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头村篇】第十五章 抉择

  最烈坐在特勤越野车的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扣住方向盘,指甲几乎要在真皮套上留下血痕。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位龙大叔的话:九宫归位,阳极生阴,。

  这种级别的危机,已经不再是他一个特遣组组长能够凭借“私人恩怨”就能抗衡的了。哪怕他再怎么厌恶那个男人,再怎么想通过证明自己来逃离那座大山的阴影,在百万生灵的安危面前,那些骄傲显得如此卑微且可笑。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主动拨打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了均匀的盲音,每一声都像是在最烈紧绷的神经上重重一跳。

  “喂,你好。这里是将军办公室。”接电话的是那个熟悉且冷淡的男声——魁手的秘书。这个男人的声音永远像是一台精密运作的仪器,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透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官僚气息。

  “我是最烈。”最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让我爸接电话。我有极度紧要的事情上报,关于圣凯撒城可能会发生的危机。”

  “原来是烈少爷。”秘书的语气并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产生半分波动,甚至连称呼都带着一种客套的疏离,“将军现在正在出席帝国的国防内阁会议,讨论关于边境的防务问题。他现在不在,也没法接听私人电话。”

  “这不是私人电话!”最烈猛地低吼出声,暗金色的眸子里燃起了愤怒的火光,“这是公事!是关乎整个圣凯撒城生死存亡的绝密情报!我根据九宫八卦的推演锁定了接下来的犯罪轨迹,凶手正在利用双子大厦进行一场祭祀!贺秘书,我要求立刻与魁手将军通话!”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在回荡。“我很抱歉,烈少爷。”贺秘书的声音依旧平稳得令人绝望,“将军的行程是严格按照安全等级安排的。如果你有任何急事,可以先报给我,我会做详细记录。等将军一回来,我保证会在第一时间转告他。请相信我的专业性。”

  最烈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太了解他的父亲了,魁手将军——那个被誉为帝国之盾的男人,那个永远把“秩序”和“效率”挂在嘴边的铁血将领。如果没有秘书的过滤,他可能连父亲的一根头发都见不着。抉择在心中疯狂拉锯。人命关天,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导致下一个受害者的出现。

  “好……你听着。”最烈妥协了,他的声音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你一字不差地记下来:关于双子大厦的九宫阵法,以及接下来四个祭品的方位和出生年份……”

  他用了整整十分钟,将龙大叔的所有推论详细地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的贺秘书偶尔发出几声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最后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

  “我已经如实记录。会尽快转告将军。”

  等待的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的刑期最烈回到了特遣组的办公室。敖乾、霜月和几名队员正围坐在显示器前,紧张地调取着全市符合条件的户籍档案。每个人都燃起了斗志,因为他们终于不再是无头苍蝇,他们手里握着死神的进度表。

  直到下午三点。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沉重且整齐的脚步声。这不是第九局文职人员那种零碎的步频,而是属于军队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压迫感。

  两名穿着黑色宪兵制服的军官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他们没有敬礼,而是面无表情地拆开了一份印有红色“绝密”火漆的公文。

  “第九局特遣组组长最烈,请听令。”最烈猛地站起身,心中那股不安感瞬间膨胀到了极点。根据魁手将军亲署的最高防务指令:鉴于近期圣凯撒城内案件处理不力,且特遣组组长存在严重的‘由于精神压力导致的认知偏差’。为维护社会安定及行政效率,现决定即刻起解散第九局特遣组。”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敖乾手中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黑色的液体在大理石地面上蔓延,像是一块不祥的污渍。“你说什么?”最烈的声音颤抖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令,”军官依旧冷酷地宣读着,“原特遣组组长最烈,撤销一切外勤指挥权,调任圣凯撒城市政厅档案处,担任文职助理。其余队员,按原籍返聘或并入城市治安管理局。此令即刻生效,限半小时内交接所有卷宗。”

  最烈感觉天塌了。不是因为被降职,而是因为那种被彻底否定的毁灭感。他刚刚交上去的、能够救命的情报,换来的竟然是一纸解散令?

  “这是为什么?”最烈冲上前,死死抓住军官的领口,暗金色的眸子里满是血丝,“我爸他疯了吗?我给他的情报是救命的!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解散我们?他是不是根本没看那份报告?!”

