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残骸

  [uploadedimage:24412318]黑暗没有褪去。小巷外那些开裂怪物的嘶吼已经远去,脚步声也被更深处的机械轰鸣吞没,只剩下整座里世界持续运转的低沉震动,沿着墙体和脚下铁网一阵阵传来。

  夏洛靠在垃圾箱后,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铁锈和潮湿腐气混出来的味道。他努力压低喘息,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恐惧而生的颤意,握着斧头的手指因为太用力而发麻。刀疤半蹲在旁边,脸色也不轻松。他的额角渗出冷汗,不知是腿伤造成的疼痛,还是刚才那群怪物带来的冲击。他透过垃圾箱边缘的缝隙又往外看了一眼,确认那些东西没有折返后,才缓缓收回视线,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周围的噪声里:“也许,那些失踪的居民,算是有说法了。”

  夏洛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看向他,声音仍旧不稳:“你是想说……他们,变成了这里的那种怪物?”

  刀疤没有立刻回答。他的下颌绷紧了一瞬,似乎不愿承认这个判断,又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道:“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从刚才那些怪物的穿着和数量来看,至少有相当一部分居民被拉进了这个鬼地方,然后变成了那种东西。”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沉下去,隐隐将牧羊人溪谷和寂静岭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重新接了起来:“牧羊人溪谷离这里太近了,如果这片区域的异常范围不止寂静岭,也许那里的居民也落得了同样的下场。只是猜测,这事太离奇,离奇到连我都不想往下想。”

  夏洛没有反驳。他见过那些怪物身上的衣服,那并不是某种古怪的躯壳,也不是野外畸变出来的东西。夹克、衬衫、长裤,还有残破的制服,每一件都指向一个更可怕的答案:它们曾经也许真的只是普通居民,曾经在这里开门营业、走过街道、回到家中,直到某一天被这片黑暗吞进去,再也没有以原来的模样出来。

  他喉咙发紧,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问道:“那那些异形数量对不上……是不是也被拉进了这里?”

  刀疤的神色在这一刻明显沉了下去。他没有说话。这种沉默比回答更让夏洛心里发冷。

  两兽人没有继续停留。刀疤调整了一下腿上的布条,确认还能支撑行动后,向夏洛做了个手势。夏洛点点头,把手电光压低,只照亮脚下和前方一点距离,随后扶着刀疤沿着小巷深处继续走。

  这条小巷比外面更狭窄,两侧墙面已经彻底变成锈蚀的铁皮,部分地方鼓起变形。脚下依旧是镂空铁网,网格下方看不见底,只有一片翻涌的黑暗和若有若无的低语。那些声音有时贴得很近,仿佛从脚底下钻出来;有时又远得离谱,空寂的回音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错觉——整座小镇深处仿佛埋藏着一个巨大的空腔,里面有无数东西正在低声呢喃。

  夏洛把注意力放在前方,手电光照到的地方偶尔会出现一些无法分辨用途的管道和铁链。墙上有些地方挂着成片的暗红污痕,已经干到发黑,边缘凝结出粗糙的硬块。空气越往前越闷,带着一股温热的腥气,和之前单纯的腐臭不同,这股味道更接近某种活物内部的气息,让兽人本能地感到排斥。

  走了不知多久,小巷前方忽然变宽。狭窄的铁皮通道尽头,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圆形空地。夏洛和刀疤几乎同时停住。

  那片空地是露天的,可上方没有天空。抬头望去,只有一整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沉沉压在头顶,没有星光,也没有云层,连灰烬都消失了。四周的锈迹墙壁向上延伸,围成一个近乎圆形的空间,墙体表面挂满了巨大的红色肉瘤。那些肉瘤大小不一,有的贴着墙面鼓起,有的垂挂下来,表面覆盖着湿亮的膜层,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轻微起伏。它们之间还连着一根根暗红色的筋络,延伸进墙缝和铁皮之中,俨然是一副被彻底剖开的巨大脏器。

  地面更加诡异。一整片铺展开来的白色帆布状物质,覆盖了整个圆形空地,面积巨大,表面肮脏破旧,布纹被拉得很紧,却又有许多地方松弛下陷。上面沾满了深浅不一的污渍,有灰黑色的拖痕,也有暗红色的干涸痕迹。手电光扫过去时,那层白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刻意铺陈的姿态透着一股残忍的展示意味。

