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挂在一棵树上。
准确地说,是挂在一棵法国梧桐的树杈上。她那双新生的、覆盖着淡粉色鳞片的鸟爪正死死地抓住一根手腕粗的树枝,身体悬空,翅膀慌乱地在身后扑腾,扇落了一大片树叶,哗啦啦地洒了树下的人一身。
“林昭?!我操,林昭?!是你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树下传来。林昭低头一看——是她同班的死党,王硕。王硕正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目瞪口呆地看着挂在树上的那个粉发鸟人。
“……王硕,帮我找个梯子。”林昭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
三分钟前,她从自己房间的窗户一跃而出,以为会像电影里那样乘着风优雅地翱翔。现实是,她的翅膀完全不听使唤——左翼多扇了一下,身体就开始打转;右翼想纠正,结果身体直接翻了个个儿;她想调整角度,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动哪块肌肉。她在空中歪歪扭扭地飞了不到二十米,就像一只被扔出去的鸡一样,一头栽进了小区围墙边的那棵法国梧桐里。
好在她的身体确实很轻,中空的骨骼和轻盈的羽毛让她没有受伤,只是被树枝挂住了。但她的自尊心受到的打击,比她的身体要严重得多。
十分钟后,王硕从小区保安那里借来了一把人字梯,把她从树上接下来了。林昭用脚爪踩着梯子的横档,一级一级地爬下来——她的脚爪意外地灵活,抓握梯子比手还稳。当她终于双脚落地时,她的翅膀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羽毛上还挂着几片树叶,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你你你……”王硕围着她转了两圈,指着她的翅膀,话都说不利索,“你变成哈比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也不说一声?!”
“今天下午。”林昭用翅膀尖挠了挠自己的头——她还在适应没有双手的生活,“我喝了那个……哈比药水。本来想飞的,结果……”
“结果挂树上了。”王硕替她把话说完了,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你他妈笑死我了——恐高的人变成鸟人,然后第一次飞就挂树上了——这什么搞笑剧情啊哈哈哈哈——”
“笑够了没有。”林昭面无表情地用翅膀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帮我去一趟政府办事处。我现在这个样子,自己走过去有点……引人注目。”
确实引人注目。虽然现在是傍晚,天色渐暗,但她那一对巨大的粉白色翅膀在夕阳下还是格外显眼。已经有路人开始拿出手机拍照了。
王硕笑够了,擦了擦眼泪,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披上,遮一下翅膀。我陪你去。”
那件外套根本遮不住她那对展开有四米宽的大翅膀,但至少把翅膀根部裹住了一些,让她看起来不至于那么扎眼。两人一路快步走到了市特殊生物管理科的办事处。
接待他们的还是那个熟悉的工作人员——小张。他看到林昭时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哈比化案例?今天第二位了。来,先填表。”
身份登记的流程她已经很熟悉了——拍照(她终于有了自己的证件照,照片里她顶着一头粉色短发,翅膀收拢在身后,表情有些紧张),录入爪纹(她的脚爪纹路被仔细扫描存档),确认基本信息。
姓名:林昭。性别:雌性。种族:哈比亚人(粉白配色变异种)。身高:160厘米。体重:38公斤(比变身之前轻了将近三十斤)。特征:双臂缺失,双翼替代;足部鸟爪化;羽毛覆盖背部和翅膀;具备飞行能力和产卵能力。
拿到新身份证后,她又被带去做了体检。体检医生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性,姓刘,看起来经验丰富。她仔细检查了林昭的翅膀结构、骨骼密度、羽毛质量、足部爪子的抓握力,然后用内窥镜检查了她的生殖系统。
“嗯……卵巢功能正常,输卵管结构完整,子宫发育良好。”刘医生摘下手套,在平板上记录着,“你的产卵周期预计会在一个月后开始建立。到时候你会感受到腹部胀痛和产道蠕动——这是正常的,不要惊慌。产下的蛋如果你不想自己食用或售卖,可以交由政府统一收购,价格是每枚两百元起。”
林昭的脸腾地红了。她才十七岁,还是一个高中生,突然被人告知她以后会下蛋,而且蛋还能卖钱——这信息量太大了。
刘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你穿的衣服不适合你的翅膀。”
“啊?”
“你的翅膀根部需要透气,羽毛也需要保持干燥和整洁。穿衣服会压迫羽毛根部,导致毛囊发炎和羽枝分叉。”刘医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建议你以后不要再穿衣服了。哈比亚人不需要穿衣服——羽毛本身就是你的保暖层和保护层。如果你实在觉得害羞,可以穿那种专门为鸟类亚人设计的、在翅膀位置开叉的披风或斗篷,但最好不要穿普通的衣服。”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刘医生已经转向了下一项议程。
“另外,你的飞行能力需要系统训练。我已经帮你报名了市政府组织的飞行培训课程,开课时间定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六月九号。到时候会有专门的飞行教练指导你掌握起飞、盘旋、降落和紧急避障等基本技能。”
“等等,我没报名啊——”
“这是强制性的。”刘医生头也不抬地在平板上操作着,“根据《亚人航空管理条例》第三条,所有具备飞行能力的亚人必须通过飞行执照考试,才能在城市空域合法飞行。在拿到飞行执照之前,你不得在城市范围内擅自飞行——否则会面临罚款甚至拘留。你今天下午从窗户飞出去的行为已经违规了,考虑到你是初犯,这次只作警告处理。”
林昭目瞪口呆。
她从体检室出来时,整个人都是恍惚的。王硕迎上来,看到她手里拿着一根奇怪的金属制品——那是一根大约一米二长的碳纤维拐杖,顶端有一个专门为鸟类脚爪设计的握柄,底部是一个防滑垫。这是政府配发给她的辅助行走工具。
“这是什么?”王硕好奇地问。
“拐杖。”林昭有气无力地说,“在我学会用脚爪走路之前用的。”
她确实需要这根拐杖。虽然她的脚爪非常灵活,但用两只鸟爪保持平衡走路和她以前的行走方式完全不同——她的重心变了,步态变了,连站姿都变了。她试着走了几步,摇摇晃晃的,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连忙用拐杖撑住了身体。
“而且我被强制报名了飞行培训班,高考后开课。”她继续说,“在我考到飞行执照之前,我不许在城市里飞。”
“……那你怎么去上学?”
“走路。”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淡粉色的鸟爪,“用这双脚,走过去。”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声。
“走吧,先回家。我得重新学习怎么走路、怎么用脚写字、怎么用脚翻书、怎么用脚拿东西……我感觉我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她拄着那根专门为她设计的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办事处的大门。粉白色的翅膀收拢在身后,翼尖的飞羽拖在地上,在夕阳的余晖中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王硕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忍不住说了一句:“林昭,你这样还挺可爱的。”
“滚。”
“真的!粉毛!大翅膀!鸟爪子!可爱死了!”
“你再说话我就用翅膀扇你。”
“你现在又飞不起来,我怕你?”
林昭转过头,用一种“你给老子等着”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她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她现在是一个没有双手、只有翅膀和鸟爪的哈比少女。她不会飞,甚至走路都走不稳。
但她不后悔。
至少,她不再恐高了。
虽然她现在还挂在离地不到三米的树上都会慌得一比——但那只是技术问题,不是心理问题。等她学会飞了,她一定要飞到最高的地方,把整个城市踩在脚下。
嗯,前提是她先学会怎么不挂在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