  军官推开了他的手“烈少爷,很抱歉,但请配合工作,这是您父亲的命令。”沉默中,军官们离开了,带走了所有的调查卷宗,甚至封锁了那台装载了户籍筛选系统的电脑。

  最烈跌坐在那张属于他的破旧转椅上,眼神空洞得像是一个死人。他看着窗外那座高耸入云的双子大厦。魁手,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从来不是父亲,而是一座永远无法翻越的山。他努力地变强,努力地进入第九局,努力地接手最危险的案子。可现在,那座山直接崩塌下来,把他所有的理想、所有的汗水、所有的心血,全部深埋在了瓦砾之下。

  “头儿……”敖乾走到他身边,龙兽人大叔那双强壮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语气沉重且哀伤,“算了,咱们……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起码上面给咱们安排了新职位,治安局那边我熟,以后咱们还能常聚。在这个圣凯撒城,能活着拿工资已经不错了。”

  霜月也默默地整理着书包“虽然很难过,但这是是将军的命令,那就说明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权限。还是认命吧。或许这真的是为了保护我们。”

  “认命?”最烈猛地抬起头,那张英挺的面孔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变得有些扭曲。

  “ 你们竟然能说出这种话?!”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办公桌,“嘭”的一声巨响,办公用品散落一地。

  “那是五条人命!后面还有四个人要死!这不仅是我们的工作,这是我们的底线!你们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那些破文职工位?你们觉得在这个鬼地方聚餐、喝酒、聊以前的功绩,就是我们要的结局吗?!”

  最烈破防了。他大声谩骂着,骂那些逆来顺受的队友,骂那个冷酷无情的父亲,骂这个被阴气吞噬却依旧歌舞升平的城市。

  “你们不去,我去!”

  他发疯一样撞开办公室的门,直接冲进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头儿!最烈!”

  敖乾脸色一变,暗骂一声,顾不得地上的碎片,撒腿追了出去。他回头对着呆立在原地的几人喊道:“你们继续收拾!我去看着他,别让他出事!”

  最烈失魂落魄地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皮靴踩在水洼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父亲魁手将军那张冷峻且不近人情的脸像是一枚烙红的铁印,反复灼烧着他的自尊。

  “最烈!站住!”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敖乾那高大的龙兽人身躯像是一道金色的旋风,三两步便冲到了最烈面前。他大口喘着粗气,那一头夺目的白金色长发因为奔跑而略显凌乱,在路灯下闪烁着绸缎般的光泽。

  “你跑什么跑?打算就这么在大街上走到天亮?”敖乾一把拽住最烈的胳膊,龙兽人巨大的力量让最烈不得不停下脚步。

  最烈甩了甩头,暗金色的眸子里满是自嘲:“敖乾,特遣组没了。我那个伟大的父亲,亲手掐死了我所有的心血。我现在只是个档案处的助理,你跟着我干什么?”

  “屁话!”敖乾瞪起那双竖瞳,语气里没有了平时的玩笑,“特遣组是解散了,但兄弟还没散。你是我的队长,这一点就算魁手将军亲自来了也改不了。”看着最烈依然消沉的模样,敖乾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下来:“听着,最烈。今晚别想那个什么该死的九宫阵法,也别想你那个冷血的爹。今天这事儿太窝火,咱们得发泄出来。走,哥带你爽一晚,天大的事儿明天再说。”

  最烈抬头看着敖乾那张充满赤诚的脸,心中那股死寂般的冰冷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在这个全世界似乎都抛弃了他的夜晚,唯有这个曾经和他打得不可开交的家伙,依然站在他身后。

  “……好。”最烈沙哑着嗓子答应了。

  那一晚,敖乾化身成了一个挥金如土的阔少。他们去了一间隐秘但极尽奢华的私厨。在热气腾腾的烤肉和辛辣的烈酒面前,最烈紧绷的神经终于开始放松。敖乾不停地讲着他在治安局听来的八卦,甚至模仿那个秘书说话时的死鱼脸,逗得最烈在酒精的作用下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饭后,两人在圣凯撒城的中央大道上逛了很久。他们避开了那座令人心悸的双子大厦,穿行在古老的石子路和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巷中。

