。”
伊柯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正如信中所说,我拥有着相当优秀的才能,加入教派后,仅仅三年,我对神术的掌握就到了仅次于他的程度。
再也没有兽能像我抱以不屑,相反,我走过时,众兽都向我行礼,我也能心安理得地站在他身旁,不是因为他对我的偏爱,而是我靠我自己的能力,那是我应得的位置。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你不知道我有…我有多爱他,他是我的太阳,他在我心中的地位甚至胜于神,这也是我的神术始终无法超过他的原因。”
伊柯希露出痴狂的神色,又哭又笑。
“我喜欢他,不,还要更强烈一些,我爱他,爱的要发疯了。他每次亲昵地叫我的小名,每次约我一起游玩,我都发自内心的高兴,我经常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也喜欢我,我感觉我们之间只差一方的主动表白。但我不想,也不敢向他表露心意,我害怕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表白后的关系恶化。我更害怕他答应,成为情侣就意味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我害怕我无法对他负责。我的愿望,仅仅只是保持现状而已,在他身边,这就是我的幸福。我以为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伊柯希突然用爪子抓挠撕扯着自己的脸。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抛下我!他突然告诉我,他要前往更大的城市的定锚教派教会担任主教。他还说,要把这里的主教之位传给我。我在他心中的地位到头来还是没有晋升重要——”
“有没有可能,他是认为你很快也能晋升去他身边呢?”
凌行插话。
伊柯希一愣,眼角滑下眼泪。
“不…我骗了他…我根本没有什么出众的才能,的一切都是借来的,只要离开,我就会原形毕露…我不可能到他身边……
所以啊,所以,我囚禁了他,他是那样信任地取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媒介,戴在了我的脖子上,没有媒介就无法使用神术,在拿到新媒介之前,他和一个普通兽没两样。”
伊柯希痴痴地笑起来。
“他对我没有丝毫防备,于是我很轻易就得手了。我伪造了一封信,代他谢绝晋升;教派里的其他兽都对他要离开早有预感,我说他因故提前出发,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走了,随便就骗了过去。这样,他彻底消失在了众兽的视线中。
我把他锚定在我的地下室中,同时也锚定了他的身体状态,让他无法自杀。
他终于属于我了……只属于我一个。
但我很快就后悔了。
每次见到他,他都只是平静的看着我,没有表情,一句话也不说。
我越来越害怕他的眼神,只要一不小心对上他没有神采的眼睛,就感觉到我的一切罪恶和卑劣都被解剖,血淋淋地展开,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我跪在地上,把嵌了锋刃的鞭子塞到他手里,求他鞭笞我,或是杀了我也可以。只有受到折磨,感到痛苦,我才能觉得自己的罪孽减少了几分。我向他磕头,直到血液从我头顶上汇聚成股,求他原谅我。
可是他没有。鞭子从他手中无力地滑落,他依然只是那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也许他知道,这才是对我最大的报复。
直到……
直到有一天,我把他压在身下,撕扯他的衣服,他终于有了反应。我自认为终于找到了和他相处的正确方法,此后便一直重复这件事,夜夜如此。
我回到了以前那样的幸福生活。
我能感觉到,他越来越温顺,抱住他时,他会轻轻蹭我的胸口,把手伸到他面前,他会伸出温热的舌头舔我的肉垫和指缝。
有时候,我会给他穿上兜帽,牵着他离开地下室到外面走一走,他也没有出现过逃跑的迹象,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只是他依然不说话。
然后【定锚】死了。
我用于固定他身体状态的神术失效了。
等我回到地下室,见到他时,他手里拿着一根折下来的木桌腿——那是他一起最喜欢的一张桌子,我给他搬了进去——桌腿的断面深深刺入了他的胸口。
为什么呢?
他应该冲出去,走到街上,控诉我的暴行,让我被万兽唾弃啊。
他应该用一把精致的,符合他原本身份的匕首或是短剑刺进我的胸口啊。
他应该自由地呼吸田间的空气,和几个朋友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日出日落,即使里面没有我也没关系。
为什么呢?
