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你听说了没有？”

  一个高大的男人靠着墙壁，皱着眉头抽了一口手里的卷烟，他拥有着宽阔的额头和纯黑的胡须，他冲着旁边蹲着在石板路上的同伴说。

  “你说什么？”

  他的同伴是个消瘦的青年，眼睛底下一片淤青。他打着哈欠，有点迟钝地回应。

  “哦……你是说最近的那些被吸血还被掏出心脏的倒霉鬼吗？”

  “当然。按理说，吸血鬼不会在城市这么明目张胆地吸人的血，但最近确实在西边的贫民窟发现了几具脖子上有血洞，心脏被挖走的尸体。”

  “反正是贫民窟，有吸血鬼会偶尔去那边抓走小孩子，到最后也没人管。警局那边有动静吗？”

  那个男人将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跟来来回回碾着。

  “怎么没有，这个吸血鬼一开始确实只在贫民窟活动，但最近在塞尔维亚大街上也发现了死状差不多的尸体，那条街可是住着不少富人，而且死的还是一个炼金术士，也不知道在替哪位老爷效力。警局的人还来过公会，说是想请合适的吸血鬼猎人来帮忙，不过他们开的价格有点低了，还是得再等等，等到那个吸血鬼再杀两个人，有钱人害怕了，才会出钱让我们去。”

  青年眯起眼睛。

  “不过已经有人在暗中活动了吧——想要自己为民除害。这吸血鬼倒是悠闲，杀人的时候还要掏出别人的心脏……哼，这年头，吸血已经满足不了这些怪物了吗？”

  “谁知道。”

  男人冷笑了一声，却发现伙伴的脸色突然变了，他意识到不对，刚想回头查看情况，却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他吓了一大跳，没等他回过神来，一个身影就闪到了他们两个的面前。

  “小子，你在干什……”

  他刚想发作，却发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正用不屑的眼神看着他的黑发青年，他个子不高，五官虽然长得标致，但表情却难看极了。

  “迪特里希？你怎么会来这？”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个人到底是谁，态度变得恭敬了一些。他的同伴瞪大了眼睛，站起来愣愣地盯着对面穿着深蓝色披风的青年。

  “喂，你们两个。”

  站在他们面前的黑发青年就是鼎鼎大名的吸血鬼猎人——莫里斯•迪特里希，虽然年轻，但作为猎人的经验和天赋是很多老手也望尘莫及的。他抹掉滑到下巴上的汗水，看起来像刚刚进行了什么剧烈的运动。他冲着路对面的猎人公会扬了扬下巴。

  “现在有谁在调查这件事吗？我是说公会里。”

  莫里斯很快速地说。

  “什么事？”

  男人揉搓着双手问道。

  “少废话，你们刚才说的什么难道还要让我来提醒吗？”

  莫里斯冷漠地瞪着他们，他晃了晃头，脖子处的关节嘎嘣作响，虽然莫里斯没有他们两个人高，但气势上却莫名其妙的压了他们一头。也是，光是提到莫里斯•迪特里希这个名字，就已经会让很多吸血鬼半夜惊醒想起不好的回忆了。

  “有，我记得是……是奥斯塔吧？”

  男人向同伴投去求助的目光，青年则点点头。

  “奥斯塔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

  他简短地说。

  “他？”莫里斯点点头，“那你们两个下次见到他的时候记得告诉他一声，这件事归我管了。”

  “不，那个……我们要怎样才能见到奥斯塔啊？”

  青年颇为无奈地问。这奥斯塔比起莫里斯的神出鬼没程度是不相上下，只不过因为在公会有挂职，奥斯塔的出现频率还能高一些。

  “哼，反正他早晚会顺藤摸瓜找到你们的，估计我来这个地方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吧。对了……看你们两个悠闲的样子，还不知道第十大街上又有了一具尸体，你们还是行动起来为好。反正抓是抓不到，保护保护别人还是可以的。”

  这倒是实话，奥斯塔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寻找莫里斯，这是对这个人稍微有些了解的行内人都知道的。

  “那何必告诉我们呢？和奥斯塔当面说不就好了。”

  “你们该不会觉得我会乖乖呆在原地等他找吧？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们，他现在就在公会里呢。就算业务能力不行，跑个腿还是可以的吧。”

  莫里斯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那两个人悻悻地对视了一眼，再看了看莫里斯腰间闪闪发亮的秘银鞭子，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向街对面的公会了。

