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怎么样？有什么新消息吗？”

  莫里斯推开门走进来，咖啡店的门铃叮叮当当地响，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他扫视整个大厅，在看见吧台时眼睛亮了一下。坐在那里的猎人心惊了一下，果不其然，莫里斯大步走了过来，边脱手套边问道。

  “这个嘛……以防万一我先问一句，奥斯塔大人找到您了吗？”

  “怎么？”

  莫里斯点了一杯麦芽啤酒，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明明是个子比他高一头的男人却缩了缩脖子。

  “上次他可是结结实实发了一顿脾气，说为什么不叫他出来什么的……”

  他慢慢说。

  “哼，这倒是他的反应。”

  莫里斯接过啤酒杯，接着摸出一枚银币，示意吧台里面那个仿佛丝带做成的外国女人给男人续上杯。

  “谢了。”

  男人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粗声粗气地说，他自知这就是莫里斯付给他的报酬，这单生意做的真是赔本。他看见莫里斯的同伴并不和他们坐在一起，而是找了个角落要了杯咖啡，独自一人等待着莫里斯。

  “对了，你的那个猴子同伴呢？怎么没见你们两个在一起。”

  莫里斯突然提问。

  “你说安德森？他今天去街道调查了，说是想要看看最近的杀人案都发生在哪，有什么共同点。”

  “乱跑。”莫里斯简单地评价到，“警局的人比他专业多了，难道他还能从治安队手里搞到城市的地图不成？”

  “这话不敢乱说，我们这些臭佣兵怎么敢去找详细的地图，那是治安条例中禁止的。不过，只要是杀了人，总得留下什么痕迹吧？去看看没什么坏处。”

  男人赶紧截住莫里斯的话头，别说警察了，就算猎人协会也不能让他们轻易看到地图，还有那么多贵族在城里住着呢，他们的房产可不好轻易暴露。

  “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点，什么隔一周作一次案，没有目击者，受害者没有共同的特点，除了都被掏出心脏……唉，一群废物，早就该叫我来的，结果竟然因为之前的那一点小纠纷，那狗屁交接人就敢不告诉我这件事！”

  莫里斯狠狠把啤酒杯摔到桌子上，里面的液体幅度很大地振荡起来，在木头吧台上留下了一圈痕迹。男人被莫里斯突然其来的脾气给吓了一跳。他无奈地摇摇头，只盼这个迪特里希真的有传说中那么神奇，能够赶紧抓住那个变态吸血鬼，城里的日子才能安生一点。

  “那，迪特里希，你现在有什么头绪吗？如果对这个城市有什么不熟悉的，尽可以来找我帮忙……”

  男人说到一半，发现莫里斯突然站了起来，刚才悠闲的神态不复存在，而且很明显也没在听他说话。他自觉地闭上了嘴，顺着莫里斯的目光看过去。他惊奇地发现刚才还坐在角落里的，莫里斯的同伴此刻竟然已经消失不见。只剩圆桌子上剩下的半杯咖啡还在散发着热气。

  奇怪了，应该没人离开过才对，否则门铃会响。可是找遍整个咖啡馆，都找不到刚才那个瘦瘦高高的怪人了。

  莫里斯很快反应过来，他转头不高兴地瞪着吧台里的女人，对方则回以他一个坦荡的笑容。他顿时气短，这种被算计的感觉令他恼火。果然，他就知道奥斯塔要有所动作，否则就不会将见面的地点定在这里。

  他转身向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后又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停住脚步。莫里斯咬了咬呀，从腰间掏出一卷羊皮纸来。那女人在辨认出这卷羊皮纸后眼睛亮了亮，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话。

  莫里斯面色阴沉，他用同样的语言回复她。他们简单地沟通了一会。最后以莫里斯轻蔑地将羊皮纸拍在吧台上告终。女人笑吟吟地将东西收进抽屉，接着探出身来，在莫里斯的耳边说了些什么。莫里斯听后脸色顿变，他几乎是马上冲出了咖啡馆。一阵寒风从推开的门缝里挤进来，青年消失在咖啡馆前。

  男人握着酒杯，有点尴尬地听着门铃发出的清脆响声，到底怎么回事？

  05

  第十大街的街角。

  “请收下这把匕首吧，虽然不是什么珍贵的礼物，但对于吸血鬼却有奇效，请您摘下手套接触它的刀身，这样上面所附着的符文才能起效。”

  拥有深蓝色长发的男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皮鞘的秘银匕首向前伸去。站在对面的夏尔则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他刚刚想要伸手去接。

  “克诺维斯！”

  一个声音有力地从巷子的另一边传过来，让两个人的动作同时一顿。他们不约而同地扭头去看，一个身影正慢慢地从巷口走过来。

  “克诺维斯——真不愧是我的学生，已经在我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的人带走，做的很好。”

  “莫里斯？”