  而真正让两兽人僵在原地的,是帆布中央的景象。那里躺着七八具,异形尸体。它们死得极其彻底,尸体被扭曲成各种不自然的姿态。

  有的脊椎被折成反弓,头部偏向完全错误的方向。有的四肢被硬生生扯断,断口周围干裂发黑;还有一具被从胸腹处撕开,内部结构外翻,漆黑的外甲碎裂成一片片锋利的残壳。那些曾经让夏洛和刀疤在山洞里几乎拼尽全力才杀死一只的成年异形,此刻堆叠在这里,彻底沦为被随意拆碎的猎物。

  黑绿色的强酸血液洒在白色帆布上,已经干涸成大片斑驳的痕迹。但那些液体没有腐蚀地面。它们只是停在那里。凝固,发暗,失去破坏力。

  夏洛的呼吸一点点停住,身体里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很清楚异形血液的腐蚀性,抱脸虫死后那几滴绿血都能把地面蚀出坑洞,成年异形的血液只会更加危险。可眼前这片白色帆布完好无损,甚至连灼烧后的黑洞都没有留下,只是被染上了一层肮脏的颜色。

  刀疤的脸色彻底凝重起来。他没有急着靠近,只是站在空地边缘,手电光缓缓扫过那些尸体,目光逐一检查每一处断裂和伤口。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不是被枪打死的,也不是互相厮杀造成的。”

  夏洛咽了一口唾沫,强迫自己去看那些尸体的断口。异形坚硬的外甲被撕得支离破碎,某些断裂处甚至没有明显切割痕迹,更接近被巨大的力量握住后直接扯开。

  “轰!”

  异变来得毫无预兆。突然间,脚下那层白色帆布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口,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的圆形空地里格外清晰。紧接着,裂痕迅速向四周蔓延,布面下方传来沉闷的拉扯声,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从更深处向上拽动什么。夏洛还没来得及反应,整片场地便开始剧烈震动,四周锈迹斑斑的墙壁发出连续不断的金属哀鸣,悬挂在墙面上的巨大红色肉瘤开始缓缓下坠。

  原来那些肉瘤并非单纯长在墙上,随着它们下坠,夏洛才看见,每一颗肉瘤的末端都连着粗重的锁链。锁链从墙壁高处与露天穹顶的黑暗中延伸出来,彼此交错,最终汇聚到空地中央,穿透那层白色帆布,深入下方未知的黑暗里。伴随着锁链绷紧,整张帆布被从中心处向上撕裂,肮脏的布面承受不住拉扯,大片大片地崩开,之前堆在中央的异形残骸失去支撑,连同干涸的强酸血痕一起坠落下去。

  那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黑坑。破碎的异形尸体翻滚着坠入其中,外甲碎片与断肢在黑暗里迅速消失,连落底的声音都没有传回来。夏洛的瞳孔骤然收缩,尾巴下意识绷直,脚步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刀疤脸色一沉,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这是陷阱!”夏洛猛地转头看向来时的小巷,却见巷口处已经被几颗下坠的巨大肉瘤彻底堵住。那些肉瘤挤压在锈蚀墙壁之间,表面湿亮的膜层不断起伏,粗重的锁链绷得笔直,将唯一的退路封死。前方是撕开的黑坑,后方是堵死的小巷,四周的墙体仍在震动,整片空地正在被强行改造成某种处刑场。

  紧接着,一声庞大而扭曲的嚎叫从坑底深处传来。那声音极重,带着湿哑的震动感,直接穿过胸腔,撞得夏洛心口发闷。黑坑中央的锁链开始一点点向上拉紧,齿轮转动声随之加剧,穹顶上方传来粗重的机械拖拽声。随着锁链收缩,一个庞大的轮廓被从坑底拖了出来。

  最先出现的是两只过长的前肢。那前肢干瘦却极具力量,皮肤灰白发暗,表面覆盖着脏污与粗糙的褶皱。手掌巨大,指节畸长,末端生着弯曲的利爪,爪尖在空中微微张合,每一次抽动都带着剧烈的嘎吱声。随后是胸腔,骨架高耸,皮肉贴着肋骨向下拉扯,腹部凹陷而扭曲。它的头颅光滑而变形,没有清晰的面目,脸部中央只有一道粗糙的裂缝,随着嚎叫不断扩大,露出内部发暗的湿肉。