  ……

  莫里斯目送着他们两个走进街对面的一栋小楼的大门，他抬脚走向旁边的小巷。巷子狭窄又阴暗，不知不觉间，他眼前又浮现起昨天晚上的画面。

  半空中漂浮着一层白纱似的薄雾，他的靴子在石板路上磕出清晰的声音。莫里斯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那个拐角后面时，那个施暴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地上只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女孩子，她不时地抽搐一下。他看见她胸前一片深色的痕迹，半个沾满了血乳房隐隐约约地露出来，还有血在亚麻的裙子上扩散。

  莫里斯下意识地要追上去，他凝神判断着在这种巷子里应该向哪边逃跑，他努力地倾听着逃跑的人的脚步声，却突然发现地上的人似乎还有意识。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一下子跪在了那个女孩面前，他拨开那女孩脸上凌乱的黑色发丝，却惊讶地发现女孩红色的瞳孔和露在嘴唇外面的尖锐牙齿。

  “你是吸血鬼？！”

  莫里斯惊讶极了，吸血鬼不会杀同类的，一是不像和人类比起来自己具有体力优势，二是同类的血并不能充饥，而且，这个吸血鬼还活着！

  吸血鬼本就是冷血动物，女孩在看到莫里斯时，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她的皮肤又湿又冷，她蠕动着嘴唇，费力地吐出字母来。

  “看到他长什么样子了吗？向哪边去了？”

  他知道这个人必死无疑，问出凶手的下落才是正事。却没想到她还有力气来抓住他。女孩尖锐的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手臂，他心烦意乱，浓雾遮挡了他的视线，况且他本就对这个城市一点都不不熟悉，追上去估计也会被对方甩掉。俯下身子去听这个可怜的女孩在说什么。

  “咳……找夏尔……夏尔•瑟雷斯——他身边的……”

  “有什么！？”

  这个名字像是惊雷一样炸响在他的耳边，他大声追问。

  “找到他……瑟雷斯——”

  女孩没有搭理莫里斯的询问，她已经意识不清，喉咙里发出两声格外凄厉的呼喊后，她再也不动了。莫里斯默默地等了一会，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他蹭掉手上粘附着的冰冷粘腻的血液，轻轻地为她合上了双眼。他紧咬着牙关站了起来。

  ……

  总之，现在必须要做的是找到那个人。或许他该考虑找人帮忙调查这个怪人。听说是什么子爵，挂名着个闲官，没什么政绩，但是家境殷实，光是靠着银行的投资，一年能得到的收入便不非。这些都是没用的消息，他和这个死去的吸血鬼什么关系？和那个杀人犯又怎么了？什么叫“他身边”？

  莫里斯从回忆和思考中抽身，他摸了摸身边的灰色墙壁，墙皮因为湿润而手感滑腻，湿气很重，天空中的乌云压在头顶，这是要下雨了。他竖起披风的领子来挡风，慢慢地走向胡同的深处。

  03

  “大人！大人——”

  她提高了嗓门，坐在扶手椅趴在桌子上的那人才堪堪有了反应，他的左脸被手肘压出了一片红印。夏尔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将附在脸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当他看到站在他面前的高挑少女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弯起嘴角。

  “抱歉，我睡得太熟了。威娜，有什么事吗？”

  “大人，加西亚夫人邀请您今天晚上去俱乐部，他们今晚有活动，需要帮您推掉吗？”

  威娜看了一眼夏尔堆得高高的书堆，心知她的主人保准又在研究什么东西，这时候他是不喜欢外出社交的。

  “嗯嗯，当然……”他吸了口气，“威娜，能叫艾玛去取回我的法杖吗？我想可能保养得差不多了，顺便，我还想问问她在这里适不适应——呃，对了，她和你相处得怎么样？”

  艾玛是他新收留的女孩，她半夜醒来时发现相依为命的弟弟被一个男人抵在嘴边，那是趁雨夜闯进她家的吸血鬼。艾玛拼死反抗，却被对方给打晕了过去。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吸血鬼，并且后脑勺留下了恐怖的伤疤，对方八成以为自己被撞又被吸血，早就死了吧。

  她就这样摸着脖子上的血洞浑浑噩噩地躲在屋子里，只有半夜才敢出来安葬弟弟的尸体。她极度渴望血液，可她这贫穷的怪物在城市里又如何寻找血液呢？等夏尔发现她的时候，她昏迷在大街的下水道旁，手里还握着一只断了气的老鼠。

