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从虎头山方向吹过来,带着山里特有的凉意和枯叶腐朽的气味。
星眠抬手整了整束腰的皮带,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尾尖浅金色的纹路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闪。他站在镖队最前面,暖橙色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底下奶白色的里层。他看上去很平静,只有尾巴尖那一丁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微颤,暴露了他心里并不像表面这么镇定。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带队。
“小眠,别紧张。”苍彪从后面走上来,敦实的身形踩在碎石路上稳稳当当,灰褐色的狼尾巴悠哉地晃着,“从岭城到鹿角镇这条道,我走了没有八十回也有五十回了,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星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苍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武功在镖局里能排进前三,又是掌门亲手带出来的,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虎帮那群夯货也就吓唬吓唬散商,咱们威远镖局的旗号一打出来,他们得掂量掂量。”
“我没怕。”星眠说。
苍彪笑了一声:“是是是,你没怕。就是你那尾巴从出城到现在就没停过。”
星眠的尾巴僵了一下,然后不自然地垂下去,贴在了腿侧。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扫了一眼周围的山势。虎头山的地形他不陌生,苍羽带他走过很多次,每一条岔路、每一个制高点、哪段路容易被埋伏,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但知道是一回事,带队是另一回事。以前出什么事都有师傅顶着,他只需要听令行事,而现在整支队伍的安全都压在他肩膀上。虽然这一趟只是去接货,镖车是空的,但人要是出了事,他一样没脸回去见苍羽。
“前面就是虎跳崖,”星眠开口道,“那段路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陡坡,容易被人前后堵。让大家把镖车拉开间距,别挤在一起。”
苍彪挑了挑眉,回头冲后面的镖师吆喝了一声。队伍里一共五个人,加上星眠和苍彪,七个人带着两架空镖车,规模不大,空车跑起来轻快。
镖车碾过碎石,木轮发出吱呀的声响。山路越走越窄,两侧的林木渐渐密了起来,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片晃动的光斑。星眠的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周围的动静。他的听觉比一般兽人要敏锐得多。
“停。”
星眠忽然举起右手,队伍立刻停了下来,苍彪的耳朵竖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怎么了?”
星眠没有说话。他的耳朵朝虎跳崖的方向转了转,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风从那边吹过来,带来了一股极淡的气味——血腥味,还有好几个兽人混在一起的体味。不止一个,至少有五六个。
然后他听到了。
一声很轻的、几乎被风声盖过去的喊叫。嗓音发闷,像是嘴被堵住了,但那声调里的惊惧和绝望是藏不住的。
“好想是有人被堵住嘴的声音。”星眠说。
苍彪也听到了,他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动。“小眠,虎跳崖那边是虎帮的地盘。咱们这趟是去接货,镖车空的,犯不着去招惹他们”
“你们在这里守着镖车,我去看看。”星眠打断他,语气很平静,但尾巴已经绷直了。“
“你自己小心,不对劲就发信号。”
星眠点了点头,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窜进了路边的灌木丛,肉垫踩在枯叶上几乎不发出声响,这是他多年在山林中练出来的本事。
他沿着山壁往上摸了大约两百步,虎跳崖的地形在他脑海中清晰铺开崖壁下面是一片碎石滩,再往下是一条干涸的溪道,地势开阔,没什么遮挡。虎帮的人如果在那里动手,说明他们根本不怕被人看见,要么是人多势众,要么是觉得这地方不会有人来管闲事。
星眠在一丛矮松后面伏下来,拨开枝叶往下看。
碎石滩上站着六个兽人。虎兽人,个个膀大腰圆,橘黑相间的条纹皮毛在阳光下格外扎眼。为首的那个块头最大,腰间挂着一把宽背砍刀,正叉着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另外五个围成半个圈,把一个人堵在中间。
那个人被绑着。
星眠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时,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小的龙兽人,身形纤细单薄,冰蓝色和奶白色交织的绒毛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他的衣衫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深浅交错的鞭痕,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前爪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绳结勒得很紧,把他腕上的绒毛都磨掉了一圈,露出底下红肿破皮的皮肤,指尖的爪鞘上全是干涸的血痂,有几个爪子被硬生生拔掉了,只剩下血肉模糊的甲床。
他的脚更惨。脚上的肉垫被磨烂了,裂开的口子里嵌着碎石和沙粒,每被拖拽一下就在地上蹭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跪在地上,膝盖在碎石上磕得青紫,冰蓝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但还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围着他的那几个虎兽人正在拿他取乐。其中一个蹲下来揪着他头顶的龙角往上扯,逼他抬起头来,另一个拿刀背拍他的脸,嬉笑着说什么"细皮嫩肉的,卖到黑市肯定能值几个钱"。