  夏尔凭借他过人的视力先辨认出了那个背着光走来的人。

  莫里斯的红色眼睛仿佛让昏暗的巷子给镀上了阴影，他边说边走到了两个人身边，明明语气和平时一样轻快，听起来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冷意。

  夏尔在认出是莫里斯时吃了一惊，他动了动脖子转过头去，更让他吃惊的是奥斯塔的反应，刚才还对他一脸冷酷的副会长现在已经变得恭敬起来，他似乎急于辩解什么。

  “老师，这是无奈之举。”

  奥斯塔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固执地说出了这一句。

  “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了？为什么插手？哦——你觉得我一个人已经没法解决这件事了？”

  “不，迪特里希老师，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奥斯塔连忙说，想要收回手中的东西，却被莫里斯截住了，他从奥斯塔的手中抽出那把匕首，打量了一眼自己曾经的学生，现在吸血鬼猎人协会的副会长。

  他心知此时不是辩解的时候，微微低下头，准备好听莫里斯的老师的训斥，却听见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是和这件事有关的普通人。”

  奥斯塔立即不赞同地抬头，他与他的老师对上了视线，他说。

  “我们不应该放过任何可能……不限于明面上的。”

  “是的，但还不确定。”

  莫里斯上前一步，站在夏尔的面前，平静地说道。夏尔没见过这样的莫里斯，在他的印象里，对方一直都是神采飞扬而表现出侵略性的，现在的样子让本就摸不清他性格的夏尔更加迷茫了，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我不会放过任何可能，但不是现在。这是我的决定，奥斯塔，我再说一遍，希望你不要干涉。”

  他定定地看着奥斯塔，语气里带着独属于他的自信和坚定。对面的男人绷着肩膀，同样固执地保持沉默。夏尔意识到有看不见的暗潮正在两人中间涌动着，而且这种不同寻常的对峙正与他有关。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久到连风都悄悄地静止下来，奥斯塔终于阴沉沉地开了口。

  “迪特里希老师，我相信你比我要更知道应该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这个无人的巷子里回荡着，奥斯塔微微向莫里斯点了点头，便直直冲着夏尔走过来。夏尔更加不知所以，他下意识地看向莫里斯，却发现对方沉着脸，和他一样观察着奥斯塔的动向。

  “我说的事情，请您好好考虑。”

  奥斯塔•克诺维斯，这个和他只在选举大会和某些仪式上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猎人，在语气复杂地扔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面面相觑，虽然对发生在彼此身上的事情感到都疑云重重，此刻他们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能陪我去个地方吗？就在不远处。”

  夏尔苦笑一声，先打破了沉默。莫里斯点头，跟着他的脚步，两个人肩并肩走过了街角。此刻已经是傍晚，加上最近因为杀人案频发几乎人人自危，街上只有零星的几个行人，晚风将巡逻队的脚步和谈话声从远处送过来。

  “冒味地问一句，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碰运气——我跑遍了大半个城市，最后突发奇想来这里看看。”

  莫里斯衣角携带的寒意昭示着他在外面奔波了多长时间。夏尔知道他突然消失后莫里斯的不安，整整一个下午，莫里斯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不停地寻找自己，一股愧疚之感油然而生，这让他不禁对自己要做的事情产生了怀疑。他的行动是否有意义？莫里斯又究竟是以什么样的感情看待他的？

  随着身边景物的变化，莫里斯越来越觉得这个地方十分熟悉，他意识到夏尔在带着自己去向哪里，果然，奥斯塔不会白白将他带走，看来他没少告诉他那个死者的事情。

  “这是那天晚上留下的痕迹吧。”

  夏尔突然开口，他原本温和好听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又干又涩。他用手杖指了指地上那片变了色的血迹。

  莫里斯环顾四周，身边的景象和那天晚上的记忆渐渐重合，这正是艾玛遇害的那个街角。

  他沉默着点点头，夏尔则悲伤地叹了口气，不再接着向下说话了。莫里斯有种模模糊糊的预感，他看着夏尔的银色长发在斜阳最后的照射下散发着微光，他的内心触动了一下。

  “在这里难过也没用，只不过是个仆人，吸血鬼本就要面对这样的下场。”

  他突然说，这让沉浸在悲伤中的夏尔惊讶地抬起了头。他愣了一下，接着出离愤怒了。

  “你说的没错，是没用。就像我一样，如此无能，连一个女孩都保护不好。”

  “保护？”

  黑发的青年挑挑眉，这算是他承认自己知道那女孩是吸血鬼了吗？

  “既然到了这一步，迪特里希先生，我自然知道你在我身边的目的……不管你和协会究竟是什么关系。希望你们不要妄下判断，奥斯塔也好你也好。你们现在最应该处理的是搞得全城人心惶惶的杀人狂，不是没完没了地搞些小动作。这才是你们的本职！”

  瑟雷斯子爵激动起来，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手杖在地上敲出响声。

  “怎么？让我们履行责任吗？猎人又不是城市义警。更何况，别把我和那些蠢货相提并论，还有你们这种人存在。”