  夏尔总是这样，威娜在给艾玛洗澡的时候想。现在她又低声在心里说了一遍。

  “我今天还没见到她，不知道去哪里了，早上起来就不见她的影子，竟然也不跟我说一声，现在的人啊，真是……”

  威娜不再向下说了。她本来就不喜欢唯唯诺诺的艾玛，帮助她也只不过看在夏尔的情面上罢了。

  “没关系，反正也不着急。如果在晚饭前见到她，可以让她来和我共进晚餐，今天晚上我想亲自下厨。”

  夏尔点点头，语气轻快地说。

  “好，我去告诉厨娘。”

  威娜的脸上出现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还是语气正常地回答了夏尔。吸血鬼没有味觉，所以艾玛应该没事吧？不过还是应该告诉她看到颜色诡异的菜品不要吃，小心食物中毒。她行了礼后退下，却在花园里看见了门房，他小跑跟在一个健步如飞的男人身后。那个人绷着肩膀，身上带着一股寒气。

  怎么不通报一声？威娜扶着窗棂，看着门房为难的样子，心知这个人可能是硬闯进来的。她心一横，用身子挡在楼梯口。那个闯入者却停在了前门，抓着门环开始敲击门板。她刚想叫人将他赶出去，却发现不知何时夏尔已经站在了她的旁边。

  “大人，我这就去把他赶走。”

  威娜自认失职，她提着裙摆想要跑下楼梯找人，子爵却伸手拦住了她。她刚要说话，却瞥见那人腰间带着闪亮亮的秘银绳子，她吓得捂住了嘴，赶紧示意夏尔看向他的腰间。

  夏尔点点头，按了按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下来。接下来，他做了一个让威娜怎么也没想到的举动——他竟然推开窗子叫那人进来。

  “去，把门打开，让迪特里希先生进来。”

  夏尔扶着窗子，微微偏转身子对她说。

  “可是他还带着武器！看起来还是秘银做的！”

  “嗯——就是这样门房才不让他进来的吧？唉，猎人就算是上门拜访还是这样吗，这可让人怎么办？”

  夏尔关上窗子，回身叹了口气。手上还抓着一把精致的裁信刀。薄薄的刀片在指间转来转去，看得威娜心惊胆战，她咽了口口水，知道夏尔已经做了决定，她也只能照做，于是只好下楼去给那人开门。

  “对了，吩咐厨娘多准备些食材吧。今天晚上可能会再多一位客人。”

  他在她后面提高嗓门说，威娜听闻此言更是后背一紧，事情的发展怎么越来越难懂，她赶忙应了一声，跑着去开门了。

  ……

  “所以……”

  莫里斯坐在会客室的长椅上，手边是冒着热气的红茶。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无声而急促地跳跃着，可就是不碰那杯茶。

  “您突然光临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还是说只是单纯地想要来和我共进晚餐呢？”

  夏尔语气温和地开口，屋子里这奇妙的气氛实在是憋闷。他知道莫里斯必然是有什么事情，而且这事情很重要。毕竟那天晚上的表现来说，他不可能攀附权贵。

  “嗯。”

  莫里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他知道夏尔正看向他腰间的绳索，这让他有些后悔，或许他不该带着武器直接闯进来，如果他真是吸血鬼这倒是没错，但如果另外有什么隐情的话，他的行动可就是打草惊蛇了。

  “我来，是因为就在昨晚，发生了一件事情，我也算牵涉其中。你知道的，我出了拍卖行后便一直在街上漫步，当时已是深夜。我突然听见了一声惨叫，于是寻着声音找过去——一个女孩在街角被袭击了，心脏被掏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我想我们都知道是谁做的。”

  莫里斯停顿了一下，接着，对面的人便立刻换上了焦灼而担忧的神情，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什么？昨天晚上！”他很激动地站了起来，“您没事吧？您当时在哪？那可怜的女孩呢？”

  “第十大街，我当然没事，那凶手已经早就逃走了，但他没忘记掏出别人的心脏。我什么都没能赶上，伤势太重，治疗的法术不可能起效了。”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便直直注视着夏尔。夏尔则皱着眉头，显然在思索着什么。

  “斯多利卡保佑她！俱乐部的人会谈论这事一整晚的。”