为首的那个虎兽人星眠认出了他,虎帮大当家周奎的表弟,名叫周彪。以前苍羽给他看过画像。
"行了,别弄死了。"周彪懒洋洋地开口,踢了踢地上的一块碎石,"这小崽子虽然瘦,但龙兽人难得,尤其是这蓝龙的种,品相好。收拾干净了送过去,价钱翻倍。"
"彪哥,这小东西凶得很,昨天晚上还咬了我一口。"一个虎兽人抬起手臂,露出手腕上一排牙印。
"那就把他剩下的牙也敲掉。"周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地上的云白听到这句话,浑身猛地一颤,冰蓝色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周彪往前走了两步,在云白面前蹲下来。他伸出一只虎爪,捏住云白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起来对着自己。云白的下颌骨在他手里被捏得咯咯作响,冰蓝色的眼睛被迫对上了周彪那张橘黑条纹交错的脸。
周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虎牙。那个看猎物的眼神和笑容让云白的脊背一阵发凉
"不过嘛"周彪拖长了腔调,粗糙的拇指在云白下巴上蹭了蹭,"在送走他之前,彪哥我先尝尝这龙兽人泄殖腔的味道怎么样,啊哈哈。"
他身后的几个虎兽人也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
"彪哥好眼光!这小崽子确实细皮嫩肉的"
"就是瘦了点,不过龙兽人嘛,难得碰上一个"
周彪没理他们,虎爪从云白的下巴往下滑,爪子蹭过他脖颈上细软的冰蓝色绒毛,然后勾住了他已经被撕破的衣领。他的爪子在领口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从哪儿下手撕开比较省力。
"小东西,"周彪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让云白反胃的黏腻感,"乖乖听话,让彪哥高兴了,送你去黑市之前还能少受点罪。你要是不听话那些买家可不在乎你身上多几道疤。"
云白的身体开始不可控制地发抖,云白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再也抑制不住心理的情绪,眼中流着泪水。
周彪看着他发抖流泪的样子,笑得更深了。他松开云白的衣领,站起身来,转头对手下挥了挥手:"把他拖到那边石头后面去。你们几个,去外面把风。"
"彪哥,那你完事了兄弟们"
"少不了你们的。"周彪解开背上的大砍刀和腰间原本属于云白的刀,随手扔在地上,开始解腰带,"一个一个来。"
星眠的爪子无声地扣进了面前的泥土里。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是苍羽教他的,"走镖第一,不要逞英雄要量力而行";另一个是他自己心里翻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怒火。
他看着底下那个冰蓝色的小龙兽人。已经被一个虎兽人揪着后领往碎石滩边上的大石头上拖,他脚上的肉垫在碎石上又蹭出两道血痕,但他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头无力地垂着,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嘴唇翕动着,在无声地念叨着师傅。
这个少年让他想起了多年以前因为下雨打雷缩在山洞里抱着尾巴哭的那个小崽子,和眼前这个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那个问题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响当年他在山洞里哭着喊娘的时候,有没有人可以听见?
他看着底下那个冰蓝色的小龙兽人,就像看到了多年前蹲在山洞里抱着尾巴哭的自己。
星眠在也忍不住了,他没有在犹豫。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碎石滩,心里开始算。六个敌人,周彪的武功最高,其他五个充其量是普通打手。如果正面交手他一个人打六个会麻烦一些,但他在暗处,可以先偷掉一个偷掉周彪。只要周彪一死,剩下五个就好办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矮树和乱石之间快速移动,离周彪越来越近。
周彪刚解开腰带,正往云白被拖走的方向走。他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享受猎物到手前最后那几息猎物越绝望,他越兴奋。
二十步。十步。五步。
星眠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虎兽人气味,混杂着酒气、血腥,还有一种让他反胃的麝腥味。周彪的后颈毛很短,脊椎的位置暴露在外,一刀就能扎穿。
星眠从腰间拔出长刀。这柄刀是苍羽在他出师那年亲手打的,刀身窄长,开了两道血槽,专为近身突袭设计。他握刀的前爪修长灵巧,琥珀色的爪子紧紧扣住刀柄,掌心橙色的肉垫贴在上面,稳得纹丝不动。
三、二、一。
星眠从藏身处暴起。
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扑出去,手中的刀划出一道冷光,精准地从周彪后颈的骨缝里扎了进去。刀尖从喉咙前方透出来,血喷涌而出。周彪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咕噜声他的腰带刚解到一半,裤子垮下去绊住了他的腿,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脸上还残留着方才那个恶心的笑容。
剩下几个虎兽人全都愣住了。那个拖着云白的虎兽人松了手,云白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星眠把刀从周彪的尸体上拔出,反手一刀劈翻了离他最近的那个虎兽人。那人的胸口被斜斜划开一道口子,惨叫一声往后倒去。
"有人!"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拔刀冲过来。
星眠没有退。他的身形在三个虎兽人的围攻中穿梭翻转,尾巴在空中甩出凌厉的弧线,暖橙色的绒毛上溅了几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没有用太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是苍羽教的实战刀法简洁、直接、刀刀要害。琥珀色的爪子从他的指尖弹出,在近身缠斗时比刀还快,一爪划过一名虎兽人的手臂,直接撕下了一片皮肉。