  “您什么意思？”

  莫里斯冷笑一声。而夏尔的脸颊微微涨红了，用力地盯着他。

  “这话都理解不了吗？果然，不能指望你们这些人理解什么，这对话简直就是浪费我这样天才的时间。”

  “我不否认你作为吸血鬼猎人的出众，但至少要先学会尊重人的生命。”

  莫里斯上前一步，语调讽刺地笑起来，一个吸血鬼，家中还藏着其它同类，竟然还敢谈尊重生命。

  “哈哈，这可是我听过最大的笑话。”

  他虽然笑着，深红色眼睛里的神色却是冰冷的。

  “没错，就是这样。变成吸血鬼并不是她的过错……有什么能够使她害怕？是死亡？还是饥饿？这些都可以忍受。但是无声无息惨死街头……精力旺盛和热爱生活的人悄无声息地死去。是的，这与我没关系。我从不伤害别人，我努力制约着本能。我有时有点轻率，也许由于心肠太好而有点软弱……我痛恨这种本不属于人类的本能，所以我帮助了她。结果到头来，这反而加速了她的死亡——”

  “怎么，这话是克诺维斯和你说的？他知道什么了？”

  莫里斯觉出不对劲来。

  夏尔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隐忍而悲伤的神情，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接着他便看到莫里斯在一瞬间无措的样子，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但此刻胸腔内情感的激荡让他无暇顾及这些，常年积累下来的日日夜夜的痛苦和恐惧让他无法拔地陷入了庞大的愧疚和无奈之中，它们不断地发酵和增大，最后在这一刻爆发。

  “你们早就怀疑了，不是吗？”

  他强撑着说，他盘算着该怎样逃命——他不会死在这种人的手上，至少不是现在！

  “怀疑什么？怀疑你和这事有关系吗？”

  他摊开手，坦荡荡地对上夏尔的目光。

  “不，你明明心知肚明！”

  夏尔摇着头后退了一步。

  “知道怎样，不知道又能怎样？”

  莫里斯的反应让夏尔迷茫极了，刚才也是，他听见奥斯塔管他叫老师，明明他们才是一路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可是莫里斯在奥斯塔面前的种种动作都昭示着他在保护自己。

  协会那边确实有人在怀疑他的身份，这样的试探不是第一回了，奥斯塔送给他那把匕首也是同样的道理，表面上是送给他防身，实际上是想看看他敢不敢空手接下秘银做的刀鞘。或许他应该增加对协会的资助。

  他现在已经可以断定，莫里斯已经确定了自己是吸血鬼的事实。夏尔一方面感到难以抑制的挫败感，又隐秘地有种如释重负的兴奋。莫里斯要对他做出什么是完完全全的未知数，夏尔甚至在他漫长的人生中感到了久违的紧张与激动，他忍不住在心中谴责自己。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将我杀掉。这不是你们一如既往的作风吗？”

  夏尔想要更近一步，他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问。莫里斯静静地看着他，出乎意料，他竟然走得更近了些。夏尔如临大敌，但身体又动弹不得。尖锐的眩晕感袭上大脑，莫里斯身上的味道几乎是在瞬间袭来，慢慢地一样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甜蜜的香气，他本就情绪激动，此刻更是要站不住了。

  他努力想让自己清醒，他知道这不是时候。莫雷斯的话语和动作让他更加心惊，夏尔几乎手足无措。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莫里斯的时候，那时候在昏暗的拍卖厅，他也是这样抓住自己的手腕，而他晕晕乎乎地邀请他共进晚餐。这股味道一直在提醒着他不愿面对的事实，那就是他几乎总是在他面前做傻事——好比现在。他到底该怎样对莫雷斯？为什么这样的人偏偏去做吸血鬼猎人？

  “不是说过了吗？我只做我应该做的事。”

  莫里斯烦躁起来，他低了下头，接着突然抬头，用一种专注而坚定的目光注视着夏尔。

  “你等着瞧吧，我会抓到凶手的。”

  他叹了口气，夏尔从未在莫里斯的脸上看过那样的神情，他再次重复。

  “瑟雷斯——夏尔，我以我的名字发誓，我一定会抓到凶手。”

  夏尔惊讶与他叫出自己名字的自然，他们是敌人也是伙伴，他们不理解彼此，并且防备彼此。但同样，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们呆在一起，让他们自然而然地吐露自己的心意。夏尔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发现莫里斯有种神奇的魔力，能够打破所有的怀疑与恐惧。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像阳光一样炽热，驱逐走行走于角落里的暗影。

  因此，在夏尔暗暗下了决定后，他脸上的线条很快变柔和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浮现在他的脸上。

  “谢谢你。”

  莫里斯一愣，很快转身摆出平常那副胜券在握的神色。

  “这是当然的，毕竟你能依赖的只有我这样的天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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