  他压低声音说，接着又如释重负地抬头望向莫里斯。

  “那您这次是专门为那个杀人鬼而来的吗……我是说来到这个城市。”

  莫里斯立刻了然，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想必在他离开拍卖行的那段时间里，夏尔并没有专心致志地关注拍卖。

  “算是吧。总之，我来找你不仅仅是因为又出现了一个受害者。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救了，但竟然还有意识。我想从她嘴里问出关于凶手的下落，她明显已经神志不清了……可奇怪的是，她临死前一直在念着你的名字。”

  他听到此处呼吸慢了半拍，虽然对莫里斯的话有了心理准备，但以这样的方式牵涉进去倒是出人意料，在惊讶之余，他心下立刻警铃大作。原本只是听说过这件事，但夏尔从未想过自己也和此事扯上了关系。

  “我的名字？”

  夏尔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无意义的话让两个人又陷入一种凝重的沉寂之中。

  莫里斯有意无意地表现出了一点猎人在布下陷阱和拿起武器时的那种兴奋情绪。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夏尔听出来的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与询问。他的眼神和肢体动作好像都在说“我知道你隐藏着什么”。问题是，到底是什么事？最主要的，到底为什么那女孩叫他的名字？

  “没错，所以我想知道你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才来找你。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得到了解答——现在最明显的联系是，她和刚才给我开门的侍女身穿同样的亚麻裙子。”

  夏尔的眼睛不自觉睁大，电光火石间，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强烈的不安感，他捏紧手中的裁纸刀。

  “她是不是一头红色的长发……”

  夏尔急切地望着那个青年说，并用一个难以觉察的动作转动了一下他的椅子，这样，他自己可以坐在阴暗的光线里，而莫里斯则全部沐浴在阳光里，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不仅如此，而且，你想知道那女孩为什么能活这么长时间吗？因为她也是吸血鬼。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莫里斯•迪特里希了，那么这判断就不会错。”

  莫里斯站起来，大步走向夏尔的书桌。夏尔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他用力闭了闭眼睛，低低地说。

  “艾玛……”

  “艾玛，那是谁？你们认识吗？还是说她就是——”

  夏尔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脸色很凝重。他做了个手势示意莫里斯安静。

  莫里斯背着光站在桌子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里有点六神无主的夏尔，心说此人也不过如此，本以为有什么特别之处，结果只不过稍稍逼迫了一下就这么慌乱。

  夏尔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悲痛极了。这种沉默挣扎和自制大约持续了二十秒钟，然后抬起他那苍白的脸。

  “瞧，多么可怕……竟然没人来通知我一声，还是说他们无从辨认她的身份……想必你已经推测出她的身份了，不然也不会来找我。但我需要确切的回答，死的女孩是艾玛吗？”

  “你可以派人去警局看看她的尸体再说。不过前提是，你对自己的仆人是吸血鬼这件事，有什么想法吗？”

  莫里斯想听听夏尔这次要到底怎么回答。若是他死不承认，那也没办法，毕竟没人想跟吸血鬼扯上关系……若是承认了，那就有意思了。

  “你觉得呢？”他回答，“我该知道吗？”

  莫里斯压低身体，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以为夏尔会蒙混过去，而他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实施他的计划了，现在看来事态没有向他预料的方向发展，他还需要再考虑考虑……

  夏尔看向莫里斯，他觉得对方好像随时会瞬间用秘银绳索勒住自己的脖子。他不是不知道关于自己身份的流言，也明白他对面站着的是怎样的人物。他在那天晚上就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现在也一样。莫里斯看向他的眼神反而让他无比平静，他感到自己的地位和财富在此刻毫无作用，他的人生之线正握在一个陌生人的手掌里。夏尔奇妙地觉得自己正在冷眼旁观自己的命运。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莫里斯终于动了，他抱着手臂，向后退了一步，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我？问我怎么想？唉，大人，我改变主意了——你，是叫夏尔•瑟雷斯吧？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就替你隐瞒这件事情。”

  莫里斯颇为讽刺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事是需要隐瞒的吗？”

  夏尔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动。

  “你说呢？当然是关于吸血鬼的事——”

  黑发的猎手摊开手，眼睛微微弯起来，冲他愉快地努努嘴，像是很喜欢看他现在的样子似的。

  夏尔只觉得寒意从后背侵袭而上，他如果没理解错的话，莫里斯指的事情，不只是关于艾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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