  “今晚不住宿舍了,那地方晦气。”敖乾拍了拍兜里的卡,“咱们去住全城最高档的宾馆。老子攒了半年的奖金,今晚得把它花光。”他们入住的是一间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推开房门,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璀璨的夜景尽收眼底。房间的中央是一个足以容纳四五个人的圆型大浴缸,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白光。

  最烈确实累了,不仅仅是身体,更多的是灵魂的透支。他独自走进浴室,打开了喷头。滚烫的水流冲刷着他灰色的皮毛和紧实如岩石般的肌肉,带走了那些粘稠的负面情绪。他放满了整缸热水,加了些解压的檀香精油,然后整个人陷进宽大的浴缸里,双臂搭在边缘,闭上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浴室的宁静。

  最烈猛地睁开眼,暗金色的瞳孔骤缩。只见原本在外面整理行李的敖乾,竟然光着身子,大大咧咧地直接踏进了浴缸里,“哗啦”一声,巨大的水浪溅了最烈一脸。敖乾那身如黄金浇筑般的皮肤在水汽中闪闪发亮,胸膛上的龙鳞纹路隐约起伏。他就那么面对面地坐在了最烈对面,修长的双腿在水中舒展开来。

  “你……你在做什么?!”最烈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由于太惊讶,狼耳都竖了起来。“泡澡啊。”敖乾理直气壮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那一头白金色的头发捋到脑后,“这浴缸这么大,一个人泡多浪费水。而且难得能跟队长一起住个宿,咱们不得抵足而眠,秉烛夜谈?”

  最烈看着面前这个性格火爆却又赤诚得过分的龙兽人,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靠回了浴缸边缘:“好吧,也就是你了。但这样两个大男人面对面坐着,看起来真的太奇怪了。”“能接受了就不奇怪。”敖乾咧嘴一笑,露出尖锐的龙牙,“再说了,你身上哪块肌肉我没见过?当年出任务的时候,咱俩在泥坑里打滚,可比这狼狈多了。”

  浴室里烟雾缭绕,檀香的味道让人昏昏欲睡。敖乾往后一靠,目光穿过水汽看向最烈。

  “最烈,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敖乾突然笑了起来。

  “怎么不记得。”最烈闭着眼,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在警官学院的综合格斗大赛上。你这个狂妄的龙族新生,叫嚣着要横扫整个学院,结果被我一拳砸在了鼻梁上。”

  “放屁!那一拳明明是我让你!”敖乾不服气地挥了挥拳头,“后来在操场后面,咱俩又约了一架,结果打了两个多小时,谁也没能站起来。最后教导主任带着人来的时候,咱俩都肿得像头猪,还躺在草地上互相对骂。”

  “那时候我是真的讨厌你。”最烈睁开眼,眼神变得深邃,“我觉得你就是个仗着天赋胡作非为的二世祖。而你觉得我只是个活在老爹阴影下的木头人。”

  “是啊,那时候咱俩的关系僵得像冰。”敖乾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低沉且真挚,“但后来的这些年……这么多回死里逃生,每次我睁开眼,看到的都是你背着我往外跑的身影。我就明白了,在这个虚伪的圣凯撒城,那些穿西装的、打领带的都是扯淡,只有你这个狼崽子,才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最烈看着敖乾,心中泛起一阵暖意。龙兽人那金色的皮肤在热水的浸泡下透出一层健康的红润,那双灿烂的竖瞳里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只有满满的信任。

  “最重要的朋友吗……”最烈轻声重复着。

  “所以,最烈。别管你老爹怎么想。”敖乾在水中伸出一只手,重重地拍了拍最烈的大腿,“特遣组不在了,我就陪你私人行动。只要你需要,这圣凯撒城的任何阴沟,我敖乾都陪你一起跳。咱们不仅仅是上下级,咱们是命都拴在一起的哥们儿。”

  最烈看着面前的龙兽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那是他这一整天以来,第一次真正地卸下了肩膀上的重担。虽然窗外的城市依旧危机四伏,虽然九宫阵法依然像利剑般悬在头顶,但在这一方氤氲的水汽中,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