  它被倒悬着拉出黑坑,身体末端的组织被数根铁链贯穿、缠绕、吊起,拖拽到露天穹顶的黑暗之中。那些链条嵌进它的皮肉里,随着机械运转不断绷紧,暗色液体顺着它的身体往下滴落。怪物的上半身自由垂挂,双臂却可以大幅摆动,巨大的手掌在空中挥舞,利爪刮过锈蚀墙面,留下刺耳的刮擦声。

  刀疤迅速扫视四周,手电光从墙壁上一掠而过,停在几条垂落的断裂锁链上。那些链条一端挂在墙体高处,另一端悬在空中,虽然锈蚀严重,但还保持着足够的承重。

  夏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心里猛地一沉,声音因为恐惧而拔高:“这不行吧?!”

  刀疤没有回头,只是咬着牙说道:“等那东西完全上来,就没机会了。”  话音落下,他已经冲向最近的一条断裂锁链。受伤的腿明显拖慢了他的动作,但他的判断没有半分迟疑。他抓住链条,借着墙面凸起的锈铁结构向上攀爬,动作干脆得惊人。夏洛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看下方不断扩大的黑坑,跟着冲到另一条锁链旁,双手抓住冰冷湿滑的铁环,用力向上攀去。

  锁链表面满是锈迹和黏腻的污垢,掌心稍一用力就被磨得生疼。夏洛的体型高大,力量不弱,可这种攀爬完全不是他熟悉的动作,每向上挪动一截,铁链都会晃动,带着他的身体在空中偏移。他只能用腿夹住链条,尾巴本能地寻找平衡,额角很快渗出冷汗。

  刀疤爬得比他快得多。即使腿上有伤,他依旧能利用每一处凸起与断裂的金属支点,几乎没有浪费任何力气。几次借力之后,他已经接近露天台的边缘,手臂一撑,半具身体翻了上去。

  而那头怪物也在同一时间被彻底吊起。它的身体末端被锁链固定在穹顶深处,上半身倒垂下来,距离地面仍有十几米,却已经足够覆盖大半个空地。它似乎察觉到了正在攀爬的夏洛,畸长的头颅微微转动,裂开的面部朝向铁链的位置。下一秒,那只巨大的手掌猛然挥下。

  空气被这一掌压出沉闷的呼啸。夏洛听见声音时,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他猛地侧身,双臂死死拉住链条,让自己的身体贴着铁链向旁边荡开。巨掌擦着他的身体砸下,重重拍在旁侧的墙面上,锈铁与碎石瞬间炸开,大片残片从他身边飞过。若是被正面击中,哪怕是龙兽人的骨架,也会当场被拍碎。

  可这一躲让他的重心彻底失衡。锁链剧烈晃动,夏洛脚下一滑,原本夹住链条的腿松开,整具身体猛地向下坠去。那一瞬间,黑坑在他身下迅速张开,耳边全是风声和铁链撞击的声音。

  “夏洛!”刀疤在上方低吼。夏洛的心脏几乎停住。他在坠落中本能地伸手乱抓,指爪擦过一节铁环,鳞片被硬生生磨出火辣的痛感。就在身体即将彻底脱离链条时,他的右手终于扣住了末端一段垂落的铁链。

  冲击猛地拉住了他的肩膀,剧痛从手臂一路撕到胸口。夏洛闷哼一声,整具身体在半空中狠狠一荡,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断裂的异形残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低语和机械轰鸣从下方不断翻涌上来。

  夏洛咬紧牙关,指爪几乎嵌进铁环里,死死吊在那里。上方的怪物缓缓转动头颅,似乎发现猎物还没有坠落。那只畸形的大手再次抬起,掌心的利爪在黑暗里张开,准备将他连同铁链一起拍进深坑。

  刀疤已经从露天台边缘站稳。他一把抓住身旁固定在墙上的链条,用力向外一拽,试图让夏洛所在的那条锁链偏离怪物的攻击范围。同时,他抬起枪,瞄准怪物挥臂时暴露出的肩部关节,连续扣动扳机。

  枪声在圆形空地里炸开,子弹打进怪物灰白的皮肉,溅出暗色液体。那东西发出一声更加刺耳的嚎叫,手掌的拍击轨迹被硬生生带偏,砸在夏洛旁边的墙体上。整面锈墙凹陷下去,碎屑与断链洒落,夏洛被震得险些再次脱手。