如果…如果……
然后,一只黑色的龙兽人找到了我。他指导我吞噬了定锚的残骸,并且告诉我,只要我杀了你,就可以让他回来。
所以我来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来自吉默镇的伊柯希,原定锚教派主教。”
伊柯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的故事讲完了,我该走了。”
伊柯希的身体摇晃了几下,向前倒去,倒在泊溟怀里。
灵魂上的灼痕一直在持续消耗着他的生命,他早该撑不住了,只是要把故事讲完才硬吊着一口气。
【状态恒定】的力量和体温一起从黑豹的身体上流逝。
于此同时,远在百里开外的乌鸦教派内部,一个巨大的锚状虚影消散,被强行固定住的信者们终于恢复了行动。
“呃,很…悲剧的故事,不过说了这么多好像就只在最后提了一句为什么要来找我们麻烦?”
凌行挠了挠头。由于伊柯希的语言太破碎,其实很多地方他都没太听清。
“他原来就真的只是想讲一下自己之前的故事吗。”
“可能是的吧……”
当然不是。
泊溟已经知道泽渊为什么要让他听这个故事了。
重点不在于伊柯希说了什么,而是在于他没说什么。
有一个贯穿始终的角色,被刻意地隐藏在了故事中。
那个真正寄给伊柯希邀请信的兽。
那个借给了伊柯希神术的兽。
那个造了一个人偶放在地下室诓骗伊柯希,让他以为自己留下了自己的挚爱的兽。
那个杀死了人偶并伪造成自杀的兽。
伊柯希一切幸福与苦难的设计者。
那只,黑色的龙兽人。
他不止在故事的最后出现,而是暗中参与了伊柯希人生中的每一个重大转折点。
泊溟张开爪心,露出里面握着的东西。
一个精致的,船锚形的项链。
这就是伊柯希的故事中出现过了“媒介”,转了两次手,现在到了泊溟手里。
是伊柯希倒在他怀里时塞给他的。
伴随的,还有一句微弱但清晰的遗言。
“替我…杀了他。”
即便是见惯了人世的泊溟,也被这句话中包含的极致的憎恨、怨毒和不甘所震撼。
“他叫什么名字?”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又是泽渊的仇人。
“叫我‘翠’就可以了。”
回答泊溟的却并非泽渊。
黑雾缠绕上泊溟的身子,熟悉的与世界间的剥离感袭来。
但是,在黑雾即将完全把他笼罩之时,这个进程,连同周围的一切一起,被静止了。
一只乌鸦停在他的肩头
泊溟看着头顶上盘旋的两只乌鸦,陷入沉思。
还有?
今天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翠才刚来呢,【乌鸦】还要来掺和一脚吗?
不过好像…乌鸦没有恶意。
两只乌鸦俯冲,一只冲进了他的左眼眼眶,一只进了他嘴里。
乌鸦的身体结构开始变化,最终变成了眼球和舌头。
这是…之前被乌鸦夺走的部位。
泊溟眨了眨眼,太久无法正常视物,突然重获视觉让他不太习惯。
泊溟心生疑惑,不明白乌鸦为什么会突然把左眼和舌头还给他。
“等等……伊柯希……”
伊柯希为了不让乌鸦教派联系上泊溟干扰他见到泊溟,把乌鸦教派全教给锚定死了。
现在伊柯希死在了泊溟怀里,锚定解除。
这是【乌鸦】对他的馈赠。
馈赠还未结束,又一只乌鸦叼着一颗葡萄大小的刻面蓝色宝石——类似于颜色较深的蓝色托帕石,塞进泊溟的右眼眼眶中。
他的右眼是给了白河,也处于缺失状态。
宝石在眼眶中迅速被新生的眼球组织包裹,融合在一起,和正常的眼睛几乎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虹膜中闪烁着细碎的宝石刻面折射的色散彩光,相当漂亮。
“蓝宝石一样的眼睛”这个比喻现在竟然变成纪实了。
乌鸦赠送的眼睛当然不只是好看那么简单。
泊溟透过右眼,看到了【灵魂】。
凌行一直在使用的能力,泊溟从未真正地见证过。
他先前就在疑虑,泽渊要他来学凌行的灵魂方面的能力,他却根本无法感知到灵魂的存在,现在看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这也在你的计算之中吗?泽渊。”
“诶嘿,我和【乌鸦】的关系还不错来着。”
送来两只眼睛一根舌头后,【乌鸦】离开了,翠的行动重新开始。
泊溟无可奈何地被强制脱出世界,只来得及问了泽渊两句,还没得到回答就断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