现在只剩下一个刚才揪着云白衣领往石头后面拖的了。星眠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追上去一脚踹在他膝弯上,虎兽人扑通跪倒,星眠一刀扎穿了他的后腿。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星眠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刀尖抵在他后颈上。
"你们掳的那个蓝龙兽人,是从哪里抓的?"星眠的声音不大,但冷得让那虎兽人浑身发抖。
"北、北边……他自己走过来的,饿晕在路边被我们捡到的……"那虎兽人结结巴巴地说,"
星眠手腕一沉,刀尖刺入后颈,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碎石滩上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崖壁的呼啸声和远处几声鸟鸣。星眠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直起身,把长刀在虎兽人的皮毛上擦了擦,收回腰间。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云白。
云白还侧躺在碎石滩上,保持着被摔在地上的姿势。他的衣衫破得不成样子,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他蜷缩着,身体还在抖。星眠在他身边蹲下来的时候,云白猛地缩了一下,那种条件反射式的蜷缩,是人在反复被伤害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他的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感激,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茫然,以及残留在瞳孔深处的、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恐惧。
周彪刚才的话还挂在他耳朵里。那个虎兽人的爪子划拉下巴的触感还挂在他皮肤上。
星眠没有伸手碰他。他先是蹲在那里,让云白看清楚自己的脸,然后才慢慢地、轻轻地开口。
"别怕。"他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轻了很多,"我不是坏人。那个人已经死了。没人能碰你了。"
云白没有回答。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星眠暖橙色的绒毛、琥珀色的龙角和那双同样温和的眼睛,瞳孔微微晃动了一下。
星眠等了几息让他缓缓,然后才伸手去解他腕上的绳子。绳结勒得太紧,已经嵌进了皮肉里,星眠的爪子碰到伤口的时候云白猛地抽了一口气,但没有叫出声。星眠的动作放得更轻了,爪子小心翼翼地挑开绳结,一点点把绳子松开。
绳子落地的瞬间,他站起身跑到周彪旁边把被随意丢弃的刀紧紧的抱在怀里。
星眠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的前爪全是伤,被拔掉的指甲还在渗血,整双手都还在不住地颤抖,然后移到他血肉模糊的脚上,又移到他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上,最后移回他的脸。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还在看着他,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戒备。
"你叫什么名字?"星眠问道。
云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又带着一点哽咽的说道。
"云白。"
然后他就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朝前倒了下去。星眠一把接住了他,那具纤细的身体轻得不像话,隔着破烂的衣衫透出高烧的滚烫温度。
星眠把他搂在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把他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尾巴在身后轻轻卷了一下。星眠把云白抱着的刀抛给这时带着人赶来的苍彪让他帮忙收好。然后苍彪看到碎石滩上横七竖八的虎兽人尸体,脸色都变了,快步走了过来。
"我草这个不是周彪吗?"苍彪拿刀戳了戳那具最大的尸体,腰带还解了一半,裤子垮着,死相狼狈——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把给他杀了?我去了,他表哥哥周裂可是虎帮三当家啊,这仇算是结死了"
他的目光落在星眠怀里的云白身上,看到他身上破碎的衣衫和周彪死时的状态,嘴巴张了一半,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然后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这小崽子……还活着?"
"还活着。"星眠把云白往怀里拢了拢,站起来,云白瘦小的身体裹在他怀里几乎看不见。他转头对苍彪说,"彪哥,把镖车掉头,找个地方躲一下吧。周彪的死在这里被发现了,虎帮肯定会搜山的,而且云白现在这个状态也赶不了路,咱们接的这批货也不赶时间,先躲一阵再说。"
苍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星眠那张温和却不容商量的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安排。
星眠抱着云白往镖车方向走。云白在他怀里烧得开始说胡话了,声音含混不清。
那声呓语又轻又哑,带着一个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哭腔。
星眠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加快了脚步。
山风从虎跳崖的方向追过来,把碎石滩上的血腥气吹散了一些。远处隐隐传来虎帮巡山队的吆喝声,但星眠一行人已经拐进了一条岔道,消失在密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