  “往上爬!”刀疤吼道。夏洛已经听不清自己回答了什么。他只知道不能松手,不能往下看。他强行压住肩膀传来的剧痛,另一只手重新抓住铁链,双臂发力,将身体一点点往上拽。每一寸都艰难得要命,掌心被铁锈割破,前臂旧伤也重新传来灼痛,可他还是咬着牙往上攀。

  怪物在上方疯狂挣扎,固定它的锁链被拉得铮铮作响,穹顶深处不断传来齿轮运转的闷响。那些肉瘤被拖拽得更加下坠,表面裂开细小的口子,暗红液体沿着墙面流下。

  夏洛终于抓住露天台边缘。刀疤俯身探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用尽全力往上一拉。夏洛借力翻上平台,重重摔在锈迹斑斑的金属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没有爬起来。

  下方,那头倒悬的巨大怪物仍在嚎叫,双臂不断拍击墙面和铁链,整片空地被它搅得震动不止。刀疤没有给夏洛喘太久。他一把拽住夏洛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拉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的冷意:“走,它还够不到这里,但撑不了多久!”

  夏洛回头看了一眼那头被锁链吊在空地中央的怪物,喉咙干得发疼。那东西的利爪仍在向上抓挠,距离他们所在的平台只差一段高度。他不敢再停,抓起掉在旁边的手电,跟着刀疤朝露天台另一侧逃去。

  与此同时,锈湖另一侧仍旧被薄雾笼罩。湖边,那只从异形女王腹部坠下的小家伙仍停留在那里,只是短短大半天过去,它的模样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它长得太快了。最初那副苍白、柔软、几乎站不稳的幼体状态已经褪去不少。如今它的体型已经接近普通幼年异形,四肢变得有力,背部的外壳逐渐硬化,原本透着乳白的表层也沉淀成淡淡的蓝黑色。那种蓝色并不鲜明,只在薄雾与湖光交错时隐约浮现,沿着胸口、肩部和脊背的轮廓缓慢流动,给这具尚未完全成熟的身躯增添了一种异常的冷感。

  它与那些由抱脸虫寄生孵化出的异形有所不同,似乎是因为胎生,更接近完整的生长过程,而具备了明显的性别特征。胸口已经开始显露出清晰的肌肉轮廓,肩部和上臂也出现了初步的力量感,某些属于雄性个体的特征在幼年阶段便提前显现出来。那副身躯仍带着未成熟的纤细,不过已经不再脆弱,伏在岸边时,四肢压住湿草,指爪缓慢收紧,轻易地在泥地上留下深痕。

  它已经在湖边停了很久。起初,它始终不敢碰水。那片深暗的湖面对它来说带着陌生的寒意,水汽中残留着两兽人渡湖时留下的气味,却也混杂着锈湖本身压抑而冰冷的气息。它几次探出前肢,又在触及水面之前停住,头部微微低垂,像是在与某种本能进行漫长的拉扯。

  这一次,它没有再退。它缓缓伸出一只手,将指爪探入湖中。冰冷的水顺着关节漫上来,包住那层刚刚硬化不久的外壳。它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背部的骨板微微张开,但没有把手收回。短暂的停顿后,它继续向前,前肢、胸膛、腹部,一点点没入水中。

  湖面荡开一圈细小的波纹,很快又被雾气掩去。它整个身体沉入湖里,淡蓝黑色的轮廓在水下迅速变得模糊。湖水很冷,也很深,水下没有光,只有浑浊的黑暗贴着身体流动。

  最初的十几秒里,它的动作有些迟滞,四肢在水中不协调地划动,长尾也无法找到正确的平衡。但它适应得极快,身体很快开始调整,尾部成为稳定方向的支点,四肢的摆动也从混乱转为规律。

  片刻后,它从水面下浮了上来。湿亮的头部破开湖面,带出一串细小的水珠。它没有眼睛,却精准地朝着对岸的方向停住,似乎已经捕捉到了残留在水汽里的气味。那气味很淡,几乎快要被湖风与雾气冲散,但对它而言仍然足够清晰。那里面有金龙兽人的气息,也有杜宾犬兽人的烟味、血味与枪械金属味。

  它停在湖面上,头部轻轻转动了一下,随后开始划动四肢。起初速度并不快,但很快就变得稳定。它的身体贴着水面向前推进,长尾在水下轻轻摆动,划开的波纹被雾气吞没。那副蓝黑色的幼年躯体在锈湖中渐渐远离岸边,朝着寂静